第三章 騎士的夢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2.8萬 字
「你是爲了廢除王位,纔想要得到王位的吧。」
那時,基格說道。
「那麼…我也要爲了能捨棄這把劍而揮劍。」
1 刻印之子們
半夜——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已經進入了夢鄉,基格獨自坐在僧院一間房的牀上,正在擦着鏟子。突然,房間外傳來了氣息。
然後,門開了。身穿法衣的阿熙雅正默默地站在那裏。
「可以進去嗎?」
基格在油燈的照耀下默默地打磨着如火一般發着光的刀刃,點了點頭。
阿熙雅走進房間,關上了門,用顫抖的聲音說。
「我有件事想問你…」
基格再次默默地點了點頭。但是,阿熙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裏盯着基格。油燈的火聲靜靜地響着。過了一會兒,基格突然冒出一句,
「你是自由的。」
阿熙雅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基格把擦的對象從劍換成了護手。
「米梅村的成立與你無關。有很多的村子聚集並培養了擁有力量的人。而這與現在的你的生命沒有任何關係。」
像是在忍受着什麼似的,阿熙雅的身體在不斷顫抖。她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不問的話…不問出來的話,就沒法前進,也哪裏都回不去。」
她拼命地對自己說道。然後,她再次睜開了眼睛,慢慢地吐着氣,解開了法衣。
從已經解開了腰帶的外衣裏,露出了裸露的肌膚。
基格一臉平靜地看着阿熙雅,隨即又把目光移回了護手。
「刻印之子嗎…」
「吶,是敵人吧?你不是爲了殺他才踏上旅途的嗎?」
敵對的貴族用金錢收買了他們,讓他們偷走了繼承聖堂的證書和紋章。
在成爲樞機武卿的慶祝會上,德拉克洛瓦對基格如此斷言。
「你說你以前不能說話…或許也有精神上的原因,但主要還是因爲這個聖印。我也是,在身體沒能完全適應聖印之前,不能正常走路。」
「獨立和調停的時代即將到來。在失去了大陸的統治者的身份後,聖法廳若想要成爲真正的調停者,就不能像以前那樣只靠武力進行統治。」
甚至有士兵效仿基格,特意把頭髮染成了紅色。有一次,憧憬基格的少年兵們把頭髮都染成了紅色。看着整個部隊都變成了紅髮,基格啞然無語。
但是,給孩子們身上刻上聖印的習慣卻根深蒂固。基格,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一直以來都在盡力阻止這種行爲——聽說,最近已經很少發生了。
「我曾和那傢伙一起,懷着理想而戰…爲了消除紛爭,爲了讓大家都成爲王,爲了和平與平等的理想。」
阿熙雅倒吸了一口氣。對阿熙雅來說,這是令村子得以成立的制度。正是爲了奪回這個權利,她才踏上了討伐德拉克洛瓦的旅途。但是,基格認爲這個制度是失敗的。而到了現在,基格卻說,是他和德拉克洛瓦定下了這個制度。
「幾十年前,黑印騎士團中的最後一個人也死了。也就是說,現在是個名存實亡的騎士團…是個被允許憑自己的獨斷,去消滅與聖法廳敵對的存在的影之軍團。」
「我們想要將由各個聖堂以特權之名獨佔的聖印盡數解放…」
德拉克洛瓦的回答毫不猶豫。他用緊實的手臂,舒適而溫暖地摟住了基格的肩膀。基格對之前對德拉克洛瓦抱有一絲懷疑的自己感到無比的羞愧。
「沒什麼。這是成爲樞機武卿之人,理所應當的要做好的思想準備。聽好了,基格,爲了消除戰爭…」
他想讓這個男人看到能說出這種話的自己。
德拉克洛瓦莊重地弔唁了他。之後,乳母也默默地消失了,空空的房間裏只剩下了貴族給她的錢。工人們也一個接一個地辭職了。在他十五歲生日的早晨——德拉克洛瓦默默地目送了最後一個傭人的離去。
「其實…我已經申請過了…」
只要能克服聖印帶來的考驗,就算是孤兒也能擁有光明的未來。若是出現了像阿熙雅那樣被授予了「銀之聖女」的紋章的人,村子本身也會被賦予很高的地位。其中,甚至有人認爲,與其自己揹負聖印,不如去讓孩子們承擔一切,這樣才更容易得到榮譽。因此,在很多的村子中,有很多的孩子,在連自己都不知道是爲何而死的情況下,失去了生命。
基格也聽他說過好幾次。
基格放下了護手,靜靜地走向了阿熙雅。
德拉克洛瓦從被捕的從士口中得知,他的乳母,傭人和教堂的所有工人都收了錢,想要盜走證書和紋章——
「正是如此。」
「很多人,都在完全沒法抵抗的情況下死去。而你的生命仍在繼續。」
「是你的話,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你聽說黑印騎士團嗎,基格。」
「你是爲了捨棄王位,纔想要得到王位的吧。」
他在等的纔不是我——基格心中咯噔一聲。雖然席拉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但是基格覺得,她應該已被德拉克洛瓦吸引了。
「福斯神父——德拉克洛瓦…認爲我們是失敗的,所以才燒掉了村子嗎?」
「如果看見了的話…那是未能成功適應聖印的人的身體被燒時產生的火焰。死蠟症…因爲聖印的不良影響,肉體變成了蠟,是必死的疾病。」
「拿出勇氣吧,基格。德拉克洛瓦一直在等你。」
說着,他幫阿熙雅扣上了法衣領子上的扣子。阿熙雅流着眼淚,大聲哭泣起來。就在這時,她的右手突然拔出了什麼東西,抵在了基格的胸前。
德拉克洛瓦微微一笑。他摟着基格的手臂更用力了一些。
若是沒能適應聖印的話,就會死。但是,若是克服了這個考驗,就能獲得強大的力量,能夠自由地操縱許多聖印——基格這麼說道。
「你呢,沒有在等着誰嗎?」
2 我們的時代
基格直接問道。儘管如此,席拉的微笑還是沒有變化。
而德拉克洛瓦對席拉的思慕,基格也瞭如指掌。
「只有依靠聖印的力量,才能通往所有的幸福…有人這樣解釋。」
當時,基格強烈地預感到,他曾經抱有的夢想,如今更加鮮明地描繪在了自己心中。當德拉克洛瓦當上了爲了終有一日能廢除王位的聖王之時——基格也會成爲終有一日能夠拋棄劍的騎士,跪在德拉克洛瓦身下。當席拉開始注視着那樣的王和騎士的時候,就是他們爲了實現理想的,真正的戰鬥開始的時候。想到這裏,基格激動不已。
能在基格面前說出這種話的,也只有席拉了。
當時,德拉克洛瓦年僅十四歲——在和基格同樣的年齡,他第一次殺了人。他趁着夜色,斬殺了數名盜走證書的貴族和聖職者,還逮捕了他們的從士作爲證人,並向聖法廳起訴。
「哥哥是
生病
了!德拉克洛瓦把
不能動
的哥哥給殺了!殺了啊!」
基格話音剛落,從阿熙雅口中就傳來了悲痛的哭聲。
「曾經,有好幾個「
召喚者
」都屬於那個騎士團。我認爲你也有這個資格。」
「授印權制度…是我,德拉克洛瓦,還有席拉申請下來的制度。」
而基格則把被燒死的孩子們的骨灰收集起來,無數次地挖掘着墳墓。
「剛當上樞機武卿就說出這種話的人應該就只有你了吧,德拉克洛瓦。」
「是的,基格。不僅是騎士,還是聖騎士。你要成爲聖騎士了哦,怎麼樣?」
阿熙雅目不轉睛地盯着淡淡說着的基格,然後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你覺得德拉克洛瓦怎麼樣?」
基格調侃道。他雖然有些驚訝,但是同時對德拉克洛瓦抱有無限的信任。德拉克洛瓦笑了。
「刻印之子…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這個聖印,是屬於我們所有人的,希望的標誌…被這麼說了之後…所有孩子都把它刻在了身上。」
「他的目的,單純只是想要挖掘瑪格諾莉亞的遺蹟吧…或者,你在村子被燒的時候,有沒有看到綠色的火焰?」
在感受到那冰冷而堅硬的觸感之前,基格就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了。
「德拉克洛瓦,可能是在燒那些得了死蠟症的人…」
德拉克洛瓦名義上是拉克洛瓦聖堂的繼承人,因此必須注意表面上的身份。他的敵人也很多,所以有時纔會變換姿態,使用假名行動。而福斯神父,就是德拉克洛瓦爲了使授印權制度能順利運作而使用的假身份。
意識到了東西被偷走的德拉克洛瓦,用劍把它們拿了回來。
剛一開口,他的心臟就砰砰直跳。自己確實是很膽小,基格心想。
基格在阿熙雅的臉上,再次看到了已經死去的女人的面容。
他說,要廢除聖王制度,用合議制實現平等。基格熱血沸騰地說,
「我當劍士就行了。」
「財富被壟斷、以武力來實施統治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我…到底是什麼?」
也有很多一般人有着能操縱聖印的力量。若是將聖印授予他們,讓他們能夠自由地去種植農作物,治癒疾病,建造建築物的話,壟斷和支配的時代即將結束,獨立和調停的時代開始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如此宣稱。而在席拉的強力推動下,身爲「銀之聖女」大本營的瑪格諾莉亞大聖堂最先表示了贊成。首先,他們大力推廣與農耕和建築相關的聖印,爲人才的培養貢獻力量。而另一方面——噩夢般的事態發生了。
從授印權制度開始,德拉克洛瓦,基格還有席拉不斷地推出新的制度,旨在將被聖堂和貴族所壟斷的權利盡數解放,實現無論身份高低的公平社會。此外,他們還努力與不屬於聖法廳的,被稱爲蠻族的人和解。
在由瑪格諾莉亞大聖堂所管理,爲許許多多的戰爭孤兒們所設立的村子中開始實行授印權制度的時候——村子們一齊開始,給就算只能稍微適應聖印的孩子們的身體上都刻上了聖印。
「沒有…」
而當德拉克洛瓦成爲了軍隊中地位最高的樞機武卿時——所有人都將德拉克洛瓦視爲了下一任聖王。他人望頗高,同時也掌握了實現改革所需的財力和武力,成爲了名副其實的理想者。
基格一邊回憶着當時的情景,一邊說道。得了死蠟症的人都必須被火葬,而且禁止被建造墳墓。因爲,聖印是給人帶來幸福的東西,不能招來死亡。爲了隱瞞事實,很多孩子被燒死了。每當看到那綠色的火,德拉克洛瓦都會拼命地思考,自己的行爲,真的是正確的嗎?
「那麼…我也要爲了有一天能捨棄這把劍而揮劍。」
當時,德拉克洛瓦以無雙的武勇聞名於世,而身爲他的軍團長之首的劍士基格,也就是「赤龍」的名號更是廣爲流傳,令人畏懼。而且,只要有席拉在後方,士兵們就不會失去信心和勇氣。他們三人,正是聖法廳最強的軍團。
德拉克洛瓦這麼說道。正當基格思考着他說的是什麼申請時,
阿熙雅將銀槍抵在了基格的胸口,她的聲音充滿憎恨。
在戰場上,基格是恐怖和勇猛的代名詞。
「他是個堅強的人,是個意志非常堅強的人…也是個寂寞的人。我曾經聽德拉克洛瓦說過,他爲什麼會抱有理想。」
德拉克洛瓦默默地原諒了所有的人。沒有追究任何人的過錯,什麼都沒有說。
席拉微笑着歪起了頭。她完全沒有理解基格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不是敵人嗎!? 」
「福斯神父…是德拉克洛瓦的假名之一。」
「沒錯,基格。」
「德拉克洛瓦和你,是什麼關係?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從被她用雙臂遮住的胸部之間,直到腹部,都和基格的左臂一樣,聖印被直接刻在了她的肉體上。阿熙雅緊握着法衣的下襬,
德拉克洛瓦在十幾歲就失去了雙親。他的身邊,只有想要奪走他財產的敵人。身爲拉克洛瓦聖堂繼承人的德拉克洛瓦,不是與貴族和聖職者們,而是與乳母,傭人以及教堂的工人們關係親密——但是,他最終還是遭到了他們的背叛。
「…等着?」
說實話,當王座近在眼前之時,基格擔心德拉克洛瓦是否會變心,所以才問出了這樣的問題。但是德拉克洛瓦的笑容消除了基格的所有不安。
「你想讓我成爲騎士嗎?」
阿熙雅渾身顫抖起來。
基格閉上了眼睛,彷彿在讓阿熙雅隨意開槍。他痛切地感到,過去的回憶,鮮明地復甦在了他被武器抵住的內心之中。
席拉的眼神雖然充滿了悲傷,但她仍一直毅然地凝視着那綠色的火焰。
聖法廳沒有追究他殺人的罪過。德拉克洛瓦也拿回了證書和紋章,回到了聖堂。
「感到恐懼的話,身體就很難適應聖印了。所以他們才什麼都沒跟你們說。」
她那如晚秋的紅葉般的眼眸中,溢滿了怨恨的淚水。
「不需要。現在的劍就夠用了,如果斷了,就再造一把新的。」
在拿着斬殺了貴族的,沾滿鮮血的劍回來之後,德拉克洛瓦恢復了正常的生活。作爲聖堂的繼承人,他爲了成爲聖騎士而潛心修煉。不久,偷走了證書和紋章,把它們交給了貴族的一個傭人,因罪惡感而上吊自殺了。
「——就要連敵人都要拯救,對吧。在你的理想中,到最後,連劍和軍隊都不需要了。」
什麼怎麼樣啊。在基格的「德拉克洛瓦成爲了聖王」的夢實現之前,他自己反而要先成爲騎士,而且是聖騎士了。基格鬧起了彆扭。
事實上,在
福斯神父
的努力下,曾被各個聖堂強烈反對的授印權制度,在更名爲託印製度之後,經過不斷的改善,逐漸在各地紮根了。如今,只要遵循正當的程序,即使是不屬於聖堂的一般村民也完全可以使用一部分聖印。
「是摯友——。」
基格停下了擦着護手的手,他眯起眼睛,彷彿在看向非常遙遠的地方。
「等一下。如果你成爲黑騎士的話,就會被授予聖咎之劍。這把劍…」
變成這樣的話,基格就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了。擁有聖咎之劍,意味着基格被賦予了能與德拉克洛瓦比肩的地位。儘管德拉克洛瓦這麼說,但基格還是堅決地拒絕了。這是基格的壞習慣。在內心某處,基格害怕與德拉克洛瓦平起平坐。他希望德拉克洛瓦能永遠作爲自己的上司和老師來引領自己。而正確地察覺到了基格心中的這份想法的,只有席拉。
「基格真是膽小呢。」
德拉克洛瓦獨自向死去的父母報告了自己已經十五歲的事。然後,他在心中默唸着每一個離去之人的名字,衷心地祈禱着他們的幸福——同時在寂寞中,哭泣着。
「真正錯了的,是給了他們金錢,踐踏了他們的心靈的貴族。他們什麼錯都沒有。」
德拉克洛瓦曾經對基格如此斷言。
「我相信他們善良的內心。結果,他們離我而去了。我沒有怨恨他們。因爲,正如我相信的那樣,他們有着良心,他們是因良心感到痛苦而離開的。」
那之後,德拉克洛瓦不斷思考他們爲什麼會背叛自己,終於,
「光有良心是不行的。必須要有一個能讓人們能順從良心生活的世界。我想要這樣的世界。然後,終有一天,我想再次見到離開我的人們。」
在身爲聖騎士候補加入聖堂騎士團時,德拉克洛瓦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他一邊體會着身邊沒有一個親近之人的孤獨,一邊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基格愣住了。
「儘管如此,德拉克洛瓦卻比別人更討厭孤獨喲。」
席拉嗤嗤地笑着,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着基格。
「別讓德拉克洛瓦感到孤獨,基格。他絕對不會忘記被丟下的悲傷。他應該也知道,要是好好懲罰了傭人的話,大家就不會離開。讓人揹負良心上的不安,也一不小心就會變成殺人。」
然後,席拉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中充滿了憂傷。
「良心和理想,也會變成刀刃…德拉克洛瓦,已經給了傭人們最嚴酷的,名爲良心受譴的懲罰。所以,基格…你對德拉克洛瓦來說,是必要的。」
「所以…?爲什麼,我是必要的。」
「因爲,你是唯一能讓德拉克洛瓦放棄理想的人…」
「爲什麼我要讓德拉克洛瓦放棄理想!」
「當理想化爲利刃而傷人的時候,能阻止德拉克洛瓦的只有你,基格。德拉克洛瓦,也在某種程度上明白這一點。那個人總是看着你的反應來確認自己…確認自己的理想有沒有向着正確的方向前進,確認着自己有沒有傷害到別人…那個人,從來不會那樣看着我。」
「席拉,你想被德拉克洛瓦那樣看着嗎?」
基格繃起臉問道。但是席拉輕輕搖了搖纖細的下巴。
「不是的,基格。我——。」
突然,席拉靜靜地笑了。她用囁喏般的聲音,說道。
「話說回來…即使是在你的夢裏,我到最後,也只是在一旁守候而已嗎?」
「可是,你連謝謝都沒對我說…只顧着和德拉克洛瓦說話…」
「理想,是屬於你們兩個人的…基格。少了任何一個都不行…」
讓蠻族發起叛亂,並向他們提供補給物資的,肯定都是聖法廳內部的人。
「他們的目的是我…這個叛亂本身,就是爲了奪走我的力量的一場表演。」
對基格來說,這是他成爲黑印騎士團後的第一場戰役。新得到的劍,紅色的護手,白外套,黑色的鎧甲——以嶄新的裝束奔赴戰場的他,發揮
召喚者
的力量,和衆多的同伴一起稱霸了各地的戰場。
每次殲敵歸來,基格都會這麼說。進攻的敵人不計其數,但是卻永遠摸不到在敵人背後,不斷輸送物資、提供武器的人。
「我們三人將一同改變這個世界!」
在黑印騎士團的就任儀式上,基格始終板着臉。他本來就一直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在這種正式的場合,這種傾向就更加明顯了。
說着,席拉再次露出了微笑。基格心中湧起一陣冷汗,他突然後悔起自己問了席拉最不該問的問題。
讓戰爭長期化,消耗德拉克洛瓦的力量,並切斷他的補給和退路——然後突然向他發起襲擊——就在他們說話的間隙,戰場上已經有成千上萬的士兵失去了生命,而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誰殺死的。
基格大聲喊道,然而,德拉克洛瓦卻一動不動地看着軍圖。
基格眯起眼睛看着席拉,又看向了身旁的德拉克洛瓦。一切似乎都閃着耀眼的光芒。那時,基格第一次,對這個地位和出身都與自己不同的男人,想將自己當作朋友一事感到了強烈的自豪。而且,在兩個男人之間,女人——席拉沒有尋求愛情,而是在尋求羈絆,也讓他由衷地感到高興。
「理想,屬於我們三個人…少了誰都不行。」
「讓我們三人來一同改變!」
3 夢之裂痕
「我就是軍團!而且我還活着!你最強的軍團還活着啊!」
那耀眼的微笑,對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來說是不可或缺之物。
「最初,是因爲有部分蠻族襲擊了聖堂…」
「如果不知道是誰滋生了這個戰場,贏得再多也毫無意義。」
這是席拉最真切的心情。基格明白了自己必須要道歉的理由。
「還來得及!撤退吧!」
席拉一直希望有人能告訴她,正因爲是三人一起,她才能走到今天。不知從何時起,看着穿着一身黑衣,一直忍受着自己的無力的席拉,基格甚至想要緊緊地將她擁進懷中,而現在,他將這份心情藏進了內心深處。
龐大的兵力驅逐了敵人,叛亂似乎一時被平定了。但沒過多久,敵人又備齊了新的武器和物資,再次發動了進攻。鎮壓敵軍,和敵軍的再次進攻循環往復。
「爲什麼要這麼說?你是德拉克洛瓦的同夥嗎?」
席拉笑着補充了一句,基格窘迫地垂下了眼睛。
他像是要吐出火焰般的叫着這個名字。
「你是我來到戰場之後,治癒的第一個人哦,…基格。」
「席拉…」
一開始,德拉克洛瓦選擇避戰,以和解爲目標。但是,隨着損失的增加,認爲一舉消滅敵人對敵我雙方來說損失都比較小的觀點佔了上風。
基格輕輕地說了一句。阿熙雅不甘地皺起了眉,
「那傢伙犯下的罪是不能被原諒的吧…我也不會原諒他。所以,我也要揹負他的罪孽…就像以前,我和那傢伙共同擁抱喜悅時一樣。」
「我只是看着你們兩人,就已經獲得了莫大的勇氣…因爲我覺得,和你們在一起的話,即使是無力的我,也能拯救許多人…」
一部分蠻族大舉襲擊並佔據了大陸北方的某座聖堂。附近的騎士團立刻前去鎮壓,但是蠻族的人數很快增加,成爲了一大勢力。戰亂蔓延開來,就連在德拉克洛瓦的領地拉克洛瓦中也不斷髮生着小規模衝突。
「爲什麼!那個男人犯了罪!你是要我原諒他嗎?」
他瞪着茫然的德拉克洛瓦。德拉克洛瓦無力地搖了搖頭。
席拉如此安慰基格的話,就這樣成爲了基格的結論。
阿熙雅垂下了眼睛。然後,她慢慢地放下了手,將武器從基格的胸前移開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斷斷續續地,頭一次對別人說起了自己的夢。席拉默默地聽着基格的夢——德拉克洛瓦成爲聖王,他自己成爲了騎士,這無盡之夢。
「你快逃!然後命令我!命令我爲理想而戰!」
而那個看不見的敵人,與此同時也察覺到德拉克洛瓦想要找出他是何人,突然間亮明瞭目的。他竟然切斷了德拉克洛瓦的軍隊補給,並開始散播各種假情報。德拉克洛瓦遭到了來自背後的暗算。
基格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搖了搖頭。
阿熙雅流下了悔恨的淚水。她再次抬頭看着基格。
基格立刻抓住了這個既是上司又是摯友的男人的衣領,大喊道。我們不也是從手無一兵的騎士和劍奴,爬上了戰鬥的階梯嗎。
「基格,你是萬夫莫敵的「
召喚者
」!此刻,以你爲名的軍團正式誕生了,就稍微擺擺架子吧。看,席拉在笑你呢。」
「如果那傢伙被誰所憎恨的話…那我也應該被憎恨…」
隨時都可以離開。他不想妨礙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之間的兩情相悅。正當他想這麼說的時候,席拉用嚴厲的目光看向了基格。就和那一天,基格讓她離開戰場,卻被她打了一耳光時,她所露出的眼神一樣。基格閉上了嘴,看着席拉。於是,再一次,或者說,從這時起,基格才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他對這個美麗的女人——
席拉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發自真心地笑了。
「德拉克洛瓦……就算沒有這麼貴重的劍,我的劍也一直是屬於你的啊…」
「德拉克洛瓦要成爲聖王,還需要時間和功績。請你成爲騎士之後,化爲他的力量,助他登上王座吧,基格。」
「德拉克洛瓦!」
這是基格在拿到聖咎之劍後,說出的第一句話。
已經是被敵我雙方包圍的狀況了。在陰謀被察覺的現在,來自聖法廳內部的敵人想要一舉殲滅德拉克洛瓦的軍隊。已經無處可逃了。
「聖法廳的內部有人背叛,有人想要擴大戰場。」
「聖法廳中,有人想要阻礙德拉克洛瓦的高升。」
「我們,是三個人。」
「一次性投入大量兵力,給敵人以沉重打擊。同時,在背後派遣和解的使者,進行調停的準備。若想要短期解決,唯有如此。」
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兒恨他一樣,席拉目不轉睛地瞪着一臉爲難的基格。這時,
席拉說道,基格帶着一種不知爲何想要道歉的感覺,點了點頭。
名爲理想的羈絆,就是我們的全部——只要相信這一點就好了。夢想成真的喜悅,和麪對無數苦難的勇氣,比什麼都重要。
「能和你們兩人相遇,真的太好了…所以,我想讓你們在一起。如果妨礙了你們的話,應該離開的人是我…基格。」
這是德拉克洛瓦的結論,也是聖法廳的決斷。
「不開槍嗎?」
「那麼,基格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準備好成爲騎士了嗎?」
「聖法廳…?怎麼回事?」
阿熙雅把銀槍抵在基格胸前,一動不動。
德拉克洛瓦也不得不贊同。蠻族的勢力執拗地向聖法廳發起攻擊,令民衆痛苦不堪。在德拉克洛瓦成爲樞機武卿的一年半後——他發動了大規模的進軍。在聖法廳的名義下,各地的聖堂調集軍隊,將他們源源不斷地送往了戰場。
「軍隊已經開始潰敗…已經無處可逃了,包圍圈也在縮小…」
德拉克洛瓦用前所未有的苦悶聲音告訴從戰場上被召回的基格。
即使失去了所有,也可以重頭再來。重要的是活下去。要讓哪怕多一個人從這個死地中逃出去也好。回到後方陣地,還有席拉在那。席拉已經爲我們準備好了逃生之路。這樣相信着有什麼不對嗎。不到最後的最後怎能輕易放棄——
德拉克洛瓦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悲痛表情。他用顫抖的手碰了碰基格的肩膀,無力地想要將他推開。但是基格更加用力地拉住對方的胸口,
聽到這句話,基格全身就像被烈火點燃了一樣,充滿了憤怒。
「士兵死去了,理想就會跟着逝去嗎!」
如果讓她選擇一個男人的話,她就會默默地消失——是啊,席拉說過的。她從沒想過要插進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羈絆之間。
阿熙雅沒有用武器射擊,而是用言語的利刃問道。這個問題流露着她心中的憎恨。只要是能讓基格心痛的話,讓她說什麼都行——這就是現在的阿熙雅所能做的,對德拉克洛瓦的,間接的復仇。但是基格只是平靜地回答。
將劍授予他的德拉克洛瓦,與他並肩站在臺上,露出了苦笑。
「席拉,如果我妨礙了你的話,我…」
基格以前所未有的氣勢滔滔不絕地說道。然後,他用不容分說的語氣說道,
「我太愚蠢了…因此才失去了…十萬名士兵,以及通向理想的階梯。」
「德拉克洛瓦不是個很偉大的人嗎?他爲什麼會成爲聖法廳的敵人?」
戰爭長期化後,軍隊也在不斷消耗,聖法廳的財政也沒有餘力再支撐軍隊了。
「謝謝你…基格。」
聽了德拉克洛瓦的話,基格堅定地點了點頭。
席拉溫柔地問道,基格又以另一種理由移開了視線。
基格一邊喊着,淚水奪眶而出。
基格心中一驚,席拉再次悲傷地閉上了翡翠般的眼睛,
他很少見地用了「俺」,而不是「私」,那簡直是少年般的語氣。少年——或許德拉克洛瓦是懷着對戀愛和愛情還一無所知之時的心情,這麼說的。
「你先逃,德拉克洛瓦。你的軍隊會守護你的背後。」
己方的士兵被切斷了補給,再加上被假情報所迷惑,在各地被全滅了。這時,很明顯是其他聖堂的軍隊向德拉克洛瓦攻了過來。是來自
友軍
的攻擊。
「不可能開槍的…我明明知道的…不憎恨你的話,就算開槍也沒有意義…」
德拉克洛瓦出色地完成了戰場指揮、做好和解準備、尋找看不見的敵人這三重任務。最後,他終於掌握了聖法廳的情報被泄露給了敵人的證據。
比起愛情,更想要羈絆——這是席拉的微笑一直在訴說的事實。
聽他這麼說,基格看向了席拉。席拉向他投來了格外清澈的微笑。即使如此,基格仍然是板着臉。德拉克洛瓦說道。
「這麼說來,被我第一個認真地打了的人,你是第一個…應該也是最後一個了呢。」
德拉克洛瓦說道。敵人有着如此巨大的權力和財力,可以調動人員,捏造文件,調動士兵,這樣的人在聖法廳中也屈指可數。
在戰爭變成長期化的一年之後——德拉克洛瓦意識到自己完全中了圈套。
「被陷害了…被聖法廳的人…」

「基格…我的軍團啊…」
德拉克洛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他咬緊牙關,睜大眼睛,
「…拉克洛瓦聖堂。我要去那裏。從這裏往東…曾經是我的領地…」
逃到那種地方有什麼用?是想要在放棄一切之後,至少死在自己的領地嗎?德拉克洛瓦用不知何時停止了顫抖的手抓住瞭如此怒吼着的基格的手。
「只能孤注一擲了…基格。如果還不行的話…我…」
德拉克洛瓦屏住呼吸,心中充滿了恐懼和哀傷。
「我要犧牲你——爲了能逃離這裏。這樣…這樣可以嗎…基格…」
「對。就這樣就好,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用力地握住了基格的手,把他抱在胸前。
「別死…基格…求你了…」
這句話,讓基格頓時感到自己已是不死之身。他堅定地點了點頭,渾身爆發出了戰鬥的激昂,走出了營帳。
返回戰線的基格,得知己方軍隊的營地已經淪陷,營地裏的士兵也已經被全部殲滅。那些模仿基格把頭髮染成紅色的少年兵們的模樣慘不忍睹。
基格無言地阻擋在了想要進軍的蠻族——以及背叛了他們的聖法廳的軍隊面前。他的左臂上閃耀着耀眼的雷光。
「黑印騎士團——基格•瓦爾海特!」
當他報上姓名之時,站在那裏的,已經不是傾聽死者聲音的劍奴,也不是被稱爲「赤龍」的紅髮劍士,只是一個僅僅孤身一人,即可化爲軍團的「
召喚者
」而已。
死者的靈魂發出怨恨之聲,聚集在了基格的身旁,化爲異形的軍團向敵人發起了進攻。基格不再區分蠻族和聖法軍,瘋狂地戰鬥着。
如果還有活着的同伴,他就命令他們去拉克洛瓦,而他自己則逆向而行,引誘敵人。
到了晚上,基格也在繼續戰鬥,身上本來結實的白外套,在經過了一晝夜之後,連下襬都裂開了。他手中高舉的劍所映射出的光輝,宣告着清晨的到來。在這期間,他斬殺了無數的敵人,沒有睡覺,只喫了一點麪包。死者的靈魂源源不斷地聚集在一起,向基格注入了破壞與死亡的力量。不知不覺間,基格視野模糊,聲音嘶啞,耳鳴不斷。再次入夜時,他自己彷彿也化爲了亡者一般,不斷戰鬥着。
朝陽第二次升起之時,基格已經只能根據對方是否持有武器來判斷要不要殺了對方了。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面影無數次浮現在基格的眼前,想要活着回去和想要殲滅敵人的想法,以及死者的思念,在腦中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使基格化身成爲戰鬥的修羅。
朝陽第三次升起之時,基格發現自己半身浸在了水裏。他坐在了河的淺灘上。
那隻喫人的怪物的體型已經巨大到遮住眼前的天空了。
自己爲什麼會下定這樣的決心呢?就算是對自己,基格也只能說,因爲當時的他認爲這是最正確的。又或許是戰場上的慘敗,以及爲了暗殺而奔走之事,傷害了基格身爲戰士的自豪吧。他已經沾染了太多鮮血,沒有資格懷抱理想了。倒不如從德拉克洛瓦手下離開更好——他甚至這樣想到。
「刻之龍頭的碎片遍佈在各地,德拉克洛瓦應該是在收集這些碎片吧。」
正想進行第二擊的基格訝異地看着這一幕。
他突然想放聲大哭,但是眼淚已經乾涸,一滴淚也沒有掉下來。
德拉克洛瓦低聲說道。突然,怪物的身體破裂了。伴隨着黑紅色的液體,濃縮的墮氣噴湧而出。即便如此,怪物也沒有停止成長。
男人微微一笑。他翻動右手,黑色的霧靄出現在了空中。
阿熙雅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那德拉克洛瓦之後怎麼了?到底是誰暗算你們的?」
在德拉克洛瓦成爲聖王之前,基格自己就成爲了騎士,這是他心中的遺憾。
黑色的霧靄夾雜着聖性與墮氣,化爲了比鋼還要堅韌的漆黑之劍,被男人握在了手裏。能在一瞬間完成如此高難度的動作的人,基格只知道一個。
「太好了…你活下來了,基格。」
剛纔被切到的男人的臉沒有出血,在基格眼前,男人臉上的皮膚綻開,變成了閃着銀光的面具。男人的模樣變了,個子變高,肩膀變寬,長長的銀髮在夜色中散發着妖豔的光芒。
「德拉克洛瓦想要保護的…是我。」
從他們的身後,傳來了好幾聲爆炸聲,而且間隔越來越長。突然,爆炸聲消失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回過了頭,屏住了呼吸。
4 緣爲羈絆
阿熙雅戰戰兢兢地問道,基格果然點了點頭。
而是聖王。基格跪在聖王面前,向聖王說明了王弟的行爲對聖法廳造成了多大的危害,請求聖王允許他斬殺王弟。
「德拉克洛瓦保護了敵人?爲什麼…是爲了自保嗎?」
基格靜靜地從露臺走了過去。一陣風吹過,窗簾被掀開。就在男人回過頭來的瞬間,基格的劍悄無聲息地撕裂了空氣,直奔男人的脖頸。
對方不是德拉克洛瓦,甚至不是席拉。
如果王弟和身爲德拉克洛瓦的左膀右臂的基格同時消失的話,聖王就能更容易地保住自己的地位了。除此之外,他還給德拉克洛瓦留出了兩年的時間用於恢復勢力。
那東西,簡直就像神話中出現的龍一樣。而且還是隻殘缺的怪龍。
男人用白皙光滑的手摘下了面具。「幻惑面具」——那是能夠化身爲別人的幻術道具。
基格把目光從怪物身上移開,回頭看着德拉克洛瓦,用沙啞的聲音說,
基格把留給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信,以及與聖王之間的協議藏在了只有他們三人知道的,關鍵時刻用於聯絡的地方。
這是基格打的一個賭。根據基格的調查,聖王和王弟兩人之間的關係並不好。聖王一直擔心自己的弟弟會強行奪走王位。
德拉克洛瓦揹着基格往回走着。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心中,都有一種可怕的預感。他們沿着河岸拼命地向下跑着,想要遠離怪物。
終於知道了幕後黑手的真面目時,就連基格也嚇了一跳。聖王的弟弟——王弟爲了陷害德拉克洛瓦,在暗中動用了整個聖法廳的力量。
突然,大軍行進的聲音震耳欲聾。敵軍從山丘的那邊過來了。
基格驚訝地叫了一聲男人的名字。德拉克洛瓦突然揮下了劍。頓時——連基格的敏銳直覺都沒能識破的幻術解除了,寢室裏竟然站着一羣手持長槍的衛兵。被長槍包圍的基格茫然無語。
「我沒能做到。直到最後,我都沒能拋棄劍…德拉克洛瓦。」
「敵人是擁有強大權力的人…王弟——是聖王的弟弟。」
歷經死戰之後,基格依然緊握着手中的聖咎之劍。
德拉克洛瓦說道,基格正在納悶他說的是什麼,
那個東西
突然出現了。
他的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一隻溫暖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基格訝異地回頭看着德拉克洛瓦。爲什麼不逃跑?他想要這麼說,但是嗓子乾啞,說不出來。
當他猛然醒來時,發現席拉正在鐵柵欄的另一側不安地望着他。
基格回到了聖都。在身體恢復之後,他就像發狂的野獸一樣揮舞起了這把劍。
德拉克洛瓦不知何時背起了基格,往後退了幾步。
聖咎之劍刺進了房間的牆壁。德拉克洛瓦的劍,抵住了呆然而立的基格的喉嚨。德拉克洛瓦那嚴厲的眼神,令基格動彈不得。
聖王並沒有立刻下達斬殺血親的許可,而是在沉默良久之後,向基格提出了條件。
他的腳下傳來了「咚」的一聲脈動。地面上,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擴張開來,吸着死者的血,脈動着。基格嚇得慌忙後退,而從他的上方,
「德拉克洛瓦…」
「王弟覬覦着下一任聖王的寶座,所以想要擊潰德拉克洛瓦。而德拉克洛瓦爲了挽回勢力,想要完成「刻之龍頭」的祕儀。」
他隱藏在黑暗之中,一個接一個地把讓他們落入陷阱的人斬殺了。無論是貴族,祭司還是軍人,只要是被基格判明爲敵人,就都會在黑暗中被基格所殺。這完全是暗殺,是骯髒的行徑。而且,被殺的人一個都沒有被他埋葬。基格就是如此的憤怒。
「爲什麼…德拉克洛瓦。」
基格潛入了王弟的公館,躲在臥室的露臺上等着對方。
然後,基格平靜地講起了從那遙遠過去到現在之間,發生的漫長的故事。
基格站在被自己所殺的屍山之上,仰望着澄澈的天空。他很想呼喚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名字,但是喉嚨嘶啞,說不出話來。
「我們…我們的軍隊…」
怪物的動作完全停止了。一瞬間之後,怪物的身上閃過一道閃光。
「墮氣膨脹過度了。是要用聖性來安撫嗎?和
召喚者
的原理不一樣嗎?」
怪物的骨骼被稱爲「龍骸」,和「召喚者「的聖印一起被拉克洛瓦聖堂所繼承。德拉克洛瓦說,它和
召喚者
之間的關係也沒法確定,在任何聖典中都沒有詳細記載。只有安置在聖堂地下的骨骼和發動骨骼的聖印,以口傳的方式被繼承了下來,是個一切成謎的巨大怪物。
於是,基格左臂上的「
召喚者
」聖印被封印,鋃鐺入獄。
被這麼一問,德拉克洛瓦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刻之龍頭」?竟然能消滅整個領地…他襲擊我們的村子…襲擊米梅村…莫非也和那個祕儀有關?」
如果殺了王弟,聖王就會以此爲名討伐德拉克洛瓦,而現在的德拉克洛瓦毫無勝算。另外,就算正式提起訴訟,只要德拉克洛瓦的勢力仍然弱小,也只會被王弟把一切都壓下去。無論如何,都是必敗的戰鬥。
如果沒有遇到德拉克洛瓦,他就會身爲劍奴終其一生,既不會獲得召喚死者的力量,也不會懷有理想。如果沒有遇到席拉,自己也不能好好地接近德拉克洛瓦,也不會對德拉克洛瓦——對任何人都不會敞開心扉。
「向敵人投降…對手有那麼強嗎?」
自己能幸福地死去嗎?還是說,在半夢半醒中死去的自己,靈魂會在戰場上不斷流浪呢?
「吸取無數的生命之後…出現的。」
她用激烈的語氣地問道。唯有如此,才能安撫在她心中奔湧的悲情與憎惡。基格似乎察覺到了阿熙雅的心情,淡淡地回答道。
「「刻之龍頭」的祕儀…是我的底牌。雖然還不完整,我也不想使用…」
面對着這樣的妥協方案,基格呆住了。不久,他帶着飲下毒藥的覺悟,接受了這個條件。並在當天內與聖王交換了祕密協定。
基格拿着劍,趁着夜色飛奔而出——心想,這是最後一次了。他知道,這將是他最後一份骯髒的工作,也是人生中的最後一份。如果歸還了聖咎之劍,他至今爲止的暗殺也就失去了根基,他一定會受到所殺之人的親信的報復。
基格渾身脫力。己方的軍隊,在各地都被殺光了。連逃都逃不掉的成千上萬的士兵,曾經和他一起戰鬥的人們,在僅僅幾天裏——
話雖如此,這樣下去,德拉克洛瓦一定會在聖都中失去勢力。基格猶豫再三,最後決定找一個人商量。
「我和德拉克洛瓦被席拉準備的救援隊救了出來。德拉克洛瓦回到了聖都,想要挽回勢力,但還是屈服於了敵人。」
他允許斬殺基格王弟,甚至保證自己不會在兩年內與德拉克洛瓦發生衝突。作爲交換,基格要歸還聖咎之劍,並且默默離開德拉克洛瓦。
怪物將膨脹的墮氣凝縮在一起——然後一下子爆發了。地面升起了通天的火柱,爆壓的風浪呼嘯而起,吹飛了敵軍。
「你果然來了,基格。」
在德拉克洛瓦回答之前,王弟已經走進了房間。於是,德拉克洛瓦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行爲。他竟然在王弟面前跪了下來。
他這麼說着,側過身去,再次開始了講述。
怪物似乎察覺到了基格的絕望和憤怒,發出了駭人的咆哮。
德拉克洛瓦站在山丘上,眺望着自己昔日的領土。基格也看到,在燒焦的大地之上,草木都已經消失,只剩火星和黑色的灰塵在飛舞。
它沒有皮膚,骨骼上粘着暗紅色的肉的碎片,每走一步都會劇烈地顫抖,在地上撒下帶有強烈腐臭和血腥味的肉片。它全身都長着黑紅色的皺褶,身體似乎正在一點點被塑造出來。不久,它的腿和手臂長了出來,長長的尾巴也長了出來。那巨大的爬蟲類的臉上,長出了可怖的白色眼睛。那個怪物向敵軍邁開了大步。敵軍慌忙放箭,但是怪物毫不在意,露出了巨大的獠牙,貪食着士兵和馬匹。
那把劍猛烈地彈回了基格的劍。基格震驚無比,後退了幾步。
與此同時,德拉克洛瓦帶着基格跳入了河中。
奇怪的是,河水是紅色的,他突然看到了河灘上的碎石。之前他以爲是碎石的東西,原來全都是屍體。他從紅色的河中走上了岸,搖搖晃晃地走在清晨的冷風中。他走了又走,屍體還是沒有消失。他好像在邊走邊做噩夢。
「不愧是德拉克洛瓦,完美地展現了對我的忠誠…轟動聖法廳的暗殺者,這樣子也可以消失了。終於可以安心了…」
男人深藍色的眼睛中露出了嚴厲的目光,看着基格。
這期間,他也沒怎麼見過德拉克洛瓦和席拉。德拉克洛瓦正爲了挽回勢力而四處奔走,席拉則在爲了能讓銀之聖女成爲德拉克洛瓦的後盾而努力着。雙方都沒有時間見面。更重要的是,基格完全沉浸在了爲戰死的士兵的復仇之中。
一旦離開聖都,基格就必須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與他們戰鬥,不知道還能活到什麼時候。就算被悽慘地殺死,那也無所謂。只要能儘量讓敵人遠離德拉克洛瓦就好了。
「昨天晚上,只有一個負傷的士兵到了我這裏…他告訴我,有叛徒在泄露情報…然後就死了。」
阿熙雅皺起了眉頭。到現在爲止,她連她們爲什麼會被德拉克洛瓦襲擊都不清楚。這件事讓她無比氣憤和懊悔。
蜂擁而至的敵軍簡直如飛蛾撲火一般,成爲了怪物的餌食。怪物每喫下一人,身體就變得越來越大。它身體的一部分,就像過度膨脹的氣球一樣破裂了。
阿熙雅驚訝地嘟囔着。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說聖法廳中的權力鬥爭是如此複雜。但是基格輕輕搖了搖頭,用深沉的聲音說,
如果和他們戰鬥的話,自己一定會死吧。倒下裝死的話,或許可以逃過一劫。但是,那樣的話,不就沒法保護德拉克洛瓦了嗎?
拉克洛瓦的領地完全變成了不毛之地。曾經,德拉克洛瓦在十四歲時堅守的拉克洛瓦聖堂也被摧毀得粉碎,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王弟饒有興致地說道。剎那間,基格發出了一聲無法形容的吶喊,他揮開長槍,向王弟跳了過去。瞬間,德拉克洛瓦像影子一樣跑了過去,彈飛了基格的劍。這過於衝擊性的事實,讓基格從未鬆開過的劍柄,漂亮地從他的手上飛了出去。
在黑暗的牢獄中,基格陷入了噩夢。他夢見,在戰鬥中被自己殺死的人填滿了大地,被淹沒在血河之中。那個喫人的怪物出現了,周圍肆虐着將一切燒盡的毀滅之火。在那之中,德拉克洛瓦用嚴厲的眼神瞪着自己…
這把劍,賦予了其持有者可以獨斷地殺死對聖法廳有害之人的權力。而向蠻族泄露情報,攻擊友軍,摧毀德拉克洛瓦的軍隊的人,明顯危害到了聖法廳。
他抱着劍,迎着夜風,平靜地回想着過去發生的一切。
「根據口傳的內容…這種巨大的力量,可以將人類
消滅殆盡
…」
當德拉克洛瓦和基格滿身是泥地走出河時,周圍已經被爆風夷爲了平地。漫天都是爆炸後的黑雲,無論走到哪裏,都只能看見一片焦土。
基格想着想着,地面突然搖晃了起來。他原以爲是敵軍逼近了,但是並非如此。基格看到,山丘對面的敵人也被突如其來的地震嚇得停下了馬。
他想象着自己消失之後,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相伴相隨的情景,感到無比的幸福。將理想賜予了自己的男人,和自己唯一愛過的女人結合在了一起,這是多麼美好的想象啊。就像是他將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生存過的全部證明,全部託付給了這兩人一樣。
在基格小聲嘀咕着的時候,臥室裏傳來了聲音。基格悄無聲息地確認着走進臥室的人的身影。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那一臉精於算計的樣子,即使是做出了多麼卑鄙的背叛行徑,眉頭都不會動一下,反而會在眼睛深處露出喜悅的光芒吧。
就在這時,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男人敏捷地向後一跳,避開了基格的劍。劍尖雖然劃到了男人的臉,但是沒能取了他的性命。
基格緩緩地站起身,靠在鐵柵欄對面的牆壁上,說道。
「德拉克洛瓦…出賣了我嗎?和那個出賣了我們的那個男人一起…」
「德拉克洛瓦只是想要阻止你離開,基格。」
就和被她治癒的士兵自殺時那樣,席拉哭了。
「爲什麼…你要留下我們,一個人離開…基格?」
「我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
但是,只要一看到席拉,他便覺得一切都是錯的。
「聖王確實承認了你的行爲的正當性…但是,那會破壞我們之間的羈絆。你已經不想和我們在一起了嗎?」
基格無力地搖了搖頭,席拉拼命忍住了嗚咽。
「德拉克洛瓦不想讓你離開這裏。他認爲,如果讓你出去,你就會離我們而去。爲了留住你,只能像這樣把你關進牢裏…太可悲了…」
席拉緊握着鐵柵欄,忍不住大哭起來。悲切的聲音在牢房裏迴響,傳入基格的耳朵,也讓他在內心深處感到無比的焦躁和後悔。
「原諒我…席拉。告訴我,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不知不覺間,基格也哭了。從他泡在紅色的血河之中,站在被自己所殺的屍山上起,直到現在,那些想哭也哭不出來的淚水,全都溢了出來。
席拉從鐵柵欄的間隙中拼命地把手伸了進去。
「你只是…受傷了而已,基格。因爲戰鬥,你的心受傷了。」
基格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跪在席拉麪前。隔着鐵柵欄,席拉將他如祈禱般垂下的頭抱在胸前。基格感受到了治癒的聖性,他荒蕪的心靈,也彷彿被溫柔地滋潤了。
「哪怕一句話也好…跟我們商量一下。不要一聲不吭地走掉…不要那麼做。」
基格連連點頭,幾行眼淚從他低着頭的臉頰上滑落。
「德拉克洛瓦肯定馬上就會讓你出去的…暫且休息吧,基格。」
但是,基格始終沒能從牢房裏出去。席拉一天來到牢房好幾次,告訴他德拉克洛瓦的情況。
在基格的背後,阿熙雅說出了這個名字。
基格的身體突然顫抖起來。
「不用擔心…每當回想起那時的事情,就總會變成這樣。」
「理想也好,羈絆也好,我都不會讓它們消失。無論如何都要…」
漫長的沉默。
「敵人…」
阿熙雅驚訝地說不出話。她那被淚水潤溼的雙目,在強烈的驚愕下,睜得大大的。
德拉克洛瓦也沒有忘記理想。但是,基格心中感到一陣不安。就好像德拉克洛瓦是在一個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場所談論理想一樣。
阿熙雅悄然佇立在他的身前,基格靜靜地嘆了口氣,望向虛空。
基格和德拉克洛瓦在火光中無言地對視着。
「很快,一切都將知曉…所以,等着那個時候的到來吧。他只是這麼說。」
「但是,阻止這種犧牲,也是一種羈絆。所以我把你關進了牢房。基格啊…席拉在尋求的是羈絆。當羈絆消失的時候,她也會離開吧…」
「德拉克洛瓦…是我的錯嗎?是因爲我一開始…想要離開嗎?」
「不該死的人,死了…」
這次,輪到德拉克洛瓦道歉了。
基格向德拉克洛瓦道歉。德拉克洛瓦從懷中取出了基格留下的信,隨意地放在了走廊的火把下。火把的火焰燒掉了信,同時把兩人的臉映照得通紅。
5 瘋狂的神話
「那不是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不要使用它,德拉克洛瓦。」
基格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這過於愚蠢的話語讓他一時語塞。
「靈神阿茲萊爾。」
「德拉克洛瓦…打算做什麼…」
「基格!」
「神…」
「王弟說,他之所以要陷害我們,是因爲聽到了神的低語。」
德拉克洛瓦發出的聲音讓聽者汗毛直豎,那是彷彿從深淵中傳來的充滿憎恨的聲音。
「基格,我以前說過,德拉克洛瓦爲什麼需要你吧。」
「聖法廳中有着什麼祕密。它妨礙了我們的理想,摧毀了它…」
然後,就像是要前往基格所完全未知的領域一樣,他離開了牢房。
「席拉 •利維艾爾…」
「德拉克洛瓦還和王弟在一起嗎?」
「對,敵人…各地的聖堂,聖法軍,不,聖法廳本身,就是敵人!」
「別害怕,基格。過去,聖克雷馬提斯被神授予了聖印,正是因爲他不畏懼神,而是接受了神。爲了人類的解放,他得到了支配的力量。」
「還記得理想嗎,基格?」
「對神來說,給大陸帶來豐收,就像我們在田裏播種一樣。收穫之時,神就像我們收割農作物一樣,收割我們的生命,吞噬我們的靈魂…爲此,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戰爭。然後,再一次像是在田裏播種一樣,帶來豐收…這片大陸的歷史,就是在這樣不斷地反覆。」
「神是存在的。」
德拉克洛瓦尖銳地問道。基格站在牢裏凝視着他,說道。
「我終於明白了,基格。明白了一直以來沒能發現的敵人的所在。」
「但是,我很快就能得到力量。「刻之龍頭」的祕儀——如今能夠成爲我用於挽回勢力的力量。」
最後,德拉克洛瓦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是一本記載着只有聖王才能瀏覽的重要書籍,屬於祕儀中的祕儀,而刻之龍頭的祕儀,也關係到聖法廳的原理。」
「她說,感覺好像就連我也要離開了一樣…就和讀到了,你留下的信時的感受一樣…」
這時,失去了士兵和土地,忍受着屈辱的德拉克洛瓦的身上突然充滿了憤怒。
基格跑到鐵柵欄邊喊道,
「爲了恢復勢力,有必要這麼做。這也是爲了揭露聖法廳的祕密。」
「對不起…」
果然,德拉克洛瓦隱瞞了受到的屈辱,面無表情地冷冷點了點頭。
在入獄的第五天,德拉克洛瓦第一次來了。
基格背對着阿熙雅說道。那是完全壓抑了感情的平淡聲音。
在被關進大牢的十天之後,基格已經無意再去計算天數了。
然後,他把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沒有向任何人講述過的——甚至連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都沒有告訴過的,藏在心底的回憶靜靜地說了出來。
「我要揭露一切——毀滅一切。在我得到那個力量之前,在這裏等着我吧,基格。」
當基格問道,自己的劍怎麼樣了的時候,她說由德拉克洛瓦在保管。
「關於「刻之龍頭」的祕儀的詳細情況,好像只在外典中才有記載。」
席拉默默地咬着嘴脣。僅憑這一點,基格就想象得到,他應該是被王弟當作了僕人或是傭人一樣吧。這是爲了確認德拉克洛瓦的忠誠,也是王弟的個人興趣。
「祕密——。」
雖然他的心裏很不舒服,但也沒有什麼辦法。據傳,王弟即將成爲聖王。因爲,基格和聖王交換的協定讓聖王背上了殺害親人的污名,成爲了讓他失去權威的名目。王弟滿臉得意的表情似乎就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我的哥哥被德拉克洛瓦殺死了,我的朋友也是。」
身體的顫抖不一會兒就停止了,但是嚴重的頭痛和暈眩襲向了他,基格發出低沉的呻吟。
「這雖然是不知真假的神話…但實際上,王弟爲了成爲聖王,故意製造了會有很多戰死者的戰爭。也就是說,消除戰爭,廢除王座是違背神意的行爲…是將聖法廳的原理化爲烏有的行爲。」
「如果我是你的話,一定也會做出和你一樣的決定吧。席拉也是。我們都可以爲了對方而犧牲自己…這就是羈絆…」
「他好像在王弟的手下學習各種祕儀。」
基格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戰慄。瘋了。他想這麼大喊。在被這樣瘋狂的神話吞噬了的狀況下,還談什麼理想?但是,就在這時,
「那就活下去吧。不要在還依賴着劍的時候死去。只有你,絕對不要這麼做。」
「我的無能是一切的原因,是我的無能讓你感到了迷茫。」
德拉克洛瓦低聲說道。
基格立刻用力搖了搖頭。每天晚上,那個怪物都會出現在他的夢中。
基格盯着熊熊燃燒的油燈,回答道。
「「銀之聖女」說她是病死的,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吧。她爲什麼會死?她的死,和現在的德拉克洛瓦有什麼關係嗎?」
基格突然意識到。德拉克洛瓦一定是從王弟那裏得到了這些知識。基格不敢想象他是以怎樣卑微的態度問出來的。
被鐵柵欄攔住的基格看不清德拉克洛瓦的臉,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我也聽到了。從使用了刻之龍頭那時候起,
我也能聽到
神的低語了
。」
「羈絆…明明你們之間有着這麼強的羈絆…爲什麼會變成敵人…」
曾經授予聖克雷馬提斯聖印的神正是阿茲萊爾。他是授予聖印,爲荒野的阿爾卡納大陸帶來了財富的神。然後,當世界再次陷入混亂之時,它又將一切都淨化、毀滅。身爲生與死的原理,他確實是掌管着豐收與滅亡的神。
「是被我——被我殺死的。我用手中的劍,殺死了席拉。」
基格一直被關在黑暗的地牢中裏,雖然席拉努力想辦法想把他放出來,但德拉克洛瓦堅決不讓他離開地牢。
德拉克洛瓦,曾經是自己最尊敬的對象——福斯神父。
「繼續吧…爲了埋葬一切…」
「活祭…」
「那個東西,解明瞭這個世界的原理,是支配生與死,肉體與靈魂的力量——。」
基格的膝蓋在顫抖,他咬緊牙關,用手撐着桌子。
基格瞪大了眼睛。只要是與聖法廳有關的人,都知道這個神的名字。
德拉克洛瓦似乎打算在勢力恢復之前,加入王弟的麾下,裝出順從的樣子。
王弟不可能這麼簡單地就把祕儀教給德拉克洛瓦。一定有什麼內幕。但即使這麼想,基格也無法在德拉克洛瓦的身邊,以騎士的身份保護他。
「消滅神?消滅連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知道的神?」
基格心中頓時湧上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悲傷。
就連阿熙雅自己,也對繼續詢問基格的過去感到了一陣自卑。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停止。只有在這裏全都問清楚,她才能保住自己的內心。
「…外典?」
「你知道讓世間產生爭鬥的最簡單的方法是什麼嗎,基格。就是讓堅固的羈絆產生龜裂。人與人之間之所以會鬥爭,要麼是因爲失去了羈絆…要麼是因爲爭鬥已經是對於他們來說,最後的羈絆了。王弟這樣說過,那是神的法則…遵從這種瘋狂的法則,聖王和王弟互相爭鬥,同時又製造着爭鬥…而聖法廳裏,比起這種愚蠢的神話,還有着什麼更深的祕密。根據那個祕密,如果聖王要在神的名義下否定我們理想的話——我要消滅神。」
「你是爲了完成那個祕儀才加入到王弟麾下的嗎。」
「不要自責,基格。德拉克洛瓦本來就做好了不得不投靠到王弟麾下的心理準備。他說,反而是你給他找到了口實。」
「從未忘記過。」
怎麼可能——基格很想大叫,卻發不出聲
在鐵柵欄的另一邊,席拉皺起眉頭,一臉歉意。基格搖了搖頭。
「她爲什麼會死?爲什麼你要追討那個男人?求求你回答我!」
「等等——德拉克洛瓦!你告訴席拉了嗎?席拉說了什麼?」
說到這裏,阿熙雅的眼中再次溢滿了淚水。
基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想要成爲神嗎?他想要這麼說。
「據說能聽到神的低語,也就有了成爲聖王的資格…而且,只有向神獻上活祭,才能被承認爲聖王。所以,王弟讓我們的軍隊落入了陷阱…把在戰爭中死亡的人作爲活祭獻給了神。」
德拉克洛瓦看穿了基格想要引開所有的敵人之後離開聖都。然後,似乎是在生氣一般,他用平靜但嚴厲的眼神盯着基格。
「我…連心都被德拉克洛瓦殺死了…」
在她心中,復仇的念想,連同敗北和被背叛的痛楚,全都化爲了傾吐而出的吶喊。
「席拉是被人殺死的。」
基格點了點頭。基格是唯一一個能讓德拉克洛瓦放棄理想的人,也是能準確能映照出他的一面鏡子。
「我沒想到德拉克洛瓦是個意志那麼堅強的男人。無論是怎樣的屈辱,他都能坦然承受。那過於堅強的意志…甚至讓我感到害怕。如果是現在的德拉克洛瓦,爲了理想,也許能連你和我都毫不在乎地殺了吧。那個男人,已經開始犧牲心靈了…就像你想要犧牲生命一樣…」
「犧牲心靈…」
「他說要毀滅聖法廳。」
基格點了點頭。這是什麼意思,基格和席拉都很清楚。
「德拉克洛瓦自己之前也說過,這樣做是不行的…如果聖法廳毀滅了的話,爲了爭奪聖印和祕儀的戰爭將在阿爾卡納大陸全境爆發…」
「在戰爭中,如果失去了太多的聖印的話,大陸就又會變回荒野。那樣的話,大家就會爲了爭奪僅僅一小塊耕地而爆發更嚴重的戰爭…這是德拉克洛瓦對我說過的話。」
爲了防止這種戰爭的爆發,管理聖印的聖法廳是必要的。重要的是平等、和平地使用聖印,而不是將它們扔到無秩序之中。這是從授印權制度的失敗之中學到的——
「但是德拉克洛瓦說,只要讓新神誕生,創造新的秩序就可以了。只要聖印的授予仍被舊神所支配,戰爭就不會消失。」
這是荒唐的想法,也是令人生畏的話語。這與基格過去從德拉克洛瓦那裏聽到,併爲之吸引的理想相去甚遠。
「當然,德拉克洛瓦在王弟的面前仍對聖法廳表示順從。但是,在我看來,他的態度…似乎非常冷酷。」
「「刻之龍頭」的祕儀…」
似是想把存於心中的灼熱慢慢吐出一般,基格低聲說道。從那場大敗開始,一切都瘋了。而現在,這瘋狂的中心,就是那個祕儀的名字。
突然,席拉從鐵柵欄間伸出了手,觸碰了基格的左臂。
「求求你,阻止德拉克洛瓦,基格。」
她一臉悲傷地說。基格非常自然地將自己的手搭在席拉縴細的手上。這是基格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主動觸碰席拉。
那一瞬間,基格下定了一個決心。那是在之後的許多年裏,一直存於基格心中的決心。
「我會阻止他的…席拉。」
就像在基格想要犧牲自己的生命,獨自離開,殺死王弟時之時,德拉克洛瓦阻止了他一樣。這一次,基格要阻止德拉克洛瓦犧牲自己的心靈,被那瘋狂的神話所吞沒。爲了三人的羈絆——基格立下了誓言。
基格決定要離開牢獄。爲此,要取回聖咎之劍。有它的話,聖王就能承認基格的所爲的正當性,基格也就沒有待在牢裏的理由了。但是他不知道劍在哪裏,自他被關入大牢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聖王的立場一天比一天動搖,距離他將王位讓渡給王弟的日子不遠了。
那是紅色的水滴,它從自己的劍刃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彈了起來。
然而,從席拉胸口流出的鮮血已經失去了動力,宣告着她的心跳已然停止。
他的手臂,膝蓋和身下的地板都被染得通紅,德拉克洛瓦在心愛的女人的鮮血之中,以無比悽慘的神情看着基格,瞪着他手中的聖咎之劍。
——什麼!? 基格全身一顫。一種在犯了什麼可怕錯誤時纔會有的感覺湧上了心頭。剎那間——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在這一瞬間的寂靜之中,兩個男人之間,僅僅響起了席拉悲傷的聲音。
讓心消失,這樣的話讓基格心中升騰起灼熱之感。一定要阻止想要犧牲心靈的德拉克洛瓦——這樣的想法毅然決然地湧上了他的心頭。
她閉着眼睛,面朝天空,看起來就像是陷入了靜靜的睡眠之中。
席拉用手扶着牆壁。強烈的瘴氣,讓本應是少有的駕馭聖性的高手的席拉動彈不得。
他的手反射性地握緊了劍柄。他知道,他必須承受這個重量。
基格和席拉剛進入聖堂就遭到了阻撓。王弟手下的騎士們接到了命令,只要基格一出現,就立刻斬殺他。基格在沒有劍的情況下打倒了他們,順便奪走了他們的劍,然後悄悄地來到了聖櫃之間。
基格用低沉而平淡的聲音說道。
「求你了…」
突然——有什麼東西出現在了基格眼前,遮住了德拉克洛瓦的身影。
基格緩緩地抬起了頭,眼前是掉在地上的劍柄。
「「刻之龍頭」——是在最後的戰鬥中,你看到過的祕儀呢。」
在此期間,聖王爲了表達祝賀,採取了各種策略。基格之所以得以順利進入克雷雅大聖堂,也是聖王以「祝賀」爲名爲他打開了聖堂的大門。
聖性霎時間驅散了兩個男人身上的瘴氣——頓時,黑色的閃電在四周呼嘯,矇蔽了基格的眼睛和耳朵,男人和女人的身影也都被隱去了。閃電灼燒着基格的手臂、後背和胸口,帶來了一陣劇烈的疼痛。在聖性與瘴氣的激烈對抗中,基格意識模糊的暈了過去。等到清醒過來,他已經倒在了地上,身體因疼痛和恐懼而不斷顫抖。
無論德拉克洛瓦想要幹什麼,基格都打算用武力阻止他。
一道黑色的閃電擊中了德拉克洛瓦,他的斗篷頓時被撕裂,鮮血四濺。然而,德拉克洛瓦的雙眼中卻閃爍着喜悅,縱使身體被閃電撕裂,他仍然將書拿在掌心。
「爲…爲什麼…外典伊薩克,爲什麼要拒絕我?! 明明我已經奉上了那麼多的活祭!」
基格如此說道。
這到底意味着什麼呢——基格的內心拒絕理解這樣的事態。
突然,一道閃電劃破天空,擊中了王弟的手腕。王弟發出一聲慘叫,他的胳膊被燒焦了,書也被他扔在一邊。然後,書就那樣浮在了空中,爆發出猛烈的閃電。
「這個男人已經沒救了。你就老老實實地看着我打開外典,真正地成爲聖克雷馬提斯的繼承人吧。」
他一邊喊着一邊揮下了劍,打算敲落德拉克洛瓦手中的劍。
基格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被人愛戴,又如此令人惋惜的人的葬禮。
「這傢伙,已經連骨髓都被瘴氣侵襲了。他代替我打開了外典…這本位於聖性與墮氣之間的夾縫中的書,自然而然會充滿了瘴氣。想要打開外典,最麻煩的就是這個瘴氣啊。所以我才把這個男人帶來,讓他來代替我。」
下一刻,德拉克洛瓦的斬擊揮了過來,基格知道,他打算毫不猶豫的地砍下自己的一隻胳膊。
當他拿着劍站起來的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彈了起來。
這一次,被關進大牢裏的是德拉克洛瓦。聖王提議讓基格直屬於自己,而在被以德拉克洛瓦的處置爲要挾的情況下,基格無法拒絕。
「住手,德拉克洛瓦!就算沒有那種東西,理想也能實現!」
基格呻吟了一聲,視野和意識險些被扭曲,就連身旁的席拉的身影,也彷彿突然變成了一個不明正體的怪物,令他差點兒忍不住揮劍相向。
最後,王弟決定公去然閱覽只有聖王才能接觸的祕儀。事實上,聖王讓出王位已經是決定性的事態。
王弟口中發出了難以言喻的嚎叫。
「不要妨礙我…基格。真相,已經近在眼前了。」
同時,也是德拉克洛瓦實現真正目的的絕好機會。
「不要害怕…接受吧…讓心消失…基格。」
基格點了點頭。如果發生了那樣的爆炸的話,聖都將在今天之內消失。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聖性,因爲過於強大,令他的眼睛甚至產生了看見光的錯覺。
途中,發現似乎是王弟手下的人互相用劍刺死了對方。他們大概是被瘴氣所影響,都把對方看成了怪物吧。
德拉克洛瓦趁機撞了過來,基格被撞倒在地,意識模糊到就連自己是否還握着劍都不清楚,只有德拉克洛瓦那閃爍着光芒的眼睛仍然清晰可見。
基格默默地跑了過去。在他眼前迸出的漆黑色閃電灼燒着空氣,基格凝然佇立。王弟訕笑着,從手裏的書中射出了一道閃電。
在一聲慘叫中,王弟化爲了焦炭。基格一個翻滾,拿回聖咎之劍的同時猛地跳起,將劍刺了出去,動作快到就連德拉克洛瓦也沒能及時做出應對。劍尖深深地刺穿了德拉克洛瓦的左手,書從他手裏掉了下去,又漂浮在空中。德拉克洛瓦一聲怒吼,把被貫穿的左手從劍尖抽離——就在這時,一股猛烈的瘴氣襲來,令基格頭痛不已,視線模糊。
「德拉克洛瓦!」
另一方面,王弟和德拉克洛瓦兩人也進入了克雷雅大聖堂,爲了閱覽祕儀,他們來到了地下的所謂「聖櫃之間」。
而且——德拉克洛瓦跪在一旁,發出充滿痛苦的聲音。
只要是爲了德拉克洛瓦,自己就算是被判死刑也無所謂——基格沒有再說這種話。在阻止德拉克洛瓦被瘋狂的神話吞噬,犧牲自己的心靈,奔向與原本的理想相距甚遠的目標之前,他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活下去。
「你在…你在求我什麼呢…席拉。」
6 夢的葬送——然後
無法拋棄手中的劍的自己,實在是太可憐了。
但是,普通的鐵劍不可能敵得過聖咎之劍,剛一交手,基格的劍就被打碎了。
席拉麪色鐵青地說。不知道德拉克洛瓦能不能阻止他。
「快走!」
僅僅一天,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立場就完全顛倒了。
基格叫道,德拉克洛瓦雙手掩面,沒有回答。王弟微微一笑。
阿熙雅睜大了眼睛,認真地聽着基格的話。
紅色的水滴不斷地落在劍柄上,他握着劍柄的手也漸漸被打溼了。
頓時,被鮮血染紅的劍在基格的手中又加重了重量,變得難以承受。
在猛烈的閃電聲中,響起了德拉克洛瓦的低語。
那到底是什麼,基格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席拉的葬禮非常隆重。身居高位的「銀之聖女」們,以及各種各樣的人們陸續送來悼詞。即使是被埋葬之後,她墓前的鮮花也不斷增加。
德拉克洛瓦看着屏住了呼吸的基格,嘴角浮現出冰冷的笑容。
令他意外的是,聖王幫助了他。聖王把王弟將要閱覽祕儀的決定當成了賀事,並以此爲由大赦天下,釋放了很多罪犯,而真實目的則是爲了讓基格能離開大牢。其手段巧妙到就連王弟和德拉克洛瓦都束手無策。聖王爲了守護王位,也用盡了手段。幫助基格,慫恿王弟和德拉克洛瓦也不過是其中之一。但對基格來說,這是來自上天的恩賜。
「如果德拉克洛瓦真的想要毀滅聖法廳的話…也許會使用那個祕儀。」
德拉克洛瓦的聲音陰沉而清澈,令基格汗毛直豎。
還是說,他想要奪走要閱覽的祕儀,然後逃走呢——奪走那所謂的外典。
基格將顫抖的手伸向了閃着銀光的聖咎之劍。握住劍柄的他頓時感到了安心。即使如此,他的內心也因爲受到某種衝擊而感到畏縮,試圖尋找着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
當基格再次看向劍柄時,劍柄已不再是熟悉的銀色了。
不久,基格來到了大廳,看到了異樣的景象。
等到回過神來,那蜂蜜色的柔軟長髮已經覆蓋了他的視野。
德拉克洛瓦的身體中溢出了瘴氣,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四周一片寂靜,碎片從破碎的牆壁和天花板上嘩啦啦地落下。
這時,德拉克洛瓦突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基格對着被德拉克洛瓦抱着的席拉說道。但是席拉沒有回答。
「那之後,聖王的手下立刻逮捕了德拉克洛瓦。」
他終於承受不住劍的重量。劍從手裏掉下,發出了「噹啷」的一記聲響,劍尖抵在了地面上。
爲了保全戰慄的心靈,無論何時都要依靠這把劍——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悲哀。
而那本書也緩緩落在了德拉克洛瓦的手中。
不久,他們進入了通往聖櫃之間的迴廊,就在這時——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如怒濤般湧來。他們原以爲那是什麼東西爆炸所帶來的衝擊,但是並非如此,那是一種可怕的瘴氣。
德拉克洛瓦慢慢地抬起頭,看着基格。
王弟拼命把手伸向了浮在空中的書。
「王弟說,等他成爲聖王,就要把你處以死刑。」
被席拉治癒過的士兵們,都在劍和鎧甲上刻上了席拉的名字,以悼念她的離世,亦或是根據黑衣的天使之名,把黑色的布纏在了劍和手臂上。
基格瞪大了眼睛,因爲那把劍,正是他想要奪回的聖咎之劍。
基格拼命爬起身,又奮力向德拉克洛瓦躍去。此時黑色的閃電灼燒着他的身體,但是就連那份疼痛,他也意識不到了。
而是鮮紅色。劍柄上,刻着聖印的地方已經被染紅。
席拉的聲音如悲鳴一般。在戰場上,瘴氣也經常出現。基格已經逐漸習慣了,於是點了點頭,快步走向迴廊盡頭的大廳。
基格立刻跑過去揮下了劍,想要敲落德拉克洛瓦手中的書。而德拉克洛瓦的右手之中,出現了一把閃着銀光的劍,與基格的劍激烈地碰撞在了一起。
在紛飛的黑色閃電之中,王弟一隻手拿着一本書,正發出刺耳的笑聲。
「然後…我埋葬了席拉。」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基格決定在沒有劍的情況下離開牢獄。
「瘴氣是聖性和墮氣混合之後的…腐敗之物。因此如果能同時使用強大的聖性和墮氣,就能有效抵禦…」
「趁着閱覽祕儀之時濫用祕儀——以這樣的理由,聖王一次擊潰了王弟和德拉克洛瓦兩個敵人。」
突然,基格看見劍尖所指的方向,跪着一個男人。
基格勉強避開了劍。就在這時,王弟一臉憎惡地抱住了德拉克洛瓦的腳。那一瞬間,德拉克洛瓦停止了動作,基格立刻用碎掉的劍擊飛了對方的劍柄。劍從德拉克洛瓦手中飛出,落在了地板上。同時——一道黑色的閃電向王弟襲去。
基格拼命地尋找着銀色,順着劍柄向上看去,看到了劍腹——到處都是血紅色。再繼續往上看,整個劍身都被鮮豔的紅色染紅。他感到自己的頭彷彿遭到了一記重擊。
既不是聖性,也不是墮氣——扭曲了這個空間的,是瘴氣。暴風般肆虐着的無色無味的氣體讓身體的動作變得遲鈍,思緒也變得混亂。
基格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時德拉克洛瓦已經將手悄悄地伸向了書。
在王弟爲了閱覽祕儀而進入克雷雅大聖堂的瞬間,牢房的門被一個接一個地打開。在兩個月後,基格重新取回了黑印騎士團的武裝,解放了
召喚者
的力量。不顧被釋放的罪犯們的歡呼,基格和席拉立刻一起前往了克雷雅大聖堂。
頓時間,他覺得手中的劍變重了。實際上,是他手上的力量正在逐漸減弱。但是,基格只感到手中的劍越來越重。
那是德拉克洛瓦低着頭跪在地上,雙手抱着一個女人。
求你了——那個聲音突然在基格的腦海中復甦。
德拉克洛瓦也被允許在短暫的時間內前來送葬。手腳被鎖鏈鎖住的德拉克洛瓦用銳利的目光注視着棺材被蓋上棺蓋,運往山崗的模樣。
葬禮結束後,基格半強迫地從聖王那裏得到了會見德拉克洛瓦的許可。
基格隔着鐵柵欄,看着在昏暗的牢房中冷酷地坐着的德拉克洛瓦。
縱使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德拉克洛瓦的眼神中仍然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強烈的意志之光,但是,他完全壓抑了感情,甚至可以說是平靜。
「我聽到的席拉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求你了。」
基格說道,德拉克洛瓦靜靜地點了點頭。
「我聽到的也是這句話,基格。不光是爲了阻止我們…這句話應該還包含了很多願望吧。」
聽了德拉克洛瓦的話,基格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爲了阻止我們被瘴氣所侵蝕,席拉,被你殺死了…基格。」
這太過低沉的聲音令基格全無抵抗之意,他點了點頭。但是,基格當時卻完全沒有自己殺了人的實感,也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過用劍穿透席拉身體的那個瞬間。而且,這種感覺讓他無比悲傷和痛苦。他難過得想要大喊。
「再一次,以理想爲目標吧…無論多少次。」
但是他沒有喊叫,只是這樣說着。他所能說的只有這些了。
「我馬上就會讓你離開這裏。告訴我該怎麼做。我會讓你成爲聖王。我會爲了理想奉獻一生。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外典——。」
德拉克洛瓦在黑暗的牢房中露出了微笑,說道。基格屏住了呼吸。
「除此之外再無所望。也沒有必要讓我離開這裏。總有一天,門會被打開…在跨越試煉之後,很快,我們就能到達外典所示的真相。」
「外典…德拉克洛瓦,外典到底是什麼?」
基格忍住想要將其全盤否定的心情,問道,
「那是聖克雷馬提斯在生命的最後,爲了從神的恩惠之中逃離而寫下的祕儀。」
「逃離神的恩惠…」
「你還…相信着嗎?相信着,可以重新取回羈絆…」
「別讓我給你挖墳」
基格靜靜地說完,目不轉睛地盯着油燈的火光。
愛麗絲心熱情地對她表示了歡迎。
諾薇兒漲紅了臉低下了頭,愛麗絲心倒是在旁邊若無其事地說道,
基格告訴了他這件事,而德拉克洛瓦痛苦地呻吟着,說道,
「如果要繼承聖克雷馬提斯的遺志…爲什麼一定要消滅聖法廳呢?」
基格顫抖着離開了牢房。此後,他開始從聖王那裏接受任務。聖王只是單純地下令讓他打倒危害到聖法廳的敵人。基格每次都淡然的完成任務,然後頻繁地去見德拉克洛瓦。
「席拉,會復甦的。」
「聖克雷馬提斯嗎!? 」
「這樣就好…你必須儘可能自由地行動。」
門開了,諾薇兒和愛麗絲心走了進來。阿熙雅瞪大了眼睛。
基格一臉認真地說,那好像是被瘴氣侵襲之後留下的後遺症。
「我還沒有還他的人情…德拉克洛瓦,阻止了想要拋棄羈絆,獨自離開的我…所以,我也必須要阻止他。」
說着,德拉克洛瓦蹲坐在黑暗中,不再說話了。
「故事到此爲止。明天就要出發了,早點睡吧。」
她厲聲說道。阿熙雅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然後,
與追求着羈絆,而非愛情的女人留下的話語一起。
那是彷彿從黑暗的深淵中響起的,充滿執念的聲音,讓基格渾身發毛。
基格嚴厲的聲音,讓阿熙雅被他的氣勢壓倒了。但她還是咬緊嘴脣點了點頭。
「賭上米梅村的榮耀。」
「有一個條件。」
「謝謝你告訴我…明明是這麼痛苦的事情…謝謝你…」
「沒錯,如果不能做到,就不能讓你同行。」
「下次,如果你再敢用那把武器對着基格大人的話,我就把你趕走。」
阿熙雅將握着銀槍的右手放在胸前,發誓道。
席拉已經死了——正當基格想要這麼說的時候,德拉克洛瓦眯起了眼睛,說道,
阿熙雅問道,基格靜靜地轉過頭來,明確地點了點頭。
席拉的墓前,仍不斷有人獻上鮮花。而德拉克洛瓦,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擺脫了那無形的痛苦,只是安靜地坐在牢裏。然後,基格的地位變成了聖王直屬的黑印騎士團,在聖法廳裏也有着遠高於常人的特權。某天——基格跟之前一樣去見德拉克洛瓦,卻發現所有的獄卒都被殺了。
「那個,再加一個可以嗎?」
阿熙雅說道。她的眼淚不停地落了下來。曾存在於她心中的瘋狂,與眼淚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心中對德拉克洛瓦的憎恨並沒有因此而消失。仇恨將會永存。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切實感到了自己不會發狂的實感。
「——條件!? 」
「哎呀,狼男的情況也很複雜呢。而且完全沒跟我們說過呢。」
這句話伴隨着靜靜燃燒的油燈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中。
他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一絲笑容。
阿熙雅毅然地擦乾眼淚,說道。然後,她認真地看着基格。
阿熙雅以爲他是對自己說的,但是基格竟然正對着門的方向。
「旅行果然還是熱鬧點好啊。」
不久後,基格變得直屬於聖王。實際上,他也只能這麼做。聖王能夠決定如何處置德拉克洛瓦——基格,被聖王以名爲德拉克洛瓦的人質要挾了。
「再說一遍…沒有必要讓我離開這裏。基格啊,你只要趁現在和聖王搞好關係,鞏固自己的地位就可以了…爲了那個時候的到來。」
「德拉克洛瓦想要毀滅聖法廳,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吧?」
「爲了那個時刻的到來…你要得到一個不會被任何人妨礙的地位…基格…」
「他拒絕了靈神阿茲萊爾的低語。聖克雷馬提斯不是按照神的意志,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將聖法廳的真相記錄在了外典的前半部分。然後…爲了超越神,他創造了「刻之龍頭」的祕儀,並將其詳細記載在了外典的後半部分。」
「只要說起這些事,頭就會痛。」
「如果你想知道我行動的緣由,就來追討我吧…基格。」
「我會阻止他。」
「非常抱歉…看到阿熙雅拿出了武器,我有點擔心…就過來了…然後,就這樣聽到了您說的話…」
德拉克洛瓦的樣子完全變了。就像是受到了無形的拷問一樣,時常發出呻吟和苦悶的聲音。問他怎麼了的時候,德拉克洛瓦也只是默默忍受着痛苦,而基格也只能悄然握緊牢房的鐵柵欄。
德拉克洛瓦留下了這句話,然後在席拉死後的第九個月的那天,他消失在了鮮血和豪雨的彼方。之後的三年裏,基格一直在追討着德拉克洛瓦。
不久,基格的立場從德拉克洛瓦直屬改爲了聖王直屬。
德拉克洛瓦越獄了。基格立刻去追趕德拉克洛瓦。當時正值冬天的雨季。在傾盆大雨中,基格火速趕往克雷雅大聖堂。然後,不出所料,在那裏追上了奪走了外典的德拉克洛瓦。
「但是他未能實現壯志就死去了,而祕儀的片段散落在了各地的聖堂和遺蹟之中…。承載着聖克雷馬提斯的偉大遺志的外典…時至今日,還沒有人能真正地繼承。」
諾薇兒舉起了手,插嘴道。基格和阿熙雅一齊看向了諾薇兒。
阿熙雅瞪大了眼睛。她無言中察覺到,這其實正是基格對任何人都懷有的,發自內心的願望。
愛麗絲心明朗地說着,基格「嗯…」地一聲,若有所思地嘟囔着。
(——求你了)
「跟那個沒關係吧。狼男啊,就算頭不疼,也總是像石頭一樣一言不發,明明把一切都說出來的話,心情纔會變好吧。」
基格從德拉克洛瓦身上,感到了席拉也感受到過的那種莫名的恐懼。德拉克洛瓦始終是理性而冷酷的,因此才令人恐懼。比起這樣,還是因憤怒而發狂,大哭一場才更能讓人感到輕鬆。
但是,基格又被那黑色的閃電擊中,身體動彈不得。
「總有一天會明白的…你也是,席拉也是…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你是說要明天出發吧。我也要一起走。」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能真的阻止德拉克洛瓦。而且,如果你要揹負德拉克洛瓦的罪過的話,讓我這麼做也沒關係吧?」
基格靜靜地看着阿熙雅。過了一會兒,他露出了銳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