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架向新天地之橋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5.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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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不得了的男人。這麼輕易地就犧牲了騎士團,把他們像是蜥蜴的尾巴一樣拋棄了。」
薩迦恨恨地說道。他現在正位於遠離納迪塔之民們宿營地的森林裏。
「應該是事先就察覺到了民衆的異動吧。他的應對迅速而又切實。」
托爾毫無感情地回答,他在內心深處,甚至對基格感到讚歎。基格早就明白事態會發展成這樣了。但是薩迦卻憤恨地說道。
「他是一個無論什麼都能毫不在乎地犧牲掉的人。我很清楚他是怎樣殺害自己的從士的。已經不能再耍小聰明瞭,現在只能用切實的武力去威脅那些民衆,困住他們,然後再進行追擊。但是,要選在白天,因爲基格遠比我們更熟悉夜間戰鬥。」
托爾點了點頭。基格之前在夜晚的森林中採取的對策效果驚人。
「但是,在白天,民衆會不停地移動。我們要怎麼追上他們呢?」
「還有你的主人告訴我的,最適合施展這個計策的地形存在。而且,那裏還是蠻族的土地。」
薩迦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說道,
「那裏將是最終決戰的地點。我要集結所有的計謀和力量,把納迪塔之民趕盡殺絕。」
脫離了民衆的騎士團杳無音信。
對於繼續旅行的納迪塔之民——對於伊諾來說,甚至連能探查到他們行蹤的方法都沒有。
「光是爲了不恨你,我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伊諾用生硬的聲音對基格說道,然後開始迴避與基格之間的不必要的對話。
基格什麼都沒說。而諾薇兒也只能一臉悲傷地看着伊諾和基格。
等到伊諾向父親報告了騎士團的離開,已經是在挫敗了貴族的陰謀之後的第二天、大家重新開始準備出發的時候了。
領主蘭德低着頭看着自己的孩子,
「那封信是卡婭寄給你的吧?」
他問道。伊諾一瞬間皺了皺眉,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馬上就想了起來。他說的是,之前在與某個城市的領主交涉時,所使用過的帶有聖王紋章的信封裏的東西。
「…爲了讓談判成功,我把它當作咒語放了進去。」
「收下吧…爲了民衆,爲了我,爲了卡婭…」
諾薇兒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用力握緊了手中的寶杖。她覺得她剛纔見識到了究竟何爲人類。
伊諾環視着他們。突然,他轉向了諾薇兒,然後露出了微笑。
領主蘭德的眼中流露出笑意。他似是喜悅,又似是在苦笑。那是突然之間瞭解了兒子的日常生活的父親露出的慈愛的微笑。
儘管如此,他還是咬緊牙關把手伸向了地圖——頓時,一股灼熱感向他襲來。
那彷彿是對着雷奧尼斯所說的話語。
他溫柔地輕撫着花瓣,彷彿是爲了表達心中的歉意。然後,他慢慢地用平靜的眼神看向了黑色的螞蟻。
在如今這種缺乏食物的條件下,大家只能舉行一些簡樸的活動。儘管如此,民衆們還是很高興,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伊諾在內心中也感到很欣喜。大家都掰着手指,確認着祭典的日期。這是他們即使捨棄了故鄉,也沒有捨棄原有的生活的證據。
終於,黑蟻沉默了。雷奧尼斯這纔回過了神,連連搖頭。
一個人思考這些事情,讓他也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爲了能在新天地迎接那些被留在後方的人,爲了終將歸來的離去之人。讓我們就這麼繼續前進吧!我相信,一定能與他們再次相見!」
「螞蟻們…就像是想要回巢一般努力啊…」
那根針彷彿被燒得通紅,他不由自主地把它扔了出去。赤紅色的針落在了圓桌上。
他這麼說着,用力地握緊了刻有領主的紋章的項鍊。
對自己從納迪塔之民手中奪取掉故鄉的罪惡感,讓他的內心接近崩潰。
伊諾不由得笑了出來,民衆的代表們都想要從那笑容之中窺視出些什麼。
領主蘭德說道。伊諾撓了撓自己的頭髮,兩個人都笑了出來。
基格也站了起來,聽着伊諾的宣言。彷彿是要時刻守護着這條終將有人會踏上的道路一樣,他以堅定的意志站在那裏。
聽到伊諾的話語之後,民衆之中有人默默地站了起來。接着,所有人都一個個地站了起來,表示對伊諾的贊同。
返回巢穴——雷奧尼斯終於想起了自己一開始就從這些民衆的手中奪走的東西。
「最近,一直沒能喝到好喝的酒啊。喝了便宜酒之後的宿醉有點受不了…」
「從今天開始,將由我來站到隊伍的最前方。我保證,一定會把大家帶向新天地。爲了能早哪怕一天將留在後面的傷員接回來,大家也一定要堅持下去。」
儘管如此,他還是拼盡全力,將針準確地刺到了黑色螞蟻前進的道路上。鬆開手後,又是一陣劇痛向他襲來,讓他幾乎發不出聲音。雷奧尼斯的臉龐和背脊都滿是冷汗,他想,難道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也是帶着這樣的疼痛,一直戰鬥着嗎?如果自己能習慣這奪命之痛——能習慣這種讓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的痛苦,該有多輕鬆啊。
這句話終於從雷奧尼斯的口中說出。他盯着地圖上那隻被紅色的針貫穿的黑色螞蟻。突然,那隻黑蟻說道,
諾薇兒驚訝地問道。基格眯起眼睛看着繼續着演講的伊諾。
「真是簡潔的內容啊。」
這使得伊諾成爲了一個與衆不同的領主。無論覺得事情是好是壞,他都一定會露出這份笑容。而且之後一定會給出一個簡短的回答。像是好啊,不行,知道了,重新考慮吧,等等。
「別攔我,父親…你不是也想過,要這樣做嗎?」
但是基格身上並沒有流露出殺意。相反,諾薇兒看見的,是基格從伊諾身上感受到的是溫暖的思念。
「…一樣啊。」
「新天地就在那裏!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是,向前邁進!」
雷奧尼斯閉上了他那藍紫色的眼睛,如祈禱般地說出了這句話。
「下一個宿營地預計是在湖邊。在那裏的話,生火也很方便。爲了能在接下來要去的新天地也能得到恩惠,現在就開始祈禱也不錯吧。」
伊諾代替身體狀況日漸惡化的原領主蘭德,成爲了納迪塔之民的領主。在簡短的宣言之後,奇林戈祭司在民衆面前授予了伊諾身爲領主的
印記
。
這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壓迫感,誰也無法違抗。但這並不意味着別人很難發表意見,反而是有着一種可以自由發言的氛圍。如果回答是不行的話,那就可以再想出其他辦法,這樣自然而然地,討論就會變得活躍起來。據伊諾所說他只是爲了不讓議論之火熄滅,而點燃了火種而已。
「他說的話,和我在成爲聖王直屬之後得到的第一個從士…說的是同樣的話。」
「大家都說想要舉行祭典…」
「既然那個姑娘直接離開了,那麼你就給她準備一個,能直接歸來的地方吧。」
領主蘭德說出信中的一段話,伊諾也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伊諾直直地盯着被遞過來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點了點頭。
「想要回到故鄉…」
(你還是不明白啊——)
說着,他伸出了另一隻手,把什麼東西放到了伊諾的手裏。
「雖然我還沒法和父親一樣…」
他們手無寸鐵地向着新天地進發——這與在大地之上寸步難行,轉而用盡策略對他們進行兇猛襲擊的雷奧尼斯的態度完全相反。
他們難道不會對放下武器感到不安嗎?爲什麼要選擇如此艱難的道路?
「但是…她已經走了…我沒能留住她…」
伊諾說道,基格也默默地點了點頭。就這樣,大家決定要舉辦祭典了。
「我不想再讓任何一個人離開了。騎士團的離去令我非常悲傷,但是他們之所以離開,是因爲我們尋求着劍,是因爲我們想要戰鬥,所以他們纔會選擇戰鬥。他們是爲了我們而離開的。」
雷奧尼斯的臉上浮現出了悽慘的微笑,把插在花瓶裏的
白水仙
花握在了手裏。
當民衆的代表們略帶顧慮地說出這句話時,伊諾無疑是喫了一驚。
那是在納迪塔的土地上,在夏末秋初之際舉行的祈求耕地恩惠的穀雨祭典。
「真是個直性子的姑娘。你也別再糾結,好好地接受她吧。」
「我們需要的,只是不斷前進!我們不需要劍。爲了能夠相信那些守護我們的人們,爲了報答那些爲了我們而戰的人,我們要捨棄劍,只需要向前前進!」
但是,如果是從這種疼痛中逃離,則只是一種倒退罷了。那樣的話,他只會變回曾經那個不知何爲戰鬥,連內心被殺死的恐懼都不瞭解,只會揮霍那份天真的虛榮的愚蠢的自己。
大家靜靜地聽着伊諾飽含真心的話語。
「如你們所見,我成爲領主了。」
這讓憂心忡忡的伊諾和民衆的代表們驚呆了。
那正是母親一直以來想要保護之物。爲了讓大家能夠不再依靠劍就能前進,母親犧牲了自己的生命。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母親——還有基格一直都在戰鬥。諾薇兒也想像他們那樣,爲此而戰。這個想法默默紮根於了諾薇兒的心中。
就在這時,雷奧尼斯訝異於自己剛纔所言之語。是啊。他被至今爲止的納迪塔之民們展現出的氣勢驚人的前進步伐給壓倒,卻忽視了一件事:納迪塔之民們已經一無所有——沒有房子,沒有耕地,沒有教堂,沒有城池。他們剩下的,只有「向前邁進」而已了。而這恰恰是雷奧尼斯所缺少的東西。所以他纔會忽視。納迪塔只是在追求理所當然之物罷了。
那是一幅不帶有憤怒或是恐懼的真切神情。與自己採取了完全不同的戰鬥方式的納迪塔之民,在否定自己的同時,給了他一個答案。
然後,他露出了和之前一樣的笑容。那是戰勝了仇恨和怨恨的爽朗笑容。
在比原本的祭典日期晚了兩天的日子裏,大家在街道旁邊的湖畔舉行了祭典。空氣中久違地響起了充滿活力的笑聲,然而主持儀式的奇林戈祭司此時卻比任何時候都嚴重地喘着粗氣。
「明明那裏也不是什麼好的土地吧?你們要去往的新天地,既沒有耕地也沒有房屋,只是一片荒蕪。只需要看看地圖…看看那周圍的景象就知道了。」
「今天我到了。聖都很大,有很多的人。也想讓你看看那場面。我住進了女騎士的宿舍。有很多女性在,我很喫驚。不久後我還會寫更多信給你。一定要給我好好讀完啊。」
一陣劇痛向他襲來,他甚至感覺從拿着針的手指上傳來了被燒焦的味道。
他把紅色的針拿在右手上,卻動彈不得。他想把針刺進地圖裏,卻彷彿是被很多無形的手給推開般,連圓桌都沒法靠近。

「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突然,領主蘭德把手搭到了低着頭的伊諾的手臂上。
「啊啊,伊諾笑了呢……」
伊諾低着頭說。
那不就是被基格親手斬殺的從士嗎?諾薇兒睜大了眼睛。
伊諾也被奇戈林祭司的蒼白臉色嚇了一跳。但是奇戈林祭司卻說道,
諾薇兒突然明白了。基格絕對不是因爲憎恨而斬殺那個從士的。不僅如此,他難道不是直到現在還相信着自己手下的從士嗎?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之前對基格曾經殺死過從士的恐懼,不可思議的從諾薇兒心中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呼聲響起。大家都站起來大聲呼喊着。被迫害的憤怒,對起義的渴望,長途跋涉的不安和疲憊,似乎都在這一聲聲歡呼聲中,激烈地昇華了。
「我會感激地收下它,就算是爲了我自己。」
雷奧尼斯看了看報告書,然後彷彿是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一般,說不出話來。
(我們只是在追求更好的、更美麗的、更真實的東西罷了!)
「守護什麼,給予什麼,帶來什麼嗎…讓我見識一下吧…」
這是諾薇兒頭一次看到,僅僅只是「行走」這個動作,也能昇華爲如此偉大之物的那一瞬間。
不僅從內部瓦解納迪塔之民的計劃失敗了,他更無法相信的是,將騎士團驅逐、毫無武裝的赴往蠻族所在之地的納迪塔之民的這種態度。他們不僅放棄了奪取土地的絕佳機會,更是打算在放棄戰鬥的前提下踏入危險的地域。
突然,基格說了些什麼。聽起來像是某個人的名字。然後,他喃喃地說道,
「…對不起。」
愛麗絲心欣喜地低語着,諾薇兒也心中一熱。伊諾拼命地,想要原諒基格。當然,他們之間的隔閡並不可能這麼簡單地全部消除。儘管如此,伊諾還是以自己的意志接受了基格的行爲。
回應着民衆的歡呼,伊諾用更洪亮的聲音喊道,
那樣的自己絕對贏不了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所以自己只能帶着這份苦痛繼續前進——雷奧尼斯深深地嘆了口氣,突然,他注意到了散落在膝蓋上的花瓣。
「是在說…伊諾…嗎?是和誰一樣呢?」
隨着花被捏碎,他的疼痛感也逐漸消退。然後,他慢慢地將手指伸向圓桌,一邊從手中灑下花瓣,一邊拿起了針。
「讓我見識見識…你們究竟在追求什麼吧。」
頓時,參與了起義的年輕人和民衆的代表們都尷尬地低下了頭。
「你沒事吧,祭司大人。是哪裏不舒服嗎?」
(你是不會明白的——)
諾薇兒有些喫驚,就這樣,伊諾的視線落到了基格的身上。
諾薇兒眯起眼睛,抬頭看向了基格。這個人到底是獨自承受了多少悲傷啊。在失去了重要之物的現在,他爲什麼還能如此毅然地站在那裏呢?想着想着,諾薇兒的耳中傳來了伊諾充滿朝氣的聲音。
他嘆了口氣,把那隻黑色的螞蟻從地圖上拔了出來。然後根據納迪塔之民的行進過程,仔細地重新刺了上去。
伊諾的聲音如往常一樣充滿了朝氣。周圍的民衆也都笑了起來。
在這場旅途之中,她接觸到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旅行都多得多的人,認識到了他們的生活,與他們一起前進,一起戰鬥,一起同甘共苦。然後,在那個時候,她強烈地理解了什麼。
「不要緊吧…奇林戈祭司他不會也像領主大人那樣倒下吧…」
諾薇兒說道,但是基格淡淡地說道,
「隨他的便。」
他一邊說着,一邊看着奇林戈祭司詠唱着感謝大地、感謝上天的聖句。
大家也都唱和着,感謝上天爲糧食帶來了雨水。
「但是要把登上巖山那時的雨排除在外。」
奇林戈祭司特地加上的這句,針對大家在巖山時被暴雨所襲擊時的話,令大家捧腹大笑。
爽朗的笑聲令所有人都振奮起來,這時,有人喊道,
「喂!你們在這裏胡鬧些什麼!」
突然傳來了怒罵聲。原來是附近關卡里的騎士們都跑了過來。
「真是跟蒼蠅一樣無處不在。是聽見了騷動之後被吸引過來了嗎,該死的蒼蠅們。」
奇林戈祭司咒罵道。伊諾告訴騎士們,他們正在舉行祭典。
「城市裏的人們,都對你們這些笨蛋在這兒吵鬧感到很不高興!現在立刻給我停止!」
騎士們不分青紅皁白地怒吼起來。民衆瞬間被失望的感情淹沒,難得的笑聲都被憤怒和悲傷所覆蓋了。
基格突然走向騎士們,一個騎士側眼看了基格一下。
「爲什麼不嚴格監督他們?在這種地方喧譁,會給所有人帶來麻煩。」
基格停下腳步,淡淡地點頭說道,
「確實很
麻煩
。」
民衆們都沉痛地低下了頭。大家都知道基格的嚴厲,他甚至驅逐了己方的騎士團。因此大家都不認爲,他會對這次喧鬧的慶祝予以肯定。
「這樣纔對。立刻平息騷動,然後儘快離開此處。」
淚水在他佈滿深深皺紋的臉頰上滑落,
伊諾靜靜地站了起來,正要走出帳篷時,
「謝謝你,基格。」
蘭德的手無力地伸向了半空。他那悲痛的表情,彷彿是看到了那隻手所向之處,納迪塔之城被毀滅的光景。伊諾輕輕握住了父親的那隻手。
「父親,你真傻。」
「在納迪塔毀滅之前,我曾與諜報院的人見過面。」
「我還以爲,我的朋友也會感到高興…真是太愚蠢了…」
伊諾的聲音逐漸變小,消失了。是啊,卡婭的父親身爲聖騎士,很好地控制了聖堂的腐敗。但是在他死後,聖堂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他的這番話讓伊諾有些喫驚。
「那個怪物出現的時候,我很高興…趁這個機會,我要攻入聖堂,消滅他們所有人,奪走令他們腐敗的原因——聖印,獻給我的亡友…」
「你們…別胡說八道了…」
「你是牧羊人,不要想着怎麼才能擁有牧羊犬的獠牙,只需要用好抽打羊屁股的鞭子就行。好了,快點繼續進行那無聊的儀式吧。不是還沒唱歌、跳舞嗎?羊羣們都已經蠢蠢欲動了。」
「父親您也太性急了。好吧,我會讓大家列一個候補名單的,父親你也考慮考慮吧。」
「你們來了多少人?」
瓦爾海特這一高位的稱號令騎士們大喫一驚。他們勉強維持着居高臨下的態度,
「晚安,父親。」
「我還遠遠趕不上父親啊。」
伊諾一邊整理着一路以來途徑過的地圖,一邊笑着對父親說道。
聽着遠處傳來的嘈雜聲,伊諾伏在領主蘭德的身旁,整理着幾張地圖。
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咚!基格猛然舉起了鏟子。騎士們一臉驚訝,民衆也嚇了一跳。
伊諾倒吸了一口涼氣,沒敢繼續再問下去。他默默地盯着父親的側臉。
他似乎覺得自己的出現會給納迪塔之民們帶來不快。看着想要沉默離去的基格,諾薇兒微笑着追了上去。
蘭德側耳聆聽着民衆的歌聲,用沙啞的嗓音低語着。
基格對着騎士們如此說道。民衆們都目瞪口呆地抬起了頭。
蘭德緊繃着的嘴脣中,露出了嗚咽。伊諾用一隻手拍了拍父親的肩膀。
「怎麼會…沒必要殺了他們吧。你就那麼想要聖堂擁有的東西嗎?明明只要糾正他們的腐敗就行了。殺人、掠奪什麼的…」
「現在回想起來,諜報院的那個人肯定早就和德拉克洛瓦串通好了。他們看透了我和聖堂之間的關係,假裝給了我復仇的機會,最終讓德拉克洛瓦的陰謀得以實施。那個怪物…把城市…」
「要是你能早點告訴我就好了。反正你是想說,在我知道自己能不能當上領主之前,你是不會告訴我的吧。」
「諜報院的人說,就算是把聖堂的人驅逐,也會有人來代替他們繼續那腐敗的行爲。與其這樣,還不如默認德拉克洛瓦的計劃,等待事態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然後再由我去打倒聖堂,繼而掌握實權,於是我照做了。當聖堂的人對我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時,我也假裝接受,一邊協助他們,一邊等待着抹殺他們的機會。」
騎士們頓時露出了殺氣,
如此消瘦的您,帶着那麼痛苦的表情,還一直教導着我要如何前進。
他的聲音非常明朗,蘭德眯起眼睛,注視着自己的孩子。
「我有話想對你說…」
「你看,父親。我們已經前進了這麼遠,就差一點點了。」
騎士們之後也再沒有出現。
騎士們調轉馬頭,眨眼間就消失了。民衆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說了這麼一句話後,他走出了帳篷。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裏,伊諾與民衆一起享受了祭典的歡鬧。夜深之際,他拿着藥回到了父親所在的帳篷。
父親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裏。
伊諾拉着父親乾癟的手,一言未發。不久,他微微一笑。
「卡婭…還有騎士們…你在擔心他們的去向嗎?」
「我會告訴基格。不過,基格也和父親一樣,一定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父親您…已經喫了太多苦了。」
騎士們在嘲笑之中摻雜了些許憤怒,他們將關卡的兵力一一列舉出來。雖然實際的兵力當然不可能輕易地告訴外人,不過從他們的架勢來看,大概相當誇張。
「這就是你的態度嗎?那麼,我們也將用盡全力,把你們趕出去!」
「我們曾經被比你們的士兵數量多十倍以上的敵人襲擊過。」
「不管你露出多麼開朗的笑容,我都知道你心裏在擔心他們。」
「未來的那片新天地的名字…可以趁現在考慮了。」
伊諾不由得露出了苦笑,騎士們瞥了他一眼,表現出一副「有什麼好笑」的表情。
騎士們目瞪口呆地看着納迪塔之民。大家都以沉默對伊諾所言表示了肯定。
基格簡短的說道,伊諾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這是以往的基格不可能說出的充滿壓迫感的發言。但是騎士們似乎沒有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把這件事告訴聖王的騎士吧。制裁了我之後,你將成爲民衆們的模範。」
「不夠…」
「爲什麼?卡婭的父親也只是控制了聖堂的腐敗行爲,絕沒有用武力…」
「瑪雅…」
「一直一個人揹負着這些,很痛苦吧?」
「那個人告訴我,德拉克洛瓦和聖堂的人串通在了一起。」
還沒等伊諾說完,他的父親就陷入了睡眠。
「如果你不想變成那樣的話,就拿出足夠的誠意來,別讓我們感到不快。」
伊諾聳了聳肩。我還有一件更擔心的事啊,父親。他在心中如此想道。
「這位基格·瓦爾海特已經把他們盡數擊退了。請你們回到關卡里確認一下吧。」
代表重新奪回了一絲光明的民衆們,伊諾發自內心地道謝。
「…父親?」
蘭德斷定道。伊諾無言以對,他從來沒想過真相會是這樣。
蘭德說道,他的臉仍然朝着歌聲傳來的方向,所以伊諾才以爲他是在回憶母親,但其實並不是。
「難道…卡婭的父親…」
「那爲什麼沒去做呢?」
「他是個非常優秀的牧羊犬,非常明白羊羣需要的是什麼。」
愛麗絲心驚訝地低語着,在空中輕飄飄的跟在諾薇兒身後。
「是被聖堂的人殺死的。」
「立刻離開這裏,然後告訴關卡里的所有人,你們的到來,纔是麻煩。」
不久,從他昏老的眼中,浮現出了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光輝。
他顫抖着,流下了最後一滴眼淚。然後,蘭德的表情變得堅定。
「因爲我恨他們。」
「…不夠?你在說什麼?什麼不夠?」
蘭德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最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般,
「就這麼辦吧。」
蘭德眯起眼睛點了點頭,然後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領主蘭德用沙啞的聲音述說着,伊諾一臉悲傷地看着他。
突然聽到了父親的聲音,他回過了頭。父親正靜靜地睡着。伊諾露出了微笑。
「沒想到還能聽到這首歌啊…」
騎士頓時有些語無倫次,伊諾微笑着說,
「在最後的最後…真是讓你見笑了…」
伊諾這才察覺到
那種
可能性,不由得目瞪口呆。
伊諾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是和母親的回憶嗎?」
「我當時就猜到聖堂在計劃着什麼。我以爲,這是消滅聖堂勢力的絕佳的機會,所以立刻就想開始彈劾他們。」
伊諾笑着搔了搔頭髮,和哼了一聲的奇戈林祭司一起重新召集了民衆。
「在最重要的朋友被殺害的時候,您一定很痛苦吧?就像母親去世的時候一樣,您一直一個人默默忍耐着…現在,您能像這樣和我述說,我很高興。」
「那要怎麼樣才能變成基格殿下那樣呢,祭司大人?」
伊諾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這件事。基格也和同一個男人會過面,因此他才能想出那個使用印有聖王紋章的信封的計策。
伊諾笑着說,蘭德顫抖着點了點頭。
到了晚上,大家點起了篝火,在湖畔周圍盡情地歌舞。雖然沒有樂器,酒和食物也不多,儘管如此,這份喧鬧仍然劃破了夜晚的寂靜。
蘭德沒有點頭。他只是驚訝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伊諾小聲說着,讓父親慢慢平靜下來,然後打來了水,讓他服下治療胸痛的藥後,輕撫着他的肩膀,直到他的身體不再僵硬,然後催促着他趕快休息。
基格無言地點了點頭,隨即把鏟子拔出來,獨自向湖畔走去。
「父親,醒了嗎?差不多該喫藥了…」
蘭德用乾枯的聲音說道。伊諾強烈地搖了搖頭。
「真的有那麼可怕嗎?真是個愛多管閒事的男人啊。」
「嗯…我是希望他們平安無事啦。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他們以生病爲藉口,毒殺了我的摯友。我檢查過他的屍體,調查了毒藥,也掌握了背後是聖堂裏的人所指使的證據。所以我…我發誓要親手製裁他們。」
「好、好吧。如果你們撒謊,到時候我決不輕饒你們。」
伊諾惡作劇般地笑了。領主蘭德也露出苦笑。平民出身的母親,正是在穀雨的祭典上第一次見到領主蘭德的。伊諾曾經從母親那裏聽說過。
2
在諾薇兒休息雙眼的時候,基格則在附近巡邏。
諾薇兒換上了一身舒適的衣服,躺着閉上了雙眼。她把寶杖抵在了額頭上,用寶杖的聖性慢慢恢復眼睛的力量。愛麗絲心則陪在她的身旁。
「愛麗絲心,你去享受祭典吧。我之後也會去的。」
「好了啦,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要稍微睡一會兒…希望你能代替我,去關注一下大家的情況。」
聽到她這麼說,愛麗絲心雖然有些擔心,但還是輕輕飛出了帳篷。
正當諾薇兒意識朦朧的時候,帳篷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了什麼動靜。
她猛然驚醒,閉着雙眼,感受着貼在額頭上的寶杖的聖性。
「基格大人…」
就在這時,帳篷的入口處傳來了粗重渾濁的氣息,來人身上飄着淡淡的酒氣。諾薇兒知道他是誰,正是奇林戈祭司。但是他爲什麼會來這裏…
「我忍不住了…」
傳來了奇林戈祭司低沉的呻吟聲。那個聲音聽起來很不尋常。
諾薇兒不由得睜開雙眼,坐了起來。她因過度使用
透視之力
而疲勞的雙眼,模糊地映出了奇林戈祭司龐大的身軀。那個身體正在朝這邊移動。
諾薇兒感到了一陣異樣的氛圍。她立刻握緊了寶杖後退了幾步。
「有、有什麼事嗎?」
她凝視着對方,但由於疲勞,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輪廓。這樣一來,在關鍵的時候就連幻視之力都無法使用。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你是有什麼事嗎?」
諾薇兒的聲音帶上了些許怒氣。但是奇林戈祭司沒有回應,只是不斷地喘着粗氣。
「求你了…幫幫我…」
他壓低聲音說道,諾薇兒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直到你在戰鬥中英勇犧牲嗎?還是說…還會有誰來襲擊你?」
「只是被利用了而已。和德拉克洛瓦扯上關係的話,蘭德和城市都不會平安無事。」
聽到這句話,諾薇兒險些失去意識。將十一種聖印刻在一個人身上,這是諾薇兒無法想象的行爲。
「哼,真是符合牧羊犬的說法。你不是相當熟悉戰死之人的嗎?」
「除了能採到一點鐵礦之外,剩下的就只有販賣人口。」
「爲什麼…你明明沒有被任何人拜託,爲什麼要一直獨自…」
基格無言地對兩種說法都表示肯定。奇林戈祭司呻吟着坐在了手邊的岩石上。
「父親把一切都告訴了我,並且讓我傳達給你。」
「…蘭德他,是想要擊潰納迪塔的聖堂吧?我知道的,當蘭德的好朋友,那個聖騎士病倒的時候,有討厭的傳聞傳出來,說是聖堂裏的人殺了他。」
「戰鬥還沒有結束。」
奇林戈祭司的全身都正在散發着慘白色的光芒。
「那樣的話,諾薇兒的萬里眼和幻視之力將無法使用。不行。」
「恐怕事實就是如此。」
諾薇兒呆呆地叫着。她裹着毛毯,手裏握着寶杖,一副在保護自己的樣子。
「這些都是納迪塔的聖印。」
「我要做的,只有埋葬死者。」
他如此說着,把水壺裏的東西灑落在地上,嚇了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一跳。
哭了一會兒之後,奇林戈祭司慢慢地開始整理緋色的法衣。他扣好紐扣,遮住了一直延伸到喉頭的聖印,然後用袖子擦乾了眼淚和汗水,深深地嘆了口氣。
諾薇兒內心想着,要不還是接受聖印吧,但是被基格默默制止了。
「你心眼真壞啊。我知道如果戒酒的話,能更容易保護刻在我身上的聖印。但不是誰都有你那樣的忍耐力。我也需要點東西幫我減輕痛苦啊…真是的…我也像老爹那樣戒酒吧。明天開始,我要往水壺裏裝藥湯了。」
奇林戈祭司在諾薇兒面前站了起來,解開了身上的緋色法衣的帶子。
奇林戈祭司嘟囔着,和基格一起走出了帳篷。
「如果想帶走與土地相連的聖印的原盤,需要數名祭司合力保護它的聖性纔行。要是隨便移動的話,在那之上的聖印的聖性,其效果就會扭曲…我、我用我的肉體和聖性,把聖印給封印住了…在那個怪物把聖堂的人喫掉的時候,根本沒有時間把原盤帶出來…我當時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別勉強自己。」
「拜託了…「銀之聖女」的少女啊。」
「……我的老爹也常常喝得酩酊大醉。那樣的老爹很招人嫌吧?」
「確實是一副不錯的表情。是吧,聖王的騎士啊。這是了卻了職責的表情啊。」
「人都是旅途之中死去的。」
愛麗絲心拿基格和奇林戈祭司打趣道。諾薇兒也有同感。她現在心情有些複雜。無法加入他們的對話、只能在一旁聽着的這個現狀,讓她感到莫名焦躁。
伊諾平靜地說道。大臣們、基格、奇林戈祭司、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都目不轉睛地盯着前領主蘭德的遺體。
剛剛結束警戒的基格被伊諾叫住了。在和他說了幾句話之後,基格就這樣徑直走向了擁擠的帳篷聚集地——突然,他像是聽到了什麼似的停下了腳步。祭典的喧鬧聲從湖畔那邊傳來,而帳篷所在的地區卻異常安靜。
「那麼,身爲祭司的我必須得過去啊…」
「把人…啊,是把人賣到戰場上吧。買賣劍奴之類的,最近已經很少聽說了。不過以你這個年紀來看,當時應該還很普遍吧。那麼發生什麼了?那裏現在不是你的故鄉了嗎?」
「…沒關係。讓你看到我沒出息的一面,真不好意思…」
就像諾薇兒也有着自己的職責一樣,據基格所言,這也是屬於奇林戈祭司自己的責任。
突然,傳來了吸鼻涕的聲音。回頭一看,奇林戈祭司正在面容扭曲地哭泣着。
「這是能影響天地,帶來果實的,屬於天界的聖印。在納迪塔繼承的十五種聖印之中,我總算是把其中的十一種都帶出來了。」
奇戈林祭司和諾薇兒都明白,基格並不想追究蘭德。
「即將要去見名爲新天地這個美麗的婦人,如果再喝醉就太失禮了。」
「呵呵。聖王的騎士的故鄉,肯定是非常豐饒的地方吧。」
諾薇兒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奇林戈祭司一邊緩緩擰開水壺,一邊說道。
基格銳利地盯着奇林戈祭司。奇林戈祭司也以一幅鬥犬似的表情看着基格。他氣喘吁吁,眼睛中閃爍着光芒,滿臉都是汗水。
奇林戈祭司喘着氣說道。這時,諾薇兒的視線終於聚焦,看清了對方的身影。然後就因映入視線的過於過分之物而發出了高亢的悲鳴。
基格面對着赤裸上半身的奇林戈祭司,突然這樣說道。
「蘭德死了。」
奇戈林祭司將水壺傾瀉一空之後,抬起頭看着基格。
「…很痛苦嗎?」
奇林戈祭司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那是在忍受着相當程度的痛苦的聲音。
聽到了基格的聲音,帳篷裏的兩個人轉過頭來。
「…以前,還有一個能被我稱之爲故鄉的地方。」
「怎麼了?」
伊諾也是一樣。他朝基格走去,說道。
奇林戈祭司再次嘆了口氣,揮了揮空水壺,讓最後一滴酒也落到了地上。
「我殺了那些想要重新開始販賣劍奴的人。」
「被拜託了再行動的話就太晚了。而且…除了我以外,還有誰能去做這件事呢?」
「果然是這樣啊…所以他是爲了擊潰聖堂,才協助德拉克洛瓦嗎?」
基格站在諾薇兒休息的帳篷前,隨手拉開了入口的簾子。
基格突然說道。奇林戈祭司和諾薇兒都睜大了眼睛。
諾薇兒不由得想要移開視線,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沒把聖印的原盤帶出來嗎?」
看見基格淡然地點了點頭,奇林戈祭司憤憤地哼了一聲。
「今天是歡慶的日子…所以,明天再傳達吧。我想讓你埋葬我的父親。」
諾薇兒再次搖了搖頭。奇林戈祭司在這種狀態下,一路走完了旅程。而且爲了不被覬覦聖印的人發現,一直獨自忍受着。
基格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樣子。伊諾感謝地低下了頭。果然如他所料,基格沒有刻意追究父親的罪過,而是問了別的問題。
「我想,一定是在睡夢之中回到了母親那邊吧,他的表情完全沒有痛苦。」
奇林戈祭司的話讓諾薇兒差點暈過去。
「我、我自己的聖性,已經瀕臨極限…拜託了,那裏的「銀之聖女」啊…就算是隻有一個、兩個也好,能不能替我把這些…帶往新天地?」
「什麼時候告訴民衆們領主的死訊?」
諾薇兒陷入了強烈的混亂之中,她渾身僵硬,發不出聲來,只能拼命地眨着眼睛,祈禱眼睛的力量能儘快恢復。
「…他們兩個人的組合,怎麼看都總覺得很奇怪吧。不過他們兩個怪人倒是很能合得來的樣子。」
「聽說你在很小的時候就在戰火中失去了故鄉…但爲什麼,你能如此理解這種追求着故鄉之人的心情?」
奇林戈祭司感嘆道,基格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基格大人…」
「像這樣,給老爹的墳墓上倒酒,給母親的墳墓上則是獻上當年採摘的穀物。我和大家都努力讓那個城市變得富裕,但並不是爲了供養那些寄生蟲一樣的聖職者們,而是因爲我們想慰藉我們父母的在天之靈。」
奇林戈祭司的聲音含混不清。突然,諾薇兒聽到了布料摩擦的聲音。她愣住了,緊接着,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該死的疼痛…稍微平靜下來了。這總是一陣一陣的。離下次發作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吧…讓你受驚了,我可愛的銀之聖女的少女啊。」
「對於死在旅途之中的人來說,還真是一副不錯的表情啊。」
「我父母的墳墓,都在那場爆炸中被掀飛了,所以只能像這樣…那麼,關於蘭德,恐怕伊諾、大臣們和民衆都不會去責怪那個男人吧。我也沒有這個意思。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我也馬上去換衣服。」
「基格,基格大人…這,這是什麼…奇戈林祭司…」
奇林戈祭司露出了一副自嘲般的笑容。
「我知道了。之後再聽。」
「母親給了我在聖都中修行的生活費用,但那其中其實有一半是老爹出的。是老爹他慢慢戒了酒,省出的那筆錢,這是我成爲見習教父、回到故鄉的時候才知道的。當我把特地在聖都買的酒帶給父親時,他卻說喝膩了,沒有喝。就是這樣的父母,在我成爲祭司之前就雙雙去世了。那之後,每當納迪塔的聖印數量增加後,我都會這樣做。」
「沒關係的,基格大人。那個…對不起,奇林戈祭司…」
諾薇兒的身體顫抖起來。她理解了奇林戈祭司壯烈的決心,然後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更換好衣服後,緊跟着出了帳篷。
基格毫無同情地駁回了。奇林戈祭司一言不發地喘着粗氣,站在原地。
奇林戈祭司從腰間取出水壺,突然和站着的基格對上了視線。
她無法想象用身體接受這樣的東西。即使是能做到,爲了和聖印的聖性抗衡,也要使用自己的聖性。那樣的話——
諾薇兒不由得脫口而出。奇林戈祭司嘆了口氣。
「大概…你連你親近的人都沒有放過吧。你似乎見識過很多的絕望,但也正因如此,你才能更加理解民衆的希望吧。」
基格只是盯着像孩子一樣哭泣着的奇林戈祭司。
基格淡然地就把事情原封不動地告訴了奇戈林祭司,讓諾薇兒相當驚訝。
「我老爹是個農夫。那時候,納迪塔只有五個聖印。因爲生活貧窮,我和父親吵架,說要成爲祭司。當時誰都不認爲我能當上祭司。總之,我積累了學問和修行,最終得到了進入聖都的許可。」
但是基格仍然只是淡淡地問道。奇林戈祭司的臉頰抽動着,
「酒已經不用再喝了嗎?」
大臣們都泣不成聲,同時也爲自己的領主能夠得到這兩人的稱讚而感到高興。
奇林戈祭司的身體顫抖起來。他的身體被緋色法衣遮住的全部部位——除了臉、脖子和手以外的部位,全都被刻上了精緻的紋印,散發着密密麻麻的青白色光芒,以至於已經完全看不見皮膚的原貌。諾薇兒再次理解了這些聖印所具有的聖性有多麼強大。這簡直跟身體一直被看不見的火焰灼燒着沒什麼區別。
奇林戈祭司臉色蒼白,不過還是恢復了原本的表情。但是,從他粗重的呼吸和手腳的顫抖可以明顯看出,他的痛苦並沒有完全消失。
基格再次靜靜點了點頭。然後,留下伊諾和原領主蘭德兩人獨處,大家都離開了帳篷。基格和奇林戈祭司沒有在意看着祭典之火的大臣們,徑直向營地外側走去。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也跟在他們後面。
基格如此斷言。諾薇兒瞪大了眼睛。奇林戈祭司喘着粗氣點了點頭。
諾薇兒現在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奇林戈祭司想要接近自己。他其實是想要離諾薇兒的聖性近一點,以壓制聖印帶來的痛苦。
「去拜託諾薇兒吧。她偶爾會做出我喝不完的量來。」
基格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讓諾薇兒不禁愣了一下。
奇林戈祭司放聲大笑,他忍受着全身的劇痛,拼命地笑着。
「嗅覺靈敏的牧羊犬啊,我很感謝你。一旦我坐上馬車,開始放鬆的話,那麼我就一定會忍受不了之後的旅行了。我想,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不會慣着我的,沒想到真的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諾薇兒有些喫驚。就像是在諾薇兒身上尋求聖性那時一樣,奇林戈祭司是爲了尋找能把自己逼上絕境的人,才接近基格的。
「我只是個弱小的人類,但也有着屬於我的、弱小的前進方式啊。」
這麼說着,他擰緊了水壺。像基格、伊諾還有其他人一樣,他也爲了履行自己的職責,慢慢地站了起來。
「父親去世了,是很安詳地去世的。」
伊諾簡短地告知了大家。早上,等待出發的納迪塔之民都爲這突如其來的訃告而悲嘆不已——在自己享受祭典的同時,卻有人永遠地離去了。
「聽了大家的歌聲之後,父親他很高興,並且非常感謝提議舉辦祭典的人。」
伊諾如此說道,民衆的心情一下子平緩了下來。
諾薇兒對伊諾的態度感到非常欽佩。這與在母親去世時自己的反應截然不同。她把這件事告訴了愛麗絲心。
「年齡不一樣嘛,畢竟諾薇兒你那時可比伊諾小多了。」
愛麗絲心驚訝地回答。諾薇兒也撲哧一笑。也許是和這麼多人在一起的緣故,她現在能明確地感受到自己究竟能到達何種高度。一直以來想要拼命踮起腳尖的自己,現在也變得輕鬆了起來。
「父親的遺言,是要把新天地的名字確定下來。回想之前,他經常訓斥我,說什麼事都要事先做好準備。」
伊諾聳了聳肩,民衆們都輕輕地笑了。
「關於新天地的名字,我有一個提案,可以嗎?」
伊諾環視着民衆和大臣們。大家都在等着他說出那個名字。
「瑪雅。」
民衆和大臣們都很驚訝。大家都知道,這個名字原本是屬於什麼人的。
誰在尋求什麼,如何行動。哪裏有着什麼,哪裏沒有什麼。無數的情報才構建起了我的王國——薩迦如此想到。那是失去故鄉的人最後的王國。
德拉克洛瓦素來有着公正之名,而現在,他更是以
非同尋常的公正
出名。
爲了掌握情報,他不惜一切努力。在名爲情報的王國裏,他掌握着一切。
薩迦大喫一驚。脫離了納迪塔之民的騎士團,不知爲何盯上了物資。
塞格列布之民可不是普通的蠻族。他們自己拋棄了聖印,而原本可是堂堂正正的聖法廳之民。他們的成規之嚴,戰鬥力之強非比尋常。很多騎士團都被他們殲滅了。他們可不是靠運氣或是幾十個騎士就能戰勝的對手。
他略帶諷刺地說道。
他想象着這陡峭的連綿巖山被民衆的鮮血浸染的場景,想象着無力地跪在地上的基格,心中雀躍不已。你像斬向垃圾一樣地殺死了我的弟弟,剝奪了我們奪回故鄉的機會。你就是
聖法廳本身
。賭上我的全部,我一定要打倒你——這樣的想法無數次地在薩迦心中迴響。
民衆和大臣們都點了點頭。伊諾接着說道。
「誰是這些難民的代表?」
即便如此,納迪塔的騎士團還是會爲了手無寸鐵的民衆們,全員戰鬥到死吧。
薩迦的雙眼佈滿了血絲。這是他拼了命地鑽研策略,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地形之後的結果。
他們本來打算通過途徑蠻族的土地,就可以在不被聖法廳發現的情況下把物資運走。而想要把這些物資分給蠻族的想法,則是最近才決定下來的。納迪塔騎士團肯定是從基格那裏得到了物資的信息,爲了自己能分一杯羹才瞄準了這裏。
正當他們穿過山谷,正要進入草原上的街道時,一羣騎士突然衝了過來。
3
大家一路向東,向着太陽昇起的方向走到了這裏。向着瑪雅——向着名爲黎明的大地。這不是很好嗎?有人如此說道。這是與新的大地母親很相襯的名字。
「在這種時候…你們這些強盜…」
薩迦放聲大笑。沒有比嘲笑情報不足的笨蛋更甜美的事了。
托爾輕輕點了點頭,薩迦咂了下舌。
不久,看到他們即將渡過荒地,薩迦驚訝地幾乎要跳起來。
總之,再讓他們去運點別的物資,先能趕上計策再說吧。在思考善後對策時,薩迦突然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原以爲,納迪塔騎士團在搶來物資之後,就會高興地打開戰利品。沒想到他們卻麻利地開始檢查馬車,然後將物資整理好,開始運往某處。
托爾冷淡地說。不出所料,薩迦露出了一絲嘲諷。
托爾有些反感。他本人出身於名爲維拉德的蠻族。而且可以預料到,居住在荒地之上的蠻族,若是被人以物資爲餌,肯定會上鉤。但是他還是把這份反感隱藏了起來。
伊諾迅速揮了揮手,向代表們示意暫時讓馬車停下來。
「是那片土地的名字。納迪塔之民給它起了個這樣的名字,所以我也跟着這麼叫了。」
薩迦慌忙追了上去。他們的樣子不同尋常。薩迦知道那些失去了歸處的騎士團的末路是什麼樣的。他們往往不守規矩、懶散不堪,只將搶奪作爲人生價值。
聽到民衆們贊同的聲音,伊諾露出了微笑。如果父親在場的話,他一定會無奈地苦笑吧。一想到這裏,一股悲傷的感情朝伊諾襲來。他曾經說過,如果能讓民衆信服,那麼領主和欺詐師其實也沒什麼區別。父親的笑聲此時似乎就縈繞在他的耳邊,伊諾差點忍不住哭出來。
「不要再提這件事了。現在我們要做的是
集中
兵力。雖然我很想把兵力都調到一個地方去,但是其中肯定又有一部分士兵會等不及到決戰就私自出戰吧…我們要想辦法彌補這部分的兵力。」
「向着瑪雅前進!」
「沒什麼特別的。要是那個少女死了的話,就會輕鬆許多——我只是這麼想過幾百次而已。」
「…要去
赴死
嗎?」
「停下!不能再前進了!這片土地的領主拒絕讓你們通過!」
伊諾的任務僅僅是繼續讓大家前行而已。納迪塔之民們在荒蕪的峽谷中奮力前進。他們沒有急躁,沒有恐懼,冷靜地邁開了步伐。
諾薇兒早早地就發現了敵人的接近,向基格報告道。
「我會去阻止他們的。告訴伊諾,絕對不要停下,繼續前進。」
「有一點要注意,就是基格·瓦爾海特的那個從士。」
「瑪雅?那是什麼?」
他們是要去蠻族所在之處嗎!
「這已經是雷奧尼斯大人能調動的全部士兵了。」
他全都明白了。納迪塔騎士團如此毅然的理由,只有一個。
但是,伊諾仍然掛着笑容,在民衆的歡呼變得格外高亢時,喊了起來。
說到這裏,伊諾止住了話題。民衆們騷動起來,大家都回想起了至今爲止的旅程。
在民衆的齊聲歡呼中,伊諾在內心之中向父親和母親道別。
「蠻族會老實聽你的話嗎?」
薩迦爲
自己掌握了
這個情報
而感到無比的喜悅。
「向着瑪雅前進!就差一點點了!向着瑪雅的土地前進吧!」
「等待歡欣鼓舞的前進着的他們的,將會是我準備的萬丈深淵。」
薩迦急忙向聲音的方向跑去。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是搬運那些私吞來的物資的人起了內訌嗎?還是說他們被蠻族發現、襲擊了?
他小心翼翼地在岩石的陰影中窺視着,突然,刻着聖印的長槍映入他的眼簾。
「黎明——。」
伊諾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有着一種奇妙的壓迫感。當地的領主略帶困惑地說,
是這樣啊!薩迦猛然得出了答案,他將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證據就是,前往蠻族之地的他們身上,每人都帶着氣勢驚人的緊張感。
見到此景的民衆們紛紛高呼基格之名,以示對他的感謝和稱讚。即使基格什麼也沒說,他們也明白他是爲了保護自己而去戰鬥。
諾薇兒通過民衆的代表,向伊諾傳達了基格的話。
有人喊了起來,隨後出現了很多呼應的聲音。聽着大家的聲音,諾薇兒也對領主蘭德和伊諾的話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那不就是所有旅行者都向往的地方嗎?她這麼想着,抬頭看了看身邊的基格。
「以防萬一,我會給他們一些餌食。爲了將給納迪塔之民的一部分援助物資轉交給德拉克洛瓦,我要讓他們去襲擊納迪塔之民,作爲交換,這些物資可以分給他們。」
托爾看着地圖說道,薩迦感到很奇怪,皺起了眉頭。
「善於潛入是件好事,但是,不要被他們影響得太深,否則會變得難以下手。」
一看對方是個年輕人,當地的領主毫不客氣地說道。但是伊諾卻一臉習慣了的樣子。
「該死的基格,居然還特地去讓我調查物資的動向,真是個惡魔。」
「爲什麼?這裏並不是什麼關口吧?我們是一路遵循着聖法廳的法律走到這裏的。」
不管怎麼說,反對他的人,失敗了的人,利用完畢的人,都被他平等地消滅了。
「發現了一羣聚集起來的士兵,他們打算從後邊過來。」
「你一次也沒這樣想過嗎?」
「我是納迪塔之民的領主,伊諾·迪恩。」
而關於物資流動的信息,則是作爲情報的前半部分,確確實實地告知了基格。
「在那片森林中被襲擊的時候,父親說過,無論是多長的夜晚,最終都會迎來黎明。我們一定能邁向黎明。這是我們所有人在這段旅程中得到的東西。在這段旅程之中,我們都明白了什麼是向着黎明邁進。」
看着帶着悽慘的覺悟前行的騎士團,薩迦不由得笑了出來。真是一羣笨蛋。
但是納迪塔騎士團卻不一樣。聽從着成爲了頭領的女槍騎兵的號令,他們有條不紊地行動着。這是爲什麼——答案只有一個,他們有着明確的目的。
——納迪塔騎士團?
基格也低聲重複着伊諾的話語。對於在被詢問到是從哪裏來,只能回答從遠方而來的基格和諾薇兒來說,這是能深深引起他們的共鳴的詞語。
基格說完,便走向了滿懷激情的納迪塔之民的後方。
「父親在臨終時曾呼喚道「瑪雅」。大家都知道,這是我母親的名字。但我並不是爲了緬懷母親才取的這個名字。只是因爲,我們是一直向東方前進…而且,瑪雅,在古語中是朝陽的意思。」
「還有蠻族在。他們被稱爲塞格列布之民,曾經自己把聖法廳賜予的聖印捨棄了,是絕對的蠻族。我要巧妙地誘導他們,讓他們去襲擊納迪塔之民。」
「是位很年輕的領主啊。算了,聽好了。立刻離開這裏,去尋找別的路吧。」
這時,出現了一輛印有紋章的馬車,當地的領主一臉焦急地走了出來。
「那就祝你成功吧。」
「是離瑪雅很近的地方啊。」
那纔是我的歸處。帶着這種歡喜,薩迦在荒野中策馬奔馳。
是基格。是他把
物資流動的情報
告訴基格的。如果僞裝得不好,情報之間就會自相矛盾,從而引起懷疑。所以他總是隻是把
情報的後半部分
隱藏起來,從而操縱對方。
托爾緩緩地搖着頭,直直地盯着薩迦。
當托爾動身回到納迪塔之民的宿營地之時,薩迦立馬在荒地上策馬奔馳起來。
就在快要到達預定地點的時候,他聽到了奇怪的聲音。那是人們的叫喊聲,其中夾雜着金屬碰撞的聲音。那很明顯是戰鬥的聲音。
「該死…我知道了。我能像這樣去給那個基格·瓦爾海特設下陷阱,也是多虧了你的主人雷奧尼斯·傑魯米納和德拉克洛瓦。再說,我也不能違抗命令是吧。實際上,在我至今爲止的計策中,也沒有哪個是針對那個少女的吧?」
已經不需要善後的對策了。納迪塔的騎士團自己主動代替了薩迦。而塞格列布之民也確實會行動起來。竟然特意去招惹塞格列布之民,他們對蠻族的瞭解實在是太少了。
「不行!」
公開一部分,而又隱瞞一部分——他一直以來,就是通過像這樣操作情報來操縱大多數人的。
但是這個蠻族絕對不會原諒侵略者。如果被納迪塔的騎士團進攻了的話,那麼他們一定會將納迪塔之民也殲滅殆盡。反過來說,若非如此,他們也做不到持續反叛着聖法廳。
「我的目標始終是納迪塔之民。如果那個少女出了什麼事的話,就由你去保護她。就這樣吧。」
「爲了納迪塔之民…要和蠻族戰鬥嗎?」
這是失去了故鄉——無處可歸的薩迦,僅剩的喜悅了。
托爾面無表情地轉移了話題,像是在表達「不要多管閒事」一樣。
「德拉克洛瓦和那個蠻族是一夥的,只要說出德拉克洛瓦的名字,他們應該會乖乖聽話。」
負責運輸物資的,是響應德拉克洛瓦號召的邊境叛逃的騎士團。武力絕對不差的他們,卻很快就被納迪塔騎士團殲滅了。在充滿苦難的旅途之中,納迪塔的騎士團變得更加團結,再加上他們學習了基格的戰術,現在變得相當強大。
「又是這個啊。不能傷害諾薇兒·艾爾塔夏是吧。我知道啦。但是,這裏是戰場,你也明白的吧?還是說,你覺得我想要殺了那個少女嗎?」
薩迦的話讓托爾心中一驚。德拉克洛瓦和當地的蠻族?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但是托爾表面上仍然裝作漠不關心,點了點頭。
他忘記了這原本就是給納迪塔之民的援助物資。在咒罵着的同時,他也在內心深處鬆了一口氣。幸虧這
只是
普通的物資。如果這是增殖器的話,德拉克洛瓦一定會殺了他。
托爾也有些不可思議地盯着薩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薩迦從來沒有混入到納迪塔之民中去。他對他們的生活、喜悅和悲傷都一無所知。
他花了一天一夜向着預定地點前進。突然,他想起了托爾的話。諾薇兒·艾爾塔夏——他們爲什麼要保護這個少女呢?薩迦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裏的法律另當別論。總之,你們回去吧。從這裏通過,會給民衆帶來麻煩的。」
「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我們只是經過而已,也沒有帶武器。而且還有人在後方追擊我們,我們無法回頭。」
「哪有什麼好事的人會攻擊難民啊?行了,快走吧,快走!」
當地的領主揮揮手,想將伊諾趕走,伊諾對他輕輕地笑了。
「知道了,我們回去吧,
回到我們
還尚未見過的
,
新的故鄉吧
。」
說着,伊諾揮了揮手。霎時間,民衆們一齊走了起來。
騎士們對伊諾出色的統率力感到甚是驚訝。突然響起的無數的腳步聲令當地的領主大喫一驚。那場景,簡直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生物開始了筆直的移動一般。
「我們只是在前行!」
伊諾喊了起來,民衆們也齊聲附和——我們只是在前行!
響徹天地的齊呼,讓當地的領主和騎士們都嚇得魂飛魄散。
「我們只是在前行!我們沒有任何武器!」
伊諾如此呼喊。民衆們也呼喊起來,他們紛紛效仿伊諾的話語。
——我們只是在前行!我們沒有任何武器!
騎士們慌忙左右分開,讓伊諾和民衆們通過。伊諾向騎士們敬了個禮,笑了。騎士們也不由自主地向他回禮,露出苦笑。
「我們即將回到未曾謀面的故鄉!」
伊諾一邊敬禮,一邊堂堂正正地喊道。民衆們也一邊向騎士們揮手一邊喊道。
——我們即將回到未曾謀面的故鄉!
「我們只是在向着故鄉前行!只是在前行而已!」
——我們只是在向着故鄉前行!只是在前行而已!
愛麗絲心也覺得很有趣,跟着一起喊了出來,這讓諾薇兒不由得露出了微笑。民衆們越是前進,基格就能更加自由地戰鬥。諾薇兒交替看着基格的戰鬥和民衆前進的道路,不知不覺間,她自己也同樣一邊喊了起來,一邊同民衆前進。
然後,他們丟下啞然的領主,一邊呼喊着納迪塔之民一邊離去了。
伊諾帶着寂寞的微笑說道,那不是他一貫的燦爛笑容。
這也是得益於雷奧尼斯能夠自由地操縱戰亂、調動各地的士兵。雷奧尼斯的手腕和薩迦的執念完美地結合了起來,基格到底要如何克服這個策略呢?
當地的領主近乎狂亂地叫嚷着,騎士們卻乾脆地回答。
正當托爾的心情逐漸焦躁的時候,突然有人走向了基格。
基格淡淡地說道。他似乎是在反駁伊諾,但是諾薇兒敏銳地察覺到,他似乎對伊諾能有這樣的思考感到非常高興。
托爾一邊努力壓抑着焦躁的心情,一邊繼續觀察着基格的情況。
基格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愛麗絲心,但是沒有說什麼。
此時,伊諾終於恢復了一如既往的笑容,他抬頭看着基格。
看着他的笑容,基格沉默着,深深地點了點頭。
「他們還不會攻過來嗎?」
「你能看見嗎,德拉克洛瓦。這裏的民衆…還有伊諾的身姿。」
那是一個騎着馬的朝聖者模樣的男人。托爾很快看穿了他的真面目。是諜報院的人來接觸基格了。托爾雖然明知危險,但還是靠近了他們。他屏住呼吸,在帳篷的陰影之間悄無聲息地移動着,好不容易纔成功移動到了能聽到基格他們的聲音的地方,
而支撐着他們前進的,是現在正在擊退那些襲擊過來的愚蠢士兵的,名爲基格·瓦爾海特的守護者。
基格是已經發覺了前方那陷阱的存在,還是仍然一無所知呢?
愛麗絲心一邊叫嚷,一邊不情願地皺起了眉頭。

「你是說讓我們去襲擊連武器都沒有,只是在前進着的人嗎?這種強盜般的行爲,會被聖法廳問罪的。」
「但是,那時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繼續前進。你做得很好。」
這時,伊諾走了過來,對基格表達了深深的感謝。然後,諾薇兒和他說起了她看到的人們。
「這裏,有我們一直尋求的東西…有着你和我一直想要的東西…還有你丟失了的東西…現在,它就在這裏。你能看到嗎…德拉克洛瓦?」
接着,基格把這句簡短的話語告訴了愛麗絲心。
然後,他開始從內部觀察民衆的情況,明白了雷奧尼斯和薩迦的目的是相當正確的。
基格點了點頭。諜報院的男人騎上了馬,如風一般遠去了。
「父親他,已經和這片土地融爲了一體。直到你埋葬了父親,我才理解了,原來大地和我們是一體的。在這片大地之上,領主們自顧自的劃出國境,派騎士們來守護,供民衆生活。直到納迪塔這個國度消失之前,我都認爲國境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當然,如果沒有國境的話,也會有很多麻煩,但是那也不是絕對必要的東西。」
遠處有幾個像罌粟粒一樣小的騎士的身影。諾薇兒看去,發現他們都穿着與當地的騎士完全不同的衣服,而且都全副武裝。因爲夕陽的關係,他們彷彿全身都淋滿了鮮血。
騎士們絲毫沒有掩飾不快,瞪着領主。
4
「…又要躲起來飛來飛去?我纔不要…」
諜報院的人把文書和地圖交給了基格。
基格平淡的聲音中,也夾帶上了幾分緊張。
「基格大人…從剛纔開始,就有人在窺視着這邊的情況。」
「我確信那些騎士不會攻擊我們的,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一直以來,我都堅持要在不發生爭鬥的情況下前行,而那些蠻族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
基格面向宿營地的一角,一動不動。愛麗絲心好奇地問道。
「這次,你只要大喊就行了。這是最適合你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和納迪塔之民走在一起,他感覺到自己彷彿也失去了故鄉一般,他總感覺,自己再也回不到聖地夏奧了。
在之前幫基格預想的計策的忙的時候,愛麗絲心喫了不少苦頭。
說不定他們的身上真的是鮮血。她感覺自己見到的,是將殺戮視爲家常便飯的人們。諾薇兒感到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由得不寒而慄。
他把目光轉向愛麗絲心,說道。
與伊諾比起來,他實在是個自私又小氣的領主。事到如今,騎士們才意識到這一點。反過來說,伊諾的態度是那麼大氣。騎士們果斷地說道,
「你,你這個笨蛋。我都說了很危險,還不快追上去把他們趕走嗎?」
托爾和民衆們一邊前進,一邊觀察着騎士們的舉動。
就像想要迫切地讓對方看到自己現在所見之物一樣,基格低語着。
「我在新天地劃分國境線的時候…一定會留出儘量多的空隙。爲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戰爭…爲了讓更多的人能夠自由來往。」
「去守護他們的背後。」
看來他們是真心地想要保護納迪塔之民。騎士們一邊向民衆喊着「加油」「不必擔心」,一邊疾馳而去。看來是伊諾和納迪塔之民的步伐,深深感動了他們。
是啊,他的父親已經被埋葬了。蘭德的遺體被埋葬在了舉行祭典的湖畔之後的下一個地方。在他的墓碑上,刻上了他是死於旅途之中,這也是他身爲納迪塔之民的標誌。在舉行了極爲簡單的葬禮之後,懷着無法帶走這一在旅途之中出現的第一個死者的悲痛,伊諾和民衆們出發了。
「…走到這裏我才知道,國境什麼的原來很模糊。」
「等、等下,你們要去哪裏?你們難道不再保護我了嗎?」
「啊…等下,我又不是一直在大喊大叫啦!」
由諾薇兒發現敵人,再由基格想出戰術應對,民衆總能冷靜地逃離攻擊。
「薩迦·託魯霍茲一直在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務,沒有什麼奇怪的舉動,但是在派往他前去的地方,有幾名諜報院的同伴行蹤不明。」
「矮個,有工作要交給你。」
「喂,你這狼男。有事求我的時候,別叫我矮個! 」
領主張大了嘴,呆若木雞。騎士們聳了聳肩,調轉了馬頭。
「他們現在還不會行動。」
托爾很失望。基格雖然對薩迦抱有懷疑,但是似乎並不確信。
只要民衆仍然處於優秀的統率之下,即使是派來多少士兵也沒有效果。
那是一種近乎無法忍受的感情。他想立刻違抗雷奧尼斯的命令、回到故鄉、去確認自己的歸屬之地。至少想要聽到雷奧尼斯的聲音,哪怕一句兩句也好。
「…這是什麼?是什麼咒語嗎?」
基格也點了點頭。如果反覆採取強行突破的方式,遲早會引起紛爭。
不知不覺間,基格說出口的話語,飽含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悲傷和喜悅。
突然,一陣明朗的聲音從他的頭頂飛過,托爾嚇了一跳。他太集中注意力在基格身上,沒有注意到愛麗絲心正從他身邊飛過。這是托爾罕見的失態。托爾立刻撤退,回到了宿營地。他本能地感覺到,再繼續這樣動搖下去,就一定會被基格發現。
然後,他發現,無論怎麼思考,基格都沒有任何勝算。他不由得呆住了。
「這是諾薇兒被孤立時的對策。你要保護諾薇兒。」
伊諾對着遠方的蠻族的影子低語道。
「在我看來,這並不危險。」
「無法斷定。我們雖然也調查了錯誤的地圖那件事,但是還是不明白薩迦的意圖何在。不管怎樣,等薩迦回來的時候,我們就會對他進行審問。聖王對你的行動評價很高。諜報院也將做好萬全的準備,讓你能夠安心地守護那些民衆。」
有人正在窺視着基格現在的模樣。是托爾。他一邊幫着搭建帳篷,一邊若無其事地走到了基格身邊。雖然知道太過接近的話就會被發現,但他還是忍不住在意起基格的樣子來。
伊諾眺望着大地,低語着。基格和諾薇兒則是默默在一旁傾聽。
領主焦急了起來。他害怕因爲自己剛剛對伊諾說的話而遭到納迪塔之民的襲擊。
納迪塔之民在騎士們的保護下沿着街道前進。他們不顧當地領主的不安,從城市的旁邊走過。不久後,他們與騎士們道別,繼續向東方前進。
「你在做什麼,騎士團長。快攔住他們,不能對這麼危險的集團置之不理。」
「塞格列布之民…是住在前方那片土地上的蠻族。」
「只要像這樣一直大叫就行了。」
「感覺他們馬上就要打過來了啊。沒關係嗎?」
他低語着,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對面山丘上的騎士的身影。
好想回去——突然,托爾的心中湧出這樣的念頭。看着納迪塔之民、伊諾和基格,他想起了雷奧尼斯。他想回到自己主人的身邊,作爲守護者站在他的身邊——這對托爾來說,是最自然的生存方式。
伊諾回頭望向了太陽落下的方向,遠遠地眺望着一路走來的旅程。
「我理解身爲領主的義務,我也知道,無視國境的話就會引起紛爭。但是,生活在這片大地之上的我們,爲了自己的富裕而不斷地互相爭奪土地,不斷地重新劃分國境線。很多情況下,國境的存在就證明了哪裏曾經發生過戰爭。所以大家都不願意讓我們越過國境。因爲他們覺得那樣會帶來戰爭。」
「怎麼了,狼男?有什麼東西嗎?」
「他們也知道,我們不得不進入他們的土地。我們已經到了這裏,已經沒有迂迴的餘地了。我們已經沒有其他可選擇的道路了。」
「是與大地融爲了一體的父親如此告訴我的。」
基格在沒有掩護的情況下輕鬆擊退了來犯的一部分騎士團。
基格到底是有什麼計策?還是說他的計策只有單純的戰鬥?
天黑了,正當他們準備在河邊露營時,結束了戰鬥的基格悠然地回來了。
基格罕見地稱讚道。伊諾有些害羞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
這樣的話,無論能得到多少諜報院的幫助,他都無法突破前方的陷阱。
諾薇兒壓低聲音報告道。基格瞥了一眼黃昏的山丘。
「是薩迦乾的?」
「喂——喫飯啦!」
總之,只能讓民衆陷入無法躲藏、無法逃跑、身處恐慌的境地,從而讓他們去拖基格的後腿。但是包圍戰術已經在之前夜晚的森林之中失敗了。必須要用士兵以外的事物來阻止民衆的腳步纔行。爲此,薩迦調查了很多。他花費了超乎尋常的勞力,調查民衆的前行路線,以及能起到效果的士兵們的進攻方向,並着手設下陷阱。
「啊?我,我嗎?我,我是想那麼做啦,但是我能做到嗎?」
「但是…這就是你的工作。你要在新天地裏劃定國境。」
托爾邊走邊考慮着,基格要如何戰勝這個陷阱——絕不是想着他是如何失敗的。他回想起基格至今的戰鬥場面,想象着他會如何進行應對。
愛麗絲心擔心地插話,基格點了點頭。
在諾薇兒等人去準備食物的時候,伊諾回到了帳篷裏,基格則一個人坐在宿營地旁的河岸邊,眺望着營地。
托爾對自己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感到意外,他努力重新打起了精神。
「今天採取的方式有些強硬…還是不要再那麼做比較好。」
愛麗絲心瞪大了雙眼。她完全無法理解基格的意圖。
「這是爲了守護諾薇兒的生命,
只能使用一次
的咒語
。別忘了。」
聽到這事關諾薇兒的安危,愛麗絲心緊張地使勁點了點頭。
「大家,看看這個!」
出發之前,伊諾向民衆們展示了幾張地圖。
這些是納迪塔之民們至今爲止所跨越過的土地的地圖。當伊諾用另一隻手拿起剩下的一張地圖時,所有的民衆都露出了歡喜的神情。
「之後就是這個!這前方就是新天地!」
伊諾拿起了最後一張地圖,喊道。民衆們立刻爆發出喝彩。
「走吧,去名爲瑪雅的土地!」
伊諾一聲令下,民衆們都毅然站了起來。如今,列隊行進的速度已經遠遠超過了剛剛離開故鄉時的速度。老人、大人、孩子,每個人都明白了自己職責的重要性。儘管失去了土地,但如今每個人都有着自己的用武之地。
諾薇兒認爲,這大概纔是他們真正的勝利。
自己見識到了何爲人類——諾薇兒更加強烈地體會到了自己曾經想過的事情。
在這場旅程之中,諾薇兒見到了很多人。然後,她也明白了自己要爲何而戰。
她再次確信了,自己是基格的從士。懷抱着許許多多的想法,諾薇兒和民衆們一起邁出了步伐。
周圍淨是草木稀疏的荒涼巖地。大家都隱約感覺到,他們所向往的新天地絕對不是什麼豐饒的地方。儘管如此,他們邁出的步伐還是充滿歡欣。他們要憑自己,讓那片土地變得豐饒,就像自己的祖先是如何開拓納迪塔一樣。
而且,想要到達那裏,就必須途徑蠻族的土地。那是失去了聖法廳的加護的土地,是比那天晚上被襲擊的森林更爲惡劣的地方。在這片無法之地上,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哪裏的士兵隨時攻打過來,但是納迪塔之民仍然冷靜而堅毅地前進着。
在日暮之時宿營,在黎明之時出發。諾薇兒注意到,有幾個不祥的影子在觀察着重複着如此動作的納迪塔之民。時而是蠻族,時而是附近的士兵。他們都隨着納迪塔之民一起移動,不斷窺視着機會。
不過,伊諾還是彷彿要將自己前進的步伐展示給他們一樣,繼續前進着。
所有的民衆都跟隨着伊諾一起度過了荒地,穿越了山谷,越過了巖山。他們都有着無論何時被襲擊都不會陷入恐慌、有條不紊地前進的覺悟。這正是如今的他們的驕傲。
而這份驕傲,卻被某個突發事件悽慘地摧毀了。
讓大橋崩落的人此時已經攀上了巖壁,點起了狼煙,向後方的士兵發出了信號。
「拜託你了,諾薇兒。」
納迪塔之民就算是想要原路返回,也一定會撞上其中一路士兵。
位於前列的民衆正以難以置信的神情注視着大開的斷崖,以及原本應該架在那裏的大橋的痕跡。在他們的周圍,無論左邊還是右邊,都只有斷崖。從崖底颳起的呼嘯的風,彷彿是在嘲笑着呆呆地站在懸崖邊上,茫然地望着遠方的他們自己。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好的。」
看着諾薇兒的背影,基格也立刻跑到了隊列的最後方。
她慌忙看向了四周,那一瞬間,連諾薇兒自己都沒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基格激烈地叫喊着,他的身體承受着洶湧的墮氣,左臂已經被自己的手臂染得鮮紅,但他仍然揮舞着右手緊握住的劍,斬殺着士兵們。
他高高舉起的那隻手,猛然砸在了地上。青白色的閃電從大地之中迸發,頓時狂風大作。
基格立刻在地圖上確認位置。已經馬上就要到達目的地了。
「我來做。」
基格的劍剛一揮下,其中一個魔兵陣便向敵人直衝過去。巖魔和剛魔羣與敵人正面交鋒,掀起了一陣鮮血風暴。而漏掉的士兵則由其餘的魔兵進行迎擊。
基格問道。諾薇兒這纔想起了自己在尋找什麼。
面對勇敢挺身的諾薇兒,伊諾和奇林戈司祭摒住了呼吸。大臣和民衆們也都無言地注視着她。情況緊張得令人窒息。敵人從背後湧來,前方則只有深淵。在在這種情況下,大家還沒有陷入恐慌反而纔不可思議。
以巨大的炮筒代替右腕的炮魔一字排開。揮舞着由利刃做成的閃閃發光的手腳的麗魔躍上了天空,抱着金黃色弩弓的尖魔則排列在後。
「我,我…」
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跪在地上,雙手緊握着寶杖的諾薇兒。
民衆們紛紛發出困惑的聲音。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擺脫這種窘境呢?
那是在看到機會之時,馬上就能讓橋塌陷的機關。之所以沒有提前這麼做,而是特意等到民衆如此接近之後才讓橋坍塌——
「去吧。」
但是,周圍的障礙物很少,巖地之上到處都是開闊的地方,所以陣型一定會出現空隙。不久,士兵的一部分從空隙之中穿過,突破了魔兵的迎擊線——然而在他們的腳下,紅黑色氣球般的哭魔羣一下子炸開了。頓時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轟鳴。在基格身後,破碎的士兵屍體伴隨着大量沙土傾瀉而下。
「恐怕是在橋上設置了機關吧。」
爲了給出這個問題的答案,諾薇兒爬到了附近的石頭上。
那是一片荒蕪的岩石地帶,四周都是高高的懸崖,無論哪個方向的道路都被斷崖封住了。
眼淚不由得就要掉下來。她真的想大喊「做不到」。是啊,無論如何,她都做不到的。
「是橋,橋消失了。」
「保留…?」
基格握着劍,猛然衝下了巖山。
不久,另一條道路之上也有兵團爬了上來,基格便令另一個魔兵陣前往迎擊,自己也和悽魔一起發動了進攻。同樣是以由巖魔爲中心,與剛魔共同組成的集團作爲前鋒,而避開了他們的士兵則由後方的其他魔兵進行迎擊。
不久,在其中一條道路之上,伴隨着馬蹄揚起的塵土,一個兵團從左右後方蜂擁而來。
和上次基格展現全部力量時相比,出現的兵種增加了。與其說是基格的力量增強了,不如說是他的身體變得更能承受墮氣了。理由顯而易見,是因爲有一個時常在他身邊發揮聖性,安撫他身上的墮氣的人陪伴在他的身邊。
基格抬起了血流不止的左臂,揮劍刺向天空。
「不要使用力量。」
「來了。」
不久,在呼嘯的風中,傳來了諾薇兒凜然的聲音。
就在這時,基格放在諾薇兒的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而之後他說出的話語,就像是在回報她至今爲止所做的一切一樣。
「我,
能看見橋
。」
那是一個只要走錯了一步,就會變得哪兒都去不了的地方。
「怎麼了?」
諾薇兒呆呆地說,
這一句話就令諾薇兒止住了眼淚,讓她不再恐懼。她抓住了那個想要逃跑的自己。諾薇兒下意識地摸了摸基格搭在她肩上的手。
薩迦站在高高的懸崖上,俯視着前進的納迪塔之民。
在那條道路的前方,諾薇兒看到了一座用木頭和鐵製成的巨大橋樑。但是那座橋卻突然消失了。諾薇兒突然察覺到了一種可能性,不由得全身發冷。她慌忙看了看崖底。在尖銳的岩石之上有着被徹底粉碎了的東西。
「橋塌了…一瞬間就…」
5
當前行的民衆在斷崖之前徹底停住了腳步之時,薩迦的臉上浮現了壯烈的笑容。爲了能讓我最後的故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你們這些傢伙都給我去死吧。薩迦在心中大聲喊道。而被無數鮮血染紅的屬於我的王國的旗幟,則是你的墓碑——基格·瓦爾海特。
「這不是根本沒法走了嗎…」
「明明剛纔還在的——」
他們僅僅考慮切實地突破。若是魔兵攻過來,他們就會迅速散開,從魔兵的左右兩側鑽過去。正因如此,他們纔沒有輕易地潰退,而是頑強地堅持了下來。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有新的敵人從其他道路過來,在避開基格的情況下逼近納迪塔之民。
伊諾低語着。這樣一來,就會與從背後逼來的敵人發生衝突,這樣會妨礙基格的戰鬥,那將是比飛躍眼前的斷崖更糟糕的行動。
「你所丟棄之物,我和我的從士,會保護給你看——德拉克洛瓦!」
一聲令下,各類魔兵兵分兩路,在兩條道路之前構築起相同的斜線陣型。
在那陣型中央,基格與十六隻悽魔組成了圓陣。
「什麼?」
基格的手鬆開了。他的那隻手,好像在一瞬之間回握了一下諾薇兒的手,但是諾薇兒已經沒有進行確認的時間了。
諾薇兒如此提案,但是基格立刻搖頭否定。
「敵人知道你的萬里眼。所以直到現在才讓橋崩塌。」
薩迦站在懸崖之上,用充滿了憎恨與喜悅的眼神看着不得不後退的基格。
「那隻牧羊犬也瘋了嗎?前進?怎麼前進?」
在斷崖之前,納迪塔之民們進退兩難。戰場的聲音接近的話,他們一定會陷入混亂吧——薩迦焦急地等待着這個時刻的到來:爲了求生而四處逃散的納迪塔之民,失去了統率,只能徒然拖着基格的後腿。一想到那麼多人在哭喊和絕望之中被殲滅的場景,他竟然感到如此的期待,這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諾薇兒堅定地點了點頭。愛麗絲心也嚥了口唾沫。
基格的左臂開始劇烈地出血,鮮血從護臂間滴落。但是,還不夠,地面上又浮現出如紅黑色氣球一般的哭魔,還有排成一列的四頭有着巨大爪子的甲魔。
「保留力量。敵人會從哪裏過來,通過地形就能判斷。」
但是,與以往的敵人不同,這些士兵並沒有試圖用武力擊破基格和魔兵們。
諾薇兒斬釘截鐵地說道。奇林戈祭祀的神情彷彿是看見了地獄之底一般。
剛纔還在眼前的東西,一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地形終於開闊起來。只要瞭解這一帶的地形,就能理解士兵會從哪三個方向蜂擁而來。而這個地方,正是其中兩條路線的交匯之處,對於基格來說,是最佳的佈陣地點。基格的左手猛然迸裂出閃電般的雷光。
她很快就來到了可以俯瞰民衆和斷崖的位置,然後如祈禱般雙膝跪地。
伊諾勉強保持着冷靜,環視着四周。他身後的民衆們都停下了腳步,低聲交談着。
諾薇兒仔細地驅使這萬里眼的力量,觀察着納迪塔之民前進的方向的地形。
「
雙子座
之陣!」
啊——諾薇兒低聲驚叫道。
「——你是我的從士。」
不久,基格逐漸收縮陣型。因爲他不得不一邊與這兩個兵團交戰,一邊準備迎擊隨時會到來的第三個兵團。
「不要讓任何一個士兵通過!在納迪塔的土地上死去的人們啊,去守護前行的民衆吧!」
基格如此說道。
「向伊諾報告之後,再去找別的路吧…」
考慮到基格的力量、諾薇兒萬里眼的範圍、納迪塔之民的前進路線,還有薩迦手中的兵力——能同時滿足全部條件的地方,只有這裏。
「基格大人他,吩咐我們繼續前進。」
「用你的
另一種力量
,讓民衆繼續前進。」
諾薇兒凜然地回答,她轉過身,帶着愛麗絲心走到了隊列的最前方。
薩迦突然被一陣錯覺吞沒了——本應無形的名爲情報的王國之物,似乎突然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上。我一直想要回到這個地方——這種強烈的念頭貫徹在薩迦的心中。然後,他的雙眼閃爍着光芒,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我…?那,那個,我要怎麼做纔好呢?」
巖魔的巨大軀體從大地之中一個又一個地冒了出來。如髒污鐵塊般的剛魔羣在基格的左右挺起了身。伴隨着一道閃電,深紅色利爪的迅魔如影子般奔跑着。
「交給你了。告訴在前方的伊諾,我會打倒敵人的。」
現在是最好的時機。爲了避開那個少女的萬里眼而特意安排在後方的士兵,現在正在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向巖山直衝而去。
「在
地刻星
的引領下,全軍出擊!」
那個瞬間,諾薇兒突然明白了。她頓時感到一陣戰慄。一陣與剛纔得知大橋墜落時完全無法比擬的強烈的恐懼感朝她襲來,令她全身打顫。
渾身散發出強烈戰意的基格周圍,有十六隻悽魔露出獠牙緊跟其後。
包含十六隻悽魔在內,轉瞬之間就出現的七種魔兵紛紛發出了咆哮。
諾薇兒喫驚地睜大眼睛。她環視四周。如果是這樣的機關的話,那麼敵人肯定會選擇把這裏當成戰場。基格突然抓住了諾薇兒的肩膀。
「讓民衆繼續前行吧。」
「應該還有一條能迂迴的路線。那樣的話,就得沿着來時的路回去了。」
但是,諾薇兒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她抬起頭看向基格。
諾薇兒明白了,這是基格發自內心的願望。她咬緊了牙關,堅定地點了點頭。她的眼神,就和上次挑戰基格時是一樣的。
但是伊諾卻向民衆繼續展示着他冷靜的姿態,過了一會兒,他微笑着說,
這句話讓諾薇兒心中一沉。
爲了守護彼此的背後,基格和諾薇兒開始了各自屬於自己的戰鬥。
滿溢着能讓我感到喜悅之物——這纔是我的王國存在的意義。一想到這裏,他面露喜色。突然,薩迦視野的一角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在斷崖之間,宛如有什麼東西即將出現一般。薩迦皺起眉頭凝視着這一光景。
當他理解了那個東西的真面目的時候,它成爲了令他的王國崩潰的第一個裂痕。
「橋…出現了…」
伊諾目瞪口呆地說道。奇林戈祭司和民衆們也都驚呆了。
突然之間——在諾薇兒注視着的地方,出現了一座大橋。
閃着白色光輝的大橋,如彩虹般在長約三十步左右的斷崖之上橫跨而過。
就像是從巨大的大理石上直接削出來的一樣,看不到任何接縫的存在。
橋的寬度可容下三個人並列前行,而且不管強風是多麼地猛烈,大橋都紋絲不動。
但是,誰都沒有動。即使是伊諾,就算是明知眼前出現了一座橋,也沒有毫不猶豫就踏上去的勇氣。這座橋真的存在嗎?在高高興興地踏上它的瞬間,它會不會如幻影般消失,讓自己滑落深淵呢?
「我能看見!
渡橋吧
!」
諾薇兒一邊維持看着大橋,一邊喊道。她握着寶杖的手不斷地顫抖着。
在那麼多人渡過大橋的時候,如果橋突然消失了的話——那不就是自己讓他們落下懸崖的嗎。諾薇兒拼命忍受着這種恐懼,大喊着。
「這座橋的對面,就是瑪雅的土地!」
伊諾突然緊握雙手,大聲喊道。他毅然決然地走向了這座橋。
「這是通往新天地的橋!是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他大聲喊着,下定決心踏上了橋。
啊啊——民衆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伊諾奮力擠出勇氣,向前邁進,站了上去。他站到了架在懸崖之上的橋上,回頭看着民衆。
「我們要做的,只有前進!只要還有着前進的可能性,就要一直走下去!」
他一邊這麼喊着,一邊在橋上邁步前進。五步、十步,他終於走到了橋的正中央。
民衆們也應該很快就會開始四處逃散了吧。
基格面對着眼前的敵人,以及從背後逼近的恐懼,拼命地戰鬥着、祈禱着。
不久,在基格的陣型的後方,伴隨着猛烈揚起的沙土,
第四個兵團
出現了。
「結束了,基格·瓦爾海特!」
伊諾張開雙手,面露擔憂地向馬上的人羣喊道。
如今的基格,就像是憑藉一己之力面對着三匹大蛇一樣。
在聽到戰場傳來的激烈的聲響之後,納迪塔之民們後方集團的隊伍稍稍有些亂了。
與此同時,諾薇兒也緩緩鬆了一口氣。在伊諾過橋的期間,她感覺到對方的體重彷彿是壓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樣。
「納迪塔騎士團和蠻族一起來幫助你們了!」
「我們是捨棄了劍的前行者!我們要前進!我們要無所畏懼地前進!」
現在,有數十人的重量壓在了諾薇兒的身上,但是這份重量,現在也化爲了諾薇兒的一部分。
拜託了——給我傳達到吧。不知不覺間,基格一邊祈禱,一邊戰鬥着。事已至此,除此以外別無他法。傳達到吧——這是基格基於至今爲止的戰鬥所學到的一切做出的判斷。如果無法傳達的話,就什麼都無濟於事了,也就是說,至今爲止自己所做的一切戰鬥都將變得毫無意義。就算是獻出自己的全部也好。所以,傳達到吧。保護自己、德拉克洛瓦,還有席拉想要保護的民衆吧。這種想法,化爲了對大地的祈禱,驅使着基格迎接更加激烈的戰鬥。
伊諾和奇林戈祭司在疾馳的馬羣前,面面相覷。
諾薇兒本以爲伊諾一定會感到訝異——然而,伊諾卻輕輕地笑了。那份笑容很溫柔,諾薇兒彷彿能聽到他在對自己說「沒問題」一樣。她的心中一熱。明明伊諾也很害怕,可他爲什麼還能露出這樣的笑容呢?一想到這裏,諾薇兒的手,一下子停止了顫抖。站在橋上的伊諾的模樣,讓她能更加清楚地看到橋了。
對於基格來說更爲恐怖的是,自己所施下的這個策略是否起效,他自己卻無法得知。
騎馬的人羣如今就在伊諾的眼前。就算是逃跑,也很有可能被追上,然後從背後被斬殺。既然如此,那就不如選擇正面面對對方,一直吶喊到最後。
站在橋中央的伊諾親眼目睹了這一變化,現在的他露出了無畏的笑容,大聲喊道,
「前進吧!驕傲地前進!別害怕,渡橋吧!」
還有一半以上的民衆沒有到達對面。剩下的人們因爲迫近的軍隊的聲音而發出了悲鳴,擾亂了隊列。伊諾慌忙逆着人流向橋的反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踏上去了。」
此時,第三個兵團從對面的道路如烏雲般逼近,薩迦立刻恢復了平常心。他知道,基格強行擺出的陣型,是想要在封鎖第三個兵團的同時,將剩下的兩個兵團集中在一處,然後決一死戰。
「是卡婭!卡婭!卡婭!卡婭啊!」
此時,一座嶄新的大橋的模樣浮現在了諾薇兒的心中。
「冷靜下來!我們只是在前進!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要繼續走下去!這是我們的驕傲!」
「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這是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是讓我們大家一起踏向新天地的橋!」
哦哦——民衆們紛紛驚呼。大橋變得更加堅固、紮實了。
不僅變得更加厚實、堅固,連寬度也逐漸變寬。
在斷崖對面的連綿巖地之上,騎着馬的人羣如烏雲一般壓了過來。
不久,伊諾露出了似哭似笑的不知爲何的表情——然後爆發了。
在前方舉着長槍的人,不是正在鼓舞着民衆嗎?
那位騎兵的靈活身姿,鮮明地映照在了伊諾和奇林戈司祭的眼中。
宛如是在回應伊諾的呼喊一般,那位聖槍騎兵,高舉着光芒四射的長槍大喊。
「我怎麼能比民衆上得更早!如果帶頭過橋是領主的義務,那麼最後一個過橋就是祭司的義務!快去吧,爲了讓我能早點過橋,你們一起去吧!踏上這座完美的橋,這座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伊諾再次喊了起來,奇林戈祭司和民衆的代表們也拼命地平息着大家的動搖,想讓他們儘快渡橋。走吧,這是納迪塔之民的驕傲。以任何其他地方的民衆都沒法模仿的態度,毅然地前行吧。哪怕是能多一個人也好,也要讓他渡過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別開玩笑了!
然後——來了。
排在前列的民衆們一齊高喊着向橋走去,然後以猛烈的勢頭踏出了腳步。—個接一個地站到了橋上。諾薇兒真切地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這比剛纔伊諾一個人站在上面之時重了好幾倍。而這份重量還在持續增加着。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踏了上去,並且開始渡橋。大家陸陸續續渡過大橋的模樣,讓諾薇兒感到了一種幾乎要吞沒自身的恐懼。然而正因如此——她感到橋的形象越來越真切了。
伊諾揮拳回應,然後突然停在了橋的正中央。然後,他慢慢地回頭看向了諾薇兒。他直視着諾薇兒那拼命壓抑住着不安的神情。
「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要是殺了那個少女的話就好了——但是這是被身爲支持者的雷奧尼斯嚴格禁止的。若是打破這個規則,薩迦自己也會被雷奧尼斯殺死。畢竟自己掌握着關於那個少女的後半部分的情報,否則,他早就殺了那個少女了。
由於民衆的前進有些許停滯,基格的陣型被異常地拉長,產生了許多空隙。每當填補這些空隙時,魔兵和基格自身的力量都會被不斷地消耗。
就這樣,民衆們兩人並排,不久就經過了伊諾的身邊。諾薇兒心中的喜悅勝過了恐懼,當先頭的兩個人到達了對岸之時,歡呼聲響徹天空。
那個瞬間——諾薇兒心中的恐懼陡然消失,彷彿就連在斷崖之上呼嘯而過的風聲也變輕了。諾薇兒的心中,充滿了民衆的呼聲和那無數的腳步聲。
第四個兵團,正是蠻族。宛如是嘲笑着基格的苦戰一般,塞格列布之民徑直衝向了納迪塔之民。他們來自與兵團完全不同的方向——是從蠻族的土地沿着斷崖出現的。然後,他們完美地向基格的背後發起了進攻,其景象令薩迦不禁恍惚。
如果計謀和殺戮可以被稱爲藝術的話,那麼這將是被載入史冊的作品——薩迦如此相信。只屬於我的王國完成了。在光輝燦爛的王國之中,如今終於升起了染滿鮮血的旗幟。
「很完美的橋!這是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來吧!」
——瘋了,瘋了,都瘋了!
一個人太弱小了——不知從何時起,這樣的想法在基格的心中愈演愈烈。
那是令人絕望的高超騎術。每匹馬都像在平地上奔跑一樣在巖壁上疾馳着。
她揮舞着刻有聖印的長槍,指示着前進的方向。如怒濤般的騎兵羣在伊諾面前一齊右轉,就這樣在納迪塔之民身邊奔騰而去。
「就這樣前進吧!我們會保護你們的!」
伊諾環視着大橋,再次看了看諾薇兒。這一次,諾薇兒凜然地點了點頭。
隨着橋越來越寬,能通過的人數也一下子增加了。薩迦感到了一陣強烈的不快,胃也一陣噁心。他慌忙壓抑着膨脹而出的對那個少女的殺意。
在橋上每踏出一步,大家都如此高聲呼喊。就好像通過這樣的呼喊,橋就會變得更加堅固一樣。事實上,民衆的呼聲確實給予了諾薇兒不可戰勝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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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心流下了眼淚,一想到諾薇兒能讓這麼多的人繼續前進,她就不禁高興得熱淚盈眶。
那個納迪塔的騎士團還活着。不僅如此,他們還騎着馬,位於蠻族的最前方。
基格的心中不斷產生了這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想法。然後,他彷彿是爲了壓制這種想法一般操縱着魔兵,自己也一個接一個地斬殺着逼近的士兵。
甚至,蠻族們還和納迪塔的騎士團一起向兵團直接發起了攻擊。
在橋的中央激勵着民衆的伊諾,突然聽到了逼近而來的馬蹄的轟鳴。
伊諾大喊一聲,一名騎兵騎着彪悍的悍馬從人羣之中一躍而出。
這時,民衆之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大橋發生了變化。
在驚喜的民衆面前,伊諾和奇林戈祭司跳着奇妙的舞蹈,不停地叫嚷。
——自己實施的計劃符合戰略嗎?有沒有哪裏出錯了?事情真的會朝着隨我所期待,我所思考的方向推進嗎?
僅僅讓一個人渡橋,就會感覺到如此的重量嗎?這樣的自己真的能讓所有的民衆渡過橋去嗎?——就在諾薇兒被不安侵擾的時候,伊諾突然轉過身,從橋上走了回來。諾薇兒拼命地注視着大橋,支撐着伊諾的身體,而民衆們則是紛紛發出驚喜的聲音,迎接了伊諾。
「我們沒有武器,我們只是在前進而已!」
他拼命地叫喊着,想要重整隊形。然而,隨着軍隊的喧囂聲越來越近,伊諾終於意識到,能夠保護他們的那位偉大的存在,基格·瓦爾海特現在不在這裏的這個事實。民衆們也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只差一點兒,恐慌就要蔓延開來。
這纔是我的歸所。薩迦被喜悅衝昏了頭腦,他大聲喊道,
伊諾喊着,就這麼站在了橋的中央。如果橋消失的話,他應該是第一個掉下去的人吧。他的身姿打動了民衆,同時也帶給了諾薇兒強烈的緊張,以及同等程度的勇氣。
「——前進吧,納迪塔之民!就這樣繼續筆直地前進吧!」
奇林戈祭司,所有的民衆,愛麗絲心,包括諾薇兒自己,都無比緊張地看着伊諾的身影。伊諾頭也不回地繼續前進,終於邁出了最後的一大步。在到達了對面的一瞬間,他的全身冒起了冷汗。
薩迦在心中發出了兇暴的吶喊。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顫抖的看着民衆在突然出現的橋上,一個接一個地走過去。
薩迦被眼前的景象驚掉了下巴,不如說,自己現在竟然還沒有昏過去,可真是不可思議。
伊諾歡呼雀躍。他抓着奇林戈祭司的法衣,像孩子一樣喧鬧着。奇林戈祭司也把手搭在了伊諾的肩膀上,一邊笑一邊跳了起來。
而第三個兵團很快發現了基格的動向,他們爲了突破魔兵羣而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來了!」
無論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若是沒有並肩作戰的夥伴的話,等待着自己的只有終將到來的極限和在其盡頭的悽慘潰敗。現在,基格面臨的是,在戰略意義上被孤立的恐懼——這比正在他面前爬上巖山的三個兵團還要可怕。
而且,還沒有完成。那座橋還沒能成爲自己心中所見的那座橋,還能更大——更寬。還能支撐更多人——更多生命的重量纔對。
每當他想要攻擊其中一隻時,另外兩隻就會試圖從他身邊溜過。爲了將它們全部攔下,基格只能不斷地後退。
薩迦喊道。滿腔的怒火也好,心中的悲憤也罷,都在他的這一句話中得到了昇華。
剛纔浮現在腦海中的嶄新大橋的模樣,被諾薇兒一點一點地具現了出來。
伊諾似乎相信,如果第一個渡過諾薇兒之橋的人是自己的話,那麼第一個被敵人殺死的人也一定是自己。奇林戈司祭慌慌張張地跑過去,抓住伊諾的肩膀,想要把他拉回來,但是爲時已晚。
原本可以供三人並排通過的橋,慢慢地可以供五人通過了,而不一會兒之後,竟是變成了十多人並排走也綽綽有餘的寬度。
這樣一來,基格爲了保護民衆,就不得不進一步扭曲陣型,直至無可挽回的地步。
他朝着騎着馬的人羣呼喊着,同時也是爲了激勵民衆堅持到最後。
爲了把心中浮現之物化爲現實,諾薇兒竭盡全力。爲了將這場旅程化爲屬於自己的黎明,爲了從那深不可見的黑暗之中邁步前往光明——潛藏在諾薇兒心底的想法,讓大橋能夠承擔更多的生命的重量。
他們穿着從未見過的衣裝,甲冑的顏色令人不寒而慄,手持令人屏息的長槍,發出了高亢的吶喊聲。
「——我們只是,在不斷前進而已!」
在另一邊,奇林戈祭司卻原地不動,大家都想讓他先踏上橋。
不過,他同時也覺得問題不大。以那種程度的橋,不可能輕易讓所有人都過去。而這份僥倖,此時也被徹底粉碎了。
而後,就在這個瞬間,蠻族來到了納迪塔之民的面前。
他叫嚷着,催促大家一個一個地走過去。
——橋變得更寬大了!
不過,無論成功還是失敗,他們都會從自己的身後而來。
是啊——這是自己的橋。諾薇兒心中湧起這樣的念頭。那座橋就是諾薇兒自身。她堅信着,即使是現在有人想要奪取她的生命,她也一定要讓這座橋繼續存在下去,直到讓全部民衆渡過橋爲止。
是個好徵兆。薩迦微微一笑,內心中渴望着殺戮的景象。
基格立刻調整陣型,配合納迪塔騎士團和蠻族的突擊。
基格、納迪塔騎士團、蠻族——這三方勢力瞬間聯合起來,完全地阻擋了三個兵團。那副光景,讓薩迦又驚又怒,顫抖不已。
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受到了詛咒。直到剛纔還光輝燦爛的自己的王國,被殘忍地打碎,無可奈何地崩潰了。
薩迦的雙眼佈滿了血絲。他焦急地望向四周,一切都位於正確的地方。但是,納迪塔之民正在渡過大橋,兵團也即將潰敗。他精心制定的策略已經崩潰,由他親自選擇的地形也變成了最糟糕的地方。
已經沒有什麼是正確的了。薩迦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那麼,只有徹底瘋狂的人才能取得勝利。薩迦抱着捨棄生命的覺悟,進行了最後的賭注。
他迅速上馬,猛然地衝了過去。朝着那個讓納迪塔之民前進的最該死的元兇。
就算是與雷奧尼斯爲敵也無妨。他要殺死那個少女——諾薇兒·艾爾塔夏。
果然,他是有對策的——和民衆的代表們一起整頓着隊形的托爾感到了一絲欣慰。基格看穿了一切,他沒有放棄任何一個可能性,一個一個地做出了對策。這其中,甚至有基格自己都懷疑是否真的存在的情況。即使如此,基格也毫不懈怠。比薩迦制定的方案還要多得多的可能性,基格全都考慮到了。
托爾感慨萬千,但是仍有一件事讓他耿耿於懷。
他所擔憂的不是別人,正是諾薇兒。如果諾薇兒在這裏被盯上,橋就會消失,納迪塔之民將會遭受巨大的損失。沒能渡橋的民衆,也馬上就會陷入恐慌。
但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基格是不會漏過的。他一定會採取什麼對策。那麼,這個對策究竟是什麼呢?——托爾對此非常感興趣。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在諾薇兒的身邊,愛麗絲心似乎在叫嚷着什麼。但是,由於民衆正在高呼「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他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傳來的尖銳的叫嚷聲。
托爾穿過了人羣,來到了諾薇兒跪着的岩石的下方。
當他清楚地聽到了愛麗絲心的聲音時,托爾意識到,自己認爲基格會處理好一切的預想,有一半是正確的,而另一半完全落空了。
「該出場了,影子!」
愛麗絲心正在拼命地喊着能夠保護諾薇兒的咒語。
她在喊什麼啊!?
一瞬間,托爾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然後,他馬上回過神來。是突如其來的可怕殺氣讓他回過神的——數量爲一人。托爾充分發揮了他的才能,在對方接近之前就察覺到了,並迅速地採取了行動。
這就是托爾所能具現出來的混合了聖性與墮氣的鋼的極限。
那是一把同時擁有剃刀般銳利以及鋼鐵般堅硬的可怕鐵鞭。刀刃以驚人的彈力彈起,縱橫無盡地劈開,即使碰到氣泡,也會在炸裂前將其一刀兩斷。
「我真想讓你看看德拉克洛瓦做的劍!不不,在那之前,我真想讓德拉克洛瓦看看你的劍! 」
一道閃光劃過。氣泡羣一下子炸裂了。轟鳴聲在巖壁上回響,馬受到驚嚇而僵立。薩迦慌忙握緊繮繩,好不容易纔免於墜馬。
正要把薩迦大卸八塊的托爾霎時停止了攻擊。
世界就應該像這個氣泡一樣隨我所欲地自由地流動,並且被隨我所欲地破壞。
托爾握着劍柄,輕輕動了動左手。
轉眼之間,他已經來到了比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還要高的位置,然後回過了頭。
「我們才應該感謝您教給我們保護民衆的策略……您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就是這個,就寫在這上面,一看就知道了。」
總有一天,我要和基格一較高下——這樣一種強烈的想法湧上了他的心頭。
薩迦咬牙切齒地按住傷口,一邊止,血一邊忍受着痛苦看向托爾,看向他手上短短的劍柄。問題是,從那個柄上伸展出來的如繩子一般的刀刃。
「遵從基格大人的計策,離開了民衆之後,我去向塞格列布之民求助了。」
「愛麗絲心。」
「是鞭子嗎——。」
薩迦的血中
輕輕地浮出了幾個透明的氣泡,染上了紅蓮的顏色。
薩迦一揮手,氣泡羣立刻就動了起來。擴散開來的氣泡覆蓋了托爾的視野,將其染成了紅色。托爾雙手一閃,六把短劍相繼飛出。
托爾感到有些意外地皺起了眉頭。
而鐵鞭正是托爾經過反覆試驗後認爲最合適的武器。
托爾慢慢地搖了搖頭。
「就憑這種程度的力量,你也敢正面迎戰嗎?」
「……我知道了自己的……孤軍一人弱點。謝謝。」
「別礙事!」
「爲什麼,你……爲什麼第一次展示力量的時候,你把它藏起來了……」
愛麗絲心呆呆地低語着,而托爾已經釋放出了殺氣,走向了對方。
接近的氣泡紛紛炸裂,他看準時機,向薩迦投出了一柄短劍。
托爾溫和地說道,愛麗絲心愣了一下,然後慌忙抬頭看向上方。
話音剛落,他的手上浮現出了氣泡。
托爾毫不在意的揮動了右臂。
基格點了點頭,眯起眼睛看着納迪塔的騎士團和衣着鮮豔的蠻族。
卡婭把她的馬牽引到站立在無數死者之中的基格身邊,然後抬起頭盔的面罩。
那時,因失血和劇痛而意識朦朧的薩迦,腦子中想的只有,要是那個少女被這樣炸飛,變成粉碎的肉塊的話,基格和雷奧尼斯會怎麼想。
下一個瞬間,馬的後腿被切斷了。隨着一聲悲鳴,馬摔倒在地,薩迦也摔在了岩石上。他慌忙抬起頭來,映入他眼簾的,是以肉眼難見的速度襲來的黑刃風暴將馬化爲了碎肉的場景。真是太糟了——薩迦心想。
「去想其他的對策吧。」
從正面攻過來吧——這是基格說過的話。而托爾也照做了。
「情報的後半部分,是不會說出來的吧?」
然而——一個氣泡突然移動,化身爲炸裂的盾牌擋住了短劍。
他彷彿是在說,只是在迎合你的作風而已。薩迦既痛苦,又憤怒地呻吟着。
「什麼時候都可以來試試——。」
托爾不禁覺得她有點可憐,對於幾乎對人沒有同情的托爾來說,這是極爲罕見的感情。
無論什麼時候來襲擊都可以。在那個時候,托爾放下了自己的匕首,向基格投降了。
薩迦笑了。不管托爾怎麼移動,無數的氣泡都會遵循薩迦的意志追上他。
若說那是劍,未免也太單薄了,幾乎只有繩子那麼粗。
在奔跑着的托爾的腦海裏,基格對他說過的話語歷歷在目。
恐怕現在的自己也會做同樣的選擇吧。被考驗的終究是自己,自己沒有能力與基格抗爭。對於能這麼坦率地想的自己,托爾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議。
托爾鬆開了左手。咻——,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空中飛過。
宛如繩子一般的刀刃一瞬間消失了,有什麼東西銳利地劃過了地面。
他朝愛麗絲心輕輕揮了揮手,然後在下個瞬間就像影子一樣消失了。
「好了,我們回去吧。得確認一下敵人是否會再次來襲。這次我們不會再置之不理了。我們還是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吧。」
下一個瞬間,那個東西突然從薩迦的右臂穿過。一陣猛烈的灼熱感襲來。薩迦的右手腕被完全切斷,就這樣維持着手握繮繩的狀態飛向了半空。
剎那間,令人脊背發涼的刀刃聲交織在了一起.那個瞬間,薩迦才知道了托爾的可怕之處。這傢伙,殺人的時候沒有任何殺意!從托爾身上,沒有傳來任何殺氣。
實際上,有九種魔兵進行了突擊。那光景就像是一條蠕動的蛇被好幾只食肉動物吞噬、撕咬得粉碎一般。接着,基格讓魔兵的陣型恢復到最初的形態——也就是兩條對角線的斜線陣型,並讓它們分別從側面攻擊剩下的兩個兵團。
在蠻族擊潰了一個軍團,納迪塔的騎士團擊潰了最後一個軍團之後,就變成了單純的掃蕩。在暮色來臨之前,一切都結束了。
看到她那金色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托爾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托爾的腳步停了下來。無論他逃到哪裏,都會有一羣鮮紅的氣泡不斷地追着他。只要稍微碰到這些氣泡中的任意一個,迎接他的就是持續的爆炸,直到他的肉身崩碎。
托爾停下了腳步,想要躲到岩石後邊,但是放棄了。他有必要確認對方的意志,更重要的是,他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匹敵基格的心情。
「要殺嗎?」
「還請讓諾薇兒殿下安心呀。基格殿下。」
托爾的聲音依然空洞,就像是毫無感情的
回聲
。
基格看了一眼卡婭,輕輕點了點頭。
托爾是絕對造不出德拉克洛瓦那樣的長劍的。但是無所謂,他只要能造出適合自己的東西就好。
薩迦嗤笑道。氣泡應聲炸裂。薩迦踢了一腳馬腹,然後在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的巖地之上策馬疾馳。
「如果把你也幹掉,就不會留下是我殺了那個少女的任何證據了。」
但是,面對仍然有些沮喪的基格,卡婭仍舊微笑着說道,
「在給德拉克洛瓦看之前,還是先給你展示一下吧。」
愛麗絲心還在下面叫個不停,即使聲嘶力竭,她也會爲了守護諾薇兒,拼命地呼喊吧。
「等等,還有情報的後半部分!我可以告訴你
諾薇兒
·
艾爾塔夏的身世
!」
一邊忍受着痛苦,薩迦一邊顫抖着說道。在最初互相展示力量的時候,能將刀刃變成這個樣子的事實,托爾連一絲一毫都沒有透露。
托爾的右手做出了揮舞的動作。就在這時,像龍捲風一樣的刃風突然在托爾周圍蔓延,聚集在一起的紅色氣泡被逐一切斷。
「真的來了啊,影子…不對,是托爾啊。」
最先被擊潰的,是基格投入了大半部分魔兵的兵團。
在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他像影子一樣飛快地移動着,爬上了岩石。
在這期間,托爾迅速避開氣泡,繞到了薩迦背後。
她這樣直截了當地說到。基格用劍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的表情越發惆悵。或許是對「回去」這個詞越發陌生了,卡婭微笑着補充道。
卡婭一臉驚訝,然後撲哧一笑。
薩迦嘲笑道,這個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炸裂的氣泡,就是他自己的內心。
那是與憎恨或者憤怒的來源完全不同的感情。就在托爾感到疑惑,這份感情究竟是從何而來的時候。對方的氣息接近了。
托爾面無表情地繼續揮動左手。在他覺得自己的兩腕已經伸到足夠長的時候,就這樣畫了一個弧線——薩迦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本來是右手的地方血如泉湧,薩迦發出了高亢的尖叫。
短劍刺穿了紅色的氣泡,炸裂開來。當短劍化爲了塵土在空中飄散之後,托爾的雙手之中再次分別揮舞着三把形狀相同的短劍。
在被氣泡完全包圍的情況下,托爾靜靜地將雙手的劍重疊在了一起,然後化爲了黑色的霧靄,而從他的右手中被抓住的,是一把與之前不同的,略長的劍柄。儘管如此,與普通的劍柄相比,還是相當地短和細。
那把劍的刀刃竟然是U字型的。托爾的左手,停在了握着劍柄的右手旁邊。
在那個氣泡被染成紅色的瞬間,托爾迅速地在空中揮動右手。黑色的霧靄出現,化身爲了漆黑的短劍,握在了托爾手裏。他把那把短劍扔了出去。
在它被鮮血染紅之前,托爾正要撿起來的時候——
7
聖汽雷——那是手掌大小的透明氣泡。在薩迦眼前的空間裏,這些氣泡瞬間就出現了幾十個。其中一個在空中漂浮着飛向了托爾。
薩迦放聲大笑,托爾所製造出來的劍實在是太有趣了,有趣到薩迦覺得現在就殺了他都有點可惜。
薩迦用殘存的左手慌慌張張地摸了摸腰邊,然後把裝在信封裏的一份文件扔了出去。
「這種程度的數量是不夠的,影子小哥。」
對他來說,殺人和挪開什麼東西沒什麼兩樣。薩迦頓時陷入了恐懼,立刻叫了起來。
「別小看我,小鬼。」
他並沒有說出對象是誰。在這種情況下,薩迦會單獨來到這裏的理由只有一個——他是來殺諾薇兒的。托爾的聲音空洞而又沒有感情。
用完了短劍的托爾,再次揮了三次雙手,短劍再一次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咻——清脆的聲音劃破天空,在爆炸掀起的塵埃對面,托爾正揮舞着什麼東西。
薩迦的臉上浮現出兇惡的笑容。托爾的這句意味着他這次的計策失敗的話語,比一千句痛罵更令他心痛。他馬上摘下手套扔了出去。
這時,托爾的背後和頭頂上已經滿是鮮紅的氣泡。
薩迦呻吟着,如此描述托爾所創造出的刀刃的模樣。
在左右都是岩石的小路上,騎着馬的薩迦終於出現了。他一邊緊握手中的繮繩,一邊對着擋在路上的托爾說道,
於是,一把細得驚人的利刃從他的指縫間倏然出現。
當納迪塔之民裏的最後一人——也就是奇林戈祭司,舞動着他龐大的身軀來到斷崖的另一邊時,響起了震耳的歡呼聲。諾薇兒一邊聽着那聲音,一邊虛弱地微笑着。緊張感一消失,她的視線立刻變得模糊起來,就像是眼前蒙上了一層黑紗。
自己到底支撐了多久,做到了多少,她根本沒有去想。
只是,她知道自己現在終於可以閉上眼睛了。
諾薇兒久違地閉上了眼睛,比起這世間萬物,如今她更重視自己的想法。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倒下去,然後翻了個身,臉上露出會心的微笑,
「好累啊。」
在岩石上,諾薇兒用力伸展着四肢,心情非常舒暢。疲勞和成就感讓她很想就這樣睡着。這時,傳來了愛麗絲心充滿活力的聲音。
「好厲害!還能繼續看到橋呢!」
儘管諾薇兒已經不再注視着了,但橋的殘像還在那兒漂浮着。
「告訴伊諾先生,讓他先走吧,愛麗絲心。」
諾薇兒閉着眼睛說道。愛麗絲心精神飽滿地答應着,然後飛走了。
伊諾在理解了愛麗絲心的話之後,仍然停留了一段時間。民衆們也還想繼續看看橋的樣子。不久後,橋開始變得透明,伊諾爾再次回頭看向民衆。
「走吧,去瑪雅的土地。」
於是納迪塔之民們再次出發了。向着東方——爲了完成這最後的旅途。
愛麗絲心回來時,發現諾薇兒正在岩石上呼呼大睡。
「辛苦了呢,諾薇兒。」
愛麗絲心小聲說道,然後等待着。遠處傳來的戰鬥聲迅速平息了下來。有很多人死掉了吧。想到這裏,她不禁悲從中來。
不過納迪塔之民們都能順利去到對面真是太好了,她打心底裏這樣想到。
不久後,陸續響起了馬蹄聲。愛麗絲心飄舞在空中,在斷崖前抖動着翅膀,等待着大家的到來。最先出現的是手持刻有聖印的長槍體態輕盈的女騎士,以及由她率領的一羣騎士。
「卡婭小姐!」
沿着血跡尋找,發現到了一個洞穴。這是一個龐大而又深邃的洞穴,足以讓基格輕鬆進入。血跡也一直在往洞穴深處延伸。
「……你是他的哥哥嗎。」
基格這樣說完,還沒等到回答,就不假思索地徑直走進了山洞。
基格向着洞穴深處走去,不久後,空氣中傳來一股血腥味,同時伴隨着粗重的呼吸聲。於是他靜靜地在黑暗中停了下來。
「他是爲了拯救同胞而
自願犧牲
的……我也是,直到斬殺了他之後才意識到這一點。」
愛麗絲心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悲鳴起來,搖搖晃晃地飄落在基格頭上。
「有一名傷者。」
「好久不見啦,愛麗絲心。大家都安全過去了嗎?」
「聖汽雷嗎——。」
「你這傢伙,胡說八道……!你就那麼討厭自己所做的事被人指責嗎,並不是所有被你這傢伙埋葬的死者都會感謝你啊!」
凝視着橋的殘影,基格說出瞭如果諾薇兒醒着的話,一定會感到很驚喜的話。
「爲什麼,要背叛諜報院,投向德拉克羅瓦。」

薩迦呻吟着。基格說出了自己親手斬殺的從士的名字,還說出了薩迦的本名。
就在這時,從卡婭他們的身後,陸續走來了一羣身穿從未見過的服飾的人們。
「爲了殺掉你這傢伙……我的弟弟,我的民衆都被你殺了……」
「我也把
情報的後半部分
告訴你吧。那傢伙在臨終前,也讓我轉告他的哥哥。」
「讓她休息一下。沒有危險。以附近的兵力來說不成問題。」
「沒錯。把那膽小的領主當作人質,再次奪回屬於我們的土地……明明差一點可以就成功了。結果,被你這傢伙,打敗了……」
「你的民衆並沒有全部滅亡。除了那些被判死刑的人,其他人現在還在聖法廳裏爲了贖罪而工作。」
「當時我按照基格殿下所說的,雄赳赳地走出去……這下真難爲情啊。」
於是愛麗絲心慌忙朝托爾消失的方向飛了過去。
突然,「嗖」的一聲。他點燃了便攜式的小獸油燈,一下子驅散了黑暗。
這次是基格這樣說了。卡婭抱着諾薇兒,縮了縮脖子。
「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他們已經完全失去奪回故鄉的想法了。」
「你很努力了啊……」
愛麗絲心回頭看了看納迪塔騎士團和塞格列布之民,明白了。
「那些人是?」
愛麗絲心正要飛向諾薇兒,卻被基格攔住了。
「當時戰亂在各地蔓延,沒有合適的土地。你的弟弟爲了平息戰亂,好儘快爲民衆安排土地……自願做了我的從士。」
「是的……沒錯……這就是我的
情報的後半部分
……」
「……是嗎。」
「被戰火毀滅的東西,不要試圖再用戰火奪回來了……」
「胡說!胡說八道!他明明在協助我……!」
「基格殿下打算怎麼辦?」
基格靜靜地把諾薇兒的身體交給了卡婭。那動作看似漫不經心,但卻很溫和有力。
「聖法廳……正打算爲你們安排一片土地。」
「話說回來,爲什麼蠻族要幫助我們呢?」
「這句話我已經聽夠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經等了多少年……!」
基格輕輕碰了碰諾薇兒的肩膀。諾薇兒仍然睡得很香甜。
「多虧能和基格殿下並肩作戰,一個人都沒有死呢。」
然後他回頭望向斷崖,只見那裏還隱約浮現出橋的殘影。
「……伊諾先生的話?」
被困在眼前慘狀中的愛麗絲心慌忙追趕着正在移動的基格。
於是基格扛着鐵鏟,慢慢抱起了諾薇兒。
「幹得漂亮……諾薇兒。」
洞穴裏會不會傳來可怕的尖叫聲啊,正當她在這樣害怕的想着時,
「你好啊,愛麗絲心。」
「塞格列布之民——是那些自願放棄聖印的人。」
「你的弟弟……他不會希望你這麼做的。」
忽然,洞穴深處傳來了一陣笑聲。
「那麼……又是誰殺了我弟弟……」
薩迦喘不過氣來。喘息的氣息帶着強烈的顫抖。
「那次衝突之後,你隱瞞了與那傢伙的血緣關係……再把所有的罪過都推給你弟弟。那之後,我一直在找你,但沒有找到。薩迦·託魯霍茲……這是個假名。」
愛麗絲心戰戰兢兢地問道。突然,一個低沉而尖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走吧。說不定影子已經被殺了。」
「諾薇兒就拜託你了。」
「反正,這一定是狼男的詭計吧?當然不算是卡婭的錯呀。」
基格眯起了眼睛。看到他左腕上的閃起的雷光,薩迦微笑起來,
「那張地圖真是太糟糕了……讓你這傢伙手上留下了證據。我的做法是把情報的後半部分隱藏起來。我一直都是這樣操縱情報的。」
「抱歉……我已經找不到其他的歸途了……」
「啊啊,就是你這傢伙的從士的哥哥……是被你這傢伙所殺死的民衆裏,最後的倖存者……」
「是什麼。那傢伙,在臨終前,說了什麼……」
卡婭點了點頭,緊緊地抱着諾薇兒,去跟塞格列布之民交談起來。
「本來還期待你這傢伙,看到這一幕會驚慌失措呢……真是個令人討厭的男人……啊……這是最後的勝負了,基格·瓦爾海特。用你的力量……來阻止這個吧。」
薩迦·託魯霍茲在黑暗的另一邊氣喘吁吁地說道。
「大家都先走了。卡婭你們怎麼樣了?」
「說什麼……你這傢伙。」
「那場衝突……也是你在幕後策劃的吧。」
背後突然有人這樣叫道,讓她不由得尖叫起來。
愛麗絲心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基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諾薇兒身邊了。
「如果想要用戰火奪回的話,就會變成這樣……告訴他,那傢伙已經死了。然後民衆們理解了他的這份意志,放下了武器。爲了贖罪,也是爲了得到一片新的土地。」
愛麗絲心揮手致意。卡婭抬起頭盔的面罩,露出了微笑。
「卡婭向他們轉達了伊諾的話。」
「爲了向弟弟道歉,我要去另一個世界了……你會跟我一起去的……對吧。」
只見巖壁上塗滿了薩迦的血液。這些血液冒出鮮紅的氣泡,也密密麻麻的填滿了牆壁。然後血色的氣泡沿着巖壁和洞頂蔓延,將蜷縮在洞穴深處的薩迦全身上下覆蓋住了。銳利地察覺到這種狀況的基格,說道,
兩人沿着左右都被岩石包圍的狹窄道路前進,視野所見突然變得一片通紅。
然後他輕盈地從岩石上跳下來,走近卡婭,
「等等……你要小心一點呀,喂。」
「沒想到來的是你這傢伙啊……比起被那個小子刺下去,哪邊會更糟糕呢。」
「帶路。」
那是一片血海。到處散落着殘缺零碎的馬匹肉片,基格蹲了下去。愛麗絲心差點掉進血泊裏,連忙飛了起來。
轉眼間基格的身影就不見了,愛麗絲心只好戰戰兢兢地等着。
「我纔不是矮個。真是的,如果是問托爾的話,他往那邊走了。真讓人喫驚呢。」
薩迦沉默了。他喘着粗氣,似乎在回想自己的民衆被鎮壓之時,和納迪塔騎士團脫離時的狀況。確實是一模一樣。但是這次沒有出現一名死者,而且在那之上,還破解了薩迦的陷阱。
「矮個,影子呢,去哪了?」
「在這裏等着。」
「當納迪塔之民們在尋求武器的時候……是你弟弟告訴我該怎麼做的。」
「要把諾薇兒留在這裏嗎?」
「那傢伙……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阻止你策劃的衝突。所以他故意成爲起義的核心人物來分發武器,然後當着大家的面
被我斬殺
。其實是爲了號召大家投降。」
基格如此說道。但是他只聽見一陣急促的呼吸聲。不久後,薩迦問道。
愛麗絲心得意洋洋地保證道。卡婭和騎士團都苦笑起來。
「我們可以互相理解,僅此而已。還順便送了些物資作爲禮物。」
「是你……給了我錯誤的地圖,還設下了這個陷阱?」
「我要找出設下這個陷阱的人。你去找塞格列布之民,告訴他們迂迴繞道。」
噢,對着似懂非懂的愛麗絲心,基格如此說道。
那是一種自嘲般的聲音。基格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後,喃喃的說道。
「你先走吧。讓民衆——伊諾安心吧。」
只見不遠處有一個人的手腕掉落在地上。基格不顧愛麗絲心的顫抖,從狹路往巖山走去,發現了從狹路通向岩石山脈的延續的血跡。
這是基格第一次看到薩迦發自內心的開朗笑容。他就這樣保持着微笑閉上了眼睛,
「好想回去……再回一次,故鄉啊」
然後,全部的氣泡都爆炸了。
8
「什麼呀,原來是你在這裏呀。狼男他是怎麼猜到的?」
愛麗絲心說道,托爾坐在岩石邊緣,臉上浮現出一種略帶苦澀的表情。
「真是……怎麼知道的呢?是我還不夠成熟嗎。」
「唔,雷奧尼斯身體還好嗎?他現在是當上領主了嗎?」
「嗯,他很好地履行了職責。」
「那真是太好了。你也不要再待在這兒了,回去留在雷奧尼斯身邊吧。」
托爾點了點頭。說實話,他現在也想馬上回到故鄉。
「你這樣子也太不像話了,怎麼可能只是摔倒就變成現在這樣呀。」
啊,那個,托爾用微妙的表情含糊其辭地說着。雖然他當時想辦法避開了那些氣泡的直擊,但手腳還是被燒傷了,而且身上那爲了混進民衆之間才選的衣服的袖子也變得破爛不堪。
「就像是什麼東西爆炸了一樣。難道說是這附近埋了炸彈嗎?」
愛麗絲心開玩笑地說出這句話的那個瞬間——身旁的洞穴爆炸了。
尖銳的岩石碎片從洞口奔流而出,巖壁也出現裂縫,整個洞穴都崩塌了,愛麗絲心和托爾都呆住了。
「等……等、等一下!狼男呢,還活着嗎?喂喂喂!」
愛麗絲心慌亂而無助地飛來飛去。托爾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被碎石掩埋的洞穴。突然,隨着又一聲巨響,碎石被吹飛了。然後從裏面出現了一個擁有四隻爪子的魔兵,緊隨其後的是扛着鐵鏟的基格。
「是你,保護了我嗎……」
基格對着那個甲魔呼喚着某人的名字。那是愛麗絲心和托爾都沒聽過的名字。甲魔的身體慢慢崩壞了,從它的身上,升起了一道光芒。基格眯起眼睛,目送着曾經是自己從士的男人那最後的靈魂碎片被解放到天空中的景象。
「等等,沒事吧?真是的,這就叫自掘墳墓呀,狼男。」
「愛麗絲心,和基格大人一起……?」
「全部,都是爲了保護羅姆魯斯大人去世後的聖地夏奧……」
「啊……這是新天地的名字啦,是伊諾先生給大家的提案。」
「在與舊事無關的現在,我想要光明正大的站在您的面前。」
「一個女人嫁給了騎士,並生下一個孩子。」
托爾用那像
回聲
一樣沒有感情的聲音告知着,基格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個……就是卡婭小姐拉着伊諾先生的時候……」
「卡婭小姐,您最後一次見到伊諾先生,和他分別的時候,說了些什麼?」
「那個,托爾他們會成爲敵人是認真的嗎?他們會成爲德拉克洛瓦的夥伴嗎?」
「雷奧尼斯·傑魯米納嗎,是他派你來這裏的。」
「等、等一下。你是敵人,這是怎麼回事呀?」
「那個孩子……是
姐姐
嗎。」
她眨了眨眼睛。發現眼前的風景在搖晃着移動。是眼睛變得奇怪了嗎,總覺得自己也在搖搖晃晃的。諾薇兒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夢,但是卻又想不起來了。
「卡婭小姐也是按照基格大人的計策去行動的。卡婭小姐並沒有錯。」
「原,原來如此……大概你也是在巡視警戒的時候,偶然看到的吧……」
「……敵對?」
諾薇兒瞪大了眼睛,又略微感到奇怪般地高興起來,撲哧一笑。
卡婭停下馬,諾薇兒下去後,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問道,
基格淡淡地回答道,托爾的臉上,終於浮現出安心的微笑。
「瑪雅……?」
諾薇兒一時間覺得那樣的場景有些奇怪,但隨後便鬆了一口氣。他是不會特意帶着愛麗絲心去危險的地方的。她就這樣一邊想着,一邊看着峽谷的風景。
「歡迎回來,諾薇兒……你已經很努力了。」
「怎麼會……伊諾想必也很痛苦吧。那個時候,我卻不在……」
「是的。就像女性拯救了那個孩子一樣……
那個孩子
也拯救了
本來打算戰死
的女性吧
。在那之後,那名女性,就把那個孩子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撫養大了。」
她突然發現自己是在被誰抱着,然後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
「他說隨後就來。愛麗絲心也和基格殿下在一起。」
「喂喂,等一下啊。你這叫我怎麼跟諾薇兒解釋呀!」
愛麗絲心愣住了,基格則是靜靜說道。
托爾平靜地接受了基格銳利的目光,從懷裏輕輕地取出了一份文書。
卡婭溫柔地笑了。她知道這個名字也是屬於伊諾的母親的名字。
「伊諾說,東方的那片土地,這個詞在古語裏有朝陽的意思。」
「最後……?」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權限。只是……即使選擇了與您敵對,雷奧尼斯大人也絕對不會敵視諾薇兒大人。請不要對雷奧尼斯大人心生恨意……能否請您這樣轉告給諾薇兒大人呢。」
諾薇兒說道。她覺得現在自己不應該繼續待在即將與大家重逢的卡婭身邊。
「只有你是能真正打我屁股的男人……一定要相信我,我是這麼說的。」
「那,那個,對……對不起。只有一點點,只看到了一點點……」
「應該快到了。塞格列布之民正在帶我們去往新天地。」
基格慢慢地走近那份被血液浸濡的文書,輕輕撿了起來。
她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跑到門口,迅速打開了房門。房子裏有誰正在那裏。然後那個人用和自己一樣的淡紫色眼睛看了過來,微笑着說道。
「馬上就到了。」
「是關於
某人的血緣關係
和……那些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的。」
「爲什麼,要參與這件事。」
卡婭溫柔地說道。諾薇兒搖了搖頭,端正了姿勢。話雖如此,因爲她是以橫躺的姿勢被卡婭抱着,所以姿勢其實也沒有太大變化。
她沒有使用萬里眼,而是用親眼所見。覺得這纔是對新天地的禮儀。
愛麗絲心在空中飛舞着,這幾乎是她第一次緊緊地追趕着基格。
托爾沒有看向因爲莫名其妙而沉默不語的愛麗絲心,就這樣說着。
「是的。騎士死後,留下了母子……而那孩子,也死於流行病。」
基格隨意地點了點頭,將文書收進懷裏,然後離開了。
諾薇兒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眼淚湧了出來,言語哽咽。對方走近,輕輕地抱住了她。於是,該說的話終於脫口而出。
這樣說着,把文書放在了自己的腳下。然後,退後幾步,看着基格。
「看……看到了嗎。我……我和伊諾,那個……」
「總覺得這聽起來不錯呢。是們你認識的人嗎?」
「是的。那個……其實,卡婭不在的時候……」
「謝謝您,卡婭小姐,請讓我在這裏下來吧。」
諾薇兒慌忙點頭。於是卡婭清了清嗓子,在比自己小得多的諾薇兒面前,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這是關於某人的出身,那個情報的後半部分。」
然後就這樣像影子一般,無聲無息地越過背後的巖地,走掉了。
「是的……恐怕是丈夫和孩子都已經去世的女性,希望自己也能在戰場上戰死吧。那名女性……前往遭受戰火襲擊的城市中的「銀之聖女」的設施,並在那裏救助了某個年幼的孩子。」
托爾這樣說道。愛麗絲心在旁邊很佩服地「嗯」了一聲。
「沒錯……是
留下了弟弟後
被送出去的孩子
。女性本想把那個年幼的孩子安放在後方的「銀之聖女」。但是戰火蔓延,她別無選擇,只得自己保護那個年幼的孩子。女性選擇了帶着她一同戰鬥……並征服了戰場。在戰鬥結束後,她向「銀之聖女」起誓,要把那個年幼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撫養成人。」
「我去阻止德拉克洛瓦就好。」
基格立刻這樣回答道,然後轉身朝托爾離開的相反方向走去。
諾薇兒感覺到了卡婭那激動的心情。她的手輕輕碰了一碰卡婭拉着繮繩的手,卡婭看向這邊。諾薇兒微微一笑。卡婭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開闊的草地生動地衝擊着諾薇兒的眼睛。雖然不是那麼富饒,但比起剛剛經過的岩石地帶,綠色要多得多。在遠處可以看到一個湖泊,接着便是連綿的山丘。
基格說完,托爾感激地垂下了頭。然後再次抬起頭來,
「確實……無論你我,都很快就會
忘記
這件事吧。」
「睡覺也沒關係喔,你爲民衆出了那麼多力,真的非常感謝呢。」
愛麗絲心愣住了。托爾沉默地佇立着。
「他死時的表情很安詳……伊諾先生是這樣說的。」
「真想早一點,看見瑪雅的土地啊。」
「……我回來了,媽媽。」
「這裏面寫的東西……你讀了嗎。」
然後她一邊策馬加速,一邊向着歡呼的納迪塔之民們靠近。
愛麗絲心自作聰明地說教着。基格認真地點了點頭,看着托爾。
「矮個會轉告給她的。而你們,只需要針對我來就可以了。」
「基格大人……」
看到卡婭的臉變得通紅,諾薇兒突然回想起了他們二人當時的情景,心想這下可糟糕了。
愛麗絲心急忙飛過去尋找,但那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
「自己的孩子死掉了……於是女人也奔赴騎士死去的戰場嗎……」
等發覺到的時候,諾薇兒正在向陌生森林中的某個地方走去。
「卡婭小姐!」
向那個湖泊的方向走去,不久後,看到了很多人正在那兒宿營。
「不這樣的話,他們就要跟德拉克洛瓦戰鬥了吧。」
從樹木之間可以看見一座大湖。然後在旁邊出現了一間周圍環繞着可愛的白色花朵的小房子,諾薇兒突然意識到她正在回到這裏。
「隨時都可以試試。」
她有點寂寞地笑了笑,然後凜然的挺直了身子,面對着開闊的峽谷,
托爾這樣告知着。沒有憎恨和怨恨,只是純粹的憧憬的話語。
「拜託你了,狼男。」
「……謝謝。愛麗絲心也這麼說過。」
「爲什麼,你的主人會和德拉克洛瓦結盟?」
於是諾薇兒將領主蘭德的死訊,告訴了卡婭。
諾薇兒也緊張起來。不久後爬上了陡坡,諾薇兒和卡婭終於看見了。
托爾搖了搖頭,凝視着基格。
愛麗絲心慌慌張張地呼喊着。但是托爾垂下頭,馬上向後退去,
那一瞬間——諾薇兒突然醒了過來。
「這件事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我只是偶然撿到一份有趣的文書給你看看而已……」
「告辭了,愛麗絲心,我們不久後還會再見的。」
仔細一看,只見一羣衣着鮮豔的人,正帶領着納迪塔騎士團。
「爲了養育那個孩子……才選擇了繼續活下去嗎。」
「是,是這樣啊……那該怎麼辦纔好……」
真是有卡婭的風格。這樣回想起來,卡婭在離開納迪塔之民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那大概也是卡婭想傳達給他的信息,要他相信自己吧。
「……難道是想到了其他事情嗎。」
看着卡婭的臉越發的紅了,諾薇兒滿面笑容地說道,
「不好意思,剛剛把您叫住了。伊諾先生還在等着呢。」
卡婭緊閉雙脣,點了點頭。正想要追上已經走去前面的騎士們。
「——卡婭!」
突然聽見有人大聲呼喊,她身子震了一下。
只見伊諾跑了過來,喘着粗氣在卡婭面前停下,然後靜靜地抬起頭,
「歡迎回來,卡婭。這裏就是我們新的故鄉。」
他笑着這樣說道。卡婭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好緊緊抓住繮繩,
「我回來了……伊諾。」
她終於擠出這樣一句話。然後伊諾握住她伸出的手,卡婭慢慢的下了馬。
諾薇兒這次將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向着納迪塔之民的方向走去。
「我從諾薇兒那裏聽說你父親去世了,當時不能陪在你身邊……對不起。」
「沒關係,不是卡婭的錯。只不過基格可是比我想象的還要壞啊。」
「大家,都說了這同樣的話呀。」
卡婭有些無奈的笑了。她的眼裏含着淚水,皺起了眉頭,
「我一直……想要保護你、保護民衆。但我不知道到底該如何保護他們。都是那個男人教給我的,基格·瓦爾海特……」
「真了不起,卡婭。你明明是個不服輸的人,那時卻故意輸給基格。」
卡婭終於哭了起來。她邊哭邊笑,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曾經有過的疑問,在諾薇兒的心中,隨着某個答案一起重現了。
「這、這是基格殿下的指示……蘭德大人也知道的。爲了把大家的憤怒統一起來由我們來承擔,所以……」
「……啊啊。」
「失去家園的人們啊,就在這裏紮根吧。大地是平等的,這一點你在充滿苦難的旅途中想必已經清楚的知道了。我和你,以及我的民衆和你的民衆,會成爲好鄰居,好兄弟的。」
雖然她有些緊張,但很快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她低聲說着而後又轉回前方。想起來伊諾曾經說過的「沒有必要羨慕」的話。
雷奧尼斯目不轉睛地盯着圓桌上攤開的大量文書。其中大部分是來自托爾的報告,另一些則是來自薩迦和雷奧尼斯獨自擁有的情報網的報告。
基格點了點頭。正如男人所說。因爲,這正是基格旅行的全部意義所在。
城市和耕地都只能重新建造。如果沒有援助物資,恐怕無法維持生計,也不知道真的能生活下去嗎。但是——大家都很高興。
「那如果換成是我的話,瞬間就會被大卸八塊啦。不過,卡婭。」
「哎呀哎呀,伊諾大人真是,連蠻族都請來喫飯了。」
在到達新天地的喜悅聲中,騎士團與納迪塔之民會合了。
諾薇兒一邊回想着基格看着地圖時感受到的不可思議的孤獨感,一邊這樣問道。她覺得自己很難像那樣和大地融爲一體。
然後,男子平靜地告訴接過民衆送來的食物和茶水的基格。
終於,他慢慢地轉動輪椅的輪子,向圓桌移去。
伊諾點了點頭,他纔將手鬆開。伊諾把自己麻木的手握緊又張開,
「……你所尋求的東西,已經得到了嗎。」
「這個不太清楚,但我們已經選擇了與大地建立更爲直接的聯繫,所以自願放棄了聖印。德拉克羅瓦心中到底抱有怎樣的真實,就需要你自己去探明瞭。火與風的使者啊……等到你和他真正重逢的時候,一切都自然會明瞭的。」
「沒錯,大地不屬於任何人,而是我們屬於大地。降臨在大地的災禍,也將降臨到屬於大地的我們身上。於苦難的盡頭抵達此地的人們啊,這片土地的名稱想好了嗎。」
諾薇兒微笑着說。基格有些意外地停下了腳步,
具體來說,還不知道。只是希望他能回來。去彼此所在的地方。無處可歸的自己能擁有的最好的希望不就是這個嗎。
諾薇兒呆住了。基格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這些事情。
「別在意,火與風的使者啊。把這些好鄰居介紹給我們,我們也非常感謝。」
奇林戈祭司煞有介事的說道。
「如果你不能像基格那樣,就意味着你還有可以歸去的地方。」
比起從士,自己更想讓基格如何看待自己呢——
她坐在草原上,像是在看很遙遠的東西一樣,眺望着祭典。
「那麼,請一定要來參加這片土地上最初的祭典。」
「是覺得和民衆關係很好的我,會有可能贊成大家,一同舉劍吧。」
基格一邊有些沮喪的拂去白色外套上的沙塵,一邊將其遞了過來。
「我回來啦,諾薇兒。」
在諾薇兒的注視下,基格用遙遠的目光,繼續望向遠方的大地。
「我知道這個詞。是個好名字。的確,我們有別的稱呼,但我們也不打算拒絕你們給這片土地取的名字。你們將要在這裏長久的生活下去,就像在這片土地上埋葬第一個死者、孕育第一個嬰兒一樣,給這片土地取第一個名字吧。」
「……收割人類?這是怎麼回事?」
在到達新天地之前的地方,有一隻被紅色的針貫穿的黑色螞蟻。
一時間,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從露臺的窗口眺望着聖地夏奧的湖泊。
哇的一聲,民衆之間響起了歡呼聲。人們連連喊出某個名字,諾薇兒想都沒想直接站起身來,尋找着那個身影。男人微笑地看着她這急切的樣子。
伊諾扭過身去。卡婭慌忙握住伊諾的雙手。
「以前,和附近的騎士團發生矛盾的時候,維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和基格·瓦爾海特曾經出面爲我們調停。」
基格也坐在草原上,用低沉而淡然的聲音問道。在愛麗絲心身邊的諾薇兒看見他們的談話,想知道他們在談論些什麼,然後聽到,
正準備繼續說下去時,伊諾突然咧嘴一笑,把臉湊過去,吻住了對方的嘴。
「爲什麼當時不告訴我呢?」
諾薇兒點點頭,似乎是被這個男人的話語打動了。大地賦予的職責——除了母親告訴她的出生地以外,諾薇兒還有其他可以回去的地方嗎。正當她感覺自己被賦予了個望不到頭的任務,一時間愣住了的時候——
是的——比起從士,自己更想成爲能說出這句話的存在。
諾薇兒聽到這個男人親切的詢問,感到很驚訝,於是不由自主地吐露了自己的寂寞。
二人就這樣停下了腳步,獨自走在路上的諾薇兒回頭瞥了一眼。
「真好呀……」
「架起生命之橋的人啊,就像你的主人一樣,讓大地成爲你的歸宿吧。」
現在,她終於深深地理解了那些稱呼基格爲謀士或壞蛋的人的心情。
「這也太愚蠢了。基格真是個真正的壞蛋。他怎麼會認爲我會那樣想呢。」
在計算了基格獨自擊退的兵力數量之後,雷奧尼斯只感到從頭頂到指尖一陣發麻。回想起自己所有的計策和付出的努力,他呆住了。
「我是納迪塔之民的領主,伊諾·迪恩。您願意接受我們成爲您的鄰居嗎。」
愛麗絲心充滿活力地回答,然後飄落在諾薇兒的肩膀上。
「根據我們的傳說,聖印和聖法廳,都是用來從大地上收割人類的鐮刀。」
地圖上,從納迪塔之城到新天地的這段路,已經被插入了無數的針。
「是、是的……我當然相信你,但是……基格殿下說,那時候你和當地領主交涉的核心,有可能是讓他們運來武器……」
「故鄉嗎……」
諾薇兒一邊仰望着黃昏的天空,一邊大聲喊道。
伊諾笑着握住了一位老人伸出的手,他是塞格列布之民的代表。
奇林戈祭司正在與塞格列布之民的代表互相自我介紹着,這時諾薇兒,伊諾和卡婭一起回來了。
一位塞格列布之民代表的男人突然走近諾薇兒問道。
「因爲大家都抵達了這裏……所以我必須離開了。」
「是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給他提供了住宿和食物,然後互相討論了各種各樣的事情。發現他的想法和我們的想法非常相似。」
男人這麼說道。諾薇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基格似乎已經預料到了。他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然後喃喃問道。
伊諾說得如此乾脆,讓奇林戈祭司和卡婭嚇了一跳。但男人卻微笑着說,
「可是,我們住在這裏的話,也許會奪走你們的土地。」
「是將一個地方作爲故鄉,還是將身體奉獻給大地……這不是大地的意志所能決定的。眼神能夠眺望遠方的少女啊,遵從大地賦予的職責吧。」
「怎麼了,伊諾。」
「再次感謝塞格列布之民的幫助。」
「歡迎回來,基格大人,愛麗絲心。」
「基格是通過大地來表現憤怒之靈的火與風的使者。那個男人失去了故鄉。於是之後所有的大地,都成了那個男人的故鄉。所以憤怒的靈魂,會聚集在他身邊。因爲我們很清楚,所有的人們都來自大地,也終將回歸大地。」
「對、對不起……」
「很相似——?」
「這是我提出的條件。我真心希望他能配合我。但他強得令人難以置信。如果基格殿下沒有手下留情,我早就被砍成兩半了。」
伊諾微微一笑,這樣說道。
基格和愛麗絲心都立刻朝着自己走來。剛纔的寂寞感,以及面對那如同望不到頭的任務般的心情,頓時都在諾薇兒心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這之中的每一封文書都寫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這是一片尚未開墾的土地。建築物只有巡禮者用的小屋。
「好想快點長大啊!」
男人用沁人心脾的聲音這樣說道。男人很清楚地理解了諾薇兒的力量,這又讓她喫了一驚。然後,她又發覺這個男人親切地稱呼基格。
「我可以歸去的地方是……」
「這和你們自願放棄聖印這件事,是有關聯的嗎?」
他們贏得了屬於自己的土地,完成了艱難的旅程,用比任何禱告詞都更強烈的心情唱着祭典的歌曲。一同旅行的納迪塔之民獲得了新天地,諾薇兒自己也由衷地感到高興。但,越是高興,她越是深切地感到自己沒有歸屬感。她從來沒有想過,沒有故鄉這件事會令自己如此寂寞。
「您認識基格大人嗎?」
男人笑着更用力地握着他的手,這讓伊諾差點兒尖叫起來。
「……還有人來過?」
「我知道,大地和人們其實是一樣的。」
「我的歸宿,不在這裏……」
「這幾年來,你是第二位來拜訪我們的老朋友。」
「我們將它稱呼爲瑪雅,但我們也不會拒絕你們給它的另外的稱呼。」
基格則是直接轉向那個男人,誠懇地說道。
「維克多·德拉克洛瓦卿,來過了。」
9
男人看起來似乎是輕輕伸出的手,實際上卻非常有力,讓伊諾喫了一驚。
車伕長唐納爺爺和民衆的代表們一遍說着,一遍驚訝地相視而笑。
「我也能像基格大人那樣嗎……」
「讓我們成爲難得的鄰居吧,伊諾·迪恩。聖法廳的民衆說我們是兇殘的人,但實際上我們除了保護自己以外,從不戰鬥。」
清澈透明的夜晚降臨了,納迪塔之民和塞格列布之民一起生起了篝火,相互喧鬧,只有諾薇兒獨自一人,在等待着基格和愛麗絲心歸來。
很快,諾薇兒就看到基格帶着愛麗絲心出現了。
「啊啊,伊諾喲。這些就是我們的新鄰居了。可不要失禮啊。」
「怎麼了,基格的從士啊,不來和大家一起開心一下嗎。」
雷奧尼斯輕輕地向着那隻黑蟻說到——然後就這樣把它從地圖上取下。像是覺得它能感受到疼痛一樣,雷奧尼斯小心翼翼地從黑蟻身上把紅色的針抽了出來。
正當他考慮是要把它直接扔進垃圾桶,還是從露臺上扔下去的時候,雷奧尼斯忽然覺得自己和黑蟻四目相對。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這隻黑蟻竟然做得這麼精緻。明明沒必要做得這麼精緻,只要纏上繩子之類的就可以了。
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無可奈何地把黑蟻「啪」的一聲又放回地圖上。
根據托爾的報告,這是一片可能被稱爲瑪雅的土地。
「走得不錯,但是爬來爬去最後弄到手的卻是這樣的荒地,一定很失望吧。」
雷奧尼斯發出嘲諷的聲音,而黑蟻似乎這樣回應道。
(這是個好地方,你也快到這裏來吧——)
雷奧尼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正想要苦笑的時候,他卻突然覺得一股熱流湧上了眼眶,於是趕緊用手捂住嘴,忍住了嗚咽。
「我已經……去不了了啊。」
雷奧尼斯微笑着說道。湧出的淚水打溼了他的臉頰和手,最後像水滴一樣落下。
而那隻黑蟻,似乎也在靜靜地看着雷奧尼斯。
托爾洗去了旅途中的塵埃後,進入了久別的聖地夏奧的城堡。雷奧尼斯正用手託着下巴,翻閱着桌上的文書。
托爾走近時,雷奧尼斯猛地抬起頭來。爲了確認對方是否真的在那裏,他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少年臉上的笑容如花朵般綻放開來。
「——托爾!歡迎回來,托爾!」
聽到他的聲音和笑容,托爾也終於覺得自己回來了。
「我回來了,雷奧尼斯大人。」
「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我只有通過報告,才能得知你的安危……」
雷奧尼斯一邊這樣說着,一邊看着纏在托爾手上的繃帶,露出了關切的目光。
「只是輕傷。薩迦·託魯霍茲想要違揹我們提出的條件,被我制止了。」
「是諾薇兒吧——他想用粗暴的方法,封印住她的萬里眼。」
伊諾一邊強忍着寂寞,一邊說道。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諾薇兒有些不知所措。
托爾唯一沒有說的,就是在薩迦自爆後,他和基格的那段對話。
不久後,基格結束了民衆代表們的問候,再次面對着伊諾。
就這樣,基格一行人重新踏上了旅程,直到他們穿過峽谷爲止,納迪塔的騎士團一直跟隨着他們。
奇林戈祭司剛毅地笑着,帶頭用聖印的力量去重建城市和耕地。
「後會有期。」
聽到這樣的話。諾薇兒又驚訝又害羞,慌忙搖了搖頭。
諾薇兒雖然沒有意識到,但是她已經把雷奧尼斯當做自己的弟弟一樣重視了。如果雷奧尼斯和基格互相敵對,那麼自己也會成爲雷奧尼斯的敵人。
「再會了……基格。」
他講述了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各司其職,講述了伊諾和領主蘭德,講述了卡婭和納迪塔騎士團的樣子,以及他們還有一個有些奇怪的名爲奇林戈的祭司。
「想要回去……我沒有這種心情。因爲我,本來就哪裏都去不了。但是……這種想要回去的心情,絕對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如果可以的話,她想現在就動身去聖地夏奧,見到雷奧尼斯,問他原因。但是,如果雷奧尼斯對自己也有敵意的話該怎麼辦。萬一當場發生戰鬥——
雷奧尼斯微笑着說道。托爾點點頭,仔細打量着那隻黑蟻。
不久後說到當諾薇兒在新天地前架起一座橋,伊諾帶頭走過去時,雷奧尼斯開始安靜地聆聽,似乎連他雙手的疼痛也減輕了。
「相信我……」
「雷奧尼斯……成爲了基格大人的敵人。」
雷奧尼斯這樣說着,把花放在膝蓋上,然後用自己的手轉動輪椅的車輪,移動到露臺。
說實話,連托爾也喫了一驚。關於納迪塔之民的事情,他說得越多,雷奧尼斯越是感到高興。到底是爲什麼讓他如此高興呢,一時間他完全明白不了。
諾薇兒靜靜地微笑着。再一次回頭望向納迪塔之民所在的方向——瑪雅的土地。然後轉過身,跟在基格身邊。
「真是非常抱歉。納迪塔之民們,平安無事的到達了新的土地。」
「我有好幾次都想過挽留你在這裏。但我知道你和我們的旅途是不同的。但是請不要忘記,我們就在這裏,在這朝陽升起的方向,隨時都有迎接你的土地。你並不是單純的沒有故鄉,而是創造了很多故鄉的人,你有很多可以歸去的地方。我要留在這裏告訴大家,無論多麼漫長的夜晚,總會有黎明到來——。」
托爾又說到,自己在還沒有見到納迪塔之民到達新天地的時候,就回來了。
啓程離開的時候,諾薇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艱辛。要跟一起走過的人們分別,令她感到非常悲傷。聖法廳送來一封新的任務狀,基格一行人即將離開瑪雅這片土地了,於是納迪塔之民全體都出來目送他們離去。
「是的。我親眼目睹了戰場。」
但是基格爲了讓諾薇兒也能聽到,而這樣回答了。
「我相信你的旅途,一定會迎來黎明。」
伊諾笑嘻嘻地說道。與其說是說了什麼,不如說是在對自己的感受方面的鼓勵。諾薇兒也縮着脖子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托爾一定是開玩笑的吧,一定是這樣。」
伊諾微笑着伸出手來。
雷奧尼斯很興奮的說着。托爾稍微鬆了一口氣。納迪塔之民裏,其實只有一名死者。而且還是因病衰弱死。而士兵們如同文書裏寫的一樣,連民衆的一根手指都沒碰到。雖然他擔心雷奧尼斯會不會因此而大發雷霆,但似乎他對基格的讚歎之情更爲強烈。
雷奧尼斯滿懷着愛意,如此低聲說道。
「基格殿下教會了我如何戰鬥,如何保護民衆。如果需要我們的力量,我發誓無論何時都可以趕到。」
刻在他身上的聖印,已經有近一半被轉移到了聖法廳送來的金屬盤上。
「剛纔我還疼得想要切下雙手。但是,知道答案後……炙熱和疼痛都減輕了。」
「我就像這朵花的傳說一樣,被束縛在這個地方。但是,對大家來說……對於諾薇兒來說,想要回去的這種想法,一定是非常重要的。」
托爾繼續講述了納迪塔騎士團和蠻族一起返回,基格擊退兵團的同時,他打傷了薩迦,最後基格擊敗了薩迦。
諾薇兒重複着這句話。相信什麼呢——相信一切,對方,自己,彼此的關係。即使被背叛、不得不互相戰鬥,基格也在某處繼續相信着。只爲了看清自己和對方的真實。這些想法現在充滿了諾薇兒的胸口。與其說是困惑與悲傷就此消失了,不如說是就連困惑與悲傷,她現在也相信着。
「相信嗎……是啊,雖說是敵人,但托爾一點也不可怕。」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向笑着叫喊的伊諾和民衆們低頭致謝,然後向基格追去。
他用平靜的目光,注視着眼前的一切。
不過,諜報院還沒有掌握雷奧尼斯和德拉克洛瓦之間的聯繫。
剪下來的地圖上沒有文字,不知道地名。那隻黑蟻似乎在趾高氣揚的看着他,彷彿在宣告着這片土地就是它的巢穴。
「真羨慕啊。我簡直不敢相信。竟能獨自擊退那麼多人。基格·瓦爾海特無疑是個怪物。」
雷奧尼斯像個想聽旅行者說話的孩子一樣說道,托爾也把目光從蟲子身上移開。
廣闊肥沃的耕地、立於富饒土地上那繁榮的街道、以及如鏡子般清澈的湖水——遠遠望去,
聖地夏奧的景色
,就像是在初夏的芳香中綻放出的嬌豔花朵一般。
基格沒有把諾薇兒和雷奧尼斯的真正關係告訴諾薇兒,也沒有告訴愛麗絲心,而是埋藏在了心底。這既是聖地夏奧前領主的願望,也是那讓諾薇兒相信是自己是她真正母親的女性的願望吧。
「來,把旅途的情況告訴我吧。那些光靠報告書瞭解不到的事,都告訴我吧。」
然後,他逐一講述了基格是如何一個接一個地識破、解決那些陷阱的。
這時托爾突然注意到桌子上的黑色蟲子。他伸出手,想要將它從露臺上扔出去,這才發現那其實是一件精緻的手工製品。仔細一看,它就像是一件裝飾般,有一部分粘在了被剪下的地圖上。
「一定、一定要再來啊!」
雷奧尼斯在清楚地表明敵人立場的同時,這樣笑着說道。托爾也微微一笑。
「我們打算親手再把那座橋重建起來,滿懷着對這片新天地的感謝和喜悅,大家都打算稱它爲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相信我。」
卡婭說道。然後與騎士團一起敬禮,用凜冽的聲音,進行了最後的告別。
伊諾還是一如既往地親切,真誠地向基格表達了感激。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能看到這樣的事情,就算是身爲敵人也只能佩服了啊。」
「我……想給予你故鄉啊,諾薇兒。」
雷奧尼斯認真地聽着,有時還攥緊了雙手。他似乎想努力將托爾告訴他的內容都納入腦海,儘管他的臉色已經因爲幻覺產生的熱痛而有些蒼白。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告訴任何人。也許基格也是這樣。
愛麗絲心也很開朗的這樣嘟囔。
諾薇兒愣住了一下,接着馬上領悟到了這句話的意思,頓時臉上變得通紅。
「痛苦日漸消去是好事,但也不是不會感覺到寂寞啊。」
「諾薇兒大人也是 ,要鼓起勇氣……不要着急。」
「我也是,絕不會忘記紮根在瑪雅這片土地上的納迪塔之民。」
雷奧尼斯一臉奇妙地問道。托爾點點頭,
「故鄉……所有的民衆……都很高興嗎?」
伊諾像是在偷偷說悄悄話一樣,往基格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已經知道了。你能想象基格一個人擊退了多少兵力嗎?」
基格點了點頭,悠然離去。在基格等人的身姿消失之前,卡婭和騎士團都一直保持着那個姿勢。諾薇兒也在心中爲伊諾和卡婭的幸福而祈禱。
基格簡短地回答後,轉過身去。伊諾一瞬間驚訝地盯着他的背影。
基格像是接受了他的想法一樣,用力握住了伊諾的手。
「做得不錯吧?是我做的喲。」
即使愛麗絲心剛剛告知了她托爾的事,諾薇兒也還是很難相信。
雷奧尼斯皺着眉頭說。托爾點點頭,瞥了一眼那堆文書。
「只有一個嗎……在這樣理所當然的地方,在我守護、給予、帶來的東西中,只有那一個是好的東西嗎……」
「加油哦。」
基格簡短地說道。諾薇兒正想要問相信什麼,卻又沒問出口。事到如今,她才意識到基格是在追捕自己的摯友。基格心中的痛楚、憤怒和悲傷,彷彿也刺進了諾薇兒的胸口。
尾聲 因爲相信
然後,他又把納迪塔之民失去故鄉的痛苦、旅途中的苦難,以及混入民衆時在一起聽到的一切都說了出來。他毫不隱瞞地說出了造成大量死亡、不得不留下很多傷員的事情,以及在旅途中遭受到的各種騷擾和妨礙。
「德拉克洛瓦的協助者有無數個,不只是雷奧尼斯。」
「我想是因爲大家都能鼓起勇氣過橋,所以才能看到那座橋。」
基格的目的,始終是德拉克洛瓦本人。除此之外,無論與誰敵對,他都只是泰然自若地迎擊。但是諾薇兒不可能有這麼達觀。
「下次再來的時候,那個破舊的小屋就會變成該死的豪華聖堂了吧。」
突然一時語塞。他微笑着,卻因爲湧上心頭的東西而發不出聲音。基格靜靜地凝視着咬緊牙關的伊諾。
雷奧尼斯輕輕地從桌上的花瓶裏,取出
白水仙
花,
「很可能是真的,雷奧尼斯和德拉克洛瓦已經在暗地裏結盟了。」
「我也很不安,怕和他們在一起的話,就回不到自己的故鄉了。但奇怪的是,那份想要馬上回去的心情,怎麼也抹不掉。」
「基格,真的非常感謝你們。納迪塔之民絕對不會忘記你們的。」
從峽谷走下巖道的時候,愛麗絲心儘量開朗地說,
彷彿是終於找到了一直在尋找的,那謎一樣的答案似的。
「祝您武運昌隆。」
可能不是聖地夏奧這個整體,而只是雷奧尼斯個人與德拉克洛瓦結成了同盟。知道這個祕密的人少之又少,因此要抓住他們結盟證據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知道雷奧尼斯和諾薇兒是親姐弟這件事的人,有托爾和基格就夠了。
自己是基格的從士——諾薇兒反覆這樣想着。希望自己能理解基格揹負的東西。並且希望自己也能好好地揹負同樣的東西。
民衆的代表們歡呼起來。兩人的手分開了,就在民衆的代表們一個接一個地向基格道謝的時候,伊諾突然面對諾薇兒說道,
「很遺憾,沒能親眼目睹他們得到新故鄉的時候。」
托爾也靜靜地站在雷奧尼斯旁邊,看着同樣的東西。
「我、我是——基格大人的從士。」
不僅如此,慢慢地,他的眼睛裏甚至流露出明顯的喜悅。
奇林戈祭司這樣說着,向巡禮者的小屋點了點頭,那裏是他存放聖印的地方。
不久後,一行人前進的前方,出現了一條遙遠而嶄新的道路。
那一天——托爾走進辦公室,在雷奧尼斯面前,坐着三位客人。
其中兩名是女性,另一名是男性。這些人都是雷奧尼斯經過調查,費了不少功夫才找到的人才。托爾在雷奧尼斯的命令下逐一拜訪了他們,並將他們作爲賓客邀請到聖地夏奧。
「終於,到齊了——」
雷奧尼斯靜靜地呢喃道。然後,他對着三名客人,發出凜然的聲音。
「我現在正在追捕一個男人。在調查那個男人的過程中,我得知了你們的存在。而且我確信,你們,纔是最適合追捕那個男人的人才。」
三個人都露出了認可雷奧尼斯年輕威嚴的表情。托爾知道,他們也是因爲各自的原因才聚集在這裏。雷奧尼斯將這些原因描述道,
「你們都與基格·瓦爾海特身邊那失去生命的四名從士有着很深的關係。那四名從士中的其中一人,他的哥哥爲了報仇而與基格戰鬥……但因力所不及而倒下了。」
三個人靜靜地聽着。如果沒有雷奧尼斯的支援,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基格的行蹤。即使知道了,也不可能單獨與聖王的直屬騎士戰鬥。
因此,他們都各自懷着難忘的思念度日。
「你們是沉睡着的獵人。各自都有自己戰鬥的理由,而且每個人都有能力與那個男人對抗。但是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得到合適的機會。」
「是您喚醒了我們……雷奧尼斯·傑魯米納大人。」
男子微微一笑。雷奧尼斯點了點頭,看着所有人說道,
「你們和在這裏的托爾·維拉德在內總共四人,就是追捕基格·瓦爾海特的獵人。聖地夏奧的雷奧尼斯·傑魯米納,將幫助你們發揮各自的力量,實現你們那迫切的願望。」
話音剛落——雷奧尼斯的雙手就感覺到一陣灼熱的疼痛。然而,即使是這份劇痛,也無法阻止雷奧尼斯。雷奧尼斯握緊雙手,毅然決然地說出了挑戰的話語,
「獵人們啊。我相信你們一定會幹掉基格·瓦爾海特,並用他的首級,來爲聖地沙夏奧的榮耀,帶來更大的光輝。」
男人倏地起身,輕輕地行了一禮,無言的表示理解了雷奧尼斯的話語。
兩位女性也站起身來,恭敬地鞠躬表示感謝。
托爾則是靜靜地佇立着,面無表情地等待着即將到來的戰鬥。
看着眼前的四人,雷奧尼斯確信最初的準備已經做好了——
不知不覺間,雷奧尼斯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令人脊背發涼的、淒涼的微笑。
那是爲了令自己能夠與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這兩個怪物匹敵的,最初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