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格里拉之海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2.3萬 字
1
很久以前——曾經的對話/明明應該相通的想法,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這是做什麼用的,德拉克洛瓦?」
年輕的紅髮騎士不可思議地問道。他的眼前是一座特意建在了海岸邊的懸崖峭壁上的白塔。銀髮男子微笑着回答。
「這是燈塔,基格。是爲了讓船不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紅髮騎士仔細地來回看着塔的外壁。
白色的外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幾句話。這不是普通的塗鴉,而是來到這裏的人們寫下的旅行的目的。其中也有很多祈禱的文句。
「你也要寫點什麼嗎,基格?」
從塔的對側繞過來的女人出聲問道。她背對着蔚藍的大海,蜂蜜色的頭髮在潮溼的海風中翻飛,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騎士看着她,不禁入迷。
「我還不想死呢,席拉。」
他若無其事地回答。在戰場上,只有抱着死亡覺悟的人才會留下文字。
女人奇怪地盯着騎士。
「不是的…燈塔上是用來寄託祈禱的地方。」
「祈禱…?」
「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爲了能在迷路的時候歸來,而在這裏記錄旅行的緣由。燈塔就是爲了這個而存在的…基格。」
聽她這麼說,銀髮男子饒有興趣地走近了再度開始仰望高塔的騎士。
「哦,基格也會對除了劍以外的東西祈禱嗎?真稀奇。」
「不…沒什麼。」
騎士看上去很平靜。但是,這是騙人的。他想要記下來的話語只有一個。但是,在這個男人面前寫下那些,讓他感覺有點難爲情。
「你不寫點什麼嗎,德拉克洛瓦?」
男人聳了聳肩,像是回答了一句「沒有」。騎士不由得有點生氣。但是,女人微笑着說,
基格讓悽魔恢復成了鏟子的樣子,收起了劍。鐵鏟的齒之所以有一半消失了,是爲了正在遠方戰鬥的少女而放出的悽魔們。
即使贏得了這麼多的戰鬥,等待基格的仍然只有下一場戰鬥。這讓她很傷心。爲了不讓敵人發現與遠離自己的兩個少女,基格打算要和附近的所有士兵戰鬥。
儘管如此,衝擊還是到來了。他背後的牆面出現了裂痕,羅伊希爾特的胸口以劍尖爲中心被劇烈地壓迫着。他用雙手握緊了劍,抬起頭,嘴巴一張一合。無法呼吸了。無論身體多麼強壯,若是無法呼吸,迎接他的也只有死亡。
在紅色的弔唁之花的包圍下,琪莉躺在了地上。她的手臂和臉頰都傷痕累累,腹部也被鮮血染紅,就連那小小的「銀之聖女」的紋章也被鮮血潤溼。
德拉克洛瓦的聲音在顫抖。帶來治癒之力的聖性從女人身上——通過嵌入她胸前的紋章被髮揮了出來。那德拉克洛瓦無法忘懷的溫暖,此刻確實被眼前這個冰人偶散發了出來。
女人微微皺起眉頭,就像是在回憶對方是誰一樣。
迸起了巨大的火花。基格一邊用劍彈飛被猛然揮下的鎖鏈,一邊不斷用劍砍向羅伊希爾特的軀體。兩人彼此都毫不退讓,步步緊逼。
「噢噢…治癒者啊,你已經知道了應該追隨的奔流,知道了應該到達的聖地嗎……」
哈啊,哈啊。羅伊希爾特喉嚨痙攣着尋求空氣。
這是基格第一次背對着羅伊希爾特。
「我要折斷你的脖子!」
他手中的鎖鏈開始腐爛。這是長時間暴露在基格身上的墮氣中的結果。
女人問道。正要走過去的德拉克洛瓦停下了腳步。他靜靜地看着女人,問道。
他眼前是一片火海。熊熊燃燒的柱子從四面八方倒了下來。他沐浴在了這片火焰之中。
基格小聲說道。羅伊希爾特一臉呆然。
「爲了不讓彼此迷失方向,請絕對不要熄滅燈火,基格…德拉克洛瓦。」
我曾在那座白塔獻上祈禱——基格把這句話吞回了肚裏。爲了埋葬死者,他繼續走向了被血與火染紅的城市。
羅伊希爾特的巨體就這樣滾進了建築物裏。
在吵嚷了一陣之後,愛麗絲心再次因戰後的情景而熱淚盈眶。
但是現在,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在這黑暗中,究竟該去向何方?
他就這樣一邊發出悲鳴,一邊背對着基格逃向建築物的深處——然後,他驚呆了。
他使出渾身的力量將劍推到一旁。劍刺入了他背後的牆壁,而他用腋下夾住了劍刃,將其固定。然後,羅伊希爾特用另一隻手死死抓住了基格的喉嚨。
「德拉…克洛…瓦。」
「吶…那個…燈塔是什麼?」
羅伊希爾特的身體被打飛到了更遠的地方。他被砸在了建築物的牆上,呼吸困難。
羅伊希爾特的頭髮和衣服都燒了起來。他的視野一瞬之間被火焰填滿,發出了尖叫。
就在這時——牆壁上的裂縫「咔嚓」一聲擴大,轟然倒塌。
羅伊希爾特陷入了恐懼。他慌忙用雙手護住身體,將身體靠在身後的牆壁上。
她張開那鮮豔得讓人驚訝的藍色眼睛中,臉上微微流露出一抹微笑。琪莉說道。
基格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羅伊希爾特啞口無言。他抓住了基格喉嚨的指尖已經毫無知覺。不是因爲疼痛,而是手指完全動不了了。
他的手硬得
像是蠟一樣
。然後,突然之間,他的五指都碎了。
「不是,席拉。那個男人也不是基格…」
然而,悲劇再次降臨。羅伊希爾特握着劍的手指開始潰爛,指甲也剝落了。這都是因爲他長時間暴露在基格的墮氣中。
「不是…我不是基格,席拉。」
被弄得遍體鱗傷、渾身癱軟的托爾突然全身一顫。

就在這一瞬間,基格猛地拔出劍,第四次擺出了刺殺的姿勢。
諾薇兒忍住淚水,鼓起勇氣麻利地撕開了布,給琪莉的傷口止血。
「聖性…」
她重複着這句話,然後,她再次把目光移回了自己正用手撐着的托爾背上。
德拉克洛瓦翻了翻青白的斗篷,背對着女人,就這樣走在了荒廢的城市中。終於,他的身影消失不見——而這時,女人輕輕開口。
「啊啊啊!」
「去吧,順流而去吧。我將逆轉它的流向…爲了讓它能接你離開。」
就在這時,火焰中飛出了一個燃燒着綠色火焰的塊狀物。
女人再次抬起了頭。
她用清澈的聲音重複了一遍。就好像她自己也知道這個詞一樣。
「是死蠟症…」
基格迅速用劍刺上了羅伊希爾特的胸膛。羅伊希爾特的胸口承受了數倍於至今爲止的攻擊,巨大的身體徑直向後飛了過去,倒在了地上。他立刻爬起來,吐了一口渾濁的唾液。他剛站起來,利劍就再次刺了過來。
「聖…地…」
已經無計可施了。基格看到,羅伊希爾特的手腳都燃起了鮮豔的綠色火焰,轉眼間就融化了。羅伊希爾特仍在爲了尋找出口而到處掙扎,最後再次跳進了業火之中,消失了蹤影。
「基——格?」
聖性和墮氣同時摧殘着羅伊希爾特的肉體。由於劇痛,羅伊希爾特睜大了眼,他的臉色也開始變得發黑。
女人小聲說道。
不久,異變發生了。羅伊希爾特手中的鐵鏈,有一部分破碎四散。
基格叫了一聲。愛麗絲心哭着從他的懷裏探出頭來。
突然,羅伊希爾特胸前的聖印扭曲了。伴隨着嘎吱一聲,他的身體被撕開了。由於他過度發揮聖性,聖印更深地刻進了他的肉體。
聖堂被燒燬,增殖器也化爲了灰燼。基格望着瓦礫之上的戰死者。火焰掀起的風吹動着他的紅髮。已經沒有新的士兵出現,魔兵也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形體。
基格放下了手臂。劍刃離開了羅伊希爾特的胸口,露出了一點點的縫隙。
「基——格…」
鐵鏈的碎片隨着火花四處飛散,周圍瀰漫着鋼鐵在巨大的衝擊下散發出的灼燒的氣味。
彷彿是在祈禱一般,女人如此說道。
就算是治療也是徒勞,這種想法幾乎擊垮了諾薇兒。她拼命地保持着冷靜。
鐵鏽的味道刺痛了眼睛。羅伊希爾特露出一絲恐懼的神色。
羅伊希爾特按住劍,茫然地看着自己碎裂的手。
羅伊希爾特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喊道。
羅伊希爾特的喉嚨發出咔咔的聲音,大概是想要發出尖叫吧。
他身體上之前被刺到的地方再次被刺中。就在他喘不過氣的時候——第三次攻擊刺了過來。
「德拉克洛瓦是沒有必要的呢。因爲,他只要有基格在身邊就行了。對吧?」
德拉克洛瓦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托爾,又看了看女人。
「是爲了不讓船迷失方向…而燃起了燈火的塔。」
女人不可思議地看着德拉克洛瓦。
基格目不轉睛地看着這悲慘的景象,然後轉身離開了建築物。
騎士那悵然的表情頓時變紅了。男人也像是撓癢般騷了搔臉。對着這樣的兩人,
能聽到的只有劍戟碰撞的聲音。能聞到的只有火焰的氣味。
爲了不迷失方向,絕對不要熄滅燈火——
在此時的羅伊希爾特眼中,持劍的基格彷彿化爲一支利箭衝了過來。羅伊希爾特像野獸一樣露出牙齒,用雙手抓住了那噴出墮氣的火焰、向他飛來的銀色的死亡之箭。劍刃在他的手指和手掌間冒出白色的火花。
她輕輕地撫摸着一動也不動的托爾的後背。
「已經…不疼了哦。諾薇兒。」
德拉克洛瓦說到一半收住了聲音。
接着,基格再次猛然向前踏去。
羅伊希爾特吐出一口濁氣,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從背後抱住了基格。而基格回頭一刀就砍向了他的脖子。羅伊希爾特的頭顱滾到了草叢裏,像蠟一樣燃燒起來。他的身體也化成了巨大的火把,倒下了。
女人的頭髮迅速集結成束,覆蓋在了托爾的四肢上。簡直就像是紅色的繭一樣。
她的身上有兩處貫穿了背部的傷口。那悽慘的景象讓人忍不住想要移開眼睛。
「席、拉…」
但是他還握着劍。不僅如此,甚至還開始一點點地反擊。
基格眯起了眼睛。眼前的戰場突然遠去,背對着蔚藍大海的男人和女人的身影在他的腦海中重現。
羅伊希爾特的胸口劇烈地凹了進去。噫——肺中的空氣從他的口中流出。
2
「我,我纔沒怕!而且,我不是矮個,我的名字是愛麗絲心。」
「在埋葬死者之後,我們就去大海。我已經和諾薇兒她們說過,要去海邊的燈塔。」
猛烈的斬擊再次來臨。羅伊希爾特的鎖鏈在接下這一擊後終於粉碎,碎片像是箭矢一樣向四周飛散,刺進了地面。
每一次交鋒都讓基格劍上的光芒變得更加鮮豔,蒼白的火焰與劇烈的墮氣一起留下了殘影。
「結束了…矮個。已經不用害怕了。」
男人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是並沒有否認。
「琪莉——。」
真正可怕的是,琪莉從腿到肚子都又僵又硬。
死蠟症——這是因聖印的惡劣影響,身體變得像蠟一樣的絕症。但是也多虧了它,琪莉才得以在身體被貫穿的情況下繼續戰鬥。現在,她的傷口也像蠟一樣凝固,失血也得到了抑制。
突然,周圍的悽魔站了起來。它們緊握雙劍,發出兇猛的低吼。
那樣子,就好像是戰鬥還沒有結束一樣。諾薇兒慌忙看向敵人的屍骸。
阿基里斯被身爲自己武器的魔獸吸乾了血,變成了乾涸的屍體。
危機應該已經過去了——就在諾薇兒如此祈禱着的時候。突然,「蛭冰」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出現了。它蓋住了阿基里斯的身體,變得更大了。
「怎麼會…爲什麼…」
阿基里斯的胸口泛起朦朧的光芒。那正是被諾薇兒的箭射中的地方的附近。箭已經消失,從他裂開的衣服中,可以看到被刻上的紋樣的痕跡。「蛭冰」以阿基里斯胸前的紋樣爲核心保持着身體,吸入土氣中的墮氣,獲得了力量,再次開始了活動。
恐怕阿基里斯雙手上的紋樣只是爲了操縱「蛭冰」吧。如此,在那些紋樣已經消失的現在,冰出現了——也就是說,「蛭冰」現在以自己的意志開始了活動。
正當諾薇兒幡然醒悟時,「蛭冰」突然站了起來。
冰的肚子裏裝着阿基里斯的屍體。他空洞的眼窩朝向了空中。
悽魔們撲向了「蛭冰」。但是,每個悽魔都在戰鬥中受了傷,還因爲遠離了基格而無法充分發揮力量。悽魔們揮出的劍被兵刃彈開,反被擊中了。然後,悽魔們被如觸手般伸出的冰刺纏住了身體,連同劍一起被吞進了透明的水蛭的腹中。
諾薇兒感覺到,阿基里斯正在冰的體內咯咯地笑着,不禁打了個冷戰。
「別管我了,快逃。諾薇兒…快逃…」
琪莉發出沙啞的聲音。諾薇兒咬緊牙關,揹着琪莉的身體向前邁步。
「沒關係的…丟下我吧。我的夥伴們已經爲我而死…所以…」
「那又怎麼樣?! 我們不是要一起去大海嗎?! 就算見到了大海,也要一起…」
諾薇兒哽咽着,拼命驅使着自己癱軟的身體。就像是在黑暗的河中,琪莉拼命地揹着自己一樣。這次輪到自己了。一定要拯救琪莉,和她一起到達大海——
在她們從紅色的花園回到大路上時,兩人的背後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的聲音。
冰長出了冰刺,正在爬行着。被撕裂的悽魔的身體和劍被封在了冰中,而在冰的中心,阿基里斯的屍體被紅花包圍。
他低聲說着,離開了化爲廢墟的城市。
「拋…拋棄…?」
「你的背上很舒服…不知什麼時候就睡着了。這裏,是哪裏?」
太過失望的諾薇兒幾乎要放下船槳當場跪下。她看到的,是燒焦的牆壁,倒塌的房屋,還有很多血跡。廣場上有一排墓碑——不是基格立下的,從位置上看,基格不可能在這裏戰鬥過。是內亂。恐怕附近的城市現在都是這種狀態。
「是比什麼都重要的東西。」
基格眯起眼睛看着那羣墓碑,
琪莉與同伴——都是被刻上了聖印的孤兒們。
「這是…什麼…」
「是河邊的城市。這裏沒有人在。我去找喫的,馬上就回來…」
「咦…?怎麼會…因爲…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根據萬里眼的觀察,前方沒有激烈的湍流。天氣也很好,沒有因強風翻船的風險。諾薇兒久違地舒了口氣。
「我一直…很羨慕你。」
「不行。要好好喫飯才能精神起來。」
「
我能
…
看見橋
。」
說着,琪莉輕輕地笑了。
總之,諾薇兒把船停在了河港,模仿其他的船繫上了繩子。
「就在那邊。很快就到了,琪莉。再過一天,應該就能到大海了。爲了你的同伴…爲了弗莫,你要用那雙眼睛親眼看看大海吧。」
琪莉正要起身,諾薇兒慌忙把料理放下,過來扶起琪莉。
諾薇兒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在這種情況下,她第一次理解了琪莉和她的同伴們的心情。他們是在拼命地活着。但是,諾薇兒當時卻只是因爲錢被偷走而憤怒地追着琪莉。
雖然是一艘渡船,但是沒有主人的身影。諾薇兒讓琪莉乘在船上,解開了繩子,自己則站在船尾用力划槳。雖然她從未劃過船,但還是設法讓船行駛到了河流中央。
「好安靜啊…好像完全沒有人。」
如果是基格的話一定會有辦法的——順流而下,把她帶到會合地點的話,琪莉一定能被治好的。一定還能和往常一樣,說着互相嫌棄的話,互相競爭,一起歡笑的。在諾薇兒對自己說着這樣的話的時候,眼淚湧了出來,她慌忙擦了擦。
琪莉的體重壓在她的膝蓋和手臂上。但是她並不覺得重。諾薇兒覺得自己很無力。她將不甘化爲力量,繼續向前,一邊喘着粗氣,一邊拼命地在森林中跑着,終於來到了目的地。她的眼前是懸崖。要是掉下去的話一定會沒命。而朝着距離差不多二十步遠的對岸,諾薇兒使用了另一種力量。
「對基格來說,德拉克洛瓦就是大海…對諾薇兒來說,基格就是大海。…而我…遇見了名爲諾薇兒,基格還有愛麗絲心的大海。」
琪莉摸着諾薇兒的手,低聲說道。
「沒關係的,琪莉。…很快就能治好的。」
「更大的…東西?」
諾薇兒拼命的祈禱,卻傳達不到給任何人。此時此刻,不會有任何人向她們伸出援手。
「應該是爲了和聖法廳戰鬥…集結到了別的地方吧。爲了不讓聖法廳的士兵追上來,他們正在破壞城市中的主要設施。」
冰刃沒有傷到琪莉的內臟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傷口凝固成蠟狀的話,或許還能喝點粥——諾薇兒一邊祈禱,一邊在廚房生火。她把能收集到的食物做成了湯和粥,和麪包一起端了過去。
基格只是盯着那羣墓碑。產生爭執的理由有很多——貧富懸殊,身份差距,利害不一,爲了奪走對方的土地,爲了名譽,爲了私慾——
但是既沒有排兵佈陣,也沒有埋伏的跡象。不僅如此,也看不見河商、渡船、以及各種旅人的蹤影。基格很快就來到了城市裏。
他下意識地把快要說出的話語嚥了回去,說出了最爲現實的話,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神明大人,請救救我們吧。爲什麼琪莉要遭遇這種事呢?諾薇兒在心中無數次反覆地問着這個問題。她奔跑的身體因悲傷而不斷顫抖。諾薇兒把僅剩的食物全部收集起來,就連發黴的麪包都很珍貴。
「基格說過,無論是誰,都會在旅途的過程中死去。重要的是,他們在死的時候想要踏向何方。人們之所以互相幫助,爲的是讓所有人都能前往那個方向…踏向無論何時都能重新開始的地方…這樣的話,大家就都能…」
「總覺得…想起了同伴的事。還有…偷了你的錢那時候的事。」
「
看不見
…」
「啊,是城市…嗚哇…」
「燈塔…可能也被破壞了。」
但是,她心中明白。無論是多麼厲害的治癒者也無法治好琪莉。讓肉體變成蠟的,是聖性的力量。即使再將治癒者的聖性加上去,結果也不會改變。
「那個,能…稍微給我一點兒嗎?」
他回到了涅爾瓦河的主流——回到了他一度因阿基里斯的陷阱而錯過的道路上。
「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呀…是你教會了只會爲了自己而努力的我,
要爲了別人
而努力
,琪莉。」
成束的冰刃襲向了她。但是,這一切都如她所願。諾薇兒閉上了眼睛,說道。
「我也是,一直很羨慕你。」
諾薇兒沒有能揹着琪莉一直前行的體力。
「好朋友之間,就是像這樣說話的吧。」
諾薇兒沒有回頭,流着汗,一步一步地前進着。
琪莉閉上了眼睛,把頭靠在了諾薇兒的肩頭。
「這片土地被拋棄了嗎…」
諾薇兒的臉頰上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她清洗了琪莉的傷口,塗上了藥,纏上了繃帶。傷口沒有出血,琪莉腹部和腿上的皮膚就像是蠟一樣硬。尤其是她的左腳,又僵又硬,已經連膝蓋都無法彎曲了。
「大海…很近了吧。」
留下這句話後,她帶着疲勞走出了民家。城市裏一個人都沒有。她奔走在一片寂靜的街道上,備齊了毛毯和衣物,還找到了藥和繃帶,然後把它們帶回了家中。
「爲了消除這種紛爭…我…」
以這樣的方式借走了別人的船,諾薇兒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是,也沒有其他的能帶走琪莉的方法了。
諾薇兒心中雀躍無比。這樣的話,就可以讓琪莉去看醫生了,可以好好地治療了。
琪莉那雙鮮豔得讓人驚訝的藍色眼睛溫柔地盯着諾薇兒。
「同一個城市的人…爲什麼…」
基格默默地一邊走一邊環視河岸。
「諾薇兒是個很努力的人…我也要向你學習…再稍微…努力一下…」
琪莉說道。然後,她就在諾薇兒的背上失去了意識。她的呼吸就和睡着了一樣平穩。諾薇兒離開了懸崖,爲了不摔倒,用盡力氣走下了坡道。
「我的那份就不用了…諾薇兒。」
諾薇兒在搖搖晃晃的船上笨拙地划槳,拼命地讓船靠近河港——
突然,琪莉醒了過來,小聲地笑了。
這一帶應該已經響應了德拉克洛瓦,背叛了聖法廳,隨時準備戰鬥了。
「真厲害啊…諾薇兒。一個人就打倒了那傢伙。」
一瞬之間,大橋消失了。飛來的冰刃掠過了她的劉海。但是,諾薇兒仍然緊緊地閉着眼睛。她彷彿能聽到,冰中的阿基里斯發出了無聲的怒吼。
在幻視之力的作用下,一座白色的大橋立刻出現。諾薇兒一邊看着橋一邊走向了對岸。
諾薇兒什麼也做不了。將幻視之力繼承給諾薇兒的那位聖道女,據說只要看一看就能治癒人們的傷病。但是,諾薇兒沒有治癒的天賦,這讓她感到無比的不甘。
「我…明白了。我的同伴之所以爲了救我而死,
是爲了讓我
去救諾薇兒
。在那之後…是
爲了讓
諾薇兒能去
救更多的人
。人們之間互相幫助,並不是只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更大的東西。」
也就是說,這座城市已經呼應了德拉克洛瓦。在城市的盡頭,有着成排的墓碑。是城市中的背叛者和沒有響應背叛的人之間起了爭執,造成了大量的犧牲者吧。民衆則不是逃走就是被殺了。
愛麗絲心啞口無言。他們最先能看到的,是倒塌的大橋。大部分建築物都被燒燬,道路上散落着損壞的傢俱。
放眼望去,卻只能看到廢墟。諾薇兒呆住了。
「基格說過,萬物終結之處…同時,也是萬物的開端。那就是大海…」
簡直就像是能夠無限增生死者的活生生的冰棺一樣。而且,它還徑直朝着諾薇兒追了上來。
「每個人都能成爲別人的大海哦,諾薇兒。」
「好香的氣味…」
「很多我不知道的事,都是你告訴我的。都是你…告訴我的…」
她從搖晃的船上抬起琪莉,好不容易纔把她搬了出來。諾薇兒揹着琪莉走進了廢墟,目的地是「銀之聖女」的修道院。但是,她很快就站在了倒塌的建築物之前。沒辦法,只好轉而去尋找受災程度較輕的民房,然後走進了其中一家。裏面的家當幾乎都不見了,但是牀和毛毯還在。她讓睡着的琪莉躺在了牀上。
諾薇兒用萬里眼環視四周,然後立刻找到了最合適的地形,朝那邊走去。
在終於到達了對岸的時候——猛然間,她第一次回過頭來。
她保持着腦中對橋的印象,防止過橋時位於她身後的橋會消失,從而失去支撐而崩塌。這樣做的話,追來的人也能過橋。冰從諾薇兒的背後逼近,她知道它也要踏上這座橋了。突然,傳來了冰刃巨大的聲響。在感知到橋是由諾薇兒的聖性所造之後,「蛭冰」陷入了狂喜之中。
琪莉躺在船的正中央,脈搏和呼吸都很平穩。一點兒不像是被冰刃刺穿了腹部的樣子。可是,諾薇兒一想到是死蠟症抑制了琪莉的出血和疼痛,心中就感到一種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悲傷。
諾薇兒淚眼汪汪。琪莉笑了。
因此,她用萬里眼去尋找
某樣東西
。在走下坡道,來到了草地上之後,她終於看到了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的河流。這是涅爾瓦河的支流——與基格分別的河的下游。
諾薇兒順應了琪莉的要求。她扶着琪莉的背,用勺子舀起湯送到她嘴邊。琪莉喝了一口,露出開心的微笑。諾薇兒什麼都說不出來,把碗放回了桌上。
這時,在河岸的方向突然出現了建築物。
「我去找繃帶和食物。」
諾薇兒特意提到了琪莉死去的同伴的名字。對琪莉來說,這就是生存的希望,是什麼都沒有的身爲孤兒的琪莉,對故鄉的希望——
諾薇兒握緊牀單,強忍着嗚咽。啊啊——被一切所拋棄的孩子就在這裏。即使是在臨死之際,也不能讓她滿足地喫上一頓飯,也無法伸出援助之手。這樣的孩子就在這裏。請救救她,救救她吧。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謝謝你…諾薇兒。如果不是你給我的「銀之聖女」的紋章的話…我會一直恨着聖堂的…」
愛麗絲心抖動着殘缺的翅膀,站在基格的頭頂上,說道。雖然在基格的懷裏更安全,但是她討厭血腥的味道,所以出來了。
諾薇兒固執地說着,走出了房門。然後她強忍着眼淚和嗚咽,奔跑在空無一人的城市裏。
「是城市——。」
諾薇兒也盡力回以微笑。
琪莉溫柔地笑了。這是當然的,被利刃貫穿了腹部的人是不可能還能喫飯的。琪莉之所以還活着,只是因爲傷口像蠟一樣硬化了。
她在河畔找到了想要的東西。那是一艘能坐三四個人的小船。
冰之怪物就這樣落到了懸崖深處的岩石上,摔得粉碎的聲音在懸崖上回響。
「謝謝…諾薇兒。」
難道是阿基里斯的「一起走吧」的想法留在了冰中嗎?還是說它記住了諾薇兒箭上的聖性,在追着有着同樣的聖性的人嗎——
說完,琪莉再次陷入了睡眠。
過了一會兒,諾薇兒擦乾了眼淚,讓琪莉躺下。
然後,她把手伸向了桌子。即使琪莉不能喫飯,自己也要喫下去。如果連自己在這裏失去了體力,就全都結束了。
她忍着眼淚喫着飯,心中無比難受,感受不到任何味道,只是單純地在喫着而已。爲了自己,爲了琪莉,她不斷喫着。琪莉的份也被她喫掉了。很難受,即使如此還是要喫下去。
不久,在這隻有兩人的死亡之城中,夜幕降臨了。
3
「想要從死亡和痛苦之中看清真實的你沒有錯…蕾狄莎。」
雷奧尼斯一邊這麼說,一邊翻動着被送進臥室的一捆書信。
「那是爲了找到根源的嘗試。死亡,暗示着生命將去向何方。在觸碰到死亡和痛苦的時候…生命之源…會在一瞬間變得觸手可及吧。」
他拿起幾封,比對着看了看。雷奧尼斯還在發着低燒,無法下牀,不過他的身體已經恢復到了足以處理政務的程度。
蕾狄莎蹲在臥室的一角,像往常一樣把頭蓋骨放在膝蓋上。
「我…要繼續往後看。你給我看的東西並不是全部…總有一天…」
說着,雷奧尼斯打開了手裏的信,取出了裏面的東西。他按照紙片上到處都有的暗號整理着紙片的順序。每張紙片上都只有信息的片段,要集齊好幾張才能顯示正確的內容。
「「刻之龍頭」的祕儀…與龍骸成對的是…龍精嗎。」
這就是紙片在經過整理後顯示出的內容,是德拉克洛瓦送來的祕儀之一。
「爲什麼,德拉克洛瓦會給我這個祕儀?…我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最有可能的是,德拉克洛瓦想讓我…」
說完,雷奧尼斯從書信上移開了視線。他凝視着窗外,身體突然僵硬,
「就算…是那樣…我也不會恨你。都是我的錯…他是因爲對我感到了生氣才離開的。明明我根本沒想讓他走的。…都怪我,托爾…」
聲音有些顫抖,他咬緊牙關忍耐了下來。雷奧尼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嘆了口氣。
德拉克洛瓦爲什麼會要求把托爾作爲密使派過去?雷奧尼斯現在才終於理解了。從這些書信的字裏行間可以察覺到德拉克洛瓦的意圖。不,德拉克洛瓦是故意告訴他自己做了什麼吧。
對於雷奧尼斯而言獨一無二的忠臣兼摯友的托爾,已經被他親手——
「我一定…要看得更遠…看到那存在於死亡的彼岸的東西…那是我的…」
「我們兩個人…一起打倒那個怪物吧。」
每個人都在等待德拉克洛瓦的信號,等待着塔被破壞的瞬間。這將成爲血染大河的動亂的終曲,同時也是宣告向大陸全境進攻的序曲。
琪莉注視着新出現的廢墟。
「——嘿唉,你什麼時候找到船的?」
琪莉若無其事地說道。她自己從昨晚開始就什麼都沒喫。彷彿自己已經沒有喫東西的必要了,
一名士兵喊道。德拉克洛瓦沉默地策馬前行。
突然,她指着被燒燬的聖堂。
他的聲音非常開朗,甚至開朗得有些不自然。就好像是他相信着托爾會回來,又好像心裏明白那也經不可能實現了。
阿基里斯的屍體從懸崖上摔了下來,變得異常扭曲。簡直就像是死後還在痛苦掙扎一樣。悽魔的身體也被撕裂、凍住了。
他盯着塔的外壁,一動不動。他的表情嚴峻,眼睛中卻閃爍着莫名的光芒,一直凝視着外壁。不久,在詫異地等待着信號的士兵中,
諾薇兒也回過了頭,然後看到了從上游游過來的巨大冰塊,不禁打了個冷戰。
昨晚沒能感受到的食物的味道如今卻異常鮮明。明明是簡單的食物,卻比任何料理都要美味。諾薇兒雖然悲傷得想要哭出來,卻又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這時,琪莉突然瞪大了雙眼。
果然光是從懸崖上掉下去是無法被消滅的。冰塊像是在搖槳一樣搖動着周身的冰柱,猛然追了上來。這樣下去的話,會被追上,船會被破壞,兩人將只能變成冰塊的餌食。
在如風暴一般破壞了河岸一帶的城市的同時,反叛軍陸續集結起來。
「…基格。」
他抬頭看向女人,呆住了。女人的胸前,有着一個彷彿直接嵌了進去的十字型紋章。不,應該說是女人的身體就是這個紋章開始生長出來的。
德拉克洛瓦騎馬前進,翻過倒塌的牆壁,靠近了塔。
那是在重生之時感受到的生命的感覺。聖性帶來的治癒之力取得了效果,不過,難以忍受的劇痛反而又回來了。爲此,他差點兒再次失去了意識。
「我…得到了很多聖堂的寶物庫裏都沒有的寶物…」
本應體力很好的琪莉氣喘吁吁地說道。果然,只要稍微動一動,琪莉的體力就會耗盡。讓如此虛弱的琪莉去當誘餌——無論這是多麼有效的方法,諾薇兒都無法接受。
傳來了從德拉克洛瓦口中零落而又沉痛的聲音。
她覺得自己喫的是琪莉的生命,是琪莉分給她的心靈——溫柔,還有勇氣。是絕對不能被輕視的,這個世界上最爲神聖的東西。
「你看…那個城市…也死了。」
女人不可思議地注視着一邊顫抖一邊哭泣的托爾。
也許能回到聖地夏奧——光是這麼一想,他的淚水就湧了出來。實在是難以抗拒的希望。就算是被處刑也無所謂,只要能活着回去——
「準備好了,德拉克洛瓦大人。」
琪莉只是靜靜地微笑着。
在腹部受傷的琪莉面前獨享剩下的一點點食物,不比昨天晚上一個人喫東西還要讓人傷心。儘管如此,諾薇兒還是好好地喫了下去,這多虧了琪莉的開朗。
諾薇兒一臉驚訝。琪莉感到有些奇怪地擺了擺手。
他走到了白色的外壁之前——突然,德拉克洛瓦停止了前進。
慢慢地、一點點地、長長地吸氣——然後,托爾靜靜地將氣吐出。
德拉克洛瓦停下了馬,用充滿強烈意志的眼神凝視着塔。
爲了擴大動亂,威脅身爲聖法廳核心的聖都——
她躺在船頭笑了。諾薇兒笨拙地划着船,也露出了微笑。能和琪莉一直交談這件事讓她很是開心。船不停地移動着,終於到了中午。
那療愈的聖性如今包裹着托爾的身體,從致命傷中將他救了回來。
背後傳來什麼東西粉碎的聲音。冰塊砸中了被拋棄的小船,但是在發現沒有人之後,它便緩緩爬上了陸地。果然和在水上相比,它的速度變慢了許多,但是,
還活着——
諾薇兒漲紅了臉。琪莉微笑着看向了河面,
蕾狄莎用像是在遙望遠方之物的眼神,注視着這樣的雷奧尼斯。
「在你睡着的時候哦。希望這次能劃得好一點。畢竟是第二次了。」
但是另一方面,托爾也明白了這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那邊的寶物庫裏會不會還剩下了什麼東西?哈哈,諾薇兒,用你的萬里眼去看看吧。」
諾薇兒把船靠在岸邊,看着逼近而來的冰。阿基里斯胸前的紋章——只要破壞了它。冰就無法保持原有的姿態。問題是,怎麼樣才能穿透那厚厚的冰層。
德拉克洛瓦一言不發地騎在馬上。聖堂的士兵、叛逆的騎士團還有盜賊們彷彿都被他身上散發出的強烈氣息所吸引一般,從各地趕來。
「那傢伙…真可憐。」
「走吧…親眼去看看。」
「
那傢伙
——游過來了…」
4
「不是偷,是撿。你不也是撿東西來喫的嗎?」
之後,就是和被運來的物資一起向大陸各地發起進攻。
不會有錯的。那是德拉克洛瓦交給阿基里斯的紋章。這個女人是個冰人偶。對了,托爾想起來了。刻在紋章上的稱號是——治癒者。是高位的聖道女——「銀之聖女」——
琪莉理所當然般地說道。確實,不這樣做的話,怪物就會一直追上來吧。
當諾薇兒在朝陽的陽光下醒來時,琪莉正靠在牀上,開心地凝視着窗外的光輝。
以這座塔的破壞爲標誌,始於河岸一帶的動亂公告將宣佈結束。
他的內心發出巨大的吶喊。我還活着!我的身體和心靈都還活着!
「要是船翻了的話,我會救你的。」
這時,托爾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什麼人。人類——女人的臉。好像在哪裏見過。托爾的視野逐漸清晰,女人的臉——還有她的身影越來越明顯。
「我來做。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他曾認爲自己死了也無所謂,這裏就是他的終焉之地。就算是在誰也不知道的情況下,自己在這裏丟了性命也無所謂。他早已下定了這樣的決心,但儘管如此——
她們把剩下的一點食物包好,找了個水袋裝了些水,然後和衣服毛毯一起搬到了船上。
瘋狂的喜悅讓他渾身顫抖。托爾想要向全世界感謝自己還有着生命。
她們的眼前是山坡上的森林。諾薇兒背不動琪莉,總算是讓她搭着肩膀爬了上去。琪莉勉強抬起右腳,兩個人拼命爬上了樹木茂盛的山坡。
僅僅是一次呼吸,就讓他的內心充滿了從未有過的痛苦和安心。
「去雕刻出美麗的雕像吧,蕾狄莎。我要讓你看到,在那前方存在着的美麗。不僅是你…還有德拉克洛瓦…我一定要讓你們都看到…」
然後,他慢慢地睜開眼睛。他的全身都在訴說着疼痛。看起來,自己還是躺在地上。爲什麼自己會倒下?在感到疑問的同時,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在托爾心中復甦了。
托爾啞然了。女人鮮紅色的頭髮伸得很長,將自己的身體包裹在了其中。
他的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白塔。是設在海岸上的燈塔——塔的外壁已經倒塌了一部分,附近也準備好了用於推倒塔的器械。
在到達這裏之前,他們一羣只是不斷地重複着破壞和殺戮的人。他們所經之處,只留下大量的瓦礫和屍體,以此宣稱着動亂的到來。
那一瞬間,托爾被心中的歡喜所支配。他的內心完全接受了那個希望。
「琪莉——。」
他把雙手按在胸口,閉上眼睛,彷彿要把難以忍受的悔恨壓在胸中。
突然——琪莉小聲說道。
諾薇兒努力保持平靜,照做了。
諾薇兒喫了一驚,但是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美…閃閃發亮…大海,一定也這麼美吧。」
「就算托爾回來了…也別和他吵架了,蕾狄莎。」
就在他還一動也不能動的時候,疼痛也慢慢消失了。
巨大的疼痛在全身遊走。
這是個什麼陷阱?托爾立刻產生了這樣的懷疑。這難道也在德拉克洛瓦的計算之中嗎?
「你不是已經不再偷東西了嗎?」
托爾聽到了嘎吱嘎吱的聲音。是冰——是阿基里斯的「蛭冰」放出的墮氣!他從女人的身上感受到了這樣的墮氣,慌忙想要逃跑。但是他全身痛得站都站不起來。
「才,纔不是撿來的…」
「我還活着…?」
這句話意味着琪莉還有生存的意志。這讓諾薇兒打心底裏感到開心。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你一起得到了許多寶物。我們一起說着,只要是我們兩個人的話就什麼都能得到。然後,你還把很多的寶物分給了愛麗絲心和基格。」
「我…我去當誘餌…你找機會…」
「那些無法前往任何地方的人殺死了這個城市。要是我沒能遇見你的話…」
實在是難以忍受。托爾趴在地上,用指甲抓着地面,抽泣起來。
「我已經這個樣子了…所以你要好好努力纔行。所以,…喫吧。」
他自言自語着,感覺心中有什麼東西像是決堤一樣湧了出來。
琪莉對腰上插着寶杖,手握船槳的諾薇兒投來好奇的目光。
「諾薇兒…喫點兒什麼吧。你肚子餓了吧?」
突然,托爾感覺到有一種不同於墮氣的東西流入了自己的身體。
漆黑的閃電——沒錯。自己和德拉克洛瓦戰鬥了。不,那甚至無法稱之爲戰鬥,自己只是被單方面擊潰。轉眼之間,自己就被轟飛了。
琪莉的左腳幾乎動不了,只能藉着諾薇兒的肩膀走着,但是意識非常清晰。
過了一會兒,他靜靜地睜開眼睛,看向了窗外——那是托爾離去的方向。他說道,
諾薇兒用手臂挽住琪莉的腋下,像是從搖晃的小船中滾出來一樣登上了岸。
「不行。我來做。我要保護你。就像你保護了我一樣。」
琪莉淺淺地笑了。在表示同意後,她躺在了樹叢的陰影處。
「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打倒它。」
諾薇兒斬釘截鐵地說。琪莉只是微笑着,她的心跳和呼吸都變得很微弱。一定要儘快打倒那個冰,把琪莉帶到大海——自己能做的只有這個了。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完成。
諾薇兒把貫穿身心的憂傷壓在心底,用盡全力向琪莉露出了微笑,然後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向旁邊移動。
在河邊發現了完好的小船之後,基格毫不猶豫地乘了上去。
如果置身水上,在突然遭遇襲擊時,自己就無法發揮力量。基格即使冒着這種危險也要趕路,甚至期待着敵人能夠來襲擊在水上的自己。
對於現在的基格來說,能夠保護身處異地的少女們的方法就只有儘可能多地把敵人吸引到自己身邊。在船頭,愛麗絲心伸長脖子不停環顧四周,想要尋找諾薇兒和琪莉的身影。
在搖動船槳時,基格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握着鐵鏟的手上。
通過被他放到遠方的悽魔,基格感受到了戰鬥的氣息。
「諾薇兒…」
基格閉上眼睛,側耳傾聽着由悽魔的靈魂無聲地傳達過來的戰鬥情景。他用力握緊了手中的鐵鏟。現在,他就是想趕過去也來不及了。
他輕輕睜開眼睛,看着船頭的愛麗絲心。然後,他銳利地望向遠方。
「對…不要猶豫,迎擊吧——。」
就像是對遠方的同伴下達命令一樣,基格低聲說道。
諾薇兒的決心被兩種情緒強烈地牽扯着。那是恐懼和勇氣。這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使諾薇兒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緊張感。
全身發熱。儘管如此,她的頭腦卻異常清醒,心臟在劇烈地跳動。但是現在她已經顧不得這些了。諾薇兒單純地在思考自己應該怎麼做。
一旦制定了作戰計劃,就必須毫不猶豫地執行下去。
一旦開戰,就沒有重新思考的時間。諾薇兒一邊研究各種可能性,一邊朝着最好的結果做着最大限度的努力。這第一步——難得可怕。
最重要的是,沒有基格的命令。諾薇兒第一次體會到,在得不到命令的情況下去戰鬥的痛苦之處。沒有人給她指示,也沒有人會替她負責。即使第一步錯了,也沒有人會來指出或修正。
爲了生存下去,爲了把琪莉帶到海邊。諾薇兒堅信自己的想法,堅定了想要跨越危機的決心,終於到達了應該踏出第一步的地方。
諾薇兒就站在露出獠牙的冰塊旁邊。如今,她已經放出了數百支箭。以這些遍佈在周圍的箭作爲掩護,她和冰之間的距離已經是觸手可及。就在冰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
基格把臉轉向那邊,
「不,席拉。我不是基格。我是托爾。」
「基——格…基格…」
然後,諾薇兒抬頭仰望。在她模糊的視野中所映出的一切彷彿都變慢了。有在空中飛舞的斷劍,還有雖然受了傷,但還是毅然決然地在空中跳躍的琪莉那輕盈的身體。
他在廢墟中發現了一匹正在遊蕩的馬。一般來說,失去主人的馬會自然地跟着軍隊繼續前進。也就是說這是一匹流浪馬,也是托爾的救主。
而且,他在賦予了她能夠發揮聖性的力量之後就置之不理,實在是莫名其妙。托爾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席拉會是在遠超阿基里斯的力量的地方誕生的。他只是認爲,席拉還能保持人形,意味着阿基里斯還活着——
這時,有什麼東西從顫抖着的冰塊身上落了下來。
諾薇兒不由自主地縮回了腳步。勇氣被恐懼絆住了。當她的決心開始動搖時,
在空中飛舞的冰刃——全都向空中的琪莉襲去——琪莉的右腳踢上了劍柄——迴旋的劍猛然劃過天空。
接着,劍刺入了阿基里斯的臉,那長長的舌頭被縱向切開。同時,一柄又長又鋒利的冰刃貫穿了琪莉的左胸——冰刃的尖端從她的後背刺了出來。
然後,哭着呼喊琪莉名字的諾薇兒的聲音在森林中迴響。
聽了基格的話,她一下子歡呼起來。
那
舌頭的表面
散發出藍色的光芒——舌頭上竟然被刻上了紋樣!竟然還有着完全超乎了預想的另一個紋樣的存在。恐懼在諾薇兒背後遊走,渾身汗毛倒豎。
紋樣散發出蒼白的光芒,阿基里斯的胸口膨脹起來。一瞬間之後,伴隨着巨大的聲音,連同阿基里斯的身體一同飛了出去。阿基里斯的胸前破了個大洞,冰塊發出尖銳的叫聲。
咚!響起了一聲悶響。劍刃深深地貫穿了阿基里斯胸前的紋樣。
「可是…如果燈塔已經被毀了,要怎麼和她們會合呢?」
諾薇兒如祈禱般嘆了口氣。
托爾忍着傷痛抓到了那匹馬,成爲了它新的主人。
「她們…打倒了敵人…」
突然,冰之怪物的一部分突然嘎吱嘎吱地隆起——變成了巨大的下顎。它猛然露出冰牙,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周圍的樹木都爲之顫抖。
諾薇兒仰望着頭頂,滾燙的鮮血滴落在她的臉頰。
時不時地像這樣問道。就算她治好了托爾的傷,但是要是突然被她襲擊、吸血的話,他可受不了。
那是滑溜溜的,仍保持着溼潤的長舌。
諾薇兒停下腳步,做了一個深呼吸。這裏是開始的地方,也是終結的場所,是自己發起戰鬥,並取得勝利的最佳地點。諾薇兒壓下心中的緊張,望向了眼前。
「託…爾…聖、地…回去…」
「基格大人,請給我力量!」
她似乎聽到了不知從哪裏傳來的不成聲音的聲音。
僅限於現在,托爾不想和基格戰鬥——托爾相信女人的目的是殺死基格,奪走他的力量。因爲她是阿基里斯創造出來的冰人偶,所以得出這個推論也是理所當然。
「歡迎回來?」
對冰來說,就像是森林中突然出現了數十個諾薇兒一樣。
毫無疑問,就如同狗會追尋氣味一樣,它是循着諾薇兒的聖性,追了過來。
每個人都能成爲別人的大海——這句話在她的心中鮮明地復甦。諾薇兒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頭頂——琪莉所在的地方——扔出了折斷的劍。
啊啊——
「諾薇兒!這邊!」
而那咆哮卻戛然而止。
那個身影,一看就知道是用虛弱的動作,慢慢地從草叢中爬到這裏的。
是被冰封住的悽魔的劍——就落在了奮不顧身的諾薇兒身前。
與基格的呢喃聲一起,異變突然發生了。
那個女孩就在那裏。在那裏——這件事本身就能成爲和誰的羈絆——她的目的僅有這個而已。
他看着遠方的白塔,呆住了。
基格點了點頭,注視着自己的左手。他正在聽取悽魔的靈魂告訴他的戰鬥細節。
「歡迎…回來。」
「基格不在這裏。」
托爾的語氣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樣。
越是順流而下,兩岸被破壞的程度就越深。基格不認爲燈塔能倖免於難。不久,河流變寬,兩人靠近了大海。周圍已經被破壞到了極點。
阿基里斯的屍體終於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和冰的碎片一起從斜坡上跌落。凍結的悽魔和劍化爲銀色的光輝,消失了。
「那,那麼,能平安見到她們了?」
在天上,琪莉非常溫柔地說。
傳來了毅然的叫喊聲。
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怪物,因爲無法殺死諾薇兒而陷入了憤怒。
「怎麼會…爲什麼…」
難道指的是阿基里斯嗎——托爾立刻這麼想到。他穿過森林,追上席拉。在那裏,托爾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並沒有錯。
5
她慌忙爬起來,呆住了。劍身的一半已然斷裂。現在也無法再逃跑或躲起來了。就在無數飛舞的冰刃飛向了呆站不動的諾薇兒的時候——
「吶…那個,是燈塔嗎?」
「你的力量,我看不見!」
接着,諾薇兒又放出了幾十支箭。金色的光輝在森林中亂舞,簡直是一場黃金之雨。而那光輝——聖性,迷惑了冰。
德拉克洛瓦也不可能把海岸的港口全都摧毀,因爲那樣的話,他的軍隊也將無法通行。運氣好的話,沒準還能捕捉到他們的動向。
她用盡最後的力量,展現出無視的幻視——頓時,冰的下顎出現了裂痕,開始崩裂。冰牙也一下子碎掉——冰的墮氣被諾薇兒的聖性吹散了。
「歡迎…回…來。」
她用盡全身的力量,全神貫注地將厚重的劍刺了進去。
「基格…」
「我能看見…很多、很多飛箭。」
(不要猶豫。)
托爾乘在馬上,看到了面目全非的阿基里斯。他的雙手被切斷,渾身乾癟,破破爛爛,臉部也被割開。悽慘的屍體上長出了冰刺,像是蜈蚣一樣在爬行着。奇怪的是,只有那被切成了兩半的溼潤的紅舌被冰刺縫在了一起。大概是想要維持刻在舌頭上的聖印的形狀吧。但是,那個聖印的光芒也很微弱,彷彿隨時就要消失。
終於,冰塊被激怒了。它伸出了數量驚人的冰刃,把被箭刺穿的樹木一個接一個地打倒,貪婪地吞噬。諾薇兒毫不在意地繼續射出箭矢。她沒有選擇用寶杖恢復聖性,而是放出了一支巨大的箭,發揮出強大的聖性,讓冰陷入了迷惑之中。
冰刃猛然揮舞,諾薇兒反射性地用雙臂舉起了悽魔的劍。隨着一聲刺耳的聲音,諾薇兒的身體被擊飛到半空,滾到了斜坡上。
這時,已經乾癟了的阿基里斯的屍體的嘴突然張開,露出一個紅色的東西。
身體被剜了個大洞的冰一邊後仰一邊發出慘叫。從那厚厚的冰的內部,阿基里斯的身體——胸口上的紋樣暴露了出來。諾薇兒隱約看到了這一幕。由於過度使用幻視的力量,她的視野變得模糊,也不能再放出新的箭了。但是,如果不那麼做,就沒辦法來到這麼近的地方,
而且
,
也有必須
這麼做才能
拿到的東西
。
正在船頭伸長脖子尋找諾薇兒和琪莉的愛麗絲心瞪大了眼睛,
自己的想法和行動是否正確——只能看結果了。
「去香格里拉的海岸點起狼煙。諾薇兒的萬里眼應該馬上就能注意到。」
更可怕的是,她還會把手搭到托爾的肩膀上——
但是,愛麗絲心突然注意到了
那個
。
「永別了…水蛭混蛋。」
她想着,難道基格從來沒有逃避過這種可怕的事,一直戰鬥到了現在嗎?
巨大的冰塊一邊推倒擋路的樹木,一邊從下方爬了上來。
(迎擊吧——)
是諾薇兒。
席拉突然說出了這句話,然後一下子下了馬。她如羽毛一般輕盈地進入了一旁的森林。托爾皺着眉頭去追席拉。
席拉發揮出治癒的聖性。她鮮紅色的頭髮,還有鮮紅色的眼睛都閃耀着鮮血的光輝。
「幹得好。諾薇兒…琪莉…」
「看不見!」
冰的全身都崩碎了,貫穿了琪莉的利刃也碎裂四散。諾薇兒哭着抱緊了隨着閃閃發光的冰之碎片一起落下的琪莉,兩人一起倒進了草叢。
伴隨着不知從何處冒出的銀光,鐵鏟的齒恢復了原狀。
席拉跪在草叢裏,張開雙手,迎接那悽慘的遺體——「蛭冰」的殘渣。她用纖細的手臂溫柔地抱住了阿基里斯破破爛爛的屍體。
女人——席拉說。阿基里斯究竟是出於什麼考量纔會賦予這個冰人偶智慧的呢?
諾薇兒用小小的手用力握住了劍柄。
這個女人,托爾暫且稱呼她爲席拉。那是曾經與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一起,懷抱着相同的理想的「銀之聖女」——而這個女人是以席拉爲原型誕生的非人存在。
響起了諾薇兒凜冽的聲音。
然後,他把那個紅髮的女人放在了馬鞍的後部,沿着街道行進。他沒有沿着蜿蜒的河流移動,而是選擇了一條筆直通向海岸的道路。先坐船沿着海岸繞行,然後回到聖地夏奧——這是最短的歸路,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應該也會這麼做。
女人緊緊貼在托爾背上,反覆唸叨着這個名字。
現在,以冰爲中心,整個森林都被染上了金黃的色彩。疲勞襲來,諾薇兒的聖性急劇衰竭。但是,這正是諾薇兒的目的。現在,她身上的聖性比周圍的箭都弱。
一瞬之間。數十支箭立刻出現在了她的眼前。然後,驟雨般的聲音響起,所有的箭矢一齊射了出去,目標並不是冰塊本身。冰塊周圍的地面和樹木接二連三被箭刺穿。冰塊的速度頓時變慢了。冰刃困惑地劃過了半空。
托爾感覺到,在自己身上發生的奇蹟,其程度可以媲美「自己能降生在這個世界上」。
這賭上生死的一戰的全部責任都壓在了諾薇兒一個人身上。毫無辯解的餘地。
「阿基里斯…」
從阿基里斯的遺體中噴出了駭人的墮氣。冰刺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纏在了席拉的身體上,潛入了她的背部和腹部。
充滿無限慈愛的治癒之聖性,吞沒了無數充滿無盡怨恨的冰之墮氣。
舌頭上,聖印的光芒消失了,殘存的冰也融化了,打溼了屍體的臉。
托爾彷彿能聽到屍體在哭泣。他忍着傷痛下了馬,站在席拉身邊。
他翻動雙手,現出短劍,開始挖土。
托爾正在挖掘的,是阿基里斯的墳墓。席拉好奇地盯着他——不久後也開始幫忙。
在那之後,托爾和席拉一起騎着馬,沿着道路前進。
在穿過被破壞的城市時,托爾忽然感到風的氣味發生了變化。
吹來的風彷彿帶上了某種濃重的氣息,托爾自然而然地領悟到了這一點:
大海很近了。
諾薇兒用肩膀搭着琪莉,拼命越過了斜坡,穿過森林,來到了平緩的山丘。
琪莉說,胸口的傷也不怎麼痛了。她的左半身已經完全動彈不得,胸口的傷也像蠟一樣堅硬,出血也止住了。儘管如此,琪莉還是在不停微弱地呼吸着。她希望,自己能夠靠還能動的右腳站到最後。一步又一步,她以生命爲代價奮力前行。
「我的腳,有沒有朝向大海呢…」
琪莉問道,諾薇兒拼盡全力支撐着她的身體,說道。
「琪莉,你現在,筆直地朝向了大海哦。在這對面,就是你的故鄉…是大海了…」
就在兩人越過山丘的時候,吹來了一陣風。
那風,彷彿帶上了某種巨大存在的氣息,從前方吹了過來。
那是兩人從未感受過的氣息。是海風。諾薇兒自然而然地明白了這一點。
「琪莉——。」
喜悅不由得湧上心頭。還差一點點。馬上就能到了。
諾薇兒用盡全力微笑着,邁出了已經接近疲軟的腳。差點兒哭出了聲,她咬緊牙關拼命忍耐。諾薇兒只是微笑着,一步步地運送着一動不動的琪莉的身體。
「還沒到呢。不要說這種話。還差一點兒呢。走到那棵樹,應該就能看到大海了。不,也許還要再往前一點,再翻過一個山丘,就能——。」
那是之前被塔的陰影擋住而看不到的一片藍色。
『爲了終有一天能捨棄這把劍』
「我可以相信嗎…理想…還活在你的心中嗎…」
「一切…都會從那裏開始。…加油,諾薇兒。你也,有着屬於自己的,前進的方向…你想要去的地方…我也很想去…」
諾薇兒心潮澎湃地說道。
她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所以——微笑吧。就當作是現在琪莉正在給自己挨個介紹她的同伴們一樣吧。
「琪莉…還差一點兒就…」
諾薇兒感到肩上傳來前所未有的沉重。
愛麗絲心輕飄飄地飛向空中。
「這傢伙…諾薇兒…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覺得,那是這個世界上最沉重的重量。
基格回頭看了看塔的牆壁。
「諾薇兒,你能
看
到大海嗎?我…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霎時間,火焰燃了起來。塔的力量被喚醒了。刻在柱子上的聖性發揮了力量,用聖性的力量保護火焰不受風雨的侵襲,並把光芒增幅數倍,傳遞到海面上。
諾薇兒猛地搖了搖頭。
「哎…?」
琪莉的身體慢慢失去了力量。
在船上,德拉克洛瓦望着遠處的燈光。
聽到這句話,諾薇兒感到天空被黑暗籠罩。就連溫柔的海風,也似乎充滿了殘酷的意志。諾薇兒強忍住快要哭出來的痛苦,拼命告訴她,
「太好了呢…狼男。」
久違的飛翔讓她心情雀躍——然後,她看到了。
但是不知爲什麼,這項工作中止了——完全被擱置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牆壁上散發出聖潔的白光,基格回到了樓下,發現愛麗絲心不見了。
琪莉把臉和腳筆直地朝向了存在於潮溼海風對面的東西,說道,
那光輝充滿了諾薇兒的視野,讓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基格如祈禱般低下了頭。在空中,愛麗絲心揮舞着重新長出來的翅膀,遠遠地看着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之前一直壓抑着情感的基格,現在終於遇到了一件能夠讓自己脊背發抖的東西。他的心中一定有着很多悲傷,即使如此,他還是遇到了可以追求的喜悅。愛麗絲心這麼想到。
「啊啊…好漂亮啊…」
「吶…大海,美麗嗎?」
說完,琪莉溫柔地笑了。
但是,琪莉溫柔地問道。
「多虧了你…我才能繼續前往大海…真的,謝謝你。」
「阻止了你的,是我嗎…」
當溫暖的光芒包裹住她時,她破損的翅膀也不再疼痛了。
「是大海哦…琪莉…」
基格淡淡地低語道。他只覺得愛麗絲心是去周邊飛來飛去了。有點生氣的愛麗絲心一下子從必須出去道謝的義務感中解脫了出來。
她的頭像是睡着了一樣垂了下來。
因離海很近,諾薇兒很高興,說出了這樣的回答。這本應是理所當然的回答,但是——
這就是全部的理由。曾經,基格在這座塔上留下的,只有這麼一句祈禱。基格正是用現在手中的劍刻下的這句話——他觸摸着它的手指在顫抖。
「翅膀…恢復原狀了…」
「真的很美麗…各種各樣的藍色交相輝映…你的眼睛,是大海最遠處的藍…是離天空最近的藍…琪莉。」
和琪莉一同,來到了這遙遠而廣闊之地。
然後,他明白了,自己所尋找的答案就在眼前。
她想呼喚琪莉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
一切驟然改變的樣子讓諾薇兒屏住了呼吸。它就在那裏。在天地的彼方,有着能夠容納世間萬物的東西。遙遠而廣闊——彷彿一切都被吸進了無邊無際的浩瀚之中。眼見之際皆是美妙的藍色。
她最後的氣息,隨着這句話一起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就好像通過諾薇兒的眼睛看到了那一切似的,琪莉低聲說道。突然,她的身體變重了。
「一起去吧…琪莉。要一直在一起…」
那聖性也影響到了在燈塔的入口不安地蜷縮着身體的愛麗絲心。
突然,風的味道變濃了,地面也發生了變化。泥土變成了雪白的沙子,清新的海風包圍了她們。然後,當她終於站在了沙子與小丘的邊界之時。
「…能看見哦。」
諾薇兒拼盡全力地喊道,
爲了繼續尋找答案,基格走出了塔。爲什麼只有這裏完好無損呢?如果做出這樣指示的人是德拉克洛瓦,那麼應該是帶有明確的意圖的——也就是說,應該有陷阱。
回過神來,基格已經跪在了白色的牆壁前。
「…我去點亮燈塔。你留在這裏。」
諾薇兒,終於來到了這裏。
她順勢朝着樓上低聲說道。就在這時,從那邊傳來了下樓的聲音,她嚇了一跳,不知不覺間躲在了入口處雕像的陰影裏。
「如此…美麗…」
是打算從那個地方把器械運進來,然後正好可以從基格現在站的地方推倒高塔。
諾薇兒緊緊抱住琪莉的身體,凝視着那無垠的藍色。
在慘不忍睹的破壞光景之中,只有燈塔完好無損。白塔的外壁有部分崩塌了。那裏被運來了用於推倒高塔的器械——但是隻是被放在那裏而已。
「我今後也要做基格大人的從士…」
「爲什麼…會做到這種地步…」
爲了確認是不是陷阱,基格不容分說地留下愛麗絲心,自己爬上了樓梯。
「可以去的,琪莉…」
「基格也是這樣的…德拉克洛瓦那傢伙,絕對不是他的終結之海…」
「翅膀恢復了嗎…真是個容易看懂的傢伙…」
「要介紹給大家哦…」
「啊啊…不錯的味道…」
即使如此,琪莉的身體還是很溫暖。
「我可以相信你嗎…德拉克洛瓦…」
諾薇兒悲哀地明白,自己還沒有強大到能夠揹負着無論是哭泣,還是呼喚,都不會再做出回應的琪莉繼續前行。但是,她必須向前走。不能就此止步。爲了兩人一起前往那差一點點就能到達的地方。
她已經恢復到了能夠使用萬里眼的程度。無論多麼疲勞,現在的自己如果不能去
看
向大海的話,就沒有了擁有力量的意義。爲了不讓淚水奪眶而出,她一邊感受着肩上的琪莉的重量,一邊咬緊牙關發揮視覺的力量。她祈禱着,自己的聖性在這個時刻能夠帶來意義——
「諾薇兒…你要去向哪裏呢?」
「對諾薇兒來說,基格是意味着起始的大海…但是,不是終結…」
「不對哦…諾薇兒…」
然後,就如金色的花朵盛開了一樣,她的羽翼突然復原了。
諾薇兒滿懷喜悅地向琪莉訴說着,琪莉高興地閉上了眼睛。
他來到了頂層。這裏只有柱子,沒有牆壁。房間中央有一個巨大的鐵製燈具。旁邊還有一個用來把貯藏的油倒進機器中的容器。
「大家都在…弗莫也在…等着我…」
愛麗絲心戰戰兢兢地抖了抖翅膀,輕飄飄地飛向了空中,高興地在空中飛來飛去。
諾薇兒看到了。那是存在於在山丘的對面——無比廣闊的光景。
「琪莉…」
在這麼說着的時候,諾薇兒的眼淚才頭一次掉了下來。
「很漂亮哦…琪莉。就像你的眼睛一樣…」
但是,基格什麼也沒能找到。他沿着塔的白色的外壁走了一圈,看到了倒塌的圍牆。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這都等同於基格的戰鬥的全部。也是他旅行的意義和生存的意志。
「謝謝你…基格。」
「是我的…話語…阻止了你嗎…」
這是那個男人告訴他的話語——不要讓你的心也握上劍。然後,總有一天,你的手也能放下劍——
基格立刻往裏倒上了油,點燃了給燈塔點火用的小小器件,然後一起扔進了燈具之中。
基格罕見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走進燈塔,裏面完好無損。
她出神地說道。
琪莉也一步一步地前進着,抬起頭,露出了會心的微笑。接下來,
6
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藍色。拍打着海岸的波浪十分美麗。海面與天空的邊界既遙遠又寬闊,與用萬里眼看的時候完全不同的壓倒性的存在感向着諾薇兒和琪莉迎面而來。
有人點亮了沿岸那座僅存的白色燈塔。
「追上來吧…基格。來追尋真實之刻吧…」
他一邊低聲呢喃,一邊翻動青色的斗篷,背對着燈光的方向。
「一起…去迎接席拉吧。」
德拉克洛瓦乘坐的船行駛在廣闊的大海上,爲了尋求新的動亂而出發了。
該看的已經都看完了——托爾這麼想到。遠處的沙灘上,出現了諾薇兒和另一個少女的身影。燈塔被點亮了。阿基里斯死了。德拉克洛瓦出海去尋求更大的動亂。恐怕聖地夏奧也會被捲入其中。
「終結…開端…大海…」
席拉凝視着湛藍清澈的大海,喃喃說道。托爾覺得她說得沒錯。這裏是河流的末路。是終結的地方,也是開始的地方。
一望無際的大海的光輝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眼裏。托爾靜靜地調轉馬頭。
自己接下來會看到什麼呢——雷奧尼斯這樣想着,坐上輪椅,來到了露臺上。他感受着吹在臉上的久違的風,望着湖光低語。
「吶,海是什麼樣子的呢?托爾…你,看到比這個湖還要大的大海了嗎?」
沒有人回答。一種可能失去了重要的存在的痛楚刺痛了他的心。那種疼痛遠遠超出了雷奧尼斯的預想。他捂着胸口,低着頭,忍不住抽起起來。
「求你了…托爾。我想聽你給我講…關於你的旅行的故事…托爾…」
嗡嗡的蒼蠅振翅聲停了下來,蕾狄莎心不在焉地看着做好的東西。
「不管幾次都會變成這樣。我突然不知道什麼是漂亮了,哥哥大人…」
她綠色的雙目中閃着茫然的光芒。頭蓋骨也用空洞的眼窩看着它。
練習作品——是刻在石頭上的幾張臉。那全都是身爲聖地夏奧的領主的少年的臉。不是她想要刻這個,而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別的具體的臉。
「哥哥大人,我的腦袋變奇怪了。裏面淨是雷奧尼斯大人的臉。」
頭蓋骨沒有回答,蕾狄莎也沉默了。她佇立良久,終於低聲說道,
「有…比痛苦地死去更美麗的東西嗎?吶,雷奧尼斯大人,有這樣的東西嗎?」
諾薇兒把琪莉交給了波浪。海浪每靠近一次,她就後退一步,同時唱着祈禱之歌。
她將琪莉的雙手交握在胸前,撫摸着她的臉頰。
無數的犧牲支撐着生命,而這些生命又與更大的生命相連。人類,還有任何生命都是如此,不會改變。存在於死亡彼岸的光輝——是自己將之喫掉了。
從出生起就被約定好的平安的意義,諾薇兒好像現在才知道。
在凝視黑暗的過程中,內心自然而然地決定了要去的地方。
諾薇兒將手搭在琪莉的背上,眺望着大海,口中哼着祈禱的歌謠。
在那座塔裏,有一個男人,還有另一個重要的朋友。
(你要去向哪裏呢——?)
因爲,你的平安自出生已註定——
是這樣像搖籃曲一般的歌謠,是連繫了所有死者和生者的祈禱。
諾薇兒緩緩地站起來,儘可能平穩地讓琪莉平躺在了沙灘上。
在朋友的臂彎中死去,對於無依無靠之人來說是最大的幸福。
不知何時漲潮了。海浪打溼了琪莉的腳,就像是在誇獎、迎接她回到了故鄉一樣。
如果可以的話,自己也想像她那樣結束生命——基格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情,致以最爲崇高的敬意。
是迎接死者的大海——蘊含着新生命誕生預兆的海浪聲將之告訴了諾薇兒。這無限延續的生命的巨大源泉,是多麼的豐饒啊。在死亡和痛苦的盡頭應該到達的地方——也正是終結和開端之地,諾薇兒就在這裏。
靜靜地看着漸行漸遠的琪莉。她沒有想過要去拼命地追趕那個身影。等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的時候,就是自己和琪莉分別之時。
當這句話在諾薇兒心中復甦時,琪莉已經消失在了大海里。
諾薇兒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琪莉消失的大海。
那一刻,基格清楚地感覺到,年輕死者的靈魂迴歸到了那最爲清澈的藍色的彼方。這固然令人悲嘆,但是也有着並非如此的一面。
她好像能從海浪的那邊聽到開朗的聲音。
兩個人並排坐在沙灘上。
諾薇兒猛地踢開了海浪,衝向了大海。
她呼喚着把自己稱爲朋友的少女的名字——有生以來第一個同齡的朋友的名字。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諾薇兒放聲大哭。
那是爲了不讓夜晚的船迷失方向的塔。

她環視黑暗的海岸,發現了光芒的所在。
心在渴望一盞燈。
琪莉的身體像蠟一樣堅硬,浮在海浪上,逐漸被邀請到了外海。在那裏,魚還有別的生物會把琪莉喫掉吧。就像自己喫掉了琪莉的生命一樣,她這麼想。
溫和的海風吹拂着她的頭髮,海浪聲讓她的心變得透明。大海的藍色變化成各種各樣的色彩,隨着太陽靠近水平線,藍色變成了金黃色。
基格搖了搖頭,制止了一臉不安的愛麗絲心。
然後,他看向了大海。波浪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比任何寶石都要複雜而澄澈的光輝。
「馬上就會來的…老實等着吧。」
「再見…琪莉…我,要走了…」
「琪莉————————————。」
諾薇兒踏着波浪向前邁進。
7
在這個充滿了死亡和破壞的地方,有人點亮了明燈。
基格對着在浪潮聲中離去的人,靜靜地說出了悼詞。
海浪衝洗着琪莉的身體,把傷口上的血洗得乾乾淨淨,一點點地帶走了琪莉的身體。
夜幕降臨,諾薇兒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停止了哭泣。
朝着自己的腳朝向的方向。
一股更強的波浪推着她的膝蓋,然後再次退去。就像是警告一樣。生者不能侵犯死者的領域——否則,死亡將成爲重逢的唯一方法。琪莉所希望的怎麼可能是這樣呢?諾薇兒一邊抽泣一邊後退,口中不停地呼喚着琪莉的名字。
安心吧,安心吧。
諾薇兒沒有再流淚,而是微笑。
琪莉的頭靠在了諾薇兒的肩膀,就像是睡着了一樣。
筆直、筆直地走着。
金黃色的波浪成爲了墓碑,波浪成爲了分隔死者和生者的界限。
「做得好…琪莉。」
她藉助朋友的肩膀走到了最後,在這無上的榮譽中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每個人都能成爲別人的大海——)
「好遲啊,諾薇兒她們…我去找找她們吧。」
朝着黑暗中閃耀的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