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霧之拂曉
《混沌軍團》 · 衝方丁 · 4.1萬 字
1
基格做了一個夢。夢中,染上了悲傷色彩的思念盡數復甦、重現——
「要去嗎…黑騎士。」
聖王說道。基格沒有回答,而是低下了頭微微行禮。
基格有種還有其他人在看着這個夢的感覺——這種感覺隨即又消失了。
夢變爲了現實——基格的耳邊,傳來了聖王的聲音。
「我不會命令你。如果你決定不去,那也無妨。」
這是聖王的決斷,基格眯起了眼,等待着聖王說出,會做出如此決斷的理由。
「這次任務的地點,對你來說,可能會變成死地…「銀之聖女」中的一部分聖女,想要抹殺你和德拉克洛瓦。」
基格抬起了頭。彷彿是在無言地發問:難道「銀之聖女」是要與聖王爲敵嗎。
「不是「銀之聖女」全體,而是代代相傳的「
焚香者
」們。據說在她們之中,有着這樣的規定:若是存在着無法被香氣影響的人的話,就定要將之殺死…這是爲了守住香氣力量的祕密。」
「銀之聖女」中,也有執着於力量的人啊——基格在感到意外的同時,也感到了憤怒。
難道緹婭就是爲了這一點,不僅僅盯上了自己的記憶,還盯上了自己的性命嗎?
「本來,我就是聽從了聖女們的進言,才決定讓那個從士跟隨你的。這樣下去的話,和你一起赴任的人,很可能會成爲想要殺死你的刺客。」
那些聖女大概是想讓自己在聖王心中留下些許印象吧。
亦或是,他們想要得到聖王手下最強的騎士嗎——
席拉所在的組織竟然想要策劃這樣的陰謀,這件事,讓基格相當不愉快。
「對於「銀之聖女」,我之後會以聖王的名義質詢她們的真意,而你…」
「我要去。」
奪走了您的悲傷——緹婭留下的信中這樣寫着。這樣下去的話,自己關於德拉克洛瓦的記憶可能會完全消失。基格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這種情況的發生。而聖王之所以要挽留基格,難道也是想讓德拉克洛瓦從他的記憶中消失嗎——
「出發前,能讓我見見德拉克洛瓦嗎?」
只知道談論着如何自保的聖女們——這就是曾經身爲的「
焚香者
」的人們的末路。
緹婭居然主動地表達了自己的意志。至今爲止,她明明只能默默地遵從他人的話語而已。
她近乎灰色的頭髮沐浴在月光下,反射出像鬼火般的青白色光芒。
接到了頭蓋骨後,啞然無語的雷奧尼斯終於瞪大了眼睛。
聖女們回過了頭。緹婭,只是冷冷地說道。
「等一切都結束了之後…這一次的騎士的事,我也會讓大家都忘記的。」
全然不顧滿面愁容的雷奧尼斯,她站了過來。
「還不算差是什麼意思啊!」
周圍的衛兵們頓時殺氣騰騰,紛紛把手放到了劍上。
在黑暗之中,蕾狄莎的手中捧着頭蓋骨,孤零零地站在那裏。
他感受着無處不在的,世界的味道。如果被雷奧尼斯看到自己的這副模樣的話,他一定會怒火中燒,最後驚訝地笑出來吧。應該,確實會這樣吧。
「在這個時間讓我來看你的作品,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不在白天做?」
蕾狄莎沒有聽到最後,她突然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了雷奧尼斯。
衛兵們向前踏了一步,雷奧尼斯擺擺手,示意他們在原地等待。
「我…由我來承擔這個角色…」
「危險——?」
在離這裏稍遠的地方,是雷奧尼斯的祕密之地。
她一邊懇切地說着,一邊繞到了雷奧尼斯的背後,握住了輪椅的把手。
諾薇兒看着兩人的夢。基格和弗洛蕾絲的思念,紛紛進入她的心中——
對於弗洛蕾絲來說,這種和束縛無異的羈絆纔是最值得信賴,最值得高興的。
只要身爲姐姐的自己讓她回來,她就一定會回來——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管緹婭的意志飄向何方,弗洛蕾絲都要牢牢地將它掌握在手中。
那是自己無數次切身感受到泥土芬芳的地方——是和諾薇兒一起訓練走路的地方。
「好快啊,哥哥大人。雷奧尼斯大人,馬上就來了呢。你一定很在意女神吧。是吧,哥哥大人。」
「去吧…只有這次的任務,要優先保護自己的生命。」
就像曾幾何時,緹婭縱身躍下時,因爲被鐵柵欄刺穿了身體,才避免落到石板路上一樣。以痛苦的生存貫穿緹婭的鐵柵欄——就是弗洛蕾絲。
一個人在窺視着基格的夢——
托爾閉上了眼睛。他只想要相信——相信着彼此,自己,還有未來。
托爾一方面覺得還算合理,另一方面又感到莫名的不安。
在彷彿連魔獸都已經入眠的寂靜中,托爾懷念着故鄉。
不祥的預感在基格的背上游走。基格在最後見到德拉克洛瓦時感受到的那股清香——果然,緹婭就在那裏。那麼,她到底做了些什麼?
(像是在把她當作自己的母親一樣喜歡着呢。)
那樣的話,她們的處境就會變得相當危險。
蕾狄莎無視了怒氣衝衝的雷奧尼斯,開始推起了輪椅。
緹婭帶着自己的意志離開了聖都——帶着要消除基格的記憶,或是殺死他的意志。除此以外還能怎麼辦呢。緹婭,不僅被「銀之聖女」,更是被弗洛蕾絲這個存在所束縛着,被這僅有兩人的姐妹——
如果弗洛蕾絲希望着什麼的話,那麼緹婭也
一定
會希望着什麼。而弗洛蕾絲討厭的東西,無論是什麼,緹婭也
一定
會無條件地討厭。緹婭,是弗洛蕾絲的鏡像一般的存在。在控制和操縱別人時感受到的快感——這種緹婭沒有的東西,弗洛蕾絲卻擁有。
這隻代表,基格能在這件事上,明確聖王不是敵人而已。而且聖王
「不需要其他人呢,哥哥大人。只要雷奧尼斯大人一個人來就行了,哥哥大人。」
弗洛蕾絲感到,自己的記憶也化爲夢境復甦了。
「諜報院報告說,你的從士曾經去過德拉克洛瓦的牢房。在看到德拉克洛瓦的記憶無法被消除之後,她可能設下了什麼陷阱,那或許會讓你陷入危機…」
雷奧尼斯的野心將會走向何方呢?那是和托爾一起,想要匹敵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強烈意志。不管它會以怎樣的形式結出果實,托爾都願對它付以信任。他相信着雷奧尼斯,也想要相信自己。
雷奧尼斯,像是在思念着母親一樣,思念着諾薇兒——
基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只是爲了讓自己安心才這麼說的嗎?還是說——
「有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德拉克洛瓦不會被判以死罪。」
如果是有真正辛苦的工作的話,就都讓緹婭去做就好了。要是有什麼事是唯有身心俱碎才能做到的話,同樣可以讓緹婭去做。弗洛蕾絲的影子——身爲自己重要的替代品的緹婭,會發自真心地愛着自己,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走了…姐姐。」
「沒想到會有被你推着走的一天啊。」
這是托爾無論如何也不會產生的想法。也許是因爲雷奧尼斯幼年喪母,所以會被具備母性的東西所吸引吧。
緹婭只是冷冷地看着聖女們歡欣的樣子。
這是聖王的真意。他之所以將這個消息告訴基格,大概是考慮到在這種情況下,基格可能會與聖法廳爲敵吧。基格無言地低下了頭。
突然,愛麗絲心幸福地翻了個身。爲了不吵醒愛麗絲心,托爾輕輕地在她小小的身體上重新蓋上了手帕。
「不行。太危險了。」
只是把這樣的想法重重地壓到了基格的身上罷了。
儘管如此,諾薇兒在思考的事情卻只有一個:緹婭的啓程,以及她的決心——這一切都令人悲傷。她明白了緹婭身上所揹負之物。那是害怕被拋棄的悲傷。諾薇兒只是注視着那被凍結了的靈魂,以及香氣的盡頭。
「等等…好像是蕾狄莎想推我去什麼地方。大家,在這裏等一下。」
突然,先頭的衛兵「哇」的叫了一聲。
弗洛蕾絲這樣說道。只有她們兩人,只有在她們姐妹兩人之間,才存在着完全的信任——
「由我來,葬送那位騎士的心…做不到的話,就由我來葬送他的生命。」
(必須殺了她——)
和以前一樣,她一邊對着頭蓋骨喋喋不休,一邊走向了雷奧尼斯。雖然她這次穿了鞋,但是鞋跟已經爛掉了,走起路來發出拖鞋似的「啪嗒啪嗒」的聲音。
她不允許緹婭擅自死去,也不能允許她的稱號被剝奪。
「真是的…竟然在這個時間叫人出來。這個女人到底有多麻煩啊?」
之後,自己從德拉克洛瓦那裏聽到的話語,難道不是他的真心話嗎——
由「銀之聖女」所管理的聖堂中——在這聖堂的一角,有着正在被一些聖女審問的緹婭的身影。而弗洛蕾絲也在那個地方。
看上去確實很可怕,難怪衛兵會嚇了一跳。
「哥哥大人,稍等一下哦。我馬上就會把你拿回來的,稍微忍耐一下,哥哥大人。」
基格默默地離開了聖王,準備出發。
聖女們向緹婭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討論着接下來該怎麼做。
「雷奧尼斯大人,腦袋還不算差呢,哥哥大人。真是幫大忙了,哥哥大人。」
緹婭也被逼到絕路了——弗洛蕾絲是這樣理解的。如果緹婭不能靈活地使用力量的話,等待着她的只有被拋棄。那可不僅僅是被剝奪「
焚香者
」的稱號、失去力量那麼簡單。爲了不讓香氣的力量暴露,她的記憶也會被抹去,一生都被幽禁在修道院,或者是被扔給某個地區的領主和貴族,淪爲他們的玩物。
「黑騎士啊…既然如此,就擯棄猶豫,斬殺那個姑娘吧。即使是曾經與你同行的從士,也不要憐憫她。即使會招致「銀之聖女」的怨恨…我也會以聖王的名義保護你。」
托爾帶着受傷的身體躺在了另一個房間的沙發上。愛麗絲心不知爲何沒有去基格那邊,而是在托爾的枕邊,蓋着一條白色手帕睡着了。
沒有風吹過就無法盛開的花——她以自己的意志,想要消滅曾一起旅行過的騎士的心靈。
於是弗洛蕾絲也從聖都出發了。
雷奧尼斯憤憤地說道。
「所以蕾狄莎才把這個骷髏交給了我。這就是所謂的人質交換。如果蕾狄莎想做什麼的話,我就用這個寶劍把骷髏一刀兩斷。你們要是做什麼的話,我也會被殺死…也就是說,雙方都不能出手。」
「德拉克洛瓦觸及了聖法廳中最深奧的祕儀…因爲那個力量,他至今仍在痛苦中掙扎。如果那股力量沒有殺死德拉克洛瓦,那就說明聖法廳的祕儀決定讓他活下去。祕儀不想殺死的人,聖王是殺不死的。」
當基格在夢中開始回憶過去的時候——
否則,香氣的祕密將會暴露於世。
聖女們對她的這份氣魄感到非常高興。另一邊,弗洛蕾絲只感到了驚訝。
這就是,隨着衰老而讓渡力量,至今仍潛伏在「銀之聖女」的黑暗面,隨心所欲地操縱着自己的姐妹的人們——爲了打斷她們的話語,緹婭突然說道,
「不好意思啊。我是這樣的身體。本來應該是由你來我這邊才…」
他突然想起了愛麗絲心曾經說過的話。
「你,你在幹什麼!你這個魔女,快離開雷奧尼斯大人!」
本以爲蕾狄莎會自顧自地用粗暴的動作把他推走,但是她卻格外小心地推着輪椅。雷奧尼斯感到,簡直就像是被托爾推着一樣舒服。
從那時起,緹婭就爲了向基格施加這種力量,和基格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
爲了不變成那樣,緹婭只能去消除那個騎士的記憶,要不然就殺了他。
「白天太亮了,對吧,哥哥大人。晚上的話,也更方便和哥哥大人說話呢。晚上真好呢。」
「緹婭…見過德拉克洛瓦…」
如果緹婭沒能完成使命的話,就由弗洛蕾絲來殺死基格。要是緹婭選擇死亡的話,就馬上把她救回來。對聖女們,還有弗洛蕾絲來說,這都是理所當然的處置方法。
雷奧尼斯無可奈何地說道。爲了不讓頭蓋骨掉下去,他用兩隻手抱着它。
他把那旁邊的空地交給了蕾狄莎。她把那裏當作了製作雕像的地點——爲了完成雷奧尼斯的委託,製作能象徵這個聖地的東西。
聖王就是如此重視基格。但是,基格卻並不怎麼感到高興。
然後,到了她從聖都出發的日子——那是弗洛蕾絲的記憶之中,最後一次和緹婭的對話的日子。
聖女們對弗洛蕾絲下了命令,讓她悄悄跟着緹婭。
聖女們強硬地主張,如果能成功消除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記憶的話,就能向聖王顯示自己的力量了。但是,在這一切即將以失敗告終的現在,她們必須守護祕儀——在香氣不起作用的情況下,一定要殺死對方。這是規定。
正因爲有緹婭在,弗洛蕾絲自己才能不去做那些討厭的工作。
「但是…如果雷奧尼斯大人有什麼意外的話…」
明月高升之時,他和衛兵、隨從們一起來到了夜晚的湖畔。
在托爾不在此處的不滿被治癒的同時——他也感到了莫明的不安。
就好像,正在快速地被推着前進的自己的前方,是萬丈深淵一樣。
但是,並沒有那樣的事。他來到了蕾狄莎的工作場所。
這裏到處都是練習用的石膏,還有好幾塊大理石被搬了過來。
爲了反覆對雕像的面部進行試驗,這裏的雕像的面部都被刻得面目全非。
「簡直就是刑場…你想讓我看的,就是這些嗎?」
雷奧尼斯皺起了眉頭。這裏所有石像的面部都是亂七八糟的,連表情都分不清。隨便削一削都比這些好吧。
「能隱約看到呢,哥哥大人。雷奧尼斯大人說的,漂亮的東西,吶,哥哥大人。接下來,只要雷奧尼斯大人去那裏就好了。哥哥大人。去那裏吧,我來雕刻,哥哥大人。」
蕾狄莎讓雷奧尼斯就這麼拿着頭蓋骨,朝着石頭的方向走去。
「喂,你想讓我看的,難道是現在纔要開始雕刻的東西嗎…」
雷奧尼斯的聲音,被蕾狄莎的詠唱和蒼蠅的振翅聲淹沒了。
「嗚嚕嚕咕努呣呣漂亮的臉嗚咕嚕嚕呣卟卟漂漂亮亮的臉。」
彷彿是影子開始了騷動一般,不一會兒,蕾狄莎的腳下就出現了一羣漆黑的蒼蠅。它們緊緊地貼上了石頭。在月下的湖畔,被地獄般的蒼蠅所包圍的「蠅姬」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雷奧尼斯一臉厭煩地看着她。
「喂,我要拿着這個骷髏到什麼時候啊。這不是你重要的哥哥大人嗎。」
但是蕾狄莎只是瞥了雷奧尼斯膝蓋上的頭蓋骨一眼,就把意識再次集中到了石頭上。不一會兒,石頭上雕刻出了臉。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如葡萄般的連成一片的無數張臉,突然出現了。
從老到少,從上到下——所有的臉都是女性。而且,所有的臉都很相似。
雷奧尼斯意識到,這是那個少女的臉——

「你想給我看些什麼,蕾狄莎!」
雷奧尼斯發出了淒厲的怒吼。這些酷似諾薇兒的臉上貼滿了蒼蠅。令人發毛的不快感向他襲來。但是蕾狄莎絲毫沒有回應他的意思。
「吶,哥哥大人。不對嗎?還不夠漂亮嗎?那就弄壞吧,哥哥大人。」
從他們微笑的背後,基格感受到了濃濃的怨恨。那是對權力的執拗,以及對聖王的騎士的憎惡。
當時,基格在看到了緹婭的信後,立刻就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在謁見聖王之後就出發了。
就像是哪個擅於謀略的人把計策託付給了緹婭一樣。
爲了緩和氣氛,領主拿起了掛在牆上的劍。
之所以會落後,原因出在基格自己身上。他對
時間的感覺
完全錯亂了
。恐怕從他醒來,到看到緹婭的信爲止,已經過了整整一天,甚至更久。
基格從聖都出發,轉乘馬車前往任務地點。
領主突然用手中的切肉刀直直刺向了基格的臉。他迅速仰頭,躲開了這一擊,然後握緊了身旁的銀鏟,站了起來。
必須要找到緹婭。然後——找到之後,又要怎麼做呢?
呈一字排開,正在待命的士兵們帶着喜悅的神情放出了箭,同時舉着劍逼近了基格。
基格不由得渾身發毛。這裏的每個人,都在
忘記了殺意
的情況下,做着自己最想做的事情。那就是,把基格包圍起來殺掉。
蕾狄莎的口中,不斷傳出了高興的叫聲。
基格不由得環視宴席。大臣們也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基格,
如果來襲擊的是一個拿着劍的小孩子怎麼辦?要讓悽魔殺了他嗎?
因疲勞和焦慮而變得混亂的思考,最終得出的結論,只剩下「必須殺了緹婭」。
到達了緹婭正等待着他的地方——在這個城市,實權仍掌握在王弟派的手裏。
基格邊跑邊尋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麪粉嘩啦嘩啦地灑在了地上。這可以當作臨時的沙漏,他盯着地上的麪粉,思考着。
(德拉克洛瓦——懷疑一切——基格)
基格絞盡腦汁地思考,但是,還是什麼都沒能想到。他就這樣到達了目的地。
不管怎樣,基格現在完全落入了陷阱。一邊跑着,疲勞和睡意都同時向他襲來。等到回過神來,已經接近黃昏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宴席上待了幾個小時。雖然沒有一絲喝了酒的記憶,但是就連這個記憶也很可疑。
實在是難以置信,據說這裏的領主非常尚武,十分傾慕喜好戰亂的王弟。這一定是個陷阱,基格心裏這樣想着,但是,他卻感覺不到任何殺氣。
更重要的是,這樣的話,基格無法召出魔兵。因爲魔兵只會對對方的殺意和戰意作出反應。如果是在不存在這些的情況下讓魔兵戰鬥的話,那麼只會進一步玷污早已被怨恨污染的魔兵的靈魂而已。
2
而在那裏的是——
「哥哥大人,告訴我吧。告訴我,雷奧尼斯大人所說的漂亮吧。讓
它們變漂亮吧
,
雷奧尼斯大人
。」
被帶到了浴室的基格,把陸續想要進來的女人們轟了出去,一個人洗淨了身體。
緹婭必須奪走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記憶,奪走德拉克洛瓦對祕儀的執着和對聖法廳的憎恨,奪走基格對德拉克洛瓦的思念。
這裏簡直是死地。僅僅是爲了活下去,基格就必須拼盡全力。
士兵們也微笑着舉起長槍。大臣們都舉起酒杯站了起來。
然而基格卻拒絕了忘卻,所以她才強行消去了他的記憶。爲了防止基格抵抗,她還同時做好了保護自己的準備,一邊計劃着如果是真到了關鍵時刻的話,就殺了基格。
「呼,哥哥大人。感覺又能看到了呢,哥哥大人。雷奧尼斯大人說的漂亮、漂亮、漂亮、漂亮的…」
「這個也不對,這個也不對。…到底爲什麼,你會對這張臉…」
這是過去的光景——是那一去不返的過去。彼時的記憶在夢中出現,又再次遠去。
爲了守護彼此的重要之物而去相互爭奪。僅此而已。
不知從何時起,他左手中的頭蓋骨正在筆直地盯着自己。
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怎麼辦纔好呢。有沒有什麼不用殺掉緹婭的方法?
「來吧,大家。以都市的名義,款待聖王的騎士吧。」
大臣們一齊乾杯,士兵們也一窩蜂地湧向了基格。
看着被蒼蠅簇擁的這個女人,以及在自己眼前搖晃着的頭蓋骨,雷奧尼斯咬緊了牙關。
雷奧尼斯把手伸向背後,拔出了寶劍,然後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寶劍將一張臉貫穿、擊碎,隨後繼續在風中飛舞,在雷奧尼斯的操縱下一個接一個地毀滅着石頭上的臉。
之後,他被請上了宴席。
過去,從來沒有哪個敵人可以以這種方式封印住他的魔兵。比起香氣的力量,這件事更爲可怕。這是在徹底看透了基格的力量的基礎上,制定的最有效的戰術。
「你在…說什麼…」
「要做各種各樣的嘗試呢,哥哥大人。這次要好好地做兩個人的呢,哥哥大人。
要把兩個人
的臉
合二爲一呢
。
生下了雷奧
尼斯大人的人
,
和令現在的
雷奧尼斯
大人誕生的人
。要更漂亮纔行呢,哥哥大人。」
想到這裏,基格怒火湧上心頭。爲了封住魔兵,她打算要犧牲城市中的居民嗎?
「那真是太好了,黑騎士啊。」
領主一臉意外。
「好吧…」
這樣下去的話,在四處逃竄的過程中,自己的記憶就會消失了。
「生下我…是在說母親嗎?爲什麼…說起來,爲什麼你會知道諾薇兒的臉?你到底想讓我看些什麼?」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是嗎…你是想讓我來選擇雕像的臉嗎…」
正當他想要召出悽魔,因而握住了劍的時候——
領主、親信還有士兵們都面帶微笑,簡直像孩子一樣開朗。
基格拆開了銀鏟,握緊了劍。他把鏟子放在了通向自己的位置的道路邊上。這樣的話,敵人來襲的時候,馬上就能召出悽魔——但是,真的行得通嗎?
緹婭之所以會讓他的時間感錯亂,一是爲了能提前到達目的地,另一方面則是爲了不讓他見到德拉克洛瓦。
但是,這真的是緹婭思考出來的策略嗎?手法實在是過於巧妙了。簡直就像是——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在這期間做了什麼。
到底是爲什麼,蕾狄莎要特地把這個頭蓋骨交給自己呢——
「哦哦,聖王的騎士啊!請一定要接受我們的祝福!」
基格走下了馬車,他感到的自己心中的天平正在傾向那令人悲痛的結論。
這句話讓僵住的雷奧尼斯回過神來。蕾狄莎,沒有呼喚「哥哥大人「,而是在呼喚自己的名字——就好像雷奧尼斯是自己的同胞一樣。
蕾狄莎對剩下的臉不屑一顧,她走到了另一塊石頭旁邊。
大家聚在一起,笑眯眯地揮下了劍,同時發出了爽朗的笑聲。每當基格躲開攻擊的時候,大家都會發出讚歎並且鼓起了掌。樂器的演奏者們也奏起了歡快的音樂。就連端酒的女人們也都揮舞着利刃,像是在向基格獻花一樣。
領主微笑着,拿着劍衝了過來。基格躲開了他,然後向窗外跳去。
「基格殿下,您要去哪裏?請一定要參加我們的宴會,一起慶祝聖王的安泰盛世。請接受我們的敬意與忠誠!」
蕾狄莎再一次開始了異樣的詠唱。
雖然恐懼和不安向他襲來。但是,另一方面,他不能允許自己逃離這裏。有什麼東西,將自己束縛在了這裏。他的視線,無法從即將出現的東西上移開。
雖然沒有殺意,但是王弟派的憎恨是真的。現在應該把整個城市的人都當作敵人。
因爲沒有殺氣,所以基格完全不知道誰會如何襲擊過來。雖然每個人都是敵人,但是想要戰鬥的卻只有自己。這是什麼噩夢嗎?他感到自己快要瘋了。
突然——他左手中的頭蓋骨咔噠咔噠地響了起來。
他警戒地「哦」了一聲。這時——
基格心中的疑念越來越重,他還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疲勞。在乘坐馬車的過程中,他不斷地打瞌睡。自己最後一次睡覺已經是什麼時候了?
(殺了她——懷疑吧,基格)
基格躲避着追兵,藏進了糧庫。他判斷這裏應該能供自己藏身之後,把架子上的袋子打開,放倒在了一旁。
基格大致估算了一下自己在時間感上的誤差,然後坐到了糧庫的最深處。
雷奧尼斯的右手握着寶劍,左手抱着頭蓋骨,呆住了。
「怎麼樣,聖王的黑騎士。我們的宴會,能讓您滿意嗎?」
在夢中,基格越陷越深。
當他以爲只過了一個晚上的時候,其實已經過去了至少兩天。所以,當他來到德拉克洛瓦的牢房時,裏面纔會空無一人。
他恐怕已經比緹婭慢了兩天了。
這真的是緹婭一個人想到的嗎?還是說——
沒有一個人的身上帶有殺氣。基格訝異地看着他們的微笑。
到時候,他就會連自己爲什麼會來這裏都不知道了。自己還能記住緹婭的面容到什麼時候?緹婭到底在哪裏?既然能發揮出這種程度的力量,那她應該就潛伏在附近。
基格的手中緊緊地握着劍。他實在是無法抵抗襲來的疲勞,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雙手緊握在一起的緹婭的身影。緹婭——無法以自己的意志盛開的花的名字。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對緹婭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是「銀之聖女」的命令嗎?還是被委託執行的計策嗎?緹婭到底是爲了什麼纔在工作的?
爲了尋求其他的方法,基格不知幾次地反覆閱讀了緹婭的信。而每一次,都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愚蠢。緹婭說得沒錯,自己明明不需要從士,卻還是和緹婭說,讓她來做自己的從士,讓她從「銀之聖女」到自己的身邊來。那樣的話,緹婭就不得不和「銀之聖女」訣別,同時失去那個力量和稱號。
(懷疑一切——基格)
他爲了躲避箭矢奔跑着,突然,女傭們從廚房裏跑了出來,開心地揮舞着菜刀。
任憑對蕾狄莎的不快和憤怒驅使着的雷奧尼斯,在砍碎了大半數的臉之後,才意識到了這一點。
但是,前來迎接基格的是領主以及領主的親信。他們的熱情出乎基格的意料。大家都宣誓了自己對聖王的忠誠,然後招待了基格。
緹婭就是這麼認真地想要殺死自己。憤怒使他心中的天平再次向要殺死緹婭的決意傾斜——等等,這個策略,真的是緹婭的策略嗎?
而緹婭,讓他們忘記了
他們已經將
這些表現了
出來
。因爲只消除了這一小部分的內心活動,所以緹婭才能同時操縱這麼多人吧。
他嚇了一跳,看着它。這個頭蓋骨,剛纔確實是
自己
搖晃了起來。
對於自己的愚蠢,緹婭一定很生氣吧。
基格從正面走進了城市。這是他一貫的做風,同時,他也想讓緹婭知道自己來了。或許緹婭會因此而現身——他抱有這麼一種愚蠢的期待。
「讓我看看吧…對我來說,
真正美麗
的東西
吧。」
說到底,這也不過是至今以來一直在發生的事情的重複罷了。
回過神來,麪粉已經灑得遍地都是了。明明感覺才過了十秒,但是從麪粉灑出來的量來看,已經至少過了有三倍的時間。
完全沒有戰鬥的氣氛,但是宴席一下子就變成了戰場。不,只有基格是這麼認爲的。對他們來說,他們
只是打算招待
基格而已
。
爲了避免戰亂的發生,而犧牲了僅僅一個人的身心——那個人就是緹婭。
基格的意識逐漸朦朧。他想起了自己和德拉克洛瓦之間的最後一次對話。隨便你——想忘記的話,就忘記吧。德拉克洛瓦曾笑着對他說道。然後,睡夢降臨了——是關於地牢的夢。
基格看見了站在昏暗地下的鐵柵欄前的緹婭——
緹婭正在和牢裏的人說些什麼。突然,周圍瀰漫起了清新的香氣。
爲了不被拖入夢境,基格猛地睜大了眼睛。
他振奮起來,把劍抵在了牆上,刻下了自己的記憶。
『德拉克洛瓦 牢房 緹婭』
他現在才明白。沒錯。自己最後一次和德拉克洛瓦對話的時候——緹婭比自己更早地來到了牢房,和德拉克洛瓦說了些什麼。
而自己
不是也聽到了
他們之間的
對話嗎
?知道這一點的緹婭用香氣的力量讓基格將其忘掉了。基格沒有想到,緹婭會突然之間使出力量。
從那時起,自己就已經落入了緹婭的圈套。
緹婭在那時就已經下定了決心嗎?那麼,自己在墓地和緹婭見面時,兩人間的對話又算什麼?血的香氣——爲什麼她要告訴自己這件事?爲什麼她要去自己住的地方?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麼更爲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把這個計策託付給緹婭的,是德拉克洛瓦嗎?
(我奪走了您的悲傷。)
緹婭的聲音在基格的腦海中復甦。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前所未有的睡意向他襲來。
自己最深切的悲傷到底是什麼呢?——他用逐漸淡薄的意識,思考着這個問題。
這是最根本的問題,是這個事件的全部開端。自己還信任着德拉克洛瓦這件事,真的有那麼悲傷嗎?明明還有着比這更爲悲傷的事存在。
爲了對抗逐漸陷入睡眠的恐懼——基格緊緊地握緊了劍。
終有一日要拋棄的劍,現在還被他緊緊地握在手中。
想到這裏,基格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的香氣。
(懷疑吧——)
頓時,雷光閃耀,悽魔們跳了出來,組成了圓陣。基格用左手舉起了出現的銀劍,右手仍然抓着領主。看着這接連發生的異變,士兵們的笑容僵硬了。
爲了能對基格繼續行使力量。
自己從住處
醒來
,到看到了緹婭的信爲止,真的是經過了好幾天嗎?
說到底,從一開始就錯了。自己一覺醒來
立刻
就看見了緹婭留下的信,然後
馬上
去了牢裏。而後
立刻
謁見了聖王,
當時
就出發了。
基格第一次在牢中感受到緹婭的香氣的時候,緹婭還沒有對他使用香氣的力量。因爲,若是被緹婭的香氣所侵蝕的話,他根本不可能還記得那香氣。恐怕當時,緹婭是想要消除德拉克洛瓦的記憶,但是失敗了。他所感受到的,只是
殘香而已
。
基格轉過身,從窗戶一躍而下。悽魔們一齊跟上了他。
這之後,他
馬上
坐上了馬車,在來到城市之後,落入了陷阱,被打入了一個不斷循環的忘卻與記憶的迷宮——爲了能慢慢地,確實地消除他心中關於德拉克洛瓦的記憶。
『牢房 緹婭 德拉克洛瓦』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解放!」
「…爲什麼」
他凝視着搖晃的水面,想要消除疲憊。濺起的水花令人身心舒適,微風帶來了春天的氣息。他把左手浸到了水裏,然後將之舉到了胸口的高度。
他回頭看向了一次城堡。但他很快意識到沒有這個必要。自己已經沉浸在香氣之中,對方應該很快就能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去牢裏見了德拉克洛瓦,然後在那裏聞到了緹婭的香氣。他的這部分記憶,有一部分被忘掉了。實際上,他
肯定
親眼目睹過緹婭曾在牢房中和德拉克洛瓦對話。
德拉克洛瓦究竟是什麼時候告訴緹婭這個計策的——
咚!基格以驚人的氣勢揮下的銀鏟貫穿了地板。士兵們都愣住了。
他們似乎一直都在尋找着基格。
基格甚至不知道哪個纔是正確的,無法忍受的無力感襲向了他。這時——
他馬上就明白了。很簡單。是德拉克洛瓦排第一個,牢房排第二個,緹婭排第三個的那個。
——哪一個是先刻上去的?
沒有他人的命令
,絕對不會使用力量的緹婭——是在
德拉克洛瓦
的命令
下,纔對基格使用了香氣的力量。
時間感被打亂了
。
那麼,中間消失了的幾天又去哪了呢?那些都是,自己
和緹婭在
一起度過
的時間。
他看到了自己背後的牆壁,不禁驚呆了。
緹婭應該就在附近,但是不知道具體位置。
水滴從他的左拳上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噴泉的邊緣。
但是,這一切都在一瞬之間消失了。基格陷入了睡眠。
基格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把劍從領主的手裏擊落,繞到他的背後,封住了他的動作。
(懷疑吧——)
突然,一股清新的香氣在四周瀰漫——隨即又消失了。
聖王說,這樣下去的話,
與他一同前往
任務地點
的從士
將會成爲盯上基格的刺客。
他用顫抖的手腳,用力站了起來。他的心,正因失去記憶而感到無比寒冷。
緹婭究竟是
什麼時候
離開聖都的?
如果他每次都是在入睡之前刻下自己的記憶的話,那麼也就是說,已經至少過了四天了。
緹婭的出發,也是在那之後——大概,和基格是同一天。
「哦哦,基格殿下!我剛讓他們把涼了的料理撤了下去,換上了熱的。」
「
懷疑一切吧
」的聲音。
基格放下了手。他再次凝視着水面,得出了結論。
基格的墮氣展現在了劍上,化爲火焰熊熊燃燒——領主驚訝的喊道,
他以爲,自己前幾天纔來到了這個城市,受到了領主的款待。其實,自己已經在這個城市中逃了好幾天,而且每次都躲在了同樣的地方。
至少,希望在殺死緹婭的時候,自己還能感到悲傷啊——他祈禱着。
基格閉上了眼。他感到全身的神經,此刻都變得異常敏銳。
他一邊喊,一邊揮起了銀鏟。周圍的大部分人都對領主成爲了人質一事大爲震驚,停下了動作。沒有這種意識的士兵們微笑着走了過來。
接下來該怎麼辦——敵人沒有戰意,也沒有殺意。城市裏的人可能都是敵人。
基格勉強把意識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他的疲勞已經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緩解。
馬蹄的聲音傳了過來。不知什麼時候,附近營地裏的兵團也過來了。基格躲開蜂擁而至的士兵,進入了城堡。一個接一個地出現的人們微笑着舉着武器朝他逼了過來。
緹婭在牢裏和德拉克洛瓦說過話的記憶,對自己來說會如此重要的理由
只有一個
。
一定
是德拉克洛瓦告訴了緹婭這個計策。
緹婭留下的信中,所謂的「我先走了」,是巧妙的僞裝。
他緩緩地環視四周——然後在自己腳下的地板上,發現了,
從把緹婭接到了自己住處,直到發現了她留下的信爲止,基格和她一起待了好幾天。
地上的士兵們都嚇了一跳,他們紛紛追着魔兵分散開來。
領主叫嚷着。他手中握着一把劍,臉上露出濃濃的疲勞之色。簡直就像是這場宴席一直在延續一樣——在這幾天,一直延續着。把基格被帶到浴室,開設宴席,然後再追趕逃走的基格——這樣的事情一直重複着。
感受着劍的重量——突然,基格好像明白,自己該斬殺的到底是什麼了。
『德拉克洛瓦 牢房 緹婭』
趁此機會,基格朝着廣闊的庭院跑去。
他一定是在把緹婭接到自己的住處之後,
又
去了一次牢裏。
基格隱約間感到了其中的一些聯繫。這要說是偶然也太奇怪了。
那麼爲什麼,自己最初想到的不是緹婭呢?
他不由得出聲低語。文字的先後順序,都是一樣的。
他又看了一眼之前的牆上的文字。
十六尊悽魔一邊發出吶喊,一邊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去。
緹婭
先去了目的地
。自己醒來之後
立刻
就去了牢房。從德拉克洛瓦被移送到別的牢房那時開始算起,已經過了
好幾天
。也就是說,自己至少也比緹婭落後了
兩天
。
伴隨着某種確信,基格幾乎站不穩了。
基格看向了牆壁。德拉克洛瓦好像和緹婭在牢裏見過面。是嗎——自己在那時就已經落入了緹婭的陷阱了啊。這麼一想,他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曾經得出過這個結論了。關於忘卻的不安立刻向他湧來。
落地之後,他揮劍命令悽魔們散開。
「聖王的騎士啊!您不滿意我們的款待嗎?」
這一切,沒有經過好幾天——只經過了最多不到半天而已。
自己,數次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又每次都忘記了。
『德拉克洛瓦 牢房 緹婭』
在場的人又恢復了柔和的表情。
基格把微笑的領主撞到了一旁。自己
已經看到了
該看的東西了
。
『緹婭 德拉克洛瓦 牢房』
基格走出了糧倉。他剛經過庭院,就引起了一羣士兵的注意。
模糊的記憶——對了,每過一夜,順序都會錯一位。這是失去了時間感的自己最後的反抗。如果是這樣的話,哪一個是最先刻上去的呢?
自己在醒來之後就去了牢房,然後
馬上
去見了聖王,趕往了任務地點。
「哦…哦!基格!黑騎士啊、聖王的、聖王、騎士、敵人、自己…」
不知不覺間,他手上的水已經幹了。水滴也不再落下。
看來自己什麼都沒有忘記——正當基格想要開始思考打破這個局面的對策時,
然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邊花了好幾天從敵人手中逃跑,一邊也一直在尋找着
看不見的敵人
。
刻着同樣的文字的地方,總共有四處。
「牢房」之後必定刻着「緹婭」,「緹婭」之後則是「德拉克洛瓦」,「德拉克洛瓦」之後是「牢房」。
四天——意識到這個數字的時候,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從他的身體深處湧了上來。
他一邊數着水滴,模糊地把握着時間的感覺,一邊思考着。
「都別動!」
在此期間,緹婭從德拉克洛瓦那裏得到了計策。
自己是
和緹婭坐上了
同一輛馬車
,
一起來到
這座城市的
。
基格突然產生了疑問。爲什麼緹婭是最後一個?
三個詞,每天錯開一個的話,三天就是一個循環。到了第四天,就會出現順序相同的內容。
終於,基格放緩了腳步。他的面前就是噴泉。基格走到噴泉的邊緣,停下了腳步。
冰冷的凌晨讓基格睜開了眼睛。一股寒氣從他的內心深處升起。
緹婭,到底在
哪裏
?
然後,基格得出了答案。
「哦哦,基格大人,熱菜已經準備好了。來,一起去大廳吧。」
那上面,刻着一模一樣的文字。很明顯是他自己刻上去的。
自己刻下的,明明是在牢裏看到了緹婭的記憶。
(懷疑吧——)
還有一個,在牆上稍矮的地方。
這麼長的時間,究竟是
什麼時候
被抹去的呢?
然後那時,基格才第一次聽到了德拉克洛瓦和緹婭之間的對話——然後在香氣力量的影響下,將其忘掉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反而是逐漸充滿了殺氣。面對着預料之外的事態,他的心迴歸了
忘記了何爲忘卻
的、原本的狀態。士兵們也露出了殺氣騰騰的表情。基格盯着他們。
3
濺起的水花的對面,清新澄澈的香氣,像涼風一樣飄來。
在那股香氣流入自身的同時,基格感到,有另一種香氣從自己的身上流了出來。那是鮮血的香氣——基格一邊感受着從自己龜裂的內心之中流出的血的香氣,一邊靜靜地思考着。
內心破碎之後,自己還剩下什麼?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次說出「放棄力量吧」這種話。
(明明都沒有觸碰過我,您…居然能說出這種話——)
基格心中被抹去的記憶突然復甦了。
(和「銀之聖女」訣別,一輩子都當您的從士,真的好嗎?)
在被害怕着自己被拋棄的恐懼所折磨的少女面前,自己說出了多麼愚蠢的話啊。
(我喜歡您的悲傷)
基格閉上了眼睛。
(從第一次看見了謁見聖王的您的那時候起,我就——)
無論是現在,還是當時,浮現在基格腦海中的——都是墓碑。
那是鑲嵌着十字形的紋章的,屬於一位「銀之聖女」的墓碑。同時浮現的,還有被自己親手埋葬的女人的面龐。
(我必須忘記您。但至少,我希望您能記住我。這難道是如此不被允許的事嗎?)
無法揹負她的悲傷的基格,只能以沉默作爲回答。
因此,有一件事,基格忘記了告訴她。是關於力量——關於自己的劍的事,
(您是個悲傷的人)
爲了將這一點傳達出去,他纔去追離開的緹婭。但是,他沒有和她說話,只是跟在她的後面。然後,基格看見,緹婭走進了德拉克洛瓦所在的牢房——
之後,他聽到了緹婭和德拉克洛瓦之間的對話,還有——香氣。這是已經被消去了的記憶。
基格,平靜地說道。
「對不起…緹婭。」
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基格彎下了腰。
「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她明白了緹婭的想法。緹婭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赴死的。如果,基格無法抵抗香氣的力量,失去了記憶的話,到那時,她就打算自己消除自己的記憶。
基格渾身瀰漫着從未體驗過的鮮血的香氣。
窺視着基格的夢的弗洛蕾絲因恐懼和衝擊而戰慄。
這個結局,爲什麼自己會不知道呢?自己的記憶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宛如戰鬥時的激昂的聲音。緹婭的手像是被凍住一般停下了動作。
基格揮下了劍,斬開了緹婭面前的空氣。爲了挫敗對方的戰意,他傾盡了全力。彷彿能撕裂靈魂一般的劍風從正面襲向了緹婭。猛烈的風吹過——又消失之時,基格從水中走了出來,繞到了緹婭的側面。
啊,她果然是這麼打算的嗎。
「我一個人…放棄力量…」
「因爲…想不出…其他辦法…」
「知道你還活着的人,就只有我了。」
心靈漸漸殘缺的寒冷,讓基格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坦然地懷疑一切吧。你心中的東西,絕對不會崩潰)
「我會給聖王看這個頭髮,向他報告你已經被我殺死。」
在基格發現了緹婭的身影的同時——
刀刃猛然間燃起了蒼白的火焰。緹婭瞪大了眼睛。一瞬間。
「我…連名字都沒有了呢。」
她重複着基格的話語。
迅刃揮下。雛色的頭髮在空中飛舞。一股鮮血的香氣在周圍擴散開來。
(只需遵從——你心中
絕對不會
改變的東西
)
不安,喜悅還有寂寞全都化作了淚水溢了出來。緹婭雙手緊握,深深低下了頭,然後——鼓起全部的勇氣,說道。
「不是一個人!我之所以戰鬥,就算爲了有一天能拋棄這把劍!爲了拋棄我所擁有的全部力量!我就是爲此纔在戰鬥!」
那是從心中流淌而出的血的香氣。
從聖都出發之後,緹婭就
一直
陪伴在基格的身邊。她讓自己的身姿從基格的意識中消失,一直帶着這放棄了一切一般的微笑。
「活下去。」
「這就是,我和德拉克洛瓦的約定。也是你所說的,我的悲傷的真面目。無論是你還是聖王,都絕對無法將它奪走…緹婭。」
緹婭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放棄力量吧,緹婭!無論是姐姐、「銀之聖女」、還是紋章,都放棄吧!把你至今爲止依賴的東西全都拋棄吧!對你來說,那力量並不是真正必要的東西!」
緹婭就站在噴泉對面。
「然後,你就聽從了德拉克洛瓦的命令,用香氣封住了我曾聽到了那段對話的記憶嗎?」
緹婭的雙手仍然緊緊握在一起。
「變短了這麼多…」
「我很開心。」
她的微笑彷彿在說,您終於找到自己了。
緹婭低聲說着。然後,她抬頭看向晴空萬里的天空。
這不可能
——弗洛蕾絲內心狂亂起來。自己當時是
追在緹婭的
身後來到
這座城市的
,並且一直在暗中觀察着緹婭和基格的戰鬥。
「總有一天…力量。」
「捨棄那個名字,
一個人
活下去吧!緹婭·安布羅莎,已經被我親手斬殺了!」
「力量,就和風一樣…但是,人不應該只能隨風而動…」
他至今仍無法恢復的記憶的間隙之中,充滿了香氣。
基格總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緹婭在心中如此期待着。
而且,此刻即是一切結束之時——她做好了如此的心理準備。
倒映在水面中的緹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像是盛開的花朵一般,露出了微笑。
「我會,隨着名爲您的風而行動。基格·瓦爾海特…」
緹婭的臉上難掩驚訝,
然後,他越過噴泉的邊緣,把腳伸進了水面。
沒有做過多思考,基格握緊了劍,抬起了頭。
「爲什麼…」
她頭上的髮卡,因爲失去了頭髮的支撐而滑落了。
緹婭呆呆地轉過了頭。她的頭髮變得相當短,貼在了她的臉頰上。
緹婭的眼神告訴他,在來到這裏的過程中,她沒有背叛任何人。
他們的記憶,應該在基格來之前就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了。
緹婭收起了微笑。她舉起了右手上的香爐,揮向了空中。
「但是,我對您的記憶,卻這麼深刻。一點兒都沒有消失。」
他睜開眼睛,那個姑娘的身影,倒映在了搖曳的水面之上。
「您持劍的理由,是什麼?」
「德拉克洛瓦給你的計策,並不是爲了讓我殺了你,而是爲了讓我能夠打破你的力量。爲的是就算你的姐姐來了,
我也能打破
香氣的力量
。」
「一定。」
緹婭的聲音,就像被丟下的孩子一樣。
她睜得大大的雙眼,凝視着天空。
緹婭右手的香爐停止了晃動。在這前所未有的衝擊下,她愣住了。就在這時,她用左手又拿出了一個香爐,然後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由此引導而出的香氣,一瞬間就進入了基格的心中。他再次舉起了劍,緹婭的雙手緊握在了一起。
這讓基格握着劍的手更加用力。
緹婭聲音顫抖。她皺着眉頭,彷彿是在忍耐着些什麼。剎那間,淚水奪眶而出。
一想到這裏,她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緹婭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基格,默默地聽着他的話語。
自己要怎麼做才能回應她的微笑呢——
「我…」
基格迅速反手持劍,在緹婭面前,將劍狠狠地刺向了地面。
「那您…」
基格一邊被香氣所侵染,一邊想到。
不知不覺間,基格周圍的香氣消失了。他再一次被香氣的力量所浸染。
基格再次和她確認了一遍。
緹婭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小聲音重複了一遍。基格點了點頭。
「你的敵人,是誰?」
緹婭像丟了魂似的看着基格。突然,她舉起了右手,想要搖晃香爐。這動作,簡直就像是在盛怒之下,下意識地想要打基格一個耳光一樣。
諾薇兒默默注視着那充滿了悲傷氣息的夢。
「一開始,你想去消除德拉克洛瓦的記憶,但是沒能實現。然後,
你又去問
德拉克洛瓦
,
怎樣才能
被我斬殺
。」
被操縱的領主們,自然地從緹婭的力量中解脫了出來。
「您也…一定會…」
基格徑直地踢了一腳水,然後向緹婭走去。
緹婭說道,她的聲音,似乎還處於被劍風麻痹的狀態。
(懷疑吧——那是抵抗忘卻之力的唯一的方法。去懷疑,縱使所有的問題和答案都變得混亂,意思被歪曲——)
「受死吧,緹婭。」
一切都戛然而止。基格舉起了劍,雙手握着劍柄,發動了墮氣,
弗洛蕾絲感到恐懼的同時,基格的夢卻越來越深。
就像是被告知了比死亡還要可怕的事情一樣,緹婭因恐懼而瞪大了雙眼。
緹婭興致勃勃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她高興地看着,撿起了髮卡的基格將手中的頭髮紮在了一起,問道,
基格點了點頭,彷彿在說,自己也還記得關於緹婭的一切。
她之所以一直以來對基格行使着力量,是源自她對「銀之聖女」和姐姐的忠誠。然後,帶着「不用再使用力量也可以」的安心,她使用了左手的香爐。在最後的瞬間,她想要傳達給基格——是自己在主動希盼望着死亡。
緹婭之所以
接受了死亡
,是因爲基格如她所願地找到了自己。
這不是她所瞭解的過去——完全是相反的。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完全正確的。她所瞭解的緹婭,就是在這個時候被基格斬殺的。現在還站在那裏的緹婭,是弗洛蕾絲完全不知道的緹婭。對弗洛蕾絲來說,值得她深愛的,順從的緹婭確實已經死了。
那是在徹底放棄了什麼之後才能露出的釋然的微笑。
基格如此斷言道。而緹婭只是一言不發地站着。
看着認真給出了這樣的答案的基格,緹婭撲哧一笑。
「我也一定會前往你所去的地方。前往那不放棄力量,就不能去的地方。你先去吧…然後,等我能夠拋棄劍的時候…再一次見面吧。」
她右手的香爐在空中畫了一個圓,澄澈的香氣,至今仍不斷地滲進基格的心中。
一束雛色的頭髮,落在了基格的腳邊。
「是德拉克洛瓦告訴你了這個計策吧。」
對基格來說,現在纔是真正應該回想起來的時候,回想起那縱然心碎卻仍然留存的思念。
他輕輕地拾起了被斬斷的頭髮。
「給你挖墳。」
「你已經在這裏死過一次了。以後,就像你曾經對我做過的一樣,去製作能讓人記住的香氣…自由地活下去吧…」
緹婭收起了微笑,用想要許下僅僅一個願望的表情,說道,
「如果…您需要我的力量的話…請在城市中宣告:風正在尋找着花…我一定會注意到的。」
雖然她這麼說,但現在的她的表情和一個沒有任何力量的姑娘無異。這是緹婭以自己的風格,最後一次在對基格撒嬌吧。基格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不想讓你使用力量。」
他明確地回答。然後,又以儘可能溫柔的語氣告訴她,
「如果…你用你的力量,犯下了罪孽的話…那時候,我會去殺了你。」
這是基格以自己的風格所說出的,道別的話語,緹婭也明白這一點。
「如果,您沉溺於劍和力量的話,我也會來找您的麻煩。」
在那種情況下,緹婭會拼盡全力,封印住基格的力量。
雖然兩人定下了這樣的約定,但是雙方都知道,這一次,將是永別。在這裏分開的二人,將永遠不會再次見面了。爲了能讓緹婭在今後過上安全的生活,這是最好的選擇。
即便如此,彼此之間的記憶也沒有消失。
「去尋找屬於你的生存方式吧…緹婭。」
在分別之時,基格再一次呼喚了她的名字。
「去吧…我會看着你的背影。等你走了之後,我也會離開這裏。」
一瞬間,緹婭爲了不哭出來而皺起了眉頭。但是,她的臉上很快再次浮現出了微笑。
「再見了…基格大人。」
滿懷着心中的愛意,她說出了道別的話語。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弗洛蕾絲既害怕,又憤怒地窺視着基格的夢。
這份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記憶究竟是什麼?就算自己曾經想要消除緹婭的記憶,但是卻從來沒有消除過自己關於緹婭的記憶。
一旁的諾薇兒正在哭泣。她對花的去向滿懷悲傷和恐懼。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的到底是什麼,諾薇兒注視着基格的夢的結局。
雖然他很快就和魔兵一起擊退了他們,但是這更一步煽動了他的恐懼。
基格只能儘可能溫柔地抱着緹婭,不讓她感受到痛苦。
這裏是緹婭打心底裏說出了「自己很開心」的地方,也是她最後踏足的地方。
爲什麼,事到如今——基格茫然地想着,這時,
基格輕輕放好了緹婭的身體,站了起來。
「告訴我…德拉克洛瓦…這種事,到底怎樣才能結束…」
「如果,有像我一樣的人…再次出現在,您的面前的話…只是…嚮往着遠方的話…希望…那個人…能通過您…看到…更遠的地方…」
基格的內心深處都被凍結了一般,他走到緹婭身邊跪了下來。
基格揮去這數日間的疲勞,正在拼盡全力地戰鬥。
「好開心…您能…爲我哭泣…」
啊啊,你們在追的只是一個小姑娘,是個放棄了力量的姑娘啊。
緹婭的手從基格的胸口滑落。
緹婭閉上了眼睛。
那個光景,彷彿匯聚了這世間所有的詛咒。
「…基格大人。」
緹婭說。
但是緹婭仍然微笑着。而這更是將基格打入了絕望的深淵之中。
緹婭前往的森林裏,到處都是士兵。毫無疑問,他們在追捕緹婭。士兵們爲什麼要這麼做,基格完全不能理解。
快點把我從這個地獄裏解放出來吧。他在內心深處如此祈禱。已經夠了,已經不想再重複了。那種事,到底要重複幾次纔夠——
剛剛纔踏上了旅途的緹婭的微笑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戰鬥之後——
緹婭睜開了眼睛,她顫抖着抬起了右手。基格也不知道緹婭到底想做什麼。從緹婭的袖子中,香爐出現了。
基格走向了倒下的領主,握住了貫穿其胸膛的,像是墓碑一樣立着的劍。
沒有理會驚訝的基格,躲在草叢和建築物後面的悽魔們對士兵的殺氣起了反應,衝了出來。
基格立刻用劍把飛向自己的箭打飛了。
「從第一次見到您開始…我就一直…對您…」
然後,她離開了庭院,消失在了森林裏。
她用自己的生命,證明自己已經放棄了力量。直到最後——
然後,他終於到達了那個地方。
緹婭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沒有絲毫陰霾的燦爛微笑。
怒號着的領主的胸膛被基格扔出的劍貫穿。箭刺進了基格腳下的地面,領主咚地一聲仰面倒下。悽魔們湧向了其餘的親信。
基格把雛色的頭髮收進懷中。
其中一個親信,突然射向了旁邊的同伴。
在被打倒的士兵之間,飄着甜膩的香氣——基格轉瞬之間就擊潰了敵軍,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回到了來時的道路上。
基格把緹婭葬在了那棵大樹的根部。
啊啊,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這個姑娘,從一開始就沒有爲了自己使用過力量。如果有的話,那也只有在她選擇了死亡的時候——
霎時,清新的香氣瀰漫開來。
基格的夢即將到達記憶的盡頭。
「基格大人…我…一個人在走着…」
魔兵們被陸續召喚出來,庭院一下子變爲了無法逃脫的戰場。
基格佇立在那裏,一直注視着緹婭離去的方向,持續了好一會兒。
「緹婭…」
「這是您…第一次…觸碰我…」
就在這時,箭七零八落地射了過來。
伴隨着無盡的思念,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面容在他的腦海中重現。他一邊回憶着曾經堅信着理想的大家一起並肩作戰的往事,一邊走出了庭院。
「爲什麼…爲什麼不爲了自己使用力量…」
基格,無計可施地站在那裏。
然後,他回到了聖都,向聖王說明了經過。聖王讓基格對外宣稱,緹婭是由他所殺的。這同時也是爲了牽制聖女們。
這時,不知從哪裏,飄來了一股甜膩的香氣。
難以忍受的悲傷從天而降,將他壓得粉碎。
「請告訴…那個人…我,到了最後…才明白的事…還有比力量…更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緹婭只是想要遵守和基格的約定而已。
緹婭最後一次回了頭——
(緹婭——)
「啊啊…我保證,緹婭。我一定會…」
像是對天空發出了哀嘆,基格從遺體上拔出了劍。
祈禱着緹婭能使用力量,平安無事地逃走。
在巨大的樹下,躺着身中數箭,渾身是血的緹婭。
求求你了,不要——讓那個女孩踏上旅程的,正是自己——求求你們——
基格的左臂上閃耀着雷光。在感到驚訝之餘,他還感到了一種從心底湧上來的恐懼。
基格好不容易纔擠出了聲音。
突然,背後傳來了一聲呻吟。
難道,士兵們也會去緹婭那邊——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士兵們叫嚷着逼了上來。
自己也終有一天,能像緹婭那樣,踏上追上自由的旅程嗎——
「啊啊。」
這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徹底擊垮了基格。
殺氣正從森林的四面八方撲面而來。
基格高高地舉起了左臂,吶喊着,將左手拍向了地面。
諾薇兒不停地流着眼淚,注視着基格的夢。希望破碎的恐懼讓她內心戰慄,而這同時化爲了夢中的基格的心情。
基格點了點頭。好幾次。就像在表揚緹婭一樣。
緹婭的手,輕輕觸碰了基格的胸口。
就連基格也不禁呻吟起來。
「太好了…您沒事。爲了您…我使用了力量…請原諒我…」
整個森林都被鮮血染紅了,颳起了肉體破碎,生命消逝的血雨。
「你這聖王的狗!」
緹婭說道,就像是在報告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一樣。
基格的口中發出了難以形容的吶喊——然後,他率先衝向了敵軍。
一股可怕的殺氣撲面而來。士兵們團結一致地朝基格湧了過來。
緹婭微微睜開了眼睛,微笑着。
他徹底、迅速地消滅着士兵。他的心中充滿了焦躁和恐懼。他一邊想方設法,不讓士兵前往緹婭離開的方向,一邊毫不躊躇地召喚着魔兵。
在這種既像是憤怒,又像是懇求一般的情緒的驅使下,基格一邊擊潰士兵,一邊一個勁兒地祈禱。祈禱着能在某處感受到那清新的香氣——
在經過那個噴泉時,他遭遇了一羣騎兵。
她最後的一絲氣息也消失了。傳來了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已經不含有任何力量的,清新澄澈的,撫慰心靈的香氣。
基格輕輕地抱住了緹婭,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事到如今,他握住了劍。他還沒有放棄力量。
緹婭遺留下來的頭髮,也被交給了「銀之聖女」。
星星點點的血跡——射出的箭刺進了樹木和地面,周圍沒有任何香氣。
基格不斷地跑向森林的深處,然後找到了。
「我喜歡…您的悲傷…」
不久,他自己也轉過身,回到了城堡。他還要掌握領主和士兵們的狀態,而且還必須去尋找能夠埋葬緹婭的過去的,用於僞裝的墳墓的地方。
領主殺死了被香氣所操縱的親信,慌忙地從他手中奪過弓箭,擺好了架勢。
實際上,聖女們已經完全不打算再和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扯上關係了。尤其是打破了香氣的力量,斬殺了「
焚香者
」的基格,她們已經無法對他出手了。
「我…很幸福…就那樣走下去的話…一定會害怕…會不安…但是,那份快樂…也無論到了哪裏…都不會忘記…要是能…更早放棄力量的話…我一定…能到…更遠的地方…」
4
包括領主,所有人都應該被緹婭的力量抹去了記憶纔對。但是,就像是要粉碎這種想法一樣,附近營地裏的士兵也逼過來,轉眼之間就擺開了陣勢。
基格一邊消滅周圍的士兵,一邊搖搖晃晃地追着血跡。
這成爲了緹婭最後的力量。緹婭的右手無力地落在了地上。
面對逼近的士兵——
基格回頭一看,發現領主和數名親信正潛伏在後面,架起了弓箭。
一羣士兵從樹叢中出現,魔兵們齊聚到了基格的身邊。
「連名字都沒有…只是向着遠方…真的…很開心…」
那封信,則被基格放在了撣去灰塵,打掃乾淨的書架中間,再也沒有被打開過。
雖然身爲騎士,但是基格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從士。
在回到聖都的數天後——他被獲准與德拉克洛瓦見面。
「告訴她計策之後…那個姑娘對我說。如果我能離開這個牢房的話,就去把聖法廳,「銀之聖女」,以及大陸上的所有國家都消滅了吧…」
德拉克洛瓦坐在比以前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對基格說道。
「沒有任何喜悅,只有痛苦和悲傷的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
「那麼…你說了什麼呢,德拉克洛瓦。」
「什麼都沒說…只是,答應了她。」
「…這和我跟緹婭的約定…不一樣。」
「這樣就好…你有屬於你的職責。爲此,你要讓你的力量更加強大。爲了那一天到來之時。爲了能讓你的力量將成爲更大的祕儀的一部分,發揮作用…」
「到了那個時候,就可以放棄力量了嗎。到了那時,我就可以拋棄劍了嗎,德拉克洛瓦。」
基格緊緊地握着鐵柵欄,向着坐在黑暗深處的德拉克洛瓦問道。
「是啊…基格。到了那個時候,我們才能捨棄一切…」
在黑暗深處,德拉克洛瓦低語道。基格低下了頭,思考着這句話的意思。
然後——周圍的光景漸漸遠去,夢結束了。
基格在現實世界中慢慢睜開了眼睛。
縱使醒來,悲傷和憤怒的餘韻也仍在他的心底迴響。
他坐起身來,似乎是托爾蓋在了他身上的毛毯滑落了下來。
他站起身,打開窗戶,看向了窗外。黎明時分的霧瀰漫在街道上。
不知從哪裏傳來一股甜膩的香氣。就和在緹婭死後,他從敵人身上聞到的香氣一樣——
「早上好…緹婭。先喫飯吧。然後燒開水,洗淨身體。然後,在淋上那個男人的鮮血之後…再洗個澡吧…和能忘卻一切的香氣一起…」
剩下的箭改變了軌道,從前後左右各個方向向他飛去。
(什麼都不和我說)
基格倒是並沒有特別想讓托爾和愛麗絲心感到安心的意思,說道,
就算是叫她也沒有回應。愛麗絲心只是直直地望着霧的另一邊。
背靠城堡站立着的諾薇兒,心中充滿了悲傷和怨恨。
「竟然…」
托爾問道。基格點了點頭。如果是被香氣包圍的人自己意識不到問題的話,是絕對不可能從中逃脫的。正因如此,纔要懷疑一切,在無意識之中發現被香氣囚禁的自己纔行。但是,諾薇兒真的能做到嗎?
諾薇兒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捱打。她一臉驚恐地向後退着。
基格跑了起來。飛箭緊追在他的身後,不斷地刺入了地面。
這時——
一瞬之間,托爾想象着那個少女被撕成碎片的模樣,不禁毛骨悚然。憑天生的暗殺能力戰鬥到現在的自己,爲什麼事到如今會去這麼想?不可思議的是,當愛麗絲心乘上他的肩膀時,原本已經被他遺忘的恐怖和悲傷又源源不斷地從他心中湧了出來。
但是基格的左臂仍然沉默着。他想孤身一人和這箭雨戰鬥。
基格指的正是那隻巨型蜘蛛。托爾一邊規規矩矩地準備早餐,一邊說道,
基格淡淡地說道。托爾雖然很想問「那要怎麼做」,但還是說了別的。
宛如一場傾盆而下的金色的暴雨,「嘩啦嘩啦」的箭矢成羣飛舞的聲音,讓托爾和愛麗絲心都驚訝地屏住了呼吸。而且,所有的箭都從不同的角度準確地瞄準了基格。
突然——來了。
爲了讓一切都變乾淨——撫摸着諾薇兒的後背的弗洛蕾絲,溫柔地說道。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托爾的臉。以同伴來說,他實在是個過於麻煩的青年。不過,自己現在確實是落後於托爾了。阿基里斯還沒能從忘卻的力量中解脫出來。
能逃的地方只有一個——聖地夏奧。就按雷奧尼斯所說的,把那裏當作自己的第二個故鄉吧。之後再利用諾薇兒操縱雷奧尼斯,把那片土地據爲己有。
她還說,是那個男人丟下了諾薇兒,諾薇兒相信了。
「您的從士…弗洛蕾絲的妹妹…是您殺的嗎?」
她竟然是在同時爲諾薇兒和基格兩個人加油。托爾目瞪口呆,但是很快明白了過來。諾薇兒也正在和自己的內心戰鬥。曾被香氣的力量囚禁的托爾對此深有體會。
她後仰的喉嚨之中發出了僵硬的笑聲。弗洛蕾絲的眼中不停地溢出淚水。
她的額頭之上浮現出了冷汗,從她的口中,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忽然,托爾注意到,愛麗絲心正在小聲嘀咕着些什麼。
緹婭應該知道是誰在操縱敵人,讓他們戰鬥的吧。
在那支箭深深地刺入地面的同時,下一道光輝也來了。角度和剛纔不一樣。基格用劍砍開了穿透濃霧逼近而來的箭矢。
「
那傢伙
應該在地下,正在增加魔獸的數量,做着襲擊的準備。」
爲了追上基格,金色的箭矢不斷地刺進了牆壁和樓梯,然後消失了。
「那個香氣的力量…
只要自己
不想逃脫的話
,就一定逃不出來吧?」
「諾薇兒…我有想要告訴你的東西…」
「我要去實現和死去的從士的約定。你不要插手,托爾。」
「姐姐…」
是那個男人,給諾薇兒帶來了所有的悲傷——諾薇兒同樣毫不懷疑地相信了。她聽從了自稱是她姐姐的女人話語,想要儘快從悲傷中解脫出來。
霧的另一邊閃起了金色的光輝。下一個瞬間,飛箭以驚人的氣勢飛了過來。
聽到這句話,正在啃着麪包的愛麗絲心嚇了一跳。她實在不擅長應對殺與被殺的話題。而且,這之後他們還要從敵人手中奪回諾薇兒。她開始不安起來,不知道基格會怎麼
處置
諾薇兒。
弗洛蕾絲說,那個男人是諾薇兒母親的仇人。諾薇兒相信了。
諾薇兒從未如此自由地具現出這種數量的箭矢。
突然,諾薇兒醒了過來。她帶着被淚水浸溼的雙目,悲傷地抬頭看着弗洛蕾絲。
明明知道,卻沒有使用力量——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我只是讓她自己想起,她忘記了的東西而已。」
而後,與那塵埃數量相同的光輝,在霧的另一邊同時閃耀起來。
想要更多的,忘卻的香氣——如果右手的手指還在的話,明明能釋放出更強的香氣的。
從夢中醒來的弗洛蕾絲慌忙聞起了香氣。
愛麗絲心嚥了一口唾沫。她受傷的翅膀微微顫抖。
「要把諾薇兒找回來,然後再一起和魔獸戰鬥。」
心靈逐漸殘缺的寒冷,讓她的手腳不停顫抖。她緊咬牙關,忍耐着心中的寒冷。她堅信只要殺了基格,一切就都結束了,從而不停地放出箭矢。
「姐姐…」
愛麗絲心果然是正確的。
很難判斷哪支箭標示着諾薇兒的位置。
基格在飛箭臨到眼前的時候閃開了身子。箭從他的胸口掠過,微微割開了他白色外套的衣領。
基格現在終於明白了那香氣屬於何人。
「銀之聖女」和聖法廳都無法依靠了。而且,因爲擅自使用了增殖器,德拉克洛瓦一定不會放過自己。那是連香氣的力量都對其無效的可怕男人。
基格能做的只有逃跑——還有召喚魔兵。
連名字都沒有就被拋棄,母親留下自己獨自死去,還有對殺死了母親的人怨恨,彷彿漩渦般融在了一起。在這個漩渦的中心——
僅僅一個晚上,那隻巨型蜘蛛就利用那個增殖器,生下了這麼多的魔物。
「要在不知道魔獸什麼時候會來的情況下。和諾薇兒殿下…和弗洛蕾絲對決嗎?」
阿基里斯正在霧中移動。他來到了都市的南側。
弗洛蕾絲考慮着今後的事情。接下來,就利用這個少女殺了基格,然後
再次
忘掉一切——不,這次
真的忘掉一切吧
。連自己曾有過妹妹的記憶都抹去吧。之後,再利用諾薇兒保障自己的安全。
然而,一部分飛箭卻四散開來,描繪出複雜的弧線飛向了基格。
「不是我殺的。我只是埋葬了她。」
弗洛蕾絲一邊幻想着自己成爲了聖地夏奧真正的女王,一邊摸了摸懷裏的書信。
他向着不知在都市何處的少女,輕聲說着。
托爾也不由得呻吟出聲。諾薇兒可以
看見
基格,但是基格卻沒有辦法找到諾薇兒的位置。他只能一邊判斷飛箭是從哪個方向飛來,一邊四處奔跑。
「噌」的一聲,基格將銀鏟插在地面上,繼而轉動劍柄,拔出了劍。然後,他抬頭望向宛若浮在霧中的城堡,看着這個一切的戰鬥開始的地方。托爾無言地後退了幾步。
「加油…狼男。加油…加油…諾薇兒。」
染上了鮮血的文書——只要能把
這個
和諾薇兒掌握在手裏,應該能輕鬆地操縱雷奧尼斯。
頓時,緹婭的面容在弗洛蕾絲的腦海中復甦,想要忘卻的苦痛頓時在她的心中噴湧而出。
「要…要去哪裏呀,狼男!諾薇兒又在哪裏呀!」
金色的箭矢馬上就找到了基格的位置,在霧中不斷閃起了耀眼的金光。無論基格跑到哪裏,箭都能準確地追上去。
她邊笑邊哭,拼命地尋求着香氣。終於,她忘卻了一切痛苦。她的笑聲停止,眼淚也止住了。然後,她看着睡在一旁的諾薇兒,眼中閃着光芒。
他們朝着香氣飄來的方向走去,最終來到了城堡腳下的廣場。
「要想一起對抗基格的話,果然還是這邊這位更合得來啊…」
基格無言地站了起來。托爾溫柔地讓不安的愛麗絲心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跟在基格的身後走了出去。這樣看上去,他完全就是基格的同伴——如果是被阿基里斯看到了的話,又會稱呼他爲叛徒了吧。但是現在,托爾只能這麼做。
面對逼近的飛箭,基格或是躲開,或是用劍擋住,或是用護手彈開。
有着基格的身影。他將自己帶上戰場,卻在中途丟下了自己,然後又讓自己看到了毫無希望的戰鬥。
「啊哈哈…啊啊..啊啊啊…」
基格說道。這應該算是實現了與緹婭的約定吧。
弗洛蕾絲,立刻道歉般地抱住了這樣的諾薇兒。瀰漫的香氣將弗洛蕾絲和諾薇兒包在其中。弗洛蕾絲忘記了痛苦,而諾薇兒也忘記了自己剛剛纔被打過。
噴泉消失的地方,有一個大洞。他探了探裏面的情況——找到了。成羣的魔獸擠滿了地道。
諾薇兒好像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弗洛蕾絲抱着,發出了聲音。
「愛麗絲心…」
破碎的箭化爲了閃着金光的塵埃,消失了。
托爾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凝視着閃着金光的霧的彼方。
「我…在看着…」
「只要連着基格一起,把他周圍的所有人都殺了,然後再吸他們的血就行了…」
不過,只要能從一定程度上察覺到敵方的戰術,還是可以應對的。
托爾祈禱着基格的這種想法能夠持續下去。如果基格以自己的性命爲優先,讓魔兵去追擊諾薇兒的話會怎麼樣呢?如果諾薇兒只是被制服還好,但是萬一,發狂的魔兵把諾薇兒大卸八塊的話…
基格輕輕地搖了搖頭。現在,最重要的是和緹婭的約定。
基格和托爾都感覺到,瀰漫在城市中的霧裏帶上了甜香。
(什麼都——)
看着消失在霧中的基格,愛麗絲心驚慌地叫道。
能把這個少女綁來,真是太好了——
阿基里斯囁喏着,爲了尋找巨型蜘蛛的身影,開始再次在都市中移動。
基格只是嚴厲地吩咐道。然後,在喫完飯後不久——
弗洛蕾絲揮手打了諾薇兒一巴掌。
那麼是誰殺的?托爾用眼神這麼問道。但是基格沒有回答。
(爲什麼,什麼都不和我說——)
他飛快地離開了廣場,跑上錯綜複雜的樓梯,穿過了街道,爬上了城堡。
她突然低聲說道。這句下意識的話,更是徒增了她的悲傷。
「我…在看着您…」
她想,就算終有一日自己耗盡了力量,再次陷入黑暗,自己的心也會一直看着那個男人吧。可即使如此,基格也絕對不會看向自己。明白了這一點的她心痛不已。
自己的視線永遠是單方面的。即使如此,自己也只有這個力量。這個力量,對自己來說永遠是必要的。沒有它的話,自己還能剩下什麼呢?
誰都不會再叫自己的名字了——又要重複這樣的事情了。
在悲傷中顫抖着的諾薇兒看着基格的身影。
突然,基格一邊砍開箭矢,一邊轉向了諾薇兒。諾薇兒從正面看着他充滿戰意的面容,爲了將其傾訴滿溢心中的悲傷,她射出了飛箭。
就在這時,諾薇兒突然意識到了異常之處。
基格的臉仍然朝着自己。
就跟諾薇兒在看着基格一樣,基格好像也在
看着諾薇兒
。
這不可能——
諾薇兒慌忙打消這個念頭。但是基格依然一邊躲避箭矢,一邊把臉轉向了她所在的方向。正當諾薇兒感到了莫名的恐懼時——
「
你真正想看到
的是什麼
,
諾薇兒
!」
基格激昂的聲音響徹天空。
他的視線,如今明確地投向了諾薇兒。
「你想看到的,是
這支箭嗎
!你想看到的東西就是
這個嗎
,諾薇兒!」
不顧掠過身體的飛箭,基格猛然地跑上了樓梯。
「你的力量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你又是
爲何要看到飛箭
!」
他爬上樓梯,衝進了狹窄的街道,以最短的路徑奔向了目的地。同時,他還不斷地喊着。
「你的母親是
爲了什麼
而死去的!你是
爲了什麼
踏上旅途的!」
血的香氣如飛濺一般瀰漫在四周。
遵循着心中
絕對不會改變
的東西
——話語無意識間脫口而出。
諾薇兒感到,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心。她再一次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在思考什麼了。
「去看你想看到的東西就好…諾薇兒…」
「去遠方…」

話語自然而然地流露。說出口後,她才意識到這是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拼命地說着,一支特別巨大的金色箭矢出現了,止住了基格的腳步。
他緊繃着臉,循着剛纔的氣息追了上去。同時,他感到了一陣騷動,隱隱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要開始行動了。
他意識到,在從香氣的力量之中解脫之後,自己的能力能夠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了。
看着那金色的光輝,貫穿了基格的胸膛。
說到底,那個姐姐
到底是什麼時候
開始在自己
身邊的
?
基格說道。那無比平淡的聲音,讓諾薇兒嚇了一跳。
「你要去哪裏?」
她意識到,從自己的身上散發出了一股濃烈的鮮血的香氣。
「
懷疑吧
,
諾薇兒
!
爲了看到你
真正想看到
的東西
,
去懷疑一切吧
!」
「哎呀…我還以爲你會帶我過去呢。」
「你也要小心啊。再受傷的話,雷奧尼斯會傷心的。」
同時,香氣也消失了。但是她心中的疑念仍然強烈。
這句話一瞬之間進入了諾薇兒的心中——
「好啦好啦,過會兒再見吧。」
彼此之間的距離有十步左右。諾薇兒對眼前的男人感到了強烈的恐懼,同時,她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曾經歷過這種對峙。
是基格阻止了諾薇兒嗎?還是說,他已經被飛箭殺死了——
就在托爾剛想說,讓自己帶她過去的時候。
「我…我…」
被丟下的悲傷——爲了抵抗它,她做出了
決定
。
弗洛蕾絲面色蒼白地站在那裏。
阿基里斯悠然地站在臺階上看着天空。
基格清楚地說着這個名字,他突然向前走去。
「你是…」
那是曾經無數次安撫了他的墮氣的聖性。
如今,基格正朝着諾薇兒的所在之處,毫不猶豫地奔跑着。
「朋友…」
基格爬上了樓梯,站到了和諾薇兒一樣的地方。
這絲疑念成爲了最初的導火索,很快,她的心中就充滿了懷疑。
「
讓悲傷消失吧
,
緹婭
!
讓你和那個
男人的悲傷
,
連同生命一起
消失吧
!」
「別過來!」
諾薇兒大聲叫道,放出了飛箭。無論是諾薇兒射出飛箭,還是基格接住那支箭——從來都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發生過。
「我…」
「你現在在那裏,是
爲了什麼
!
懷疑吧
,
諾薇兒
,
去懷疑一切
!」
這份思念在她的心中復甦,但是,一股強大的力量立刻封住了她的意識。
愛麗絲心坦率地笑了。托爾也微笑着低下了頭。
怎麼會——爲什麼,他會知道自己在哪裏。
「你的目光在看向
哪裏
!你
真的在看着
我嗎
,
諾薇兒
!」
他的聲音如
回聲
一般。但是阿基里斯仍然紋絲不動,笑容浮現在了他的臉上。
「我能…
看見飛箭
。」
「
這是你的力量
。…
自由地使用它吧
。」
「
現在在那裏的
真的只有你
一個人嗎
!」
愛麗絲心朝着城堡的方向顫顫巍巍地飛去,托爾向她揮了揮手。
如果基格的視線沒有投向自己的話,那麼,無論他在喊什麼,她都可以充耳不聞。但是現在,
被看到了
的衝擊,強烈地動搖了諾薇兒的心。
諾薇兒沒有回應。她被莫名的恐懼支配了。那是一種,害怕自己所相信的東西在一瞬之間崩潰,心也會隨之碎裂的恐懼。
然後,基格的目光銳利地投向了遠方,看向了以他的力量,絕對不可能看到的對手——
「
這就是
…
你想看見的
東西嗎
?」
「你想看到的是什麼…諾薇兒。」
托爾翻過了手,將聖性和墮氣混合在一起,具現出了鋼。
呆呆地自言自語的諾薇兒,突然聞到了一股讓人喉頭髮癢的甜膩香氣。那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能感受到,卻在意識之中消失了的香氣。同時——
還沒能諾薇兒說話,弗洛蕾絲的身影就如幻影一般消失了。
諾薇兒,不再具現出箭矢。
自己真正想看
的東西到底
是什麼
?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自己真的看到那個了嗎?說到底,自己爲什麼要看那個呢?
他突然感到了一股強烈的氣息。有帶着殺氣的人正在朝着這附近移動。
堪稱淒厲的叫喊在她身後響起。
「
你現在看到
的是什麼
,
諾薇兒
!」
基格就像是在回應着那連狂亂的墮氣都能平息的視線一樣,
基格的劍微微抬起,但是又停住了。此時,那支箭已經到了他的胸口。
愛麗絲心斬釘截鐵地說道。她是想要用那樣殘缺的翅膀飛過去嗎。
「我要過去」
男人喊道。少女一臉悲痛,用雙手捂住了耳朵。儘管如此,聲音還是傳了過來。
「我…一個人…」
托爾迅速走進了狹窄的小道,躲在了建築物的陰影中,看着對方。
托爾喃喃自語道。在霧的對面,本來紛飛的箭矢突然間消失了。
「我是…緹婭…!」
5
她什麼也不想,將意識集中到了眼前。
「血的…氣味…」
「魔獸們要開始行動了嗎…」
愛麗絲心揮動着破損的翅膀,飛了起來,
到了城堡的南側,這種氣息突然消失了。
諾薇兒拼命地射出箭矢,混亂和恐懼襲上了她的心頭。
基格走向了她。這和她過去曾經歷過的對峙不同。那個時候,無論是基格還是自己,應該都沒有動過一步。一想到這裏,諾薇兒就更加害怕了。
「你爲什麼要踏上旅途!是和
誰
一起!
想要什麼
!
又要去哪裏
!」
「我…不是一個人…」
「光…」
「對不起」
一種強烈的悲傷貫穿了她的內心。這種悲傷,甚至讓她忘記了恐懼。
「全都是…爲了雷奧尼斯大人。」
這是爲了引誘自己出來而設下的誘餌。就在托爾想要立刻轉身的時候,他腳底和背後的牆壁上,長出了好幾根長槍一般的冰柱,馬上就要將他刺穿。
「怎麼可能…不可能…」
突然——諾薇兒的背後傳來一陣聲響。
「知道了…我也有要去的地方。」
托爾的想法只有一處錯誤。基格確實沒有能夠尋找諾薇兒位置的力量。但是,方法是有的:正是將意識集中到諾薇兒的視線——集中到她的聖性上。
基格停下了腳步,面對着諾薇兒。
然後,猛然間,阿基里斯的身體出現了龜裂,然後化爲了冰的碎片碎裂四散了。
「光芒…消失了。」
那纔是自己的名字。姐姐是這樣說的,然後自己也相信了她。不對——諾薇兒的心中突然起了一絲疑念。自己的名字。自己到底叫什麼名字——
女人的聲音從她的頭上傳來。諾薇兒回過了頭,看向了矗立在背後的城堡的窗戶,
那是城堡東側的露臺——其高度足以將整個城市盡收眼底。
姐姐去哪裏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姐姐就不見了。這是爲什麼?
諾薇兒驚訝地回過頭,強烈的恐懼浮現在了她的臉上。
但是,哪裏都見不到這樣的跡象。托爾無聲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諾薇兒,僅僅只是看着。
雷奧尼斯會傷心的——愛麗絲心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迴響。
「爲什麼…」
諾薇兒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見的東西。
周圍飄蕩着足以讓人感到眼前一片通紅的,濃郁的血之香氣。
儘管如此,基格還是站在那裏。金色的光輝確實地貫穿了他的胸膛,但是他卻沒有倒下。不僅如此,從他的口中,還傳來了如此清晰的話語:
「你只是,
沒能看到你
不想看到的
東西而已
…諾薇兒。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自己封印了光明一樣。」
光明——這句話喚醒了諾薇兒深切而痛苦的回憶。
「我…沒能看到…」
穿過了基格的身體只有聖性,而飛箭則是歸於虛無。然後,她之所以會感到痛苦是因爲,心破碎了。諾薇兒一下子全都明白了過來,頓時呆住了。這種血之香氣,是從她自己的心中散發出來的。而且——在那痛苦的對面,有什麼東西即將出現。
「
盡情地去看
你想看見的
東西吧
…自由地使用力量吧。如果你因此犯下罪孽的話…我會和你一同揹負…」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諾薇兒閉上了眼睛。這並不是爲了封印光明,而是想更清楚地聽到對方說出的話語。
「你想去
看
什麼都可以…什麼都行。只是,在這種兩種力量下,你在看的時候…」
在看的人
,
不是隻有
諾薇兒自己
——
「你的聖性將附於其中…不要忘了這一點。」
基格也一直在看着諾薇兒。所以他才什麼都沒說——
諾薇兒在內心深處鬆了一口氣。那是溫暖的吐息。
「你能憑自己的意志
做出決定
…不需要我告訴你。」
諾薇兒,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你曾經放棄過一切。包括稱號,包括紋章,甚至包括那份力量。」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
托爾坦率直言。他毫無感情地看着阿基里斯。
「好,好大的魔獸…
基格大人
!現在離巢穴很近了嗎!」
就在她低語的時候,從她的腳下突然傳來了墮氣爆發的氣息。
「本來是想讓你稍微受點傷,安分一點的。」
「是雷嗎…不…是增殖器嗎!」
難道,是自己——
溢出的淚水模糊了諾薇兒的視野。基格的身影也變得模糊。她低下頭,眨了眨眼,又抬起頭來。突然——諾薇兒看到了
別的東西
。
「諾薇兒,諾薇兒,諾-薇-兒!沒事真是太好了!」
「你要去哪裏?」
愛麗絲心慌忙想要解釋,但是基格毫不在意地說,
阿基里斯躲在城堡的一個房間裏,悠然地眺望着外面的戰鬥。
飛箭就如被吸進去一般,刺入了突然從他頭上撲來的巨型蜘蛛的頭部。
「原來如此,你的鞭子還有這樣的用法啊…」
「夢…」
數根冰柱長了出來——巨大的聲音響徹街道。
阿基里斯竊笑着,抬頭望向了城堡。他的臉上出現了裂痕。
諾薇兒慌忙說道。基格點了點頭。他已經知道頭上有一隻巨型蜘蛛了。然而,諾薇兒立刻抓住基格的衣領,大聲改口道,
(不能原諒——想要丟下自己什麼的——緹婭有了自己的意志什麼的)
諾薇兒的表情明顯和之前不同,帶上了鮮明的自身的意志。
「增殖器在城堡的頂端嗎…」
「因爲您告訴了我…您告訴了我…很多…」
基格一五一十地說明了情況,諾薇兒呆住了。
那巨大的身軀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動作踏着牆壁,飛向了霧的另一邊。
「巨型蜘蛛要帶着魔獸羣過來了。諾薇兒,看看周圍。」
「…第二個。在都市的南邊…有個男人用血寫了字,然後我們分開行動了…後來我覺得,好像還有別的什麼人在…啊,哎…爲什麼我會在這麼高的地方…」
基格迅速轉身,避開來自頭上的襲擊,在不斷崩潰的大地之上奔逃。
「
縱使沒有名字
也能繼續前進
的喜悅
…是你自己發現的。」
諾薇兒不由得被這句話吸引了注意。
諾薇兒沒有看向基格,而是抬頭看向了天空。正當基格意識到這一點時——
那是彷彿夜晚降臨般的巨大影子——
就在基格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從霧的另一邊出現了。
「更遠…」
「來吧…利用你殺死基格,取回那個少女…」
阿基里斯微微一笑,他的眼神就和昨天晚上,對托爾說,讓他早點去死時一樣。
「
這麼短的時間內
…把全部的巢?…太厲害了,基格大人…」
「你一直在做夢哦,諾薇兒…」
諾薇兒喊道。她的視線追着巨型蜘蛛離去的方向。
然後,弗洛蕾絲很快到達了那裏。
「是。」
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的鋼鞭不見了。這幾乎是在一瞬之間憑本能做出的動作:他在右手揮鞭的同時,用左手敲擊了鞭子的柄部——將聖性和墮氣給分離開了。
答案,與愈加濃烈的血的香氣一起出現了。誰都不會呼喚自己的寂寞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無名的自己前行的喜悅。諾薇兒那無法命名的心靈之源正因那份歡喜而顫抖不已。
愛麗絲心顫顫巍巍地從空中飛了過來,撲進了諾薇兒的懷裏。
「嗯…嗯?巢…什麼時候…消失了嗎。爲什麼…」
諾薇兒戰戰兢兢地接過寶杖,說,
說着,基格取出了懷中的短杖。
「太好了…諾薇兒和翅膀都恢復原狀了…」
它的一隻紅色的複眼被箭射穿了。巨型蜘蛛頭一次發出了淒厲的咆哮。
「
諾薇兒
…」
結果,鞭子變成了七零八落的鋼的碎片,以驚人的彈力向四處飛散。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弗洛蕾絲一邊用香氣撫慰自己狂亂的心靈,一邊在不斷迴盪着地鳴聲的城堡裏蹣跚前行。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妹妹——失去了重要的,自己的替身。這種想法讓她反覆回憶起本應消失的記憶。這比什麼都可怕。殺死緹婭的到底是誰?用香氣助長城中士兵的殺意,讓他們去襲擊那個,連自己這個姐姐都要拋棄的緹婭的,是——
「基格大人,上,上面!那隻大蜘蛛在上面!」
「我們
現在
正在攻打第幾個巢穴?」
她靜靜地注視着說出這句話的男人。看着自己想看到的——想要一直看着的男人。
金色的箭矢,蘊含着明確的將對方刺穿的意思,猛然射出。
基格懷中的諾薇兒大喊之時,頭頂上閃過一道耀眼的光芒。
嚇了一跳的諾薇兒緊緊地抱着基格。緊接着,露臺的地面裂開了。
她有點擔心。這時,諾薇兒的視線捕捉到了從地下湧來的大量魔獸的身影,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果然自己會喜歡上戰鬥什麼的,根本不可能。
基格猛地抬起了頭。那隻巨型蜘蛛完全隱去了自己的氣息,已經逼近了他。
「基格正在和自己的從士戰鬥,你不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嗎?」
基格瞪大了眼睛。
基格一邊往南方跑,一邊低語着。從崩裂的地面之中,魔獸們陸續出現了。它們是爲了從通過大地召出魔兵的基格手中
奪走地面本身
而來的。
她慌忙跳了起來。地板上長出的巨大的冰柱,直直地刺入了天花板。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以托爾爲中心爆炸了一般,石板路和牆壁都被挖穿了。伴隨着四散的沙塵,冰的碎片散落一地。
「你要,看向更遠的地方。…多看一看吧,然後,就能到達那裏。」
「…我的力量被看穿了。」
輕飄飄的翅膀全部長了出來,愛麗絲心因喜悅和安心,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不是的!
那隻大蜘蛛
就是增殖器
!」
站在那裏的托爾睜開了眼睛,他的身上沒有一點傷痕。
就像無數根針向四面八方以驚人的速度射出一樣,石板路,牆壁和冰柱都被吹飛,挖開,削斷了。這個威力連托爾自己都爲之震驚。
「在下面有很多!地面…要崩塌了!」
周圍的建築物失去了根基,一個接一個地倒塌了。露臺上也出現了裂痕,他們腳下劇烈地搖晃了起來。基格一下子收起了雷光,用左手抱起了諾薇兒,跳了起來。
「我能…看見飛箭。」
接過了愛麗絲心的諾薇兒立刻在將聖性聚集在手中。
看着他變成冰碎裂的樣子,托爾心中一驚。他是在爭取時間——就在托爾領悟到這一點的同時,有什麼東西,出現在了阿基里斯形狀的冰雕在崩碎前所看着的方向。
阿基里斯十分悠閒地回過頭來,「啊呀」地叫了一聲。
「哦…是在那裏嗎?反正我是完全看不到呢。不過,我已經對「蛭冰」下令,讓它把接近的所有人都喫掉了,所以完全沒有關係。」
替身消失了的話,再找一個就行了。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被香氣捕捉了的人。那個人的位置,只要順着香氣的流向,馬上就能知道。
「您…在看着我…所以…我放棄了力量…得到了新的寶杖…」
「你什麼時候,跑到哪裏去了…愛麗絲心…你,你的翅膀怎麼了?! 」
阿基里斯出現在了道路的另一頭,說道。他的語氣輕浮得像是在開玩笑。
「那可能會讓諾薇兒殿下陷入危險。請不要去插手。」
「還以爲要死了。」
「不,不對…基格大人!是那隻大蜘蛛!」
「我已經把巢穴全都清理了。但是還沒有找到增殖器。那隻巨型蜘蛛,應該是在利用增殖器增加魔獸的數量。」
弗洛蕾絲拼命地從那記憶中逃着。縱使是扭曲自私的愛,但是毫無疑問,她愛着緹婭,並且把她的存在作爲心靈的支柱。
「爲什麼呢,該不會我是喜歡上戰鬥了吧…」
金色的箭矢狂風一般從基格的臉旁掠過。
那隻巨型蜘蛛,突然從被霧包圍的城堡的頂端跳了出來。
閃電在雲霞的對面閃過。伴隨着蒼白的光輝,魔獸一個接一個地從天而降。
「那份力量之所以還屬於你,是爲了讓你能看到更遠的地方…諾薇兒。」
諾薇兒以爲自己犯了什麼錯,不安地縮了縮脖子。
笑聲和淚水一起溢了出來。她被切斷的右手的手指再次開始疼痛——馬上又不痛了。同時,她的記憶也消失了。弗洛蕾絲開始思考今後的事。
正當基格的左臂閃起雷光的時候——突然,
從她的口中傳來堅定的聲音。
基格仍然在看着諾薇兒。
「
在
…
基格大人
…」
在與弗洛蕾絲的戰鬥中,托爾曾被香氣的力量所擺佈。那時出現的現象,如今被他當作了自己的武器——這是他從危機中逃脫之後,才首次意識到的事。
她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向基格。
「啊,啊啊,啊啊啊…」
諾薇兒急忙把愛麗絲心放到了胸口,握緊了寶杖,發揮了萬里眼的力量。她的心情莫名輕鬆。雖然正處在戰鬥中,但是她卻莫名地很開心。
弗洛蕾絲搖晃着香爐,釋放出由聖性凝結而成的香氣,想要趕走冰之怪物。
「嗯?有香味呢。是想操縱「蛭冰」嗎?呵呵…這個魔獸,是我製造出來的純粹的食慾的集合體。就算是被聖性包圍,它也會滿不在乎地進食哦。它只會想着吸血——只會想着奪走力量,是個非常純潔的怪物。」
冰柱之上長出了冰刺。弗洛蕾絲臉色發青,轉身逃走了。
正當冰刺變成了觸手,即將飛向弗洛蕾絲的後背之時。
整個城堡都受到了猛烈的衝擊。房間一下子就傾斜了。牆壁上佈滿了龜裂,冰柱也碎裂了。阿基里斯雙膝跪地,在自己的周圍召喚出冰,擋住了傾瀉而下的瓦礫。
轟鳴聲異常持久。就像是雪崩一樣,城堡崩塌了。
城堡從東北側開始崩塌。沒想到對方做得這麼徹底,連地基都破壞了——基格抱着諾薇兒,在不斷崩裂的地面上奔跑着。
突然,尖塔倒了下來,擋住了他們的道路,諾薇兒大聲喊道,
「我能…看見橋!」
從基格的腳下,直通旁邊的天空——一座白色的橋出現了。基格立刻踏上了橋,朝着城堡南側飛奔而去。崩塌逐漸逼近,在橋即將傾斜倒下之前的那一刻,基格用盡全力跳了出去。
愛麗絲心的悲鳴在空中迴響。落到了石板路上的基格順勢向前跑了好幾步才停下來。他回頭一看,城堡東側的頂部已經轟然墜落。城堡的三分之一如山體滑坡一般消失了。
巨大建築物倒塌的聲音終於平息了下來,基格放下了諾薇兒。
「來了。」
諾薇兒說道。從崩裂的地面之中,不斷有魔獸爬了上來。就在這時,從他們身後的牆壁上傳來了「咔噠咔噠」的聲音。一隻巨型蜘蛛從牆上一躍而下。從它的腹部,突然發出一道蒼白色的閃電。那光芒一個接一個地化作了魔獸,成羣結隊地從天而降。
「我們彼此之間…有着
相似的力量
嗎?」
基格抬頭看着巨型蜘蛛,左臂上迸發出激烈的雷光。他高高舉起那隻手,
「這是最後的決戰了!」
瞬間,魔獸們從前後蜂擁而來。
基格發出充滿戰意的怒吼,將左手拍向了地面,巨人般的巖魔應聲出現。
「
雙子座
之陣!」
阿基里斯的笑容帶上了殺氣。托爾像影子一樣毫無動靜地佇立着。
接着,基格以肩着地,在地上滑行。
爲了保護雷奧尼斯。
在她肩上的愛麗絲心,不可思議地喊了聲她。諾薇兒搖了搖頭。
就在兩人即將發生激烈的衝突的瞬間,基格如向前倒下一般傾下了身體。
基格慢慢地站了起來,朝着掉在了地上的巨型蜘蛛的頭走去。
她聽愛麗絲心大致說明了情況,明白自己已經失去了三天三夜的記憶,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真的有這種事嗎?在過橋的途中,她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都市,想要尋找什麼證據。
「…嗯?想起什麼了嗎?」
等她再次開始過橋的時候,頓時說不出話來。
說着,托爾也走出了房間。他的表情銳利而嚴肅。無論如何,他都要找到弗洛蕾絲,奪走那封記載着血脈的祕密文件。
說着,他無視了托爾的存在,想要走出房間。
基格大聲呼喊,伴隨着「哇」的喝彩,封鎖的大門被打開了。
是個年輕的姑娘,她剪得很短的雛色頭髮隨風飄曳。那個姑娘露出了開心的微笑,和諾薇兒四目相對。諾薇兒正要喫驚地發出聲音,姑娘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她什麼都想不起來。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留在了自己的心中。
一瞬之間,基格揮下了劍,巨型蜘蛛發出淒厲的咆哮,露出了獠牙。
「我能…看見飛箭…」
「下一次,請讓我來先發起戰鬥吧…影子小子…」
「怎麼了,諾薇兒?」
「你看,如果從正面面對基格的話,就算是那隻巨型蜘蛛也會變成那個樣子。」
基格緊緊地盯着巨型蜘蛛的頭。諾薇兒站在他的身旁。
咔噠——它的獠牙發出了最後的聲音。
「拜託了…」
阿基里斯離開之後,托爾仍在原地佇立了好一會兒。他看着基格他們的身影。
外面,附近營地的騎士們已經做好了在限期的日落之時燒燬整個都市的準備。
房間完全崩塌了。一側的牆壁已經徹底倒下,可以從中看到外面的街道。
他鬆了一口氣似的說道。
他踏出了傾斜的房屋,然後立刻就看到了基格和魔獸——和那隻巨型蜘蛛正在下方戰鬥。
托爾面無表情地沉默着。阿基里斯揚起了嘴角。
「…那個使用香氣的女人嗎?你的執念還真是深啊…是爲了去報復她給你帶來的傷嗎?」
「是在和你分別行動之後才注意到的。」
巨型蜘蛛爲了躲避箭矢而躍向了空中,然後以極其輕盈的動作着地了。
托爾無言地收起了鞭子。阿基里斯也帶上了白色的手套,
「看來我想要如願以償的話,就必須先殺了你啊。」
「不…只是知道了…我真的是已經忘記了而已…」
「不錯的戰鬥。」
巨型蜘蛛的頭不動了。撞進了城堡的巨型蜘蛛的身體也很快就枯萎了。魔獸們紛紛發出咆哮,融化了。在失去了增殖器——巨型蜘蛛之後,它們無力再維持自己身體。
「諾薇兒!」
瀰漫的濃霧也隨着魔獸被毀滅而消散了,夕陽將周圍染成了金色。
他微微一笑,這是能找機會偷襲基格的絕佳位置。突然,冰塊騷動起來。
諾薇兒將顫抖着的愛麗絲心輕輕抱在胸前,果斷地放出了箭。
「你要去哪裏?」
就像是希望他去這麼做似的,阿基里斯問道,
基格的左手立刻閃起了雷光,再次召喚出了炮魔羣。
巨型蜘蛛間不容髮地發出咆哮,衝向了基格。瞄準了兩個陣型的間隙發起了突擊。
是要幫什麼忙呢——基格不明白。
巨型蜘蛛的獠牙仍在不斷地發出咬合的聲音。基格站在它的面前,說道。
那是在一切都消失之後纔出現的,難以命名之物。
「我要去找弗洛蕾絲。」
巨型蜘蛛的頭被切斷,「咚」地一聲倒在了地上。
向着逼近的巨型蜘蛛,炮魔們一邊放出連天炮火,一邊向前推進。
「回聖地夏奧,向雷奧尼斯大人報告事情的經過。這裏已經沒有什麼能做的事了。只要你還在我身邊,我就沒法安心戰鬥呢。」
隨着基格一聲令下,它們形成了兩個斜線陣型,分別迎擊着魔獸羣。在這混亂的戰鬥之中,
諾薇兒緊盯着基格和巨型蜘蛛這兩個怪物之間的正面對決。
阿基里斯饒有興趣地俯視着巨型蜘蛛的屍體,說道。
就在前方,基格也同樣停下了腳步,看着大門的方向。那是目送某人離去的眼神——是靜靜地目送靈魂的最後一片碎片離去時的表情。
「再見…愛麗絲心…」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一起看着這一幕。
巨型蜘蛛的獠牙掠過了基格的後背,發出了恐怖的咬合聲。
他突然喊出了這個名字,但是沒有做出任何指示。諾薇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基格是在讓她觀察自己和巨型蜘蛛的動作,然後
由她自己來判斷
該如何行動。
「開門!魔獸已經全部被打倒了!」
「…我來幫忙。」
「會是誰能先向雷奧尼斯大人報告呢,我還以爲你要跟我競爭呢。」
這應該是第一次,基格和巨型蜘蛛同時在地面上對峙。
「這次好像不是冰塊了。」
把巨型蜘蛛的頭葬在了巖山的一角後,基格一行人向西門走去。
清新的香氣隨風飄來——但很快就消失了。
阿基里斯站起來環顧四周。看冰塊老老實實的樣子,使用香氣的敵人應該是逃走了。如果她被捲入崩塌而死去的話,冰應該正在吸她的血纔對。
從他的背後,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阿基里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真的忘記了…這裏的事情…」
巨型蜘蛛用腳踢飛了想要阻止它的巖魔,然後筆直地跑了過去——
巨型蜘蛛根本沒有停下。一直重複着進攻,毫無後退之意的巨型蜘蛛,縱使炸彈在其身上炸裂,仍然是像發狂了一樣朝着基格衝了過來。同時,基格也向巨型蜘蛛走去。
托爾毫不在意地問了其他的問題。阿基里斯輕蔑地聳了聳肩。
巨型蜘蛛順勢擊潰了炮魔的陣線,衝進了兩個陣型中間。諾薇兒看清了它的動作,躲向了陣型的邊緣,躲開了巨型蜘蛛的突擊。
基格也帶着意外的表情盯着諾薇兒,過了一會兒,他的視線再次回到了巨型蜘蛛的頭上。
「您先請吧。」
諾薇兒再次回過頭,望着空無一人的城市,喃喃自語。
「
獅子座
之陣!」
「你知道增殖器就是那隻巨型蜘蛛嗎?」
阿基里斯的臉上浮現出了不屑的笑容。他回過頭來。托爾正站在那裏,鞭子從他的手中垂下。他無言地看着阿基里斯。
在它下巴的下方,基格倒在地上轉過了身,盡情地揮舞着劍。
這時——巨型蜘蛛的咆哮響徹天空。
突然——諾薇兒看見西門邊上站着一個人。
「你之後要怎麼做?要去和基格戰鬥,然後被殺死嗎?」
「不…沒什麼…」
「吶,狼男已經一個人走了哦。快點啦,諾薇兒。」
儘管如此,它的身體還在繼續前進,撞向了城堡南側的正門。
這時,它的頭突然轉向了奇怪的角度。從它的脖子根部,噴出了青黑色的液體。
對諾薇兒來說,就像是剛進了這扇門,又馬上就要出去了一樣。
金色的箭矢,以巧妙的弧線朝着巨型蜘蛛飛去。
諾薇兒抬頭看着基格,理所當然地說道。在她胸口的愛麗絲心也呆住了。
那個東西,確實是從剛纔出現的那個人那裏收到的——她有着這樣的感覺。
愛麗絲心的身影從諾薇兒的胸前出現,她的臉上浮現出安心的微笑。
巨型蜘蛛的前腳被炸飛,背部碎裂,面部被炮火擊中,即使如此也仍在筆直地前進。基格加快了步伐,飛快地跑了出去。甚至比炮魔們衝得還靠前。
那巨大的腳,還啪嗒啪嗒地動了好一會兒——過了一會兒才停住了。
「在人們來燒了它之前…要埋葬這頭魔獸吧…」
「哎呀呀…一般來說,會有人進入倒塌的建築物嗎…」
她突然說道。基格詫異地看了諾薇兒一眼。
不久,基格無言地背對着都市走過了橋。
聽到托爾乾脆利落的回答,阿基里斯的嘴角揚得更高了。
「是啊…要被丟下了呢。」
這麼說着的諾薇兒,卻並沒有顯得很焦急。她追着基格身後,踏着沉穩的步伐渡過了橋。
6
「蕾狄莎殿下正在不停大喊着雷奧尼斯大人的名字…」
「我知道了。」
聽了大臣的報告,雷奧尼斯不耐煩地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焦躁。但是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有什麼異常可怕的東西即將出現在他的眼前。
蕾狄莎正在湖畔等着他。原因顯而易見:雕像已經完成了。
那是能夠作爲這個聖地夏奧的象徵的雕像——是能讓雷奧尼斯認爲很美麗的雕像。
「我…走不了路啊。」
突然間,他自言自語道,彷彿是想要把這句話當作不去看雕像的藉口。
自己爲什麼要這麼說呢——瞬間,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了強烈的憤怒。
這份憤怒壓過了他心中的恐懼。雷奧尼斯迅速揮手示意,讓下人們推動輪椅。
現在不是深夜,而是傍晚,太陽還沒有下山,這對蕾狄莎來說相當稀罕。雷奧尼斯的隨從和衛兵們似乎都鬆了一口氣。
在黃昏時分的湖畔,雷奧尼斯一邊感受着心中的悸動,一邊被隨從們推了過來。
突然,衛兵們發出了一聲驚叫,停下了腳步。
在道路的中央,捧着頭蓋骨的蕾狄莎正站在那裏。
在看到雷奧尼斯之後,她踩着鞋跟都爛掉了的鞋子,啪嗒啪嗒地走了過去,然後默默地把頭蓋骨遞給了他。
「大家…都在這裏等着。」
雷奧尼斯接過了頭蓋骨,壓低聲音命令道。
蕾狄莎一言不發地繞到了雷奧尼斯的身後,開始推起了輪椅。
「…你做出了什麼樣的雕像?有自信嗎?」
「必須…要去救母親…」
雷奧尼斯感到有什麼東西無聲地坍塌了。他的腳下彷彿突然出現了一個黑暗的大洞,遺忘已久的東西就像蕾狄莎的蒼蠅一樣滾滾湧上他的心頭。
「沒必要再追了…弗洛蕾絲會回到這裏的。」
突然,雷奧尼斯的聲音帶上了一如既往的親切。
「我…走不了路…」
蒼蠅說,至少,爲了不讓母親痛苦地死去,你自己也出去被殺了就好了。蒼蠅說,至少你應該大聲呼救,讓敵人停手。
托爾無言地垂下了頭。在極度的悔恨下,他甚至睜不開雙眼。
「雷奧尼斯大人…」
托爾頓時睜大了眼睛,驚恐地抬起了頭。
大概,她是操縱了外面的騎士,奪走了馬,然後就立刻逃走了吧。
「…爲什麼父親那麼在意諾薇兒…我一直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是嗎?蕾狄莎…你知道的吧?而且托爾也…啊,那傢伙…一定也知道吧…」
「…是的。」
「爲什麼不回答?是因爲,還有其他更像的人嗎?托爾啊,你聽父親說過的吧…
過去的雙胞胎
中的另一個人
怎麼樣了
。」
「你果然知道啊。」
是母親把自己藏在那裏的,爲了保護從小時候起,雙腿就不能行動的自己——
「爲什麼不說話。你的哥哥大人又是怎麼說的?」
托爾回來了。他在辦公室中和雷奧尼斯見了面。雷奧尼斯冷冷地問他,爲什麼這麼晚纔回來。托爾坦率地回答說,是因爲去追弗洛蕾絲了。
「吶,托爾。」
答案很明顯——父親需要
繼承人
。
所以
,
即使他的
身體很虛弱
,
父親還是
選擇了男孩
。也就是說,
另一個孩子
是女孩
。父親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健康的她——然後留下了雷奧尼斯。
然後,迎來了真實——他想要成爲怪物,想要力量,想要足以毀滅任何東西的力量。
「
怎麼可能
救得了
…
因爲
…
我走不了路
…」
答案是否定的——不對,有不得不留下虛弱的孩子的理由。
「所以,你把弗洛蕾絲解決掉了嗎?」
正因如此,托爾才放棄了追擊,爲了迎擊弗洛蕾絲而返回了。
「對了,蕾狄莎…這…是誰呢?這座雕像,到底是誰?」
那麼到底爲什麼,被選中的是雷奧尼斯呢?
在雷奧尼斯手中,原本應該朝向前方的頭蓋骨,不知何時開始仰視着他。
雷奧尼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不想和托爾大人一起在狩獵中行動啊。因爲他的妨礙,我不知錯過了多少良機。請把不要再讓托爾大人蔘與這個使命,全都交給我一個人吧。我一定會讓您看到成果的。」
他感覺到,母親溫熱的血液流到了藏在牀下的自己的身邊,浸溼了自己的雙手。感受到了用那把劍刺穿了父親之時,從自己的手上流下的,灼熱的鮮血的熱量。
不知爲何,這句話再次脫口而出。雷奧尼斯咬緊牙關,忍受着自己的身體只能被推着走所帶來的痛苦。不久,樹蔭之下,那個東西出現了,而且離他越來越近了。
從她的腳下,好像傳來了蒼蠅振翅一般的「沙沙」的聲音。雷奧尼斯哭着點了點頭。
雷奧尼斯最後一次見到母親之時——
雷奧尼斯突然從正面看着托爾,然後撲哧一笑。
你就沒有一點霸氣嗎——父親的聲音突然在雷奧尼斯的腦海中復甦了。
爲了自己能夠活下去,爲了尋找因躲起來的自己而讓母親遭受痛苦一事的正當性,雷奧尼斯的內心放棄了行走。他就是這麼的無力,甚至做不到去幫助母親。毫無霸氣——父親冰冷的眼神。全世界都在責怪他——走不了路的自己。成爲領主的條件——走着到達王座。大家都期待着,如果他當時跑出去被殺了的話,母親就不會遭受痛苦了。啊,如果自己有着能殺死敵人的力量的話——
強迫着自己這麼思考的雷奧尼斯,陷入了異常的恐懼之中,屏住了呼吸。
說實話,在看到那座雕像的瞬間,他的心中就產生了一種不祥的感覺。太遲了——他從心底裏這麼想。沒能趕上。一開始,就不應該去追弗洛蕾絲,而是應該直接返回聖地的。
在莫名的恐懼下,雷奧尼斯險些把蕾狄莎和頭蓋骨劈成兩半——此時,夕陽的光輝將四周染上了緋色。
蕾狄莎還是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推着輪椅。
蕾狄莎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從背後抱住了雷奧尼斯,輕聲說道,
聖地夏奧的聖母像在完成之後,被裝飾在了城堡的大廳中。數天後——
「母親…」
那是一座巨大的雕像。她張開雙臂,彷彿對任何人都不加區分地充滿了慈愛,體現着溫柔的同時還有着神聖的氣質。她面容年輕,卻十分沉着,讓人感受到無限的母性。與其說這是一座女神像,不如稱之爲聖母像更合適吧。
「另一個…自己…如鏡中倒影一般…」
小時候的你比現在的你更擅長用那雙腿站立。
托爾無言以對,只能茫然地站在那裏。
首先,是阿基里斯回來了,他詳細地向雷奧尼斯報告了一連串的事件,其中特別強調了托爾的各種背叛行爲。
當然是因爲動不了。我走不了路。腿也動不了。所以纔沒能幫上母親。因爲我甚至做不到從牀底下出去。
但是,他的內心卻因恐懼而發出了悲鳴。這不可能。連自己都忘記了的母親的容貌,蕾狄莎不可能準確地再現出來。
「很漂亮吧?吶,雷奧尼斯大人…」
他問道,但是蕾狄莎沒有回答。
合二爲一——蕾狄莎確實這麼說過。這個雕像到底——
然後,再次在他的心中復甦的少女的容顏/母親的容顏/血的顏色/這兩者合二爲一——
「突然之間…就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了。」
她究竟是如何從那個崩潰的、混亂的地方逃走的呢?
蒼蠅的聲音——
確實
,
你天生
腿腳很弱
,
但還不至於
走不動路
,長大後,身體強壯之後應該就能正常走路了。這些,
你也都記得吧
。
「騙人。」
爲什麼
?他想大聲叫喊。
爲什麼
,
連諾薇兒的面容
,
蕾狄莎也能
像這樣再現
出來
?
爲什麼要
若無其事地
把她和雷奧尼斯
母親的面容
混到一起
。
「對了,托爾。你看到一樓大廳的雕像了嗎?那是蕾狄莎刻出的雕像。」
這樣就可以代替走路了。而那個少女,發現了這樣的他。
「好吧。可以預測到,基格今後會順着大河去追蹤物資的去向。在基格到達海岸之前的地方都是你的狩獵場。你就在那裏負責指揮狩獵吧。」

雷奧尼斯倒吸了一口氣。真正美麗的東西,正站在那裏等待着雷奧尼斯。
純白的雕像,突然間被染成了紅色。雷奧尼斯睜大了眼睛,露出了並非恐懼,而是極度茫然的表情。
雷奧尼斯斷言道。托爾也點了點頭。弗洛蕾絲肯定會爲了從全員心中消除關於她的記憶而回來的。要不然就是爲了操縱雷奧尼斯。
托爾沒有回答,只是任由悔恨抨擊着自己的內心,一直垂着頭。
站着雷奧尼斯身後的蕾狄莎沒有回答。
「母親…變成紅色了。」
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雷奧尼斯說道。托爾帶着滿臉的悲痛,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
你在看到了母親被襲擊之後,就立刻逃走了。蒼蠅說,暗殺者把瀕死的母親拖到了那裏,想要逼她說出你在哪裏。然後,鮮血飛散——
「很棒的作品…想必任誰在看到它之後,都會聯想到自己的母親吧。這樣的話,人民也能接受。旅人看到這個的話,也一定會想把這個聖地當作第二個故鄉吧…」
雷奧尼斯發出了失去靈魂般的空洞的聲音。
蒼蠅叫喊着,是雷奧尼斯自己躲到牀底下的。
然後——他的心中起了疑念。那個冷酷的父親,在雙胞胎出生後,按照習俗必須拋棄其中的一個。他會毫無理由地把身體虛弱的孩子留在身邊,拋棄健康的孩子嗎?
阿基里斯非常滿意地行了一禮。
「或許…我再也走不了路了。」
雷奧尼斯不禁向雕像這樣呼喚。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的母親,現在就在那裏。
「啊啊,是嗎…原來是這樣嗎…」
那時的光景瞬間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那是兒時的記憶——以及難以忍受的恐懼和悲傷。
蕾狄莎悄然說道。
他突然想起來了。必須要去救母親。母親就要被殺死了。牀下的雷奧尼斯,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母親。
托爾在心中詛咒着自己的愚蠢。想要奪取雷奧尼斯的心的人不止弗洛蕾絲和阿基里斯,還有蕾狄莎——他此時巴不得把那個女人和頭蓋骨都給砍了。
染成紅色的母親——沐浴在鮮血之中的諾薇兒,非常的漂亮。
「已經,不疼了。」
托爾一言未發,沒有做任何的抵抗,只是像影子一樣老老實實地被關進了牢裏。
「沒騙你…突然…就
走不了路了
…」
爲什麼
不去救她
?
要是你出去
的話
,
母親就不用
受那樣的苦了
。蒼蠅這樣說道。
「你不覺得很像母親嗎?」
「我…走不了路。」
母親伸出了手
,
說
,
要是你出來了
就好了
。
從那個牀底下
出來
,
和我一起
去死吧
。
早日結束
我的痛苦吧
。蒼蠅叫道。
雷奧尼斯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宣告道,要把托爾關進牢房。
「不…她逃走了…」
肯定,就連諾薇兒也一定會想要把這裏當作第二個故鄉吧——
雷奧尼斯握緊自己的膝蓋,說道。同時,淚水不斷地低落。
那是和母親
有着一模一樣
的容貌的少女
。
他孤零零地自言自語,心中不由得想起了母親——並不是母親的面容,而是她爲什麼會死。對了——母親是爲了保護年幼的雷奧尼斯,死在暗殺者的手裏的。
伸出了手,說能看見雷奧尼斯走路的模樣的諾薇兒——
雷奧尼斯看着自己的雙手,喃喃自語。托爾恨不得當場切下自己的雙手以示歉意。他無法原諒自己沒能保護好雷奧尼斯。
又過了幾天。
真是個可怕的牢房。牆壁邊,盡是在地獄的痛苦之中掙扎的人。
這個地下牢中塞滿了蕾狄莎刻出的雕像。
托爾正是被關押在這裏。他的罪名是雷奧尼斯隨便捏造的,並不是什麼重罪,只是勉強可以入獄的程度——也就是所謂的關禁閉。
但是並沒有規定關押的期限。托爾默默地走進了牢房,背靠着最裏面的牆壁坐了下來,就這樣低頭睡了一會兒。突然,傳來了人的氣息。
托爾抬起了頭,看到了此時他最憎惡的人。
「和哥哥大人說的一樣呢。呼—。你想把漂亮的東西藏起來,不給雷奧尼斯大人看呢。真狡猾呢,哥哥大人。但是,也有點可憐,不過,也沒辦法吧,是吧,哥哥大人。」
在鐵柵欄的另一邊,蕾狄莎把頭蓋骨對向了托爾,不斷低語着。
「哦,是這樣啊。這個人在等呢,在等那個香氣過來,在等着看雷奧尼斯大人會怎麼做。他明明可以隨時離開這種地方的。」
的確如此。托爾之所以這麼老實,是因爲他在等弗洛蕾絲。他想要默默地見證,雷奧尼斯會如何處置返回的弗洛蕾絲。
托爾用銳利的目光盯着蕾狄莎,以及那個頭蓋骨。
「呼——。這個人,很在乎哥哥的樣子呢。嗯,好,嗯,嗯,這樣啊。要告訴他嗎,哥哥大人。這樣啊,只有一點點哦。說不定還會有別的人盯上哥哥大人呢。」
蕾狄莎抬頭看了一眼托爾,很快,她的視線再次回到了頭蓋骨上。
「哥哥大人啊,是預言家呢。是能告訴我們未來的人呢,哥哥大人。能看懂人心哦。大家都很喜歡他,大家也都很憎恨他。呼—所以才只剩腦袋了呢。」
她慢吞吞地說着,似乎是想要告訴托爾些什麼。
「但是,哥哥大人啊,即使只剩下腦袋,也能告訴我,人們的未來呢。大家,都想要哥哥大人,是我把哥哥大人拿回來的呢。呼-吶,讓大家都變漂亮吧,哥哥大人也要變漂亮,我也要變漂亮呢,和哥哥大人一起。」
托爾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一切也許只是蕾狄莎的一廂情願而已。
「呼。那個人不相信呢,哥哥大人。他沒有夢想。真無聊。呼—不過,你知道嗎。雷奧尼斯大人和我是一樣的呢,
一樣的
漂亮呢。」
托爾很想馬上把這個女人的頭和那個頭蓋骨並排擺在一起。
「因爲,都是喜歡上了不能去喜歡的人呢。是一樣的呢,我們——。」
但是,她接下來的這句話,讓托爾只能感到悲傷。他心中的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疲勞感湧上了心頭。
「大家一起來等吧,哥哥大人。那樣是最好的呢。呼—因爲雷奧尼斯大人,是一個人啊。」
「大家都想要雷奧尼斯大人呢。是吧,哥哥大人。」
縱使很氣憤,托爾也不得不承認這句話的正確性。阿基里斯想讓雷奧尼斯成爲適合自己的國王,弗洛蕾絲想把雷奧尼斯當作工具來操縱。這個蕾狄莎,想要把雷奧尼斯當作自己的同胞。而托爾自己則是——
托爾等待着,等待着弗洛蕾絲的歸來,以及雷奧尼斯的選擇。
托爾一言不發地垂下了眼睛。蕾狄莎盯着托爾,然後走入了深處,進入了牢房。仔細一想,這裏也是蕾狄莎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