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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往返於星期一之間

《時間跳躍的妳來自昨日》 · 高畑京一郎 · 1.9萬 字

1

「我回來了。」

「哦,翔香,妳回來了啊。」

出現在玄關的英介讓翔香瞪大雙眼。

「爲什麼爸爸會在?」

「他提早下班回來了。」若子出現在英介後面說明:「他擔心妳的身體,擔心到無心上班。」

呃……

翔香回憶了一下。「現在」是星期四的傍晚……

對了,星期四早上的翔香情緒非常激動,讓英介和若子十分擔憂。

「貧血而已啦。我這不是沒事了嗎?」

翔香揚起笑容。

「嗯……」

英介仍然滿臉懷疑。翔香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當時的精神狀態確實很不穩定,英介有這樣的反應也不足爲奇。

「看來是呢。」

相較之下,若子乾脆地接受了翔香的說法。這或許就是男性家長和女性家長的差異。

「好,把門關上,快進來吧,馬上就要喫晚餐了。」

「嗯……但是有件事……」

「怎麼了?」

「我帶了一個朋友回來……可以嗎?」

「朋友在外面等着嗎?這種事情妳要早點說啊……是優子她們嗎?」

「不是她們……」

他轉動僵硬的脖子,按摩疲憊的右手。

「真是出乎意料的不負責任呢。」

「好,開始吧。最好鉅細靡遺,不要漏掉任何事。」

「……」

他不自己翻頁,大概是遵照翔香的叮囑。

「你要記筆記?」

2

和彥打開書包,取出筆記本和文具。

進房的若子看見坐在書桌前的和彥,顯得有些驚訝。

「嗯?妳說什麼?」

和彥非常認真看待話語的意義,若非真心相信,絕不輕言「相信」,所以他向翔香承諾的纔會是「假裝相信」。因此當和彥說「全力以赴」時,就代表一如字面的「全力」。

「……妳習慣每隔兩個月寫一次日記嗎?」

「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辛苦了。」

「好了,首先,讓我看看那本日記。」

「……我不是星期三就說過了嗎?」

「誰知道呢。」

「我不是說我會認真對待這件事嗎?我要借用一下妳的書桌。」

「『……最初妳會覺得他很冷漠,不過他是個值得依靠的人』,是嗎。」和彥露出帶點自嘲,又有點靦腆的笑容。「我可以把這當成在稱讚我嗎?」

「因爲前面寫的是八月分的事情。」

「我不知道。又不是我寫的。」

「不準看其他部分喔。」

「突然打擾,實在抱歉。我是翔香的同班同學,若松和彥。今天有些事情想和翔香商量,前來拜訪。」

翔香盯着他再次看向筆記的側臉。

「打擾一下,我泡了咖啡。」

聽翔香講完一遍經過,和彥放下自動鉛筆。

「……」

英介和若子正在談話。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說,戀愛中的女孩情緒容易不穩定。」

和彥毫不客氣地接過日記,讀起那段不到十行的文字。

「我叫你別死盯着人看。」

「呼……」

翔香想起和彥十分重視「相信」這個詞。

「喔,好……」

翔香娓娓道來,和彥一邊聽,一邊記下重點。要是有地方讓他納悶,他就會反覆詢問;碰到他認爲重要的部分,他就會記下來並畫線標註。和彥做筆記的熱心程度簡直好比準備入學考試,或尤有甚之。

和彥這番冷漠的發言,讓翔香喫了一驚。

她翻開關鍵的那一頁日記,同時叮囑和彥。

「不過這樣一來,我大致掌握了妳這段時間的行動。」

「……你不是對我的隱私不感興趣嗎?」

「呃——一開始是星期二……」

「好吧,我就再從頭講一遍喔?」

「打擾了……啊。」

她的話音剛落,談話聲便戛然而止。

「怎麼可能,碰巧沒什麼好寫的。」

翔香向和彥道歉。

翔香嘟噥着,關上房門。

「真是的,老是愛亂猜……」

「不過妳之後會寫吧?」

翔香支支吾吾地回答。

「爸爸,媽媽,我聽得到你們說話!」

「妳說得這麼斬釘截鐵,確定嗎?」

「當時我還半信半疑,或者應該說完全不信。」

「能那麼順利嗎?」

「嗯……」

看到翔香吞吞吐吐,若子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她驚人的直覺讓她猜到答案。

「順帶一問,」和彥把日記還給翔香後問:「能告訴我前一頁的內容嗎?」

翔香諷刺地回道,不過和彥完全不爲所動。

「等一下喔。」

翔香打開上鎖的抽屜,取出日記本。

翔香感覺臉頰發熱,出聲抗議。

「沒錯,而且這次妳應該有更多事情要說吧?」

「哦,抱歉。我想東西的時候有個習慣,就是會盯着身邊的東西。」

「是男孩子吧?」

和彥帶着熟悉的淺淺笑意回應。

翔香咬緊嘴脣。和彥說的很對,但總可以說得更婉轉一點吧?溫柔一點又不會少塊肉。

「要是事情不順利,到時傷腦筋的是妳,不是我。」

「等一下。」

和彥討厭女生的傳聞,該不會是真的吧?

翔香很想狠狠踹和彥一腳。

「不是說了嗎?是她的同學。」

「……這次你會『假裝相信』來聽我說嗎?」

和彥在書桌上攤開筆記本,一手拿着自動鉛筆,示意翔香開始。

「原來如此。所以起點果然還是星期一……但是等一下……」

「誰知道呢?不過他看起來是個好孩子啊,有禮貌,感覺很聰明……或許最近翔香怪怪的,都是因爲他。」

「……請進。」

「放心,我對妳的隱私沒興趣。」

「鹿島,妳能再說一遍妳經歷的事情嗎?」

和彥輕快地回答。

「我不介意……比起這個,我們快點談正事。看來我最好不要在這裏待太久。」

「不要誤會,鹿島。我的確會幫妳出主意,認真對待這個問題。這是因爲我已經跟妳約好了。不過要解決問題的人依然是妳。說我不負責任,可是搞錯對象了。」

「這樣的話……接下來呢?」

翔香立刻答道。

「做、做什麼啦……別這樣盯着人看。」

「妳說什麼?」

和彥反問,銳利的視線瞬間鬆懈了下來。

和彥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

「那倒是……這樣……沒錯啦……」

「那個到底是誰啊?」

翔香忍不住從房間裏衝出來,對樓下大喊:

和彥有點驚訝地望着翔香。

「接下來就是分析數據,從中找出規律,也可以說是理論……然後查出原因,找到解決方法並加以實行。」

門外傳來若子的聲音。她大概被英介派來偵查。

3

和彥定定地注視着翔香的雙眼,目光堅定犀利,彷彿看穿翔香的內心深處。

翔香打開快關上的門,邀請和彥進來。

「我只是想知道星期天或星期六有沒有類似的記載。」

「沒有。」

「只是同學會特地來家裏嗎?」

叩叩兩聲,門外有人敲門。

「啊,不好意思,讓您費心了。」

和彥輕輕點頭答謝。

「小事……你們在用功嗎?」

若子把咖啡杯和碟子放在桌上,一邊詢問。

「不是,是班上有活動,需要決定一些事情。」

和彥藉着整理桌面的機會,巧妙遮住筆記本。

「真是辛苦呢……對了,若松同學,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喫晚餐呢?」

「不,這樣太麻煩你們了……」

「哪裏的話,我也想趁機瞭解一些學校的事情。來吧,別客氣。」

「很感謝您的好意,但我沒打算待太久,家裏應該也準備好晚餐了。」

「是嗎?那真是可惜……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喫飯吧。」

看來若子對和彥很有好感。

「好的,謝謝您。」

「那你們慢慢聊。翔香,不要給若松同學添麻煩喔。」

若子說完就離開了房間。

「……你剛纔可真乖巧啊。」

明明對自己的態度就很差。翔香想到這裏就莫名來氣。

「對長輩本來就要有禮貌。」

和彥苦笑着端起咖啡杯。

「要加糖嗎?」

和彥筆下不停地簡短回答。

和彥端着杯子,閒聊似地說道:

「即便我們做實驗,嘗試改變過去,我也無法解析實驗結果。」

他說得沒錯,時間表上沒有任何重疊。

「這名字感覺有點長。」

「爲什麼?」

「不就是歷史的『自我修正』嗎?」

「該怎麼解釋呢……比如說看電影,如果按順序看,就能毫無負擔地隨着發展理解故事。不過如果把膠捲拉出來剪成片段,再亂序拼接起來,會怎麼樣?故事就會失去前後脈絡,讓人搞不清楚情況,對吧?」

「如果是認爲『不可改變』的作品,歷史就會透過所謂的『自我修正』,修正被改變的過去;或是到最後發現看似遭到改變的過去,其實才是正確的歷史。」

「怎麼了?」

「這樣看來,妳不覺得所謂的時間旅行,講得不太準確嗎?」

翔香半開玩笑地說,但和彥認真地搖了搖頭。

「……嗯?」

翔香並不是想對和彥的理論挑毛病,但這對她來說事關重大。要是和彥僅憑「大概」或是「應該」的態度來推論,翔香可無法接受。

和彥補充說明後說下去:

「還耍帥呢。」

「這裏就是妳的『現在』。」

「……是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和彥彷彿讀了翔香的心思,搖頭否認。「我想說,現在的妳的意識和身體,並不在同一個時間流裏。妳的身體在正常的時間流中,如果在星期二受傷,星期三就會有傷痕。如果是輕傷,星期四的時候,傷可能就快好了。然而,妳的意識並不是按照這個順序經歷時間。妳會在星期三對傷口的存在感到喫驚,回到星期二的時候,纔會意識到原來是這時受的傷。」

「總之……我們就把這種情形稱爲『隨機時間跳躍』吧。」

「……也就是這個時間表上的空白部分,例如『星期一』之類的。」

「只有兩種?」

「妳等我一下。」

「如果時間旅行真的存在,那肯定是『可以改變』。」

「什麼?」

接着他寫了「星期三」,同樣用圓圈圈起來,畫出與第一條線平行的第二條線,並在中間標註「午休(花盆)」。

翔香沒記錯的話,科學驗證是和彥自己在星期三說的話。

最後他在「星期四放學後(摔落樓梯)」的線條後面,再追加一段線條,並寫下「星期四晚上」。

翔香已經兩度回到過去,按照和彥的說法,應該會造成改變。

「爲什麼?憑若松同學的頭腦,不論任何難題都輕鬆解決吧?」

「怎麼說?」

只見和彥苦笑着回答:

「這就是爲什麼我說『妳的情況有點不同』。因爲妳的移動不是物質性的,所以質量和氧氣消耗量沒有改變。因此即使妳跳回過去,並不會就此改變過去。」

和彥放下咖啡杯,打開剛纔的筆記本。接着他開始在空白的頁面上,畫下類似棒狀圖的圖表,不時還回頭參照剛纔寫下的筆記。

「什麼意思?」

「……這樣的話,我已經改變過去了嗎?」

「那就簡短一點,叫『時間跳躍』好了。總之我想和『時間旅行』有區別。」

也許包括未完成的「星期五」後半部分。

「無論小事與否,改變就是改變。誰又能決定哪種程度的改變可以忽略,哪種不行?又是哪種力量會試圖阻止『改變過去』呢?」

「喔。」

「不,妳的情況有點不同。」

「我曾經兩度……不,應該是三度見證妳『過去』和『回來』的瞬間。妳的外觀沒有變化,妳的身體也沒有發生消失後再出現的情形。」

「這樣說吧,意識和身體……」和彥舉起雙手的食指,並列在翔香面前。「它們是一對一成對地體驗時間,不會出現只有意識或身體的情形,也不會出現一個身體配兩個意識的情形。因此妳不會重複體驗同一段時間,也無法移動到幾百年前,因爲當時妳的身體不存在。妳的時間跳躍需要一個沒有意識的身體在目標的時間點上……妳明白了嗎?」

「就是如果回到過去,殺了自己的祖先會怎麼樣的那個?」

翔香對比自身的體驗,覺得和彥的假說很有說服力。

翔香還是有點不明白。

「嗯嗯。」

「這倒是其次。重點是隻有妳的意識會在時間之間移動,移動到的地方必須有對應的身體,所以妳無法重複渡過同一段時間。」

「你這話說得可真是篤定。」

「嗯……那若松同學覺得哪種纔對呢?」

「而認爲『可以改變』的作品中,一旦改變過去,歷史——或者說『時間的流動』就會重新構建。坐車的那部就是這類作品的代表。」

翔香意會過來,所以星期五的和彥纔會說無法帶著作弊小抄回到星期一。

聽到翔香的批評,和彥苦笑。

翔香點了點頭。這樣劃分的話,確實只有兩種。

「……爲什麼?」

「你是指……不會重複體驗同一段時間的區別?」

「但是——」

「不苦嗎?」

「不用。」

他先寫下「星期二」,用圓圈圈起來,然後往旁畫出一條橫線。

「啊。」

「如果真有那種力量,物理學家就得從頭開始構想統一理論了。」

和彥冷冷反駁。

「沒錯。所以如果妳的記憶從上星期到這個星期天是連貫的,那麼妳就無法回到這個星期一以前的時間。」

「妳的『意識時間』——這是我隨便造的詞——因爲某些原因,脫離了正常的時間流,結果隨機地從明天跳到昨天,從前天跳到後天,而進行時間跳躍的只是妳的意識。不然原本穿着制服,待在學校的妳,可能下一瞬間,就穿着睡衣出現在這裏——」和彥比劃了一下翔香的房間,然後繼續說:「——這種事根本不可能,除非時間旅行能力還包含瞬間移動和換衣服。」

「也就是說,妳的時間旅行只發生在妳的大腦裏。」

和彥直接喝下黑咖啡。

「那也算改變過去嗎?不過就這點小事而已?」

翔香盯着這個時間表,和自己的記憶對照,點了點頭。

「妳的時間表。」

「有道理。」

「不明白嗎?」

「……」

「什麼意思?」

翔香姑且點了點頭,但還是沒什麼概念。

「嗯……」

翔香打斷了和彥。

「時間旅行的作品裏,幾乎都會提到一個詞,那就是時間悖論。」

「妳想想,我們現在討論的是過去能否被改變的問題。」

然而和彥搖了搖頭。

翔香怏怏不樂,覺得和彥又要得出這一切只是錯覺或妄想的結論。

「雖然這個理論很有說服力,但可以這麼輕易就認爲這個理論是正確的嗎?如果錯了怎麼辦?如果要進行科學驗證,應該要採取實證主義的態度吧?」

「畢竟這不是理所當然嗎?又不是隻有殺死祖先纔會改變過去。時間旅行者光是回到過去,就已經對過去造成改變。畢竟地球上多了一個人的質量,氧氣消耗量也會增加。」

「畢竟我又不是要在學術會議上發表……而且基本上,這類問題要堅持實證主義,本來就不太可能。」

4

「好了,說到這裏,假設這個理論是正確的,我們繼續探討的話——」

接下來,他從「星期三午休」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星期四早晨」,同樣再從「星期四放學後」,畫出指向「星期三午休(花盆)」的箭頭。「星期三晚上」的箭頭則是連向「星期五早晨」。他再從「星期五回家途中(車)」,畫出指向「星期四放學後(摔落樓梯)」的箭頭。

「妳仔細看看。妳確實在時間裏前後移動,但沒有重複經歷同一段時間。」

「沒錯。對於時間悖論的處理方式,根據作品會有不同,但基本上分成兩種。」

「還有一點。」和彥打斷了翔香,繼續說下去。「這一點妳可能不清楚,但妳的身體並沒有移動。」

翔香在自己的杯子里加了糖和牛奶。

「你在畫什麼?」

「其實我也讀過不少時間旅行的書。無論是聞薰衣草味道的,還是坐車的,或是貓在找門的,我大致上都看過。」

「大致來說,就是兩種。也就是認爲『過去可以改變』,或者是認爲『過去不可改變』的兩種。」

「……嗯。」

「你等一下。」

「這不是能力的問題。物理上,或者說立場上,只要我還在正常的時間流裏,我就不可能辦到。」

翔香歪頭詢問。

「咖啡就是要苦吧。」

「星期四」的線條在半途中斷,並被標註「放學後(摔落樓梯)」。

「星期五」的線條則是在「回家途中(車)」的地方中斷。

看來和彥不是隻會讀書準備考試。

「嗯——所以呢?」

「完全不明白。」

「假設妳回到過去,引發了改變歷史的大事件。比如妳讓信長知道了光秀的背叛。」

「你不是說沒辦法回到那麼久以前嗎?」

「打個比方而已。這樣一來,本能寺之變就不會發生,時間會重新建構,日本的歷史會大幅改變。即使妳回到現代,這個『現代』可能也不會有我。即便有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若松和彥』,他也不會知道本能寺之變。」

「……」

「也就是說,即使妳改變了過去,知道過去遭到改變的人,就只有身處時間流之外的妳。對於沒有妳那種特殊能力的我而言,我只能得知『改變前的過去』或『改變後的過去』的其中一種,無法進行比較,因此也無從分析。」

「如果我告訴你呢?」

「妳說什麼?」

「你不是說我能察知變化嗎?這樣我就可以告訴你差異,這樣你就能分析了吧?」

然而和彥搖了搖頭。

「我是做不到的。」

「爲什麼?」

「因爲到時的『若松同學』不會是我。」

「……什麼?」

「如果爲了實驗而改變過去,用這個星期一爲例好了。」

「呃,嗯……」

「那樣的話,從那個『時間點』開始,時間會重新構築。妳遇到的是重新構築的時間軸的『若松和彥』,不是現在身處此地的我。」

「……有什麼不同嗎?即使時間重新構築,若松同學不還是若松同學嗎?」

「基本上是一樣,不過有時光是一點小事,就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那個『若松和彥』完全有可能不肯聽妳說話。」

「……只要不做太大的改變,不就好了嗎?」

「這樣想想,預言這東西基本上具有『必然錯誤』的性質。聽了預言——有了『預備知識』,判斷會改變,行動也會改變。行動結果改變,未來也跟着改變。」

和彥的語聲突然中斷。

和彥點了點頭。

看到翔香點頭,和彥繼續道:

「是啊。不過像天災這類『人類無法改變』的事情,應該就沒問題。或用一些抽象的表達方式,讓人事後才明白『原來當時是這個意思』。」

「……」

「這是一個好問題。看來妳有好好理解我前面的說明。」

翔香回答。獨自一人的話,她根本不知道怎麼做。對翔香而言,和彥不可或缺。

「同一個人在同樣情況下,應該會有同樣判斷和行動。一般來講,完全相同的情況不可能存在,但現在這種局面,情況會完全相同。妳只要按照自己的判斷行動,結果應該會和我的記憶一致。」

「啊,對喔。對若松同學來說,那是過去。若松同學知道我的『未來』。」

「哪裏奇怪?」

「沒錯。」

和彥揚起微笑。

然而這讓翔香產生了一個疑問。

「原來如此……」

5

「沒錯,對妳來說,『星期五晚上以前』已經是過去了。」

「預言(預備知識)」基本上會創造出「不同的未來」;但如果採取和「預言中自己未來行動」相同的舉止,就不會改變未來。「翔香在數學考試中拿滿分」這個「預備知識」一旦存在,翔香就無論如何都要拿滿分。否則「翔香的未來」會改變,同時「和彥的過去」也會跟着改變。

「爲了不造成時間的重組,妳必須『做出相同行動』。然而,預備知識可能改變妳的判斷,即使在『同樣的情況』下,行動也可能改變。」

沒有時間跳躍能力的和彥能夠知道 『未來』確實很怪,但以時間表來看又的確如此。

「……還是算了。」

「那是什麼?」

「可是我已經告訴你星期五的事情,給了你預備知識,該怎麼辦呢?」

因此實際上是這樣──

和彥滿意地笑了笑。

「就是妳會傷腦筋。」

看着悶悶不樂的翔香,和彥朝她笑了笑。

「不要自顧自結論啊。」

翔香一邊說着,突然意識到:

「嗯?」

「就是——剛纔不是說『同一個人在同樣情況下,應該會有同樣判斷和行動』嗎?」

和彥笑了。

因此世上流傳的預言書纔會充滿了難以理解的敘述。

因此無論如何,都要避免改變過去。

和彥爲了解決翔香的「時間跳躍現象」,提出了一些必要條件。首先是這一項:

「也就是說,『我的過去』和『妳的未來』,以及『妳的過去』和『我的未來』,是一體的。基於之前的原則,即使星期一對妳來說是未來,也最好不要改變它。」

和彥調侃地望着翔香。

翔香本來期待別的反應,但對和彥抱有期待顯然是她不對。她無奈地回到正題。

因爲會造成自己的不方便,所以不能改變過去。雖然是很自我中心的主張,但很有說服力。

和彥那高高在上的態度讓她有些不爽,但翔香還是按捺住脾氣。

和彥的解釋很有說服力。經過他說明,翔香也理解明天(星期五)和彥話語的含義。

「可是……真奇怪。」

「但是……我還是覺得先知道比較好。如果知道『正確答案』,就能按照答案行動,心裏也踏實一點。」

「根據你的說法,我的情況不是『時間旅行』,對吧?只是經歷時間的順序不同。」

「這也是一個辦法……但我有點擔心,妳太過緊張,反而失敗……」

翔香歪着頭。

「如果妳指星期一的事情,那我知道。雖然僅限於妳在學校的時間,而且也只有兩、三件事而已……畢竟星期一的時候,我沒有特別注意妳。」

翔香仰望着和彥問道。

「的確,我現在有了多餘的知識。如果放置不管,我可能會有『不同的行動』。因此我們只能採取次佳的方法。」

「是這樣嗎?」

眼鏡鏡片之後凝結着堅定銳利的目光。和彥顯然進入了「思考模式」。

「失敗了怎麼辦?」

「這是真的,是個叫混沌理論的理論。」

「要怎麼決定什麼程度算大,什麼程度算小?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引發大事件。北京的蝴蝶扇動翅膀,也能改變紐約的天氣。」

「當然,畢竟我需要蒐集資料。」

「這樣比較保險。」

「這就是妳這種『時間跳躍』的特異之處。對妳來說,星期一是未來,但對我來說,星期一是過去。反過來說,星期五對妳來說是過去,但對我來說是未來。」

「嗯——」翔香確認了時間表。「……沒錯,確實是這樣。」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和彥點了點頭。

「我終於明白爲什麼明天的我會對妳進行資訊管制……這樣的確更好,更安全。」

「怎麼可能。」

6

「那這樣也算『過去』嗎?比如說,經歷『這個星期一』的我,應該是以後的我吧?這樣的話,不就是『未來』嗎?」

一旦改變過去,就會導致時間重新構築。

「沒問題,事情會順利的,我也會努力保證這一點。」

「但這樣不就不叫『預言』了嗎?」

「那就告訴我你記得的事情吧。我會按同樣的方式行動。」

翔香抱怨,和彥轉向她解釋:

「簡單來說,就是過去無法改變?」

「所以纔不告訴我『未來』?」

「等等……那若松同學怎麼辦呢?如果我必須在星期一做『相同的行動』,那你不也須在星期五做『相同的行動』嗎?」

這樣就會做出相同判斷,並採取相同行動。

○避免持有預備知識。

和彥已經聽過翔香的經歷,並從中獲取資訊,試着掌握整體情況。不過時間的重新構築可能會改寫這些資訊,甚至造成和彥本身的「改變」。

「可是……不改變未來是什麼意思?還沒有發生的事,要怎麼樣才能不改變呢……」

「嗯。」

「……」

和彥點了點頭。

○不能改變過去。

「次佳的方法?」

爲了達到這個目標,究竟要怎麼做呢?從「相同的人在相同情況下,會做出相同判斷,並採取相同行動」這個定理來推斷的話,即會得出以下結論:

和彥注視着喫驚的翔香。

「如果妳打算自己解決一切,則不在此限。不論妳想改變過去,還是打算重新構築時間,都隨妳高興……老實說,妳要是願意這麼做,我也樂得輕鬆,十分歡迎。」

凝視了幾秒鐘,和彥的表情稍微柔和。

「混沌理論是一個數學理論,研究複雜系統內的不可預測性。如果妳想知道得更詳細,我可以說明給妳聽。」

「那……你現在特別注意我?」

7

翔香搖頭回絕。數學進修的話,光是「明天」的考前準備就夠讓她頭疼了。

「……還是不改變好了。」

聽到和彥這麼說,翔香也開始這麼覺得。

「就是妳剛纔想採取的方法:按照已知事實造成已知事實。雖然這樣做有時間重組的風險,也很麻煩,但我們只能試試看。」

○不能改變未來。

「嗯?怎麼了?」

和彥一臉認真地回答。

爲了「不改變星期一發生的事情」,她須知道「星期一發生了什麼」。

和彥看着她,流露出戲謔的神情:「可是這些事情是妳做的,或者說是妳未來會做的。即使我不告訴妳,到了那時候,妳應該也會有同樣行動吧?」

「也不能說『無法改變』,而是『最好不要改變』。改變過去的話,不管多小的事,都有讓『現在的我』變成『另一個我』的風險……簡單來說,就只是個方便性的問題。如果『現在的我』消失了,妳很傷腦筋吧?所以最好不要改變。就是這樣而已。」

原則上,自己無法改變「自己的過去」,因爲那是過去的時間。但翔香可以在「翔香的未來」改變「和彥的過去」,和彥也可以在「和彥的未來」改變「翔香的過去」。

如果已經擁有了預備知識,又該怎麼辦?

○需要刻意按照「預備知識」,採取「相同行動」。

這些條件實在太過麻煩,讓翔香煩躁。不過更令翔香心煩的是,這些不過是必要條件,只是爲了「保持現狀」而採取的措施,並不能改善情況。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既然翔香需要和彥幫忙,不管多麻煩,她都須達成這些條件。

「話說回來,鹿島,其實妳已經有一些『星期一的預備知識』,所以關於那些事情,妳必須嚴格地加以重現。比如說這本日記,還有最重要的——」

翔香聞言點頭。

「你是說數學考試吧。星期一的時候,我必須去考數學,而且全都要答對。」

「沒錯,妳理解得很對。」

「爲了準備考試,我明天可是要接受魔鬼訓練。」

「那倒是……如此一來,今天就不用先準備了。」

和彥看着先前的筆記說道。

「這樣就變成了今日事明日畢吧。」

和彥輕笑出聲。

「這句話說得真妙。」

「是你自己說的,說這句諺語正好適合現在的我……啊!」

翔香急忙捂住嘴巴,但已經於事無補。

「所以明天的我會這麼說嗎?」和彥一臉苦澀地回應。「還真是多謝妳,增加了我更多要做的事情。」

「對不起。」

「算了,反正事到如今多一兩件沒什麼區別。」

和彥無奈地說。

「我們現在來看看妳『返回』到『跳躍後的時間』的情況。在什麼情況下,『返回』纔會發生呢……妳怎麼想?」

「這麼快?」

所以我才討厭這個姿勢啊。翔香在腦中一角抱怨,同時準備迎接摔落的撞擊。

「可是……等一下喔。星期三晚上我睡着後,就直接跳到了星期五早上。我明明沒遇到什麼可怕的事情,就直接跳到未來了。」

「對,像這樣……像搖椅一樣,很有趣吧?」

「那爲什麼我一直沒辦法去星期一呢?」

「還要再來一次?」

「是的,妳上學既沒遲到,上課也顯得非常正常。妳沒有理由避開星期一。」

和彥的準備太過周到,翔香有些驚訝。和彥苦笑以對:

翔香聳了聳肩,再次認知到自己的時間感已經完全錯亂。

「當有『恐怖的事情』發生時,妳會爲了逃避,跳到未來。當妳意識到不用逃避也沒事的時候,妳就會『返回』。這通常發生在下一次跳躍,或當妳睡着放鬆的時候。」

「真的?」

「……可是爲什麼?」

「這算是禮尚往來嗎?」

「寫好了。」

「更準確地說,是在『恐怖的事情』沒有對妳造成傷害之後。」

「真了不起,我對妳刮目相看了,鹿島。」

和彥點點頭。

「不過即使想這麼做也做不到。我無法隨心所欲前往想去的『時間』。」

「應該是經歷過隔天之後……吧?」

「是啊……不過我在妳寫考卷的時候想了一下,妳的『隨機時間跳躍』似乎有一定的規律性。」

「……謝謝。」

「可是我是在『明天』從你口中聽到,所以我纔會想起來……那麼最初說出這句話的人到底是誰呢?」

「別管那麼多,妳就照我說的做。」

「我……跳躍了嗎?」

「數學考試還是早日解決比較好。」

和彥苦笑。

「嗯……」

「什麼要求?」

翔香也想早點卸下肩上的重擔,對此沒有異議。

「待會告訴妳,妳先保持這個姿勢聽我說。」

「遇到恐怖事情的時候吧?但睡着的時候也有發生跳躍……」

「?」

8

「仔細看看這張表,告訴我。妳跳躍的時候,通常是在什麼狀況?」

「原來如此……所以?」

她用雙手捂着後腦勺,感覺到後腦勺腫了一個包。

「我要稍微違背剛纔原則,告訴妳星期一的情況。星期一應該沒有太大的危險。」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確定星期一沒有危險。所以如果妳相信我的話,下次跳躍時,妳應該就能夠到星期一了——妳相信我嗎?」

翔香起身,穿着睡衣下樓拿報紙。英介似乎還在睡覺,早報還在門口旁的信箱裏。

和彥的解釋條理清晰,翔香不得不信服。

「妳自己,說不定是妳的潛意識。」

星期一。

「今天考卷才發回來檢討,當然會帶着啊。」

「我待會再解釋,來吧。」

「那麼我來計時,開始吧。」

「……好吧。」

說起來,「今天」其實是星期四……

翔香頭痛得像裂開一樣,後腦勺陣陣作痛。

「我這就來說明……不過,在此之前,我能提出一個奇怪的要求嗎?」

「……你還特地帶來了?」

「這樣很沒禮貌啊,而且我還穿着裙子……」

「不,妳的想法沒錯。因爲睡着時的跳躍,應該要視爲『返回』。」

「這樣?」

「我剛纔說出口了,所以『明天』的你就不得不說出『今日事今日畢』,對吧?」

「我會注意的……不過這樣很奇怪呢?」

和彥詢問。

「我雖然還不確定……但要提前渡過未來的時間,應該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所以一有機會,就會透過『返回』來填補被跳過的時間,也就是時間表上的空白時間。」

和彥驚訝地接過當作答題卷的活頁紙,開始批改。

翔香每一題都答對,拿到滿分。考慮到當初花費的時間和努力,這是理所當然的成果。

翔香把重量靠在椅背上,讓椅子向後傾。椅子的前方兩支椅腳懸空,讓椅子不太穩定,但翔香的雙腳搭在桌子上,所以還能保持平衡。

「誰來填補?」

「……好。」

「哪裏奇怪?」

翔香接過考卷坐在桌前。她對這份考卷已經非常熟悉。她快速地寫下答案,又重新檢查一遍,甚至爲了保險起見,再次覈對一遍,整個過程不到三十分鐘。

她皺着眉頭起身。

翔香驚訝不已。從時間表來看,翔香的跳躍完全隨機,根本看不出規律。

「哦?」

正如和彥的預測,翔香成功跳到星期一。

和彥將剛纔的時間表遞到翔香面前。

「回到考試的事情吧。」

「『返回』?」

「那是因爲星期五早上是最近的『安全』時間。對於『星期三晚上』的妳來說,『星期四摔落樓梯』很可怕,導致妳不敢去星期四。但當妳在星期五早上,聽到我說『我會接住妳』之後,妳的恐懼消失了。所以下次跳躍時,妳就成功地前往了『星期四摔落樓梯』的時間點。」

早晨的陽光從窗外透進房間。

「明天妳要準備考試,首先讓我看看妳的成果。」

她人在牀上。

和彥大力稱讚,翔香卻心情複雜,因爲她知道明天的和彥目睹翔香的程度有多差,會有多麼目瞪口呆。

翔香接過時間表,用兩手攤開。

就在這一瞬間,翔香感到身體突然浮起來。不對,她是摔倒了。翔香失去平衡,連同椅子一起往後倒。

「好好好。」

「好痛……」

「誰知道呢,我是可以『假裝相信』你一下啦。」

翔香直直盯着和彥看。

「接下來把椅子向後傾斜。」

「對妳來說,可能是再來一次,但我還沒看過。」

「有趣是有趣……這有什麼意義?」

「是我。我說出口後由妳聽到。如果妳剛纔沒說溜嘴,事情就這麼單純。只是現在妳已經告訴了我『預備知識』,爲了不讓時間重組,我須在『明天』刻意說出這句話。」

9

「你說什麼?」

翔香好像理解了,又好像哪邊不對勁。不過她愈想,腦袋就愈亂。所以她決定放棄,把這些複雜的事情交給和彥。

和彥把書包拿過來,從書包裏拿出數學考卷。

「用膝蓋夾住裙襬就行了,拜託了。」

翔香斜眼盯着和彥。

她拿出報紙,攤開一看。

翔香不知道和彥打算幹什麼,但見他一臉認真,翔香乖乖照做。

「嗯。」

「麻煩妳把椅子稍微往後拉,把雙腳放在桌子上。」

「什麼?」

「嗯。」

和彥不在。

「真厲害……」

翔香讚歎,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纔的事情並非意外。和彥爲了讓她跳到星期一,才故意要求她擺那個奇怪的姿勢,好讓她遭遇「恐怖的事情」。椅子會倒下,很可能是和彥搞的鬼。

「那傢伙……」

翔香一臉悶悶不樂。即使跳躍需要遭遇「恐怖的事情」,也應該有別的辦法可想吧。害翔香的頭狠狠撞到地板,疼得受不了。

「咦?」

翔香疑惑地歪頭。她是在星期四撞到頭,不應該在星期一感到頭痛。「疼痛」應該屬於身體,不是意識。

回去後得問問若松同學。

翔香思考着,拿着早報走進廚房。

若子和往常一樣在廚房。如同每個早晨,若子切菜作早餐,手中菜刀咚咚作響。

「早啊,怎麼了?」

回頭的若子喫驚地看翔香。

每天要早起作早餐和便當,到了傍晚又要作晚餐,中間有空的時候還要洗衣打掃。即使這就是主婦的工作,想必還是會厭煩,但若子從來沒有表現出來,真是了不起。翔香心想。

等這段時間過了,我應該多幫忙做家事。翔香在心中這麼決定,同時搖頭回話。

「不,沒什麼……」

翔香的頭突然一陣劇痛,讓她皺起眉頭,反射性地用手捂着頭。

「怎麼了?頭痛嗎?」

「嗯,有點。」

「難道不是宿醉嗎?」

若子半開玩笑地說。

現在還不知道呢,翔香在心中回答,根據最近的經驗法則,決定不予理會。

10

無論哪種情況,都不能放着不管。

翔香不安了起來,但仔細一想,她意識到事情並非如此。

到底怎麼回去?

「對吧?」

爲了回去,也就是爲了時間跳躍,她必須遇到「恐怖的事情」。但她要怎麼自己製造這種情況呢?

——畢竟星期一的時候,我沒有特別注意妳。

「要是早點講,還能準備一下啊。」

「危險」是必要的,但同時要準備保護自己的東西。更準確地說,是翔香認爲「應該能保護自己」的東西。一定會保護自己的東西是不行的。雖然不一定能夠保護翔香就可能產生風險,但會讓翔香安心無虞的保護也沒有意義。「應該能保護自己」的「應該」正是關鍵。

翔香已經準備充足,只要避免粗心大意就行了。

不過如果要「按照已知事實造成已知事實」,和彥應該要讓翔香摔下來。和彥知道「翔香會摔下來」,所以決定「接住翔香」,這正是預備知識改變了他的判斷。

不久,和彥身穿運動服,從入口處上樓。

「難道不會有什麼『自我修正』之類的東西嗎?」

等等喔?翔香疑惑地歪頭。

優子驚訝地問,但此時的翔香無心回應。

翔香飛快跑上樓梯,超過和彥之後假裝腳滑,向後倒下去。和彥「可能」會接住她。

仰頭望去,和彥的臉以天花板爲背景,出現在翔香眼前。

「突擊測驗?」

和彥的個人輔導難道不是因爲他有「預備知識」嗎?這樣不會造成時間重組嗎……

後腦勺的疼痛已經消失。頭痛顯然是星期一的疼痛。

「早啊,若松同學。」

「看來很順利呢。」

「考得如何?」

11

不過翔香的努力確實有成效。她相信自己一定拿到滿分。

「妳是從什麼時候來的?」

翔香向和彥解釋了她的發現,和彥的表情嚴肅起來。

「也就是今天的事情囉。」

翔香注意到自己還坐在椅子上,和彥的手臂撐着椅背,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正如翔香所想,和彥也考慮瞭如何帶來「危險」而不造成「危害」。

和彥用力扶着椅子,把翔香坐着的椅子恢復原位。

「危險」雖是必要,但是「危險」不能真的對翔香造成危害。

時機成熟了。

——拜託,要接住我喔。

翔香深呼吸一次,心想終於要面對了。

和彥一臉困惑地回道早安,隨後轉身離去。

翔香回答。她筋疲力竭,彷彿用盡全身力氣,可見她剛纔多專注。她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即使這樣還是心有不安,最後甚至連寫得有點醜的數字,或是歪掉的算式都開始在意而重寫修正。

「不是這個問題,若松同學!你有地方沒注意到!」

「怎、怎麼了,翔香?」

聽到翔香回答,和彥露出得意的笑容。

翔香站在樓梯旁,等着和彥過來。

翔香感受着身體的浮游感,暗自祈禱。

「太狠了啦。」

「但是……即便如此……」和彥盯着翔香。「如同之前我說的,我無從確定變化。從妳的觀點來看,有注意到什麼變化嗎?該說是未來,還是過去呢……簡單來說,就是『這個時間』發生的變化。」

班上還傳出這樣的抗議。因爲第一節英文讀解課的中田老師請病假,改爲自習。

相反地,如果時間流沒有重組,就代表和彥的理論有誤。

海野無視抗議的聲音,開始分發考卷和答題卷。

因爲「拿到滿分的過去」先於一切,和彥纔不得不進行個人輔導,否則翔香根本不可能拿到滿分。也就是說,爲了「按照已知事實造成已知事實」,個人輔導是必要的。

然而——

翔香挺起胸,感覺自己成功說服和彥,讓她有點得意。

「關於這一點……其實我不確定。」

「……回去哪裏?」

「星期四的事情。」

天氣秋高氣爽,如果不是後腦勺的鈍痛,應該會是清爽的一天。

翔香上學了,迎接長久以來都是一片空白的星期一學校生活。

「啊!」翔香不由得驚呼出聲。

翔香自言自語。

考試結束,優子轉過上半身問翔香。

「還不錯……吧?」

優子驚訝地抬頭看着翔香。

男生這節體育課似乎在踢足球。第三節課結束,滿身塵土的男生來到校舍門口換鞋。

翔香待在體育館角落,盯着同學打排球,苦苦思索。

她頭痛得厲害,其實很想請假,但她得完成這次特地來星期一的目的纔行。

「考試應該考得不錯吧?不對,我這是多此一問。要是考得不好,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

時間遭到重組了。

「原來如此……聽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我應該讓妳摔下來纔對……」

和彥經過翔香,踏上樓梯。二年二班的教室是在二樓,他必然會經過樓梯。

「不可能。應該有更合理的解釋……」

從屋頂跳下去之類的方法不能用。這樣雖然可以成功跳躍,但留下的身體會受到無法估量的傷害。

翔香意識到自己的態度過於親暱。

12

「果然還是得靠若松同學……」

「……從星期一來的。」

「我得趕快回去纔行!」

過了一會,和彥搖了搖頭。

翔香並未掌握所有情況,自然無法斷言。

翔香心中充滿了對和彥的感激。要不是和彥花了半天時間,澈底幫她個人輔導,就算太陽打西邊出來,她也考不到滿分。

如何平衡這兩個矛盾的命題呢?經過深思熟慮,翔香終於想出方法。

對於翔香來說,「星期四摔落樓梯」已經很久以前了。但對於「現在的和彥」來說,僅僅是兩、三個小時之前的事情。事情還是老樣子,複雜得要命。

她必須完美答題,拿到滿分,不然「幫助翔香的和彥」就會消失。

重頭戲的數學課是第二節課。數學老師海野久子走進教室,兩手抱着一疊考卷。

翔香驚人的氣勢讓和彥有些喫驚。

個人輔導就算了,這本來就必須要做。

「沒辦法,還是弄不清楚。不過我也不認爲我的想法完全錯誤。」

和彥的話浮現在她的腦海中,讓她有些寂寞。

第三節課是體育課,翔香需要時間思考,因此聲稱身體不舒服,待在場邊休息。事實上,翔香的頭很痛,所以也不算裝病。

她向和彥打招呼,和彥回頭看翔香。

和彥總是如此滴水不漏。

「喔……早……」

「今天我們要進行一個小測驗。」

雖然翔香還不太清楚哪裏變化,不過時間流應該已經重新構築了。

「妳指什麼事情?」

和彥注視着翔香,兩眼炯炯有神。看來他又進入他所謂的「思考模式」了。每次都這樣,即使知道和彥並不是在看自己,翔香還是有點坐立難安。

翔香猛然從椅子站了起來。

翔香抱着陣陣作痛的頭,終於來到學校。她在校舍門口發現了和彥。他還是老樣子,制服穿在他修長的身上顯得十分好看。連領子的鈕釦都扣起來,這非常有和彥的風格。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和彥的錯誤,就是星期四的樓梯摔落意外。

當時和彥接住了從樓梯上摔下來的翔香,避免她受傷,然而這其實是個錯誤。

現在是星期一。如果是星期四,或者起碼星期三以後的和彥,或許會有些不同的反應,不過無法期待星期一的和彥。

「是嗎……如果是不明顯的變化,或許無所謂……不過還是讓人擔心。」

「但是——」

「是的,確實有矛盾,或者說是無法完美說明的地方……不過似乎也有辦法解釋,雖然還差一點……」

和彥皺起眉頭,兩指併攏敲打額際。此刻他感受到的焦躁感,想必就像是隔着起霧的玻璃,試圖看清玻璃後方的景色。

「還需要一些時間,晚點再說好了。現在先告訴我星期一的情況。」

「好吧。」翔香聳了聳肩。不管怎樣,建構理論對她來說還是太難了,只能依賴和彥。

和彥一邊做筆記,一邊聽翔香報告。

關於疼痛的後腦勺,和彥雖然不解,不過聽到翔香故意摔下樓梯進行時間跳躍時,他小小地笑了。

「我就知道。」

「什麼?」

翔香喫了一驚,然後意識到現在的和彥自然會知道星期一的事情。她隨後開始不安,擔心自己急着通知和彥,結果自己也改變了「星期一」。

事實並非如此。

「昨天——也就是星期三的午休……我不是在保健室說過嗎?妳確定妳從樓梯上摔下來不是星期一的事情嗎?」

「啊!」

翔香驚訝地張大了嘴。當時她以爲和彥開玩笑,原來不是。

正如和彥所說,翔香自主的行動最終會與和彥的記憶一致。和彥的理論果然正確。

「所以這次這樣做沒問題……不過啊,鹿島。」

「什麼事?」

「妳大可悠哉渡過星期一,沒必要做那麼危險的事呀。畢竟妳只要等到晚上睡覺,應該就能回來了。」

「因爲……我必須趕快告訴你纔行呀。」

「所以說,」和彥笑了起來:「不論妳是從第三節課結束回來,還是渡過整個星期一後回來,回來的『時間點』都是這個『星期四晚上』,對我來說毫無差別。」

「妳是什麼時候撞到的?」

「這麼說……就是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天。星期天妳做了什麼?」

翔香試着把想到的念頭說出口,只見和彥緩緩搖頭。

「但那一天,在那個地方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而且那對妳來說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妳可能也是在那個時候撞到頭。因爲恐懼與那次衝擊,開啓了時間跳躍現象。」

「……」

他臉上不是平時那種帶有戲謔與諷刺的笑容,而是溫暖柔和的微笑。他或許在顧慮翔香的感受。

「因爲這樣走比較快嘛,我向來都是這麼走的。」

「……那天有落雷之類的嗎?」

「整天嗎?妳整天都待在家裏?」

「聽起來很像會觸發超能力的原因,但現在可是十月喔,落雷未免不合時節。而且如果真的被雷打到,妳的身體也無法平安無事,不可能好端端坐在這裏。」

13

「我明白了,沒關係。不用勉強自己想起來。」

「嗯?但如果我進行了時間跳躍,那麼沒有記憶也是正常的吧?」

翔香站起來,從架上取出一張CD。

「然後呢?」

「那麼妳是怎麼回家的?」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要那麼慌張,好好過完整個星期一……然後再過完今天的星期四,時間跳躍現象就會結束?」

「就是從市公所走回來,穿過八幡神社之後就會看到堤防……」

和彥只是瞥了一眼,繼續提問。

「嗯,好像還腫了一個包……星期一會是一片空白,難道就是因爲這件事嗎?」

「哦,原來你家在那附近啊。在哪一帶?」

「我就沿着路一直走……然後……就到了神社。我走上神社的石階……」

「這不重要。告訴我,妳是什麼時候買的?」

「車牌號碼可是設計成即使在暗處也看得清喔。」

「妳記得車牌號碼嗎?」

「這不是妳的錯。」和彥微笑道。

「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你該不會要說,有人在針對我吧?」

翔香正要說出具體位置時,和彥打斷了她。

「嗯。」

「可是這樣一來空白就會消失……」

「這樣啊……說得也是……」

「我知道,就在我家附近。」

「可能是這樣,不過有點奇怪。」

翔香點了點頭。要不然她一開始也不會誤以爲「今天是星期一」。就是因爲她有星期天的記憶,纔會產生這樣的誤解。

「嗯……」和彥垂眼看時間表,突然像是發現什麼似地問:「明天放學回家的路上,妳好像差點被車撞到,對吧?」

「妳能完整記得在這之前,也就是買CD之前的事情嗎?星期天白天的事,還有之前的星期六、星期五的事。」

「什麼意思?」

「……」

「妳是在哪裏買的?」

「嗯。我本來以爲時間跳躍是星期一開始……看來其實是從星期天嗎?」

和彥用溫柔得讓人喫驚的語氣這麼說。

「……對不起。」

「妳應該是知道的。」和彥直視着翔香的眼睛。「妳只是忘了。想起來,鹿島。妳要想起來纔行。」

「別這樣啦……別嚇我……」

「我也不知道……沒有印象。」

「走上之後?」

「嗯?」

「嗯。」

「星期一早上,妳應該是從牀上開始的吧?」

翔香難以自已地大叫起來。

「走路。」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不過你爲什麼問這個?」

「我不在乎妳『向來』怎麼走,我想知道星期天的情況……妳在回家路上發生了什麼事?任何細節都行。」

「而且因爲那件事太過恐怖,導致妳下意識拒絕回想。」

她想不起來。

「……爲什麼?」

「啊。」

「我問的是路線。」

「不對。」和彥搖了搖頭。「應該是在時間跳躍現象開始之後,纔會出現事情『還沒發生』,所以沒有記憶的情形。但我現在問的是時間跳躍之前。說不定這件事就是時間跳躍現象開始的原因。」

「呃……白天的時候,我在打掃或看電視……啊,傍晚的時候我出門買了CD。因爲新專輯發售……」

「看,這就是那張CD。」

翔香拚命思索,卻怎麼樣也想不起接下來。

「但是……」

和彥注視翔香的雙眼。

「明白了嗎?所以妳下次一定要把事情做完再回來。只要時間表上還有空白,妳的時間就無法恢復正常。」

「應該……在家裏吧?」

「我在想那是不是偶然。」

「不記得。」翔香搖了搖頭,帶着些許辯解的語氣補充:「畢竟天色那麼黑……」

14

「不行……不行……」翔香雙手抱着頭。「我想不起來……什麼都想不起來!」

翔香試圖勾起嘴角,但她的臉一陣僵硬。

「哪裏奇怪?」

「爲什麼?這不是同一回事嗎?」

「這麼一來,妳應該會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麼。」

「真是傷腦筋。如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沒辦法讓妳做好心理準備,來面對那份恐懼。這樣妳就無法『返回』那個『時間點』。這麼一來,就無法填補空白,時間跳躍現象也無法結束。」

「以一週內來說,『危險』次數是不是太多了?就算不管摔下樓梯的事。」

「是說——我記得妳說星期一早上頭痛,對嗎?」

「有這種可能性。」

「在熒光堂,就是市公所前面那條路……」

「嗯。」

翔香點了點頭,身體不禁隨着一顫。她快要遺忘的那份恐懼,因爲和彥的話語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翔香被問得有點不知所措。她之前只顧着想星期一之後的事情。

「不知道。」

非常可怕,卻沒有其他傷害(除了後腦勺的腫包)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事呢?

「妳確定?」

翔香突然閉上嘴。

「可能……妳在哪裏撞到的?」

「沒有記憶嗎?」

「那倒不是。」

「我就說是傍晚嘛。天已經黑了……大概五點半左右吧?」

「不對不對,」和彥搖頭。「『有空白時不會結束』,並不等於『空白消失就會結束』。」

翔香搖了搖頭。

「呃——」翔香閉上眼睛,依序回憶星期天。「我從店裏出來,往市公所那邊走……CD就拿在右手……」

翔香搖了搖頭。爲了自己,也爲了和彥,她無論如何都想記起來,但她抓耳撓腮都難以回想起來。硬要強迫自己回想的話,原本傷已經好了的後腦勺,彷彿又隱隱作痛。

翔香本來想開玩笑,但和彥沒有笑。

「走上之後……然後……」

「因爲在時間表上有空白,就代表妳在『未來』必須渡過那些時間。畢竟任務不可能在未達成目標的情況下完結。」

「星期天也是這樣回來嗎?」

「對啊。」

和彥聞言嘆了口氣。「看來我還得解釋否命題、逆命題和非命題了……」

「我對妳的時間跳躍次數有些在意。」和彥指着時間表說道。

見到翔香這副模樣,換和彥揚起笑容。

「不過嘛,還只是想像,自己嚇自己的話,未免也太可笑了。妳不用太在意。」

即使聽到和彥這麼說,翔香還是無法安心。

「那你一開始就不要說那些話嘛。」

「對不起。」和彥苦笑。「那麼今天就告一段落吧。」

「你要回家嗎?」

「是啊,時間也不早了。明天……星期五晚上,我們再來談吧。我在那之前會想辦法解決剛纔的問題。」

「可是星期五的話……」

和彥正要拿書包,翔香抓住他的制服。

「我知道,」和彥鼓勵翔香似地,堅定向她點頭。「妳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會差點被車撞到。不過妳不用擔心,到時我一定會在妳身邊保護妳。」

「說得這麼帥氣,你根本不在啊。」

「咦?」

「你丟下我一個人,自己不知道去哪裏了啦!」

「哦,這樣啊。在妳的記憶中是這樣啊……」和彥點頭回應:「不過妳並不知道我去了哪裏吧?也許我就在妳身後,只是妳不知道……」

和彥閉上嘴巴。

「怎麼了?」

到底怎麼了?翔香疑惑地歪頭。只見和彥銳利地盯着她。他又進入「思考模式」。

「原來如此。」過一會,和彥的視線和嘴角都柔和下來。「這樣啊……如果是這樣,倒也可以……」

「你知道什麼了嗎?」

「要是這樣的話……就連這種事……嗯……感覺辦得到……」

「這次換我送妳回去。要是妳在回家路上遇到歹徒,又進行時間跳躍的話,就會把事情搞得更麻煩。」

「嗯。」

若子笑容滿面地回應。

「今晚睡着之後,我會去哪裏呢?我的『明天』會是哪一天?」

「也不完全是這樣吧?剛纔妳不是成功從星期一往返了嗎?妳已經成功往返星期一,並不是完全無法控制。」

15

「再保證一次?」和彥露出奇怪的表情,但還是重複了翔香想聽到的話:「我不會讓妳被車撞到。我一定會保護妳。」

「我稍微送他一下。」

「若松同學!你別自己一個人自顧自地懂啊。」

「什麼意思?」

「可是……我又沒辦法控制……」

「我相信你。若松同學是不會食言的。」

「星期五的妳差點被車撞到。對現在的妳來說,星期五應該是最想避免的『時間』。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拜託妳去星期五。這對我們大有幫助。」

「是啊,我還想問妳呢……不過,」和彥突然嚴肅地停下腳步。「鹿島,能麻煩妳到星期五嗎?」

「什麼?」

「那再向我保證一次。」

「鹿島。」和彥堅定地說:「我保證不會讓妳被車撞到。我一定會保護妳。如果妳能打從心底相信我,妳一定可以回到星期五。」

「星期五、星期五……若松同學一定會來……星期五、星期五……」

「嘿,若松同學。」

和彥指着翔香家的方向。

翔香穿上鞋子。

「哪裏,有機會再來玩。」

翔香凝視着和彥。

「嗯?」

和彥對送他到玄關的若子道別。

「……真的嗎?」

「那時的確是這樣……」

「什麼事?」

「嗯,我會遵守約定……好了,我們回去吧。」

當晚翔香躺在牀上專注地祈禱:

「別問我啊。」和彥苦笑着說:「這全取決於妳的判斷。」

「這樣上下學也很危險吧?」

兩人並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翔香開口。

「我說的是妳指出的那個失誤。那不是失誤,不需要改。」

「打擾到這麼晚,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就告辭了。」

翔香眼神朝上巴巴地望着和彥。

翔香粲然一笑。

通常是星期五早上,只是翔香已經經歷過了。那她應該會再次時間跳躍。

「啊,對喔……也是……」

面對焦急的翔香,和彥終於回答了。

「可能是星期天晚上、星期一剩下的時間,和星期五傍晚……如果都不是,應該就是星期六早上。」和彥回答。「妳會跳躍到這幾段時間中,妳潛意識認爲最安全的時間點。」

「所以最安全的是『何時』?」

「也就是說——不,也等到明天再說。我還需要再琢磨一下,解釋也需要時間。」

「我明白。在這件事解決前,我會一直留意妳。我明天早上也會來接妳,就像妳記憶中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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