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星期五到星期四
《時間跳躍的妳來自昨日》 · 高畑京一郎 · 8925 字
1
隔天早上,翔香起牀,換上制服下樓。
首先她必須確定「今天」是哪一天。
她走進廚房,若子和往常一樣準備早餐,英介也一如往常地讀早報。
「早安。」
翔香一邊道早,同時隔着英介的肩膀確認報紙。
今天是星期五。
她又「跳躍」了一天了嗎……
翔香並沒有太驚訝,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看來即使是這種極爲異常的現象,一而再,再而三之後,她也逐漸習慣了。
「翔香,妳今天身體還好嗎?」
若子會這麼問,想來是昨天早上發生的事情。
英介也關切地看着她。
「嗯,我沒事啊。」
聽到翔香輕快的回答,英介一言不發地又把目光轉回報紙上。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翔香的錯覺,英介莫名顯得有些悶悶不樂。
「今天的早餐是吐司,要喫嗎?」
「嗯。」
翔香一邊回應若子,同時從冰箱裏拿出盒裝牛奶,倒進杯子裏喝了一口。
「對了,那位若松同學還蠻不錯嘛。」
猝不及防的奇妙發言,翔香頓時嗆到。
「哎唷。」
若子笑得很開心。
學生會館是一棟組立式建築,一樓有三間教室,二樓有兩間教室。當時即使只有這幾間教室也能勉強應付需求。二樓的兩間教室後來改造成榻榻米房,一樓的三間教室則仍保留着教室的形式,擺放着舊式桌椅。由於一樓目前也被管樂社和合唱社等「熱鬧」的社團當成練習場,因此樂譜和樂器等四處可見。
身穿制服的和彥背靠着門柱,正站在翔香眼前。
「……考試?」
翔香跟着和彥避開人羣,溜進學生會館時,好奇地詢問。
「對不起……不過真的沒什麼,別擔心啦。」
「……你怎麼知道?」
「昨天不是妳自己帶人家到家裏嗎?」
「什麼?」
「什麼意思?」
「昨天的我……?」
憑和彥的條件,要是再溫柔一點就無可挑剔了……
翔香小跑步追上和彥,走在他的左側詢問。
他一說完,就再次回到一樓。
「啊,對耶,是有這麼一回事。」
「無可奉告。」和彥觀察了一下外面的情況,然後催促翔香:「二樓比較不容易被發現,我們上去吧。」
翔香這麼想,一邊走出大門。
和彥一邊說,指示翔香走向旁邊的岔路。
2
「就是……有點在意嘛。」
幾名學生有說有笑地從學生會館的門外經過。
和彥帶着促狹的笑意望向翔香。
「傳八卦?」和彥看着翔香,然後苦笑。「不是那樣,是因爲我們兩人都不會出席上午的課。」
「爲、爲什麼妳知道若松同學?」
翔香不可能告訴母親自己成了時間旅行者。即使說了,她也不會相信。從別種意義來說,反而讓她更擔心而已。
翔香驚訝地瞪大雙眼。
「我也不想翹課,但沒辦法。畢竟時間實在不夠。」
「我們不是要去學校嗎?」
「妳是從星期三來的吧。」
「妳好像忘了。讓我提醒妳一下,這星期一有數學考試。」
「噓。」
「因爲呢,」和彥一臉有趣地看着驚慌失措的翔香回答:「我決定在這件事解決之前,無論是在學校,還是上下學途中,都不會讓妳離開我的視線。」
「那真是……謝謝你了?」
幾乎衝口而出的問句,被翔香硬生生地吞回肚子裏。
「現在不能告訴我嗎?」
「可是……」
「我已經在星期三午休時聽妳說過,妳會在星期四的打掃時間,從樓梯上摔下來,所以我就先在樓梯那裏待命了。妳現在沒受任何傷,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你要當我的保鏢?」
「我說……」翔香小聲詢問:「雖然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不過有事要處理的話,大可去別的地方,不用特地來學校吧?」
過一會,和彥回來了。他拿着一塊畫板和一個瓦楞紙箱,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
「嗯,我想找個地方好好談話,也有一些想查的東西。」
「……我記得啦。」
「讓妳準備考試。」
「你要談什麼?」
「當桌子。」
「真是的,到底在亂想什麼啊。」
「先別問那麼多,往右轉。我們走後門。」
但和彥的個性有點瑕疵。他這個人有理無情,說話行事都十分冷淡。
「妳遲早會知道。」
翔香姑且道了謝。對接下來纔要發生的事情道謝,感受委實古怪。
和彥確實有着知性的臉龐,身材也不錯。最重要的是,他總是顯得很有自信,讓人覺得很可靠。因此若子說他「蠻不錯」,翔香不是不能理解。
「而且在不必要的時候,得知不必要的資訊,可能造成各種問題。多餘的消息還是不要知道爲妙……啊,不是那邊,這裏要右轉。」
「你、你、你怎麼在這裏!」
「打掃時間……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
「穿着制服還能到哪裏?而且我們今天需要待在學校。」
「還是說……」若子一臉戲謔地打趣:「一切都是因爲若松同學嗎?」
「因爲被認識的人看到會很麻煩。」
在榻榻米房的教室裏放下書包,和彥丟下一句:
「看來是吧。」
「妳最近真的有點奇怪。又是頭痛,又是貧血的……」
「沒錯。」和彥點了點頭。「不用擔心,我有好好接住妳。」
「等一下,我找找看有沒有板子。」
「這些東西要拿來做什麼?」
「時間不夠?」
3
和彥簡短地回答。
「你打算翹課嗎?」
「就算現在不告訴妳,妳到昨天就會知道了。現在再說一遍,對妳我來說都是浪費時間。」
「早安啊,鹿島。」
「一部分是因爲這個原因,一方面也是爲了蒐集資料。時間跳躍最好是發生在我目光所及範圍。好了,我們走吧。」
從後門進入東高沒多遠,就會看到一間學生會館。這間學生會館原本在重建校舍時,蓋來當臨時校舍。重建工程結束,因爲拆掉太浪費,就在稍加修建之後保留下來。
「妳現在問這個做什麼?」
「我昨天問過妳了。」
「準備數學考試。」
「別擔心,媽媽可是站在你們這邊唷。」
和彥示意她安靜,身體貼着牆邊。翔香也連忙躲起來。
「所以呢?這個『桌子』是拿來做什麼的?」
「若松同學要翹課?」
「對,妳接下來會在經歷星期五之後,回到星期四的打掃時間。」
「……」
英介口氣不悅地插入對話。
「昨天」——也就是星期四的後半段——是翔香尚未經歷過的時間。翔香意識到若子所說的事情,肯定就發生在那段期間。
「好好好。」若子應聲,輕笑着對翔香耳語:「妳帶男朋友來家裏,他正沮喪呢。」
翔香大大地嘆一口氣,走出玄關。
「對了,那個……應該是昨天放學後,你有來我家嗎?」
「你會接住我?可是……」
「今天你不問我從什麼時候來嗎?」
冷不防聽到和彥的聲音,翔香一如字面地嚇一大跳。
若子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被牛奶嗆到的翔香。
翔香急忙敷衍,結果被若子懷疑地審視。
「爲什麼?」
翔香就這樣一頭霧水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等待和彥回來。她完全不知道現在情形,也不清楚和彥到底在想什麼,又打算做什麼。不過翔香依稀察覺到,和彥已經掌握狀況,並採取了因應對策。只是他不肯說明的態度,還是讓翔香感到狐疑與不滿。
「……因爲會被傳我跟你的八卦?」
怎麼一回事啊?
翔香不解地歪頭。道路盡頭已經能看到小小的正門,再往前直走就到學校了。
和彥催促翔香,邁出步伐。
「若子,再給我一杯咖啡。」
翔香大感驚訝。和彥一直是從不遲到早退的資優模範生。
和彥把紙箱放在榻榻米上,再把畫板放在上面。有點不穩定,但還是勉強充當桌子。
翔香悶悶不樂地回答。
「那麼妳應該能夠明白,妳還沒經歷過星期一,所以妳接下來會接受考試。」
「呃……等一下,也就是說,是我在數學考試考了一百分滿分?」
「不然還能有誰?」
和彥彷彿在說這是什麼蠢問題。
「可是我不太擅長數學……」
「我知道,所以我才留了這麼多時間給妳準備。」
「可是……咦?」翔香腦中有點混亂。「如果我拿不到滿分……事情會變怎麼樣?」
「妳的『預言』就會失敗,我就不會幫妳。」
「可是……你現在人不就在這裏嗎?」
「所以請妳讓我能夠繼續待在這裏。」
翔香疑惑地歪頭。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無法繼續待在這裏』會是怎麼樣的情況?」
「詳細情況我會在昨天告訴妳。現在別想太多,專心準備考試。」
「雖然你這麼說,可是有這麼多不明不白的事情,要我怎麼集中注意力?」
翔香鼓起臉頰表示不滿。和彥小聲嘆了口氣,然後諄諄教誨地說:
「我不是存心刁難妳,鹿島。有些事情是不知道比較好,有些事情是知道了就會造成問題。」
「可是……」
「我現在正依照約定,認真地爲妳着想。拜託妳相信我,照我說的做。」
和彥這麼一講,翔香也無話可說。畢竟是她硬把不情願的和彥拖下水。
「你不是說要陪我上下學嗎?」
「又是不能告訴我嗎?」
和彥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終於放過翔香。
「嗯,她在我們學校讀一年級。」
4
「……好吧,我照你說的做。」
喫完午餐後,和彥說:
「我記得……妳不是請假嗎?」
「真的,我保證。」
之所以花了這麼多時間,正是和彥從基礎中的基礎開始教。
「我知道了。妳的意思是妳不是不想上我的課,對吧?」
和彥說得沒錯,對現在的翔香而言,她無法保證明天是否還是明天。她不知道星期一什麼時候來。要是誤以爲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卻馬上跳躍到星期一,翔香就得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面對考試。
和彥掃了一眼活頁紙,瞥向翔香,讓翔香不由得垂下視線。別說滿分了,她連一半的題目都解不出來。
「……真的?」
「哦。」
「那個……」翔香怯怯地提議。「請問……不能靠作弊嗎?我知道作弊不對,不過現在是非常時期嘛……對吧?」
「我們已經掌握了題目喔?別那麼擔心。我知道妳做得到。」
和彥在翔香旁邊換位子坐下。
「現在還趕得上下午的課。妳去上課吧。」
「可是……要拿滿分不是嗎?這樣一天怎麼做得到?」
「既然如此,我們就順便在這裏喫午餐吧。」
「……好吧。」
和彥朝翔香投以冷冷的目光。
「首先,來看第一題……」
翔香努力地活力回答,然後離開。
和彥改完分數後滿意點頭。翔香這次漂亮地拿到滿分。
翔香東張西望,避人耳目地離開了學生會館,從自行車停放區繞道走向校舍。
「我爸媽昨天出遠門不在,這是我妹的傑作。」
「我還有點事要辦。」
「好啊。不過沒茶有點可惜。」
「我明白了。不過你要忙多久?我可以等你忙完。」
看到翔香慌亂的模樣,中田輕笑出聲。
「好了,停筆。」
和彥換位子坐下來,打開了便當盒。看到他的便當料理,翔香忍不住笑了出來。和彥的便當很不像他,長得十分可愛:白飯上面用粉紅色魚鬆、炒蛋和雞肉酥等擺出笑臉,還塞了削成兔子形狀的蘋果和章魚香腸。
現在還是午休,路上遇到的學生們目睹提著書包的翔香,都露出奇怪的表情。不過這種時候,態度愈坦蕩大方就愈不會引起懷疑,因此翔香故作悠然地踏進校舍門口。
5
「孤軍奮戰」這個說法有些誇張,但是翔香明白和彥的意思。
「怎麼會呢……絕對沒那回事。」
「不行,那樣我反而困擾。」
「哦,翔香,今天來得這麼晚,派頭挺大唷。」
「可是……如果在你不在的時候,我又『跳躍』了,我該怎麼辦纔好?」
「好,那就再考一次吧。」
翔香點頭時,正好傳來第三節課結束的鐘聲。接下來是將近一小時的午休。
聽到翔香如此打趣,和彥皺起眉頭。
「帶去的話……不就行了?」
「那就好。女孩子的身體很嬌弱,注意健康啊。」
「反正妳要怎麼想是妳的事,不過——」和彥狠狠地瞪着翔香。「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讓妳這麼做。」
「好的,我會注意的。」
「辛苦你了。」
「呃?因爲……」
「真是可愛的便當啊。」
「我再說一次:除非妳在星期一的考試中拿到滿分,不然我不會站在妳這邊。到時妳就得孤軍奮戰。」
現在的翔香也能理解,爲什麼和彥誇口自己在數學不會考出九十五分以下的分數。和彥對數學的理解很透澈。至少在高中程度的數學上,應該沒有和彥解不出來的題目。如果有扣分,肯定是粗心大意的失誤。
「我是說了,不過凡事都有例外,今天就是不行。」
「這次考試考最高分的可是妳,妳是打算偷看誰的答案?」
爲什麼自己總在這種不巧的時間點碰到中田呢?翔香暗自嘆氣,慌忙辯解。
和彥肯定地點了點頭。
「爲什麼?」
改完分數,和彥搖頭嘆氣。
翔香再次與考卷相對。儘管是同樣的題目,感覺變得容易許多。
「不客氣。不過拜託妳,鹿島,別粗心寫錯。不然這些努力全白費了。」
中田輕輕瞪向翔香。這麼一說,星期五上午正好有中田的課。中田似乎懷疑翔香是裝病翹課。雖然翔香實際上是在「自習」,不過說起來的確是翹課。
事情明明與自己有關,卻不能告訴自己,讓翔香相當不解。儘管如此,她也理解和彥這樣判斷,想必有其相應的理由。她清楚自己的頭腦比不上和彥,僅管不滿,但還是決定接受。
「那麼請在下次鐘聲響起之前,完成這張考卷吧。」
「那我也留下來。」
「用樓下的自來水湊合吧。」
「說得像是預言家一樣……」
雖然翔香目前還無法理解爲什麼需要這麼做,不過當初是自己求和彥幫忙。既然和彥判斷需要這麼做,翔香就應該配合。
「那你呢?」
和彥把書包拉過來,從裏面拿出便當盒。
「妳要記下的不是這些問題的答案,而是解法。只要學會解法,就不會輕易忘記。」
「不行,那樣也不行。放學後妳自己回去。」
「就算妳現在做了小抄,這個小抄也只存在『現在』,也就是星期五之後。」
和彥還是搖頭。
中田彷彿別有深意的發言令人在意,不過經過這幾天的經歷,翔香對莫名其妙的事情已經有些麻木了。一一在意的話根本沒完沒了,所以她決定聽過就算了。
見到和彥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翔香猜想得到他的下一句話。
和彥教起人來也十分優秀。翔香的數學知識有不少模糊混亂的地方,是和彥一一指出來,分門別類後再梳理得井井有條。
「爲什麼?」
數學需要寫計算過程,所以比其他科目更難做小抄,不過既然已經知道會出什麼題目,應該不是做不到。
宣告第一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和彥把翔香拿來當答題卷的活頁紙收到自己面前,右手握着紅筆。
「即使準備了那種東西,也無法用在星期一的考試上。」
「怎麼帶?」
6
「嗯,我會注意的。」
「好,這樣就可以了。」
「反正我們還有時間。時間還足以讓我把問題的解法塞進妳的腦袋裏。」
「在這件事上,我確實是預言家。此外……」和彥意味深長地盯着翔香。「俗話不是說『今日事今日畢』嗎?這句諺語最適合現在的妳。」
翔香不情願地答應了。與此同時,從校舍方向傳來了上課鈴聲。
「工程浩大啊。」
「不用擔心。若有什麼事,我會立刻趕來。」
不過就在她換上室內鞋,準備前往教室時,她碰巧遇到了英文讀解老師中田。
翔香回應,忽然尋思起自己不知道能不能作出這麼精緻的便當。
和彥從書包裏拿出一張考卷,放在速成的桌子上。
「原來你有妹妹啊。」
和彥點了點頭,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不是啦,我是說弄個作弊小抄……」
「抱歉。」
「呃……其實……我最近身體不太好……原本今天也打算請假……但是稍微休息了一下,感覺就好多了……」
進了教室,喫着午飯的優子眼尖地發現翔香。幹代和知佐子也一如往常地在一旁。
「我早上頭有點痛……」
「最近妳常常這麼說,妳身體真的還好嗎?」
知佐子似乎認真替翔香擔心,讓翔香的良心一陣刺痛。
「沒事的,稍微休息一下就好多了。」
翔香露出大大的笑容。
「那就好……」
「對了,翔香,今天若松同學也難得請假了喔。」
優子老樣子地用帶着調笑意味的眼神看向翔香。
「……哦,是喔?」
「我們剛剛還在猜,你們兩個是不是一起翹課到哪裏約會了呢……真是讓人失望。」
「也太誇張了吧。」
翔香裝出傻眼的模樣。
「開玩笑啦,」優子輕笑。「不過機會難得,妳放學後還是去探望一下吧?」
「對啊,要的話,我們也可以陪妳一起去喔。」
想湊熱鬧的幹代這麼提議。
「不用啦,幹麼看他。」
翔香連忙搖頭揮手。要是到若松家探望,和彥翹課的事情就會曝光。
「妳不看他嗎?若松同學都請假了耶。」
「妳們這陣子怪怪的……爲什麼大家都想把我和若松同學湊成一對?太奇怪了吧?」
「嗯。這裏是……『現在』是什麼時候?」
「誰!」
「你知道……然後還放着不管?」
星期四……也就是說,翔香回溯了一天多的時間。這麼一說,和彥這麼說過:
和彥依舊沒有現身。
此時,翔香眼前一亮。前方出現兩道耀眼的白光,是車子的車頭燈。
「好了啦,一定是那個還沒結束呢。」
「好。」翔香點點頭,然後猛地回頭看着和彥。「若松同學,你……早就知道了?」
7
翔香慌忙離開和彥的懷抱。
正當她這麼想,汽車的引擎聲變得更響亮,白光愈來愈亮。
果然是我的錯覺吧……
翔香轉身拔腿就跑。
和彥撿起垃圾桶,把散落一地的紙屑丟進其中時,他轉頭盯着翔香。
妳們到底在說什麼?
和彥說完便下樓去撿垃圾桶。
她這麼想着,或者說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再次邁出步伐。
「我知道,鹿島,妳想必又看到未來了。但『現在』沒事,妳要冷靜下來。」
「不行……我會被撞上!」
「冷靜下來。」
「車子?」
翔香驚訝地抬起頭,幾個男生從旁經過,並向抱在一起的兩人投以嘲弄的目光。
「什麼?因爲……」
「真是的,他到底在哪裏做什麼呀?」
真是的,說什麼「若有什麼事,我會立刻趕來」啊!你這個不合格的保鏢!翔香在心中大罵關鍵時刻缺席的和彥,賣命奔跑。
「嗯……」
和彥的話語充滿力道,令翔香心安。
背後的腳步聲也跟着跑起來,毫無疑問地有人在追她。
翔香的詢問夾帶責備,和彥露出一絲笑容,仰望翔香。
不過儘管現在的翔香沒受傷,但星期五的翔香……
沒有回應。
翔香抬頭一看,和彥的臉就在眼前。他的臉上帶着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微笑,其中彷彿摻雜了嘲弄、玩味,以及無奈。
「可是有必要搞得這麼複雜嗎?」
「樓梯就麻煩妳了。」
「不是,不是的!」
「沒想到妳還真的摔下來了。」
「……該不會是若松同學?」
「嗯,我沒事……」
「……我知道了。」
「怎麼了?」
「是啊,妳昨天不是說過,妳會在那裏滑倒嗎?」
翔香嘟噥。彷彿聽到她在說什麼,和彥出聲:
和彥注意到翔香的異常,表情嚴肅起來。
8
她沿着樓梯,一路往上撿拾地上的紙屑。
「不行,振作一點。」
「妳還好吧?」
她盯着眼前黑暗,卻看不出個所以然。
和彥指着樓梯上散落一地的紙屑。不只是樓梯,翔香原本拿在手上的垃圾桶,似乎一路滾到底下的走廊,讓一樓的走廊上也是滿地垃圾。
「若松同學!」
她彷彿聽到背後傳來尾隨自己的腳步聲,於是回頭往後看。
翔香激烈地搖着頭,和彥用力抓住她的雙肩,在她的耳邊急促低語:
翔香轉過身,大聲喊道。
翔香還沒反應過來,白光就朝呆立在原地的她猛衝過來。
翔香揮開恐懼的餘韻,向和彥點頭示意自己沒事了。
翔香嘆了一口氣,踏上回家的路。
「若松同學……」這份安心感反而讓翔香變得膽小。「拜託……別再留我一個人……」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不過和彥的態度一如往常的冷淡。翔香雖然知道和彥會信守承諾,也是一個可靠的男生,不過他難道就不能對一個害怕得發抖的女生,表現出更多的體貼與溫柔嗎?
「我接住了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妳。」
打掃結束,當翔香離開校舍,已經超過五點了。
要被撞了!
「鹿島。」
翔香嘆了口氣。
藉由和彥的攙扶,翔香站起來。他們人在階梯上。和彥似乎是在她一路跌到底之前接住了她。
「那邊的掃具櫃裏有打掃用具,擦一擦吧。」
「現在是星期四的打掃時間。妳是在倒垃圾的途中,從樓梯上滑倒。」
「鹿島。」和彥壓低聲量,但強硬地喝斥:「振作起來,這裏在學校裏面,車子不會撞上來。」
沙、沙。
她試探般地詢問,但依舊無人回應。
和彥絲毫不在意周圍,專注地看着翔香。他一如往常的淡定沉着模樣,此刻讓翔香感到無比可靠。
「車、車子……」
得救了……
「妳說那灘水嗎?剛纔有一年級的拿水桶提水,不小心灑出來。」
一個高中女生獨自走在這條路上,確實有些危險。不過要回家的話,還是走這條路最快,而且之前走這條路也都沒事。今天翔香會突然莫名不安,想來是因爲和彥不在。看來翔香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變得很依賴和彥。
發現翔香又發起抖,和彥再次說:
「太危險了吧……」
他指的正是「現在」。
「咦?」
9
翔香忽然心生這股念頭。這條沿河道路沒有路燈,唯有星光和從附近住宅窗戶透出的燈光。
翔香走在堤防鋪設的道路上。只要繼續沿着河走,過橋之後,家就不遠了。
「就是因爲複雜纔有效嘛。」
總覺得有點可怕。
翔香試着喝斥自己,心中的不安卻沒有消退,反而愈加強烈。
翔香緊緊抱住和彥,不停發抖。
閃過這個想法的瞬間,翔香的身體感受到一股劇烈的衝擊。
有人屏住呼吸,悄悄跟着翔香。
翔香確實聽見了微弱的腳步聲,這不是錯覺。
幹代和知佐子不約而同地眨了眨眼睛。看來翔香又說錯了什麼。
翔香努力地吞下差點脫口的疑問。
「好了,總之開始收拾吧。妳把紙屑撒得滿地都是。」
「妳該不會打算讓我獨自收拾這一切吧?」
她把臉埋在和彥的肩膀上時,一聲口哨聲響起。口哨聲並非來自和彥。
優子插嘴打圓場,不過說出來的話仍然讓翔香一頭霧水。
沒錯,「現在」是安全的。只要「現在」和彥在身邊,翔香就沒事。
然而背後確實有人。
冬日將至,天色暗得比較快。翔香穿過住宅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妳沒受傷吧?」
到了轉角平臺,翔香發現地板上有一灘水,地板又是油氈布地板,難怪她會滑倒。
「就算是這樣……」
滑交也可能摔成重傷。和彥這種做法未免不夠體貼。
「所以我纔好好接住妳,避免妳受傷啊。」
「……」
心裏還是不太能釋懷,但翔香仍從掃具櫃拿出抹布,把平臺地板上的水擦乾淨。
她把抹布放回原處,和彥挾着垃圾桶對她說:
「走吧,我們去焚化爐。」
焚化爐位在第二校舍的後方。
翔香與和彥在校舍門口換了鞋,走到外面。
「所以妳是從什麼時候來的?」
和彥問了只有兩人才懂的問題。
「星期五的……放學後,在我回家的路上。」
「也就是明天……明天的我有跟妳說什麼嗎?」
「嗯。」
「說了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不管我問什麼,他都說『妳最好還是不要知道』。」
「爲什麼?這可是事關妳的問題吧?沒理由對妳保密啊。」
翔香不禁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和彥。
「這可是你自己跟我這麼說的耶。」
和彥聳了聳肩。
「你要來我家嗎?」
爲什麼星期五的和彥與星期四的和彥,有這麼大的不同呢?明明只差了一天。
和彥問。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吧。」
焚化爐前已經有幾個人排隊,翔香與和彥要等上一會。
焚化爐裏火勢熊熊,全校的可燃垃圾都在這裏處理。不可燃垃圾和所謂的危險物品理所當然不能燒,只能丟在焚化爐旁的專用搜集箱裏。
「原來如此……既然妳是從明天來的,知道也不奇怪。」
「什麼?」
「我也不懂,到底爲什麼呢?」
「說的是人會日益進步。想來明天的我,多半比今天的我更聰明一點。」
翔香歪着頭思考時,和彥忽然冒出一句:
和彥似乎打從心底不解。
「妳今天放學後有事嗎?」
翔香搶先回答,和彥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就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