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来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1.3万 字
「徐子杰,来,老师有件重要的事要问你。」体育老师在徐子杰游完泳后,把他叫去,「你以前在加拿大的时候,是不是认识一位游泳教练?」
老师说出了一个英文名字,徐子杰先是思考片刻,然后说:「我小时候跟他见过一次面,我爸曾经是他的学生。」
「好小子!」老师满脸笑意,拍拍了他的肩膀,「你知道吗?上个星期中华民国游泳协会举办研讨会,邀请他到高雄进行技术交流,我和别校的另一位老师也有去,我跟他提到你,跟他说你也是从加拿大来的,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他好奇问起你的事,没想到他居然认识你父亲,说你父亲以前是他的学生,很讶异你现在人在台湾。」
徐子杰一时无语。
「然后,我就把你这几年参加的各项竞赛成绩告诉他,他很赞赏,也很看好你的潜力,他离开台湾前,甚至提到下次会直接过来见见你。我认为那位教练最后要你跟他回加拿大的机会很大。」体育老师再度拍拍他,「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如果机会来了,一定要好好把握,知道吗?」
他说不出话,只能发愣。
这意外的消息,让徐子杰觉得不可思议,没有真实感。很快的,导师跟张士伦都得知这个消息,知道的人,无不送上鼓励跟祝福。
他有些茫然,一时没有仔细深思这件事,依旧一如往常的继续游泳。
「那我可以去找你吗?等你练完后。」
直到一日,徐子杰在泳池暖身完,准备练习时,接到方士缘的电话。
她平静的语调,让他无法察觉是否发生什么事。练习结束后,她来找他,两人一起回去,走过河堤时,她对他问了一句:「那么……去年我生日之前,我们认识吗?」
徐子杰回头,发现她始终定定地看着他。
他一否认,方士缘的眼神就变了,她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既然我们不认识,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你为什么要送生日礼物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看到她手上的银色手链,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还来不及细想她是怎么发现的,她的情绪已经逐渐激动起来,眼里满是悲愤。
「你明知道这不是士伦送我的,却还装作不知情!看我这样沾沾自喜,被蒙在鼓里,你很得意吗?很开心吗?」
方士缘的一字一句,都让徐子杰清楚感受到,她此刻有多么恨他。他无法说明,无法解释,只能干哑地说︰「我从没想过要骗妳。」
真的,从来没有。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立刻就说?」她大吼。
如果告诉她事实,她还会这么重视这条链子,像宝贝一样珍视它吗?
徐子杰没有说话,只是浅笑,嘴里有些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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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作聪明的结果,是两败具伤,这是他一开始怎样也料想不到的。
「姐,麻烦妳帮她换掉湿衣服。」徐子杰说完,就直接把方士缘抱到父母的房间,随即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换完衣服,又回到客厅。没多久,徐子伶向他走来,他立刻问︰「她没事吧?」
「你姐夫这几天来台湾办事,我就跟他一块来,我想看看我亲爱的宝贝弟弟呀!」她喜逐颜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到快睡着了。」
徐子伶笑容可掬的脸出现在眼前,徐子杰一脸不可置信,「妳怎么会在这里?」
他太天真,真的太天真了。
她脸上的苍白,让一年前的那一幕重回他的脑海,和现在一样,那时也是下着大雨。
他一愣。
徐子杰没再回应。
最近在学校见到方士缘,他不是刻意疏远她,就是装作没看见,他很害怕他想要好好整顿的心情,又会不小心因为她而打乱。
天空细雨不断,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是这种天气,让人提不起劲。
这段感情陷得越深,他对张士伦的嫉妒越无法抑止。不该有这种想法,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但是他该怎么做?远离方士缘?让她讨厌他?离开他?应该这么做才对,可是他做不到,怎样都做不到!
那名男子脱下鸭舌帽,朝他轻轻挥了挥,满脸笑意。
他不想再离开她的身边。
「我家。」
晚上,徐子杰在房里接到成枫的电话。关于上次的告白,她想知道他的答案。
「对呀,这是他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你怎么知道是他送的?」
他想要大吼,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悲愤交错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你跟那些人一样,在我面前耍什么心机?我是笨蛋才会相信你,你们都一样差劲──」
「对,只要不是他送的,对我来说都没意义,除了有关他的一切,其余我都不要──」
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都只有满满的疲惫。
「阿杰!你要带她去哪里?」徐子杰抱起方士缘准备离开,却被张士伦一把抓住。
他深深注视着她,最后将她拉进怀里。方士缘不断挣扎,在他身上奋力捶打,大声哭喊,徐子杰感觉不到疼痛,只尝到浓浓酸楚,待她终于停止挣扎,他紧拥住她,在她耳边不断低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其实他早就明白,这一次不能选择再留在台湾,不能再让其他人失望。和父亲之间的约定,一直是他的人生目标,父亲好友的出现更是在提醒他:你已经没有再次逃避的权利。
如今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抱歉,士伦。」徐子杰面色平静,没有半点动摇,「有件事我要跟方士缘当面说清楚,没办法等到明天,今天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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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杰点头,抱着方士缘离开河堤后,立刻叫了辆计程车。
她先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接着用力扇了他一巴掌!徐子杰一愣,她的身体不断颤抖,瞪着他的那双愤怒眼睛,开始掉下泪来。
他语气里的坚决,让张士伦怔了几秒,才说︰「……好吧,不过谈完后,马上打电话给我,我去接她。」
一看就知道,那是用刀划下的。
他凝视着怀里的方士缘,心里有好多话想要告诉她,想要让她知道,他最舍不得的人,是她。
太多事缠绕,使他的情绪渐渐受到影响,满腹的郁闷和焦躁,让他花比平常更多的时间在游泳上,一游就是好几个小时,体力逐渐难以负荷,上课常睡得不醒人事。
「阿杰,你今天还要练游泳吗?」放学时,张士伦走到他旁边。
他坐在书桌前,拿着手机沉默许久,他深呼吸,低语:「对不起,我没办法回到妳身边……对不起。」
对她说了很多很多,直到看见愤怒渐渐从她眼里消失,徐子杰感到松一口气,同时心里无比沉重。希望她对他失望,却又不希望她恨他,复杂的心情拉锯,让他的内心疲惫万分,几乎快要把自己逼疯。
徐子杰脱下蛙镜,仰头往老师身旁的人看去,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Michael叔叔?」
徐子伶很快就与方士缘混熟,还舍不得让她离开,当徐子伶还在门口拉着她说话时,张士伦已经骑着脚踏车出现在巷口,于是徐子杰先走到他面前。
徐子杰摇头,放徐子伶一个人在家里,他不太放心。
「在学校游泳。」他放下书包,疲惫地躺在沙发上,徐子伶马上坐到他旁边,「阿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徐父生前的好友Michael叔叔,徐子杰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对方和他说明来意,他接到上次来台交流的那位教练指示,特地从加拿大来找徐子杰,Michael和徐父一样,从前都是那位教练的学生。
「不清楚,听说有个二年级的女生突然冲下河堤,说是要找什么东西。」同学说完,就跑了过去。
「我怀孕了。」看到弟弟怔了一下,她喜孜孜地说:「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呀?」
这一刻,他没办法继续保持冷静,继续装作毫不在乎,所以对她坦白,坦白过去,坦白他的自私和丑陋。
「嗯。」她眨眨眼,「那个女孩是谁呀?」
「怎么回事?」徐子伶看到浑身湿透的两人,大吃一惊。
果然,他在河堤下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呼吸一窒,他立刻朝她奔去。
教练特地从国外来这里找他的事,很快在师生间传开,所有同学,包括导师,都非常鼓励他回去加拿大。但一连几天碰上这么多事,徐子杰只觉得思绪很混乱,一时之间什么都无法马上做决定。
「阿杰。」成枫轻喃:「你有喜欢的人了,对不对?」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残酷,明明想要保护她,如今竟用她曾经经历过的,那种残忍不堪的方式再次伤害她,满满的歉疚,压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
徐子杰的目光缓缓落向桌上的某个黑色小空盒。
站在家门口,他准备开门,却发现门没锁,门一开,一抹身影窜入眼帘,直接冲来抱住他,「Surprise!」
「那这东西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冷冷地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他闭上眼睛,眼眶传来一阵轻微灼热的刺痛,鼻头也有些酸酸的。
她雀跃期待的眼神,让徐子杰先是呆愣几秒,才说︰「以后别再用跑的了。」
「嗯。」良久,他沙哑地应:「对不起。」
方士缘在他的怀里,双手缓缓一松,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话一说完,方士缘也僵住了,脸色更加苍白,他立刻从她手中夺走链子,想也不想地朝河堤奋力一丢,她马上冲到围栏边,震惊不已。
「那一起走吧,好久没跟你一起回去了。」张士伦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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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情绪越激动,徐子杰的态度就越冷漠,不然他不晓得该怎么压抑心中的愤怒与难过。
他怔怔然,「超越我爸?」
「吼!」她用力推他的肩。
看出徐子杰的脸色不大好,人也异常沉默,张士伦不仅不像一群学长学弟那样不断追问他去加拿大的事,反而制止他们再问下去,那一刻,徐子杰很感谢他。
「对,只要不是他送的,对我来说都没意义,除了有关他的一切,其余我都不要!」
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留下来?一开始就不该痴人说梦?
闻言,成枫也沉默了,淡淡地道:「是吗?是因为……心里有人了吗?」
方士缘静静看着他,抿着唇,眼神哀伤得仿佛快落泪。
徐子伶这次会在台湾待一个星期,再跟丈夫回里昂,有她在,原本安静的家里终于有些热闹。
他为她所承受过的一切感到心痛,也为她选择自我了断感到悲愤和心疼。纵使知道在她的心中,他永远比不上张士伦,纵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最不甘心最不想接受的人,却还是他。
对于姐姐的疑问,他没有回答,只是往父母的房间走去。
「徐子杰,上来,有人来找你!」体育老师说。
以为可以给那个人更多的力量,结果反而害她伤得更重,连自己都跟着受伤。
是他活该吧?
「什么啊?」张士伦一头雾水,徐子杰却感到浑身血液瞬间凝滞,立刻丢掉伞朝围栏冲去。
徐子杰慢慢蹲在她面前,方士缘的目光也同时抬起。
曾经装着那条银炼的盒子。
「不行,放她下来,我送她回去!」张士伦神情严肃。
真的,别再这么做,求求妳不要。
方士缘隐藏在手表下的左手腕,有一条长达三公分的疤,虽然颜色已淡,疤痕仍清晰可见。
刹那间,徐子杰的脑海一片空白。
如果告诉她事实,这条链子对她的意义,是不是就不再那么重要?
已被两位同学拉离河边的方士缘,浑身湿透,低着头,瘫软在地不断发抖,一双手紧紧握在胸口,发出像是在啜泣的喘息声。
待方士缘醒来,徐子杰站在门边,看着她和徐子伶讲了两句话,才踏进房里。方士缘看到他时一脸错愕,徐子伶一离开房间,她就执意要回去。
「我看过你历年的比赛资料,也看到你刚才的练习状况,不输你父亲。」对方赞赏的语气,也带着感叹。
「阿杰,回加拿大吧,只要你继续努力,绝对可以超越你父亲,将来成为奥运选手,也不会是问题。」
他站在床边,看着方士缘依旧苍白的脸庞,接着视线落向她的手表,秒针已经停止转动。他替她脱下手表,看到的画面,却让他当场僵住,无法动弹。
他轻轻举起她的左手,凝视着那道疤痕,声音低哑地说︰「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
如果当初没有那份同情,是不是就不会越陷越深?
徐子杰一直不愿去想,不敢想这些问题的答案,然而方士缘现在的反应,却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些问题的答案,「难道……只要是跟士伦无关的,对妳来说都无所谓,连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他呆若木鸡,直到感觉心脏一缩,快喘不过气来,才回到自己房间想让脑袋冷静些,却难受且无力到什么都无法思考。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反应,她愣住了。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再也无法忍耐,用力抓住她的手大吼︰「那是因为妳的关系!」
即将走到河堤边时,前方忽然传来骚动声,一群人聚在围栏边,望着河堤方向。张士伦感到纳闷,顺手拉住了一个准备跑过去的同学,「那些人在干么?发生什么事了?」
「没错,你好好考虑清楚,我相信这同样是你父亲的期望,他一定也会希望你回加拿大。」
「士缘没事吧?」张士伦问。
「嗯,没事了。」
张士伦直直盯着他,脸色凝重地问:「阿杰,我问你,你是不是当着士缘的面,把那条手链丢到河里?」
徐子杰沉默几秒,然后点头,张士伦先是错愕,接着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你怎么可以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抱歉。」
张士伦慢慢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冷然道︰「既然士缘已经没事,那就算了。但你别招惹她,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今天的举动已经伤害到她,请不要再伤害她!」
「你别担心,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徐子杰轻声说,接着又问:「不过,士伦,如果她喜欢的人一开始就不存在,你会怎么样?」
「什么?」张士伦的眼神写着困惑。
「如果方士缘其实是在骗你呢?你会怎么样?」
张士伦怔怔然,「士缘告诉你的?」
徐子杰没正面回答,只说:「你自己去问她。」
随即方士缘朝他们走来,她向徐子杰道别,他抓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对不起。」
方士缘一愣,眼神流露着不解。
他终究还是背叛了她,还是告诉了张士伦,明知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但徐子杰还是希望张士伦能够发现,让他自己去看,去弄清楚一切。
即使他必须蒙蔽自己的心,即使他非常不愿意……
在河堤的那一幕,有很多同学都看见了。隔天一早,何利文就跑去找徐子杰。
她面色凝重,语带苦涩地问:「徐子杰,昨天是怎么回事?你跟方士缘发生什么事了?」
徐子杰不语,放下书本,默默离开教室,何利文追出去,抓住他的手,「徐子杰,你快点回答我啊!」
「妳要我回答什么?」他回头反问。
她咬着唇,像是下了决心似地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什么事?」徐子杰问。
该怎么告诉张士伦真正的原因?告诉张士伦原来自己一直都在骗他……
语毕,他快步跑到图书馆,在一楼阅览室的窗口里看见她。
「那你……会去吗?」
「好啦好啦。」她挽住弟弟的手,「欸,阿杰,我们出去吃晚餐吧?」
「徐子杰。」
至少,不想让她在自己面前还必须伪装。
一记拳头狠狠落在徐子杰的腹部,他后退一步,发出沙哑的闷咳。
他看着对方仿佛下一秒就会掉泪的笑脸,忽然间很想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阿杰,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站在书架前聊了几句方士缘家里的情况,他随意拿了本体育杂志翻阅,没多久就听方士缘问:「对了,你不是被某个知名的教练看中了吗?对方还希望你跟他一起去国外。」
她进屋后,徐子杰还站在原地,传了一封讯息给她:「若有事,可以联络我。」
那一夜,她对他说了很多很多,即使知道此刻的她是烦忧的,徐子杰心里还是觉得很高兴,因为他没想到,当她碰到这些难熬的事,撑不下去的时候,还能够想到他。
他发觉不对劲,立刻扶住她的肩,唤道:「喂。」
「啊什么?你最亲爱的姐姐明天就要离开了,你难道不想多陪陪她吗?你姐夫大概七点半就会来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面对那变本加厉的挑衅,徐子杰再也无法忍耐,长久累积的烦躁与怨气也在此刻全部爆发。他朝一位学长脸上猛力挥了一拳,对方摔倒在地,其他两位学长继续与他缠斗。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呐呐道:「那个,你跟士缘……」
当方士缘的影子再度浮现在脑海里,徐子杰的心一冷。
徐子伶兴致勃勃,徐子杰怀疑刚才的教训她完全没听进去,虽然无奈,但也拗不过她。
两人这么靠近的距离,使得她眸里的光清晰可见,徐子杰手一拉,将她拥进怀里,方士缘的身子明显一僵,却没有抗拒。
切断手机,他一换好衣服就出门,只是看到被徐子伶撞坏的脚踏车,才想起车子已经不能骑了,他索性牵起邻居的车骑了就走。此刻的他,什么也不想考虑,一心一意只想尽早赶到她身边去。
「……是要去了。」他低应。
骑到方士缘住处的巷子里,她刚好踏出家门口,朝他跑来,跳上脚踏车后座。
徐子杰眉头微微拧起,觉得有些头疼,却始终没再回应半句,拉开何利文的手转身离去。
「我……」她一顿,迟迟没有说下去,这阵沉默,让徐子杰清楚听见话筒另一端那里似乎有东西摔碎的声音响起。
闻言,老师没再多问,两人离开办公室后,张士伦问他:「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此时此刻,他能给她的,只有陪伴。
她没回答,却慢慢站起身,朝他接近,最后靠在他身上。
「不用,妳能照顾好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他莞尔。
隔天,张士伦发现他脸上的伤,惊讶地追问缘由,徐子杰随便搪塞他是早上游泳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不然以张士伦的个性,绝不可能放过那群学长。
「妳干么骑脚踏车?」他忍不住训起姐姐。
「怎么?先前不是很威风吗?现在马上就想落跑啦?」眼看对方又要动手,徐子杰反手将他推到一旁,学长一时重心不稳差点跌倒。其余两人没想到徐子杰会反击,气得吆喝:「妈的,你想死吗?」
突然,徐子杰被方士缘拉到书架后面,下一秒,他就听到阅览室的门被打开,原来是图书馆馆长进来放东西,大约过了几分钟,馆长便关灯离开,顺手拉上窗帘,四周又回复寂静,光线却比刚刚昏暗许多。
然后,两人陷入短暂沉默。
他一开口,方士缘连忙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神情慌张,并且向他道歉。
「喔。」他看了周恋薇一眼,对方苍白的脸色里带着惊慌,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匆匆离去。
周恋薇抿抿唇,紧握双手,目光不定,欲言又止。
「阿杰!」张士伦跑进教室,「体育老师找你,好像又要问你那件事!」
「嗯。」
听到方士缘的声音,徐子杰顿时清醒了一半,她发颤的语气,更使他全神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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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心情,让他不由得一阵怅然,不晓得自己现在做的,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是不是该继续这样下去……
最后,他送她回家,方士缘站在家门前对他道谢时,脸上还挂着浅浅微笑。
他没有说话。
「啊──」
沉重的压力,无人能倾诉的心事,就算身处在班上同学准备迎接圣诞节的欢乐气氛中,徐子杰还是提不起劲来,不想理会任何事,就连张士伦的关心,他也已经无法承受。
「怎么了?」见徐子杰停下脚步,张士伦问。
这个举动让徐子杰有些失神,停顿半晌,才问:「妳怎么了?」
他想回头看看她,却感觉到她抱着他的力道加重了些,于是他选择沉默,什么都不问。
徐子杰和方士缘两人不经意地四目交接,方士缘连忙放开拉着他的手,徐子杰却几乎是反射性地抓住她,不让她继续后退。
他来不及回答,便开始猛烈咳嗽,喉咙像火烧似地灼热。
某堂下课,他一如往常在座位看书,周恋薇忽然走到他身边。
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便随丈夫离开了。
方士缘身子瞬间一颤,慢慢睁开眼睛,徐子杰随即轻抚她的额,关心道:「妳在流汗,气色也不太好。做恶梦了?」
回到家后,徐子伶忽然一直向他道歉,看到她膝盖有伤,他马上问起原因,才知道她今天骑脚踏车出门,一个不小心,就和别人相撞。
回到家后,洗完澡,徐子杰莫名觉得疲惫,早早上床休息。他睡得正熟,隐隐约约听见铃声作响,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手机似乎已经响了一段时间。他没看荧幕直接接起,「喂?」
现在的方士缘,心思越来越难猜测,即使发生再难过的事,她也学会不再表现在脸上。
阅览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方士缘趴在桌上不动,看似在睡觉,然而徐子杰走近时,却发现她脸色难看,一双手握得紧紧的,额头甚至有些冒汗。
「没事。」徐子杰迈开步伐继续走,几秒钟后却又停住了,他说:「士伦,我去一下厕所,你先回教室吧。」
「人家要去买东西嘛,骑车比较方便啊。」她嘟嘴,小声咕哝,「抱歉,把你的脚踏车弄坏了。」
「徐子杰,我……」半晌,她开了口,语带哽咽:「我受不了了,我好怕……」
没多久,方士缘奔出学校,罗雁琳则在原地哭泣。徐子杰停顿几秒,就追了过去。
方士缘站在巷口,扶着电线杆不停喘气。他上前关心,她吓一跳,没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反而神色自若的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徐子杰跟着张士伦一起去找体育老师,老师劈头就问起他的决定,是否下学期就回加拿大?
「那你要加油喔。等你将来拿奥运金牌,为国争光!」听到方士缘带着笑意的口吻,徐子杰的视线焦距虽仍定在杂志上,但心思早已飘开。
他没有立刻回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希望借由冷风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一些。迎面走来同校的三位学长,其中一位特意走到他面前,咧嘴一笑:「嘿,学弟,还记不记得我啊?」
「没事,我睡一下就好。」
「没关系,没事就好,以后小心一点,不准妳再骑脚踏车!」
「喂,你该不会感冒了吧?」张士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嚷道:「喂,兄弟,你在发烧,还不快回家休息!」
「还没。」他撒谎,「妳怎么了?」
有几个路人站在旁边围观,有人提议要找警察来,三位学长这才悻悻然地收手,模样狼狈地赶紧离开。
姐弟俩吃完饭后,徐子伶的丈夫便来接她,她在车上对弟弟说:「阿杰,抱歉,我一定会还你脚踏车的!」
「你纱布快掉下来了,到底是怎么包扎的啊?」
「啊?」
包括对张士伦的愧疚。
「你、你要过来?现在?」她吓一跳。
她的父母随后追了上来,坐在后座的方士缘不断催促他快走,徐子杰也没迟疑,迅速载着她离开,直到她的父母放弃追来,才减缓速度。
「对,我很快就到,十分钟后在门口等我。」
他二话不说,马上下床,「我现在去妳那里,妳准备一下。」
「我还以为你已经决定要去了。」
上课钟声恰巧响起,徐子杰暗暗一叹,眼角忽然瞥见方士缘的身影,她正独自一人匆匆往图书馆方向走去。
「那、那个……对不起,你睡了吗?」
徐子杰沉默几秒,心想她果然也知道了,「嗯。」
他忍不住失笑,心中的酸楚再度涌上,越是贪婪地想留住那温暖,那份酸楚就越浓。
只是这段只属于他的幸福时刻并不长,窗外的一声雷,惊得方士缘跳起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冲出阅览室。
放学后,他没去游泳,打算直接回家,途中却看见方士缘和罗雁琳站在校门口,两人似乎起了争执。
他没回答。
「那刚才怎么不说?」张士伦不解,见好友再度沉默,忍不住说:「你越来越怪了。」
游完泳后,徐子杰连头发都懒得吹干,就离开学校。
徐子杰载着她来到那座绿色广场,方士缘站在广场中央,背对他朝着远方大声叫喊,直到累了为止。
「嘿嘿,这样大叫……」她喘一口气,「好舒服,畅快多了!」
徐子杰情不自禁地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想要就这样一直抱着她,所有该面对的,该接受的,此刻他只想全抛到脑后。
虽然在这场群殴里,徐子杰并未落居下风,但他的肚子和背部各挨了一拳,左脸颊也一片红肿,嘴角渗出血来。
从那天开始,他几乎没再见到方士缘。
「为什么偏偏是她?你难道不知道方士缘接近你,是有目的的吗?」何利文的语气急促:「你看不出来她喜欢张士伦吗?因为得不到他,方士缘才会接近你,她完全是在利用你!」
徐子杰站在原地不动,目光落向手心,方才拥着她的温暖依然残留着。
「之前很嚣张嘛,英雄救美?觉得这样很帅是吗?」学长伸手探向他的肩膀,徐子杰伸手拍开调头就走,却被挡住了去路。
徐子杰先是静静打量他,后来才想起原来是营火晚会上,逼方士缘跟他跳舞的那位学长。
见徐子杰始终面无表情,陷入沉默,张士伦便开口:「老师,他最近一堆事要忙,脑袋应该快爆炸了,还是等过几天再说吧。」
听到她的解释,他才知道,原来是她与父母有了龃龉,对于父母可能离婚的结果,她坦然面对,只是下一步该如何抉择,她还不晓得。
「要睡就去保健室睡,顺便重新包扎脸上的伤!」张士伦直接把他拖出教室,徐子杰没力气反抗,只能随他去。一到保健室,不见半个人影,张士伦干脆自己动手帮徐子杰包扎,看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徐子杰不敢想像自己会被包成什么样子。
「好啦,暂时就这样,你好好休息,我会帮你跟老师讲。」
「嗯,谢了。」张士伦一离开,徐子杰倒在床上,很快就昏睡过去。他不经意地翻了个身,一阵小小撞击声,唤醒了他的意识,睁开眼睛,看见出现在眼前的那个人时,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作梦。
「妳在干么?」他深深凝视她。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我只是──」方士缘的手足无措,反倒让他觉得不像刚才那么累了。
她问起他的身体状况,甚至做出和张士伦一模一样的举动:先是伸手摸摸他额头,再教训他为何不回去休息?
这两个人,真的很像啊。徐子杰不自觉在心里微笑。
「那是士伦的杰作吧?要不要我帮你重新换纱布?」她指着他脸上的纱布。
「妳怎么知道?」
「那家伙什么都厉害,就是手非常不灵巧,像包扎这种事最好别叫他做,免得把你包得跟木乃伊一样。把你的纱布拿下来吧,帮你换新的。」
语毕,她就将医药箱拿来,坐在他旁边,重新帮他上药。
方士缘神情专注,隔着棉花棒的触碰,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温柔,心也不自禁被牵动。
她的一颦一笑,都让徐子杰看见张士伦的影子,那个人在她身边如影随形,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用,谁都无法代替张士伦,这两人之间的羁绊太深,也太紧密,不管是他还是周恋薇,都无法斩断。
要是这一生,只有方士缘与张士伦能够让对方发自内心感到幸福……
「你好好休息睡觉吧,要不要帮你倒杯水?」换好纱布,她笑笑地问。
「欸。」
「嗯?」
「……去跟士伦告白吧。」
她愣住了。
刚开始,方士缘以为他在开玩笑,发现他是认真的后,眼神便充满不谅解,她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随着烟火的光芒慢慢消失,徐子杰握紧方士缘的手,在心里做了最后的决定。
放学后,徐子杰和何利文一起去店里订完圣诞节的蛋糕后,碰巧在便利商店遇到方士缘。
他微愣。
没想到,何利文亲他的这一幕,竟被当时刚好从走廊经过的隔壁班女生撞见,于是隔天,谣言传了开来,许多人都以为他跟何利文开始交往,张士伦跟周恋薇听闻传言也相当讶异。
从前在多伦多度过的冬天,每逢下过大雪的翌日,在一片被阳光照亮的雪地上,他常与父亲比赛,看谁最快堆出雪人,谁堆出的雪人最大个。
既然她想要的他无法给,那么就由他去找别人给她,就算因此被她憎恨,也无所谓。
徐子杰不吭声,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些女同学的反应上。
他想起,张士伦曾跟他提过,圣诞节一过,就要帮方士缘庆生。
在他内心深处,其实很怕方士缘下一秒就会抽开手,但她没有,只是怔怔地与他对望,没有尴尬,没有厌恶,更没有半点挣扎。
「找士缘啊,他们班今晚也留在学校办活动,过去打声招呼。」见徐子杰面无表情,张士伦忍不住训他:「虽然我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但你跟士缘就别再闹别扭了,好好相处啦,一直吵架不累啊?」
「喂,什么叫圆滚滚的?」她脸一红,把奶油抹到徐子杰脸上,他连忙躲开,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突然,一阵巨大声响传来,两人停下嬉闹,同时望向出现在夜空上的一朵朵绚烂花火。
头戴一顶白色毛帽,配上白色长外套,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映着洁白的微光。她的模样,让他联想起雪人。
张士伦察觉徐子杰和方士缘两人又闹不愉快,他问徐子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徐子杰没解释,他知道短时间内方士缘不会想再理他了。
徐子杰默默注视着正和周恋薇说话的张士伦,上前向他说临时有事要先回去,便端起一盒蛋糕离开教室。
「好,那就等之后再说。」何利文点头,接着说:「对了……前几天,我看到方士缘在保健室门口徘徊,不晓得是不是要找你?」
徐子杰很意外,何利文脸有些红,唇角笑意却不减:「你感冒还没完全好,记得早点回家,明天见!」
她怎么可以这么说?他怎么可以让她有种想法?
徐子杰选择对张士伦说谎,不仅是想让方士缘安心,更因为他想单独和方士缘共处,否则一让张士伦知道方士缘在哪里,他一定会立即赶过来。
方士缘不敢自己回电给张士伦,所以徐子杰替她打电话给张士伦,告诉他,方士缘生病去看医生,已经回家休息,手机调成震动模式后忘了调回来。
怎么可以让她这样质疑,甚至是否定他对她的感情?
方士缘坐在阶梯上,静静望着远方,而站在不远处的徐子杰,则静静凝视着她,两人都看得出了神。
圣诞夜那天,班上同学聚在教室里吃蛋糕玩乐,最后掀起一场奶油大战,所有人拿着奶油冲向老师,气氛充满节庆的热闹喜悦。
「嗯。」
「阿杰,陪我去一下八班吧。」张士伦说。
从送她那条手链,一直到现在,居然已经过了一年……
徐子杰把自己那份圣诞蛋糕送给方士缘,她接过蛋糕吃了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蛋糕,她有些不好意思,把蛋糕递到他面前,「不要只有我吃,你也吃一点吧。」
徐子杰、张士伦两人回到教室,张士伦仍不停拨打手机,语气气急败坏:「那个家伙到底溜哪儿去啦?打到她家,伯母也说她早就出门了!」
方士缘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发一语,良久,他才松开她,回复冷静,低哑地说:「抱歉,妳回教室吧。」
「没事了,谢谢。」他收拾书包,还是偶尔会咳嗽。
他要将原本属于她的幸福,还给她。
一见她起身就要离开,他心一颤,猛地将她拉进怀里,近乎溃堤地失控吼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订蛋糕?」
她一脸木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保健室。
方士缘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干么?」徐子杰看着老师脸上的五官被奶油海淹没。
徐子杰带点感激地微笑了。
看着她好奇的眼睛,徐子杰沉默片刻,冷冷回问:「是又怎样?」
徐子杰的感冒迟迟无法痊愈,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不得已只好请假在家。期间张士伦、周恋薇跟何利文有到徐子杰家探病,待他重回学校,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妳现在的装扮就很像雪人,圆滚滚的。」
虽然很想找方士缘,但一时不知该从何找起,想了想,他决定先从他和方士缘一起去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徐子杰将脸深深埋入手心,深深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就快失去理智……
这反应让徐子杰意外,却也忍不住想,这是不是代表她很在乎他?于是低笑告诉她刚才是骗她的,并问她是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没想到,他语气的轻佻激怒了她,她直接把喝完的饮料空罐朝他仍去,两人关系再度陷入僵局。
「妳吃就行了。」
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躲在什么地方?
「今天还要去游泳?」
看着何利文轻快奔出教室的背影,他仍惊愕不已。
放学后,同学们都走光了,何利文走到他身边关心,「徐子杰,你还好吗?」
等到方士缘发现他就在一旁时,脸上惊愕交加的表情看起来很可爱。然而,当他告诉她,张士伦急着找她,她脸上转而露出的胆怯表情,却让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那段和父亲快乐共度的温馨往事,被他深藏在心底最温暖的一个角落。此刻一身雪白的方士缘,勾起他对于那段幸福时光的鲜明记忆,他看着她的眼神,不自觉流露出温柔。
「徐子杰。」听到何利文唤他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回神,何利文就忽然俯身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徐子杰慢慢停下收拾的动作,不自觉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她好像很担心你。」
徐子杰还是跟着张士伦一起去方士缘的班上了。
「什么雪人?」
「……晚点吧,反正不急。」今年的圣诞节,班上同学决定在学校办活动,病才刚好,就被指定负责订蛋糕,让徐子杰觉得意兴阑珊。
幸运地,徐子杰很快就找到方士缘。她果然一个人待在他第一次吻她的那座喷水池休憩区。
既然注定无法有结果,他不想让两人都留下遗憾。
就让他自私这一次就好。
「不然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对吧?」她的语气很轻,却重重击中徐子杰的胸口,他哑口无言。
「你……说喜欢我,其实是骗人的吧?」最后,她问。
张士伦也掏出手机拨电话给方士缘,徐子杰的目光则再度落回教室内。从刚才他就有种感觉,当他们表明要找方士缘时,几个女同学神色明显不太对劲,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没差,我不想跟雪人争蛋糕。」
面对这种状况,徐子杰虽然不予理会,班上同学的调侃还是让他不堪其扰。
她也向他问起了他跟何利文交往一事,她想知道谣言是不是真的。
就这一次,让两人之间没有张士伦,只有他和她。
这是最后,只属于他的美梦。
等梦醒了,也到了为这份感情划下句点的时候了。
这次换徐子杰愣住。
「只有我一个人吃很怪耶。」
徐子杰望着眼前美丽的画面,温柔地牵起了方士缘的手。
一道道烟火在眼前盛大绽放。
只是两人在教室外张望老半天,却都不见方士缘人影,张士伦干脆直接问方士缘的好友罗雁琳。罗雁琳焦急地说,已经打了几次电话给方士缘,却始终无人接听。
方士缘一愣,不发一语,像是受到什么打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