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

第三章

《来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1.5万 字

隔天,整座校园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学生都跑到游泳池看比赛了。想起昨天面对徐子杰的尴尬,我原本不想去,但在雁琳百般哀求下,最后还是陪她去了。游泳池畔到处都挤满了人。

「太好了,比赛还没开始。」雁琳开心,「士缘,走吧,我们去找位置。」

「都坐满了,不可能还有位置啦。」我四处张望。

「罗雁琳──」这时江政霖的声音传来,他坐在某一处座位上朝我们招手。

「啊,看到了,我们走吧。」她带我过去,发现江政霖旁边居然还有两个空位!

「怎样?这位置不错吧?」他问雁琳。

「很好很好!」她满意的点点头。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傻掉。

「他说实在没钱请我吃日本料理,所以就帮我占游泳池的位置啦。」她笑笑。

「我可是一大早就跑来抢位置耶,累死我了!」他揉揉肩膀。

「你们坐吧,我要走了。」开什么玩笑?第一排,选手进场时都会经过这里!

正要落跑,雁琳却抓住我,「妳在说什么啊?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个位置,不要的话太可惜了!」

「对啊,方士缘,我可是等了将近三个钟头才抢到这音效、视野具佳的好位置欸!」

「对啊,妳就坐嘛,为什么对这个位置这么反感啊?」雁琳问。

我承认我太小题大作,根本用不着那么神经兮兮,只是我现在真的不敢面对徐子杰,但在他们两人的强力游说之下,我也只能坐下。

当比赛开始,整座游泳池的女生都兴奋地等待选手们进场,第一场的选手一出现,周围就欢呼声不断,等到他们从第一排座位前走过时,我松一口气,看样子他不是第一场比赛。

选手们听从老师的指示各就各位,哨声一响,选手迅速跳下水卖力游着。原本正专注观看比赛的我,却不经意注意到士伦和薇薇就坐在对面。士伦对我微笑招手,我回以一笑,等到我回过神来,第一场比赛居然已经结束了。

「方士缘,妳发什么呆啊?好不容易可以坐在这种特等席,很浪费耶妳!」江政霖说。

「是、是,对不起。」我失笑。就在这时,现场传出的尖叫声把我们三人吓了一大跳,雁琳靠前一看,也跟着兴奋地叫了出来︰「出来了,徐子杰上场了。」

他即将经过这边,我坐立难安,悄悄看向他,没想到竟刚好与他四目相对。

混杂着许多人的声音,让人几乎窒息的,无止尽的笑声……

接着我就听到一阵笑声。

「妳这周没交作业,怎么回事?我没改到妳的作业。」

「学妹。」他对她伸出右手,有礼地说:「我可以邀请妳跳支舞吗?」

回教室后,我坐在座位上纳闷,江政霖问:「会不会是掉了啊?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我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这家伙怎么这么好骗啊?

「幸好妳出现了,那我们走吧。」她拉住我。

「我们两人被老师传唤,现在得立刻过去。」我无奈。「抱歉,雁琳,妳就留下来看比赛吧。」

「啊?为什么?」

「那边几乎都是男女一组,两个女生一起跳很怪吧?」

「做人做成这样,妳为什么不干脆去死?」站在中间的何利文走向我,冷笑︰「妳这个小偷!」

「我也要去?」

「去哪?」

我吓得瞬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在作梦,微微喘着气,额头冒出了不少冷汗。

「不要?你不但考零分,作业还一天到晚迟交,居然还敢说不要?」导师脸色铁青。

「连自己好朋友的男友都敢抢,妳要不要脸啊?」

音乐一放出来,陆陆续续有人往舞池前进。雁琳跃跃欲试:「士缘,要不要去跳?」

「我,不知道。」

「帮我拿一下。」说完他就直接走掉。

我们离开导师室没多久,又碰到英文老师,她对江政霖说:「江同学,你这周英文还是一样喔。」

「这句话我听太多次了,没用!」

「你抄完后有放回去吗?」

他开心地冲出去,没多久我也离开教室,却不想去看比赛,索性在校园里闲晃,不知不觉走到美术教室。

「呃……」他尴尬地抓抓头。

「呃……这个……」他脸色发白。

「你们在说什么?」雁琳问。

「可是很多欸──」

「万岁──搞定了!」江政霖站起来欢呼,「我去交作业喽!」

头一抬,有什么东西朝我丢来,定睛一看,是他穿出来的外套。

「英文……等一下!」我抓住他,「江政霖,前天是你跟我借作业的吧?」

他面无表情的对我冷冷开口,然后转身离去,我立刻追上前,却在要抓住他那一刻,他消失了!

我们坐在司令台旁的大阶梯上,等待营火晚会开始。没过多久,一男一女出来负责主持:「各位同学,运动会在今天落幕,为了奖励努力比赛的各位,特别举办营火晚会,希望大家能玩得尽兴!」

看到江政霖的事大致上处理完了,我走上前︰「老师,那你找我有事吗?」

「对啊,他说如果看到学艺也叫她过来。」

美术教室后方的白色墙壁上,布满各色涂鸦。有人用红笔写下一堆脏话咒骂老师,也有人很老套写什么某某某到此一游,更多的是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图案。我看得眼花撩乱,最后转身靠墙坐在草地上,为了不被打扰,我把手机关机,享受这份只属于我的宁静。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他刚才的举动顿时让我成为现场所有人的注目焦点,就连雁琳跟江政霖都目瞪口呆的望着我。这是什么情况?这家伙是想害死我吗?

「为什么?」

「这次是真的啦老师,我发誓,下次若再犯,我随时欢迎你到我家去!」

开什么玩笑啊?我叹气,现在烦恼这个也没用,只能先完成导师交代的事,待登记完那一大叠作业分数,已经下午三点半了。不晓得比赛进行得怎么样?

我心一慌,赶紧移开视线。只要一见到他,就会想起昨天误会他把我受伤的事告诉士伦,下意识对他感到愧疚,所以我只敢低着头,静静地等待他经过……

「……抱歉。」

「我是啊。」

在泪水决堤之前……

「那是……」

「学艺,我一定帮妳把作业平安送到教室,妳就放心去休息……不是,放心做妳的事吧!」江政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我脚这样没办法跳啦。」我失笑。

「天啊,我不敢相信!」只见我脸上尽是快乐的笑容,兴奋地紧紧抱住她不放。

「嗯。」

「有哇,我抄完就放回去了,然后妳就把作业搬到导师室去了不是吗?」

「营火晚会呀,以前都没有这种活动呢!」

导师叹道︰「好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准再考零分,作业也不准迟交,听清楚没有?」

「喔。」导师拿出另一叠作业,「我想请妳登记分数然后发还给同学,顺便告诉大家下礼拜要交第三章,还有明天也要麻烦妳把其他作业登记好,可能会比较忙一点,没关系吧?」

「咦?怎么会?我有交啊。」我错愕。

结果,没看到徐子杰比赛,我跟江政霖就先离开游泳池。

前方站着两个人。

聊着聊着,忽然有一位学长迎面走来,在雁琳面前停下。

「那妳回去找找看,看看是不是掉在哪了。」

「哇咧……」他脸色更惨白了。

「小偷小偷小偷小偷小偷小偷小偷……」

他想了想,「好像是。」

老师笑了笑,从我们旁边经过时突然叫住我︰「啊,方士缘!」

「你是不是男人?」导师冷冷地说。

「妳有什么资格跟薇薇抢张士伦?噁心!」

「如果真找不到,就只好影印一本新的喽。」他开始动笔抄作业。

「是是是!」

一听到家庭访问,他整个人吓得跳起来,「老师不要啦!」

「呴,怎么这样?」她嘟嘴。

我惊喜地看着雁琳,她却面无表情,迅速摇头。学长表情一僵:「学妹,我已经注意妳很久了,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认识妳?」

「不知道……啊,对了,老师也叫妳过去喔。」

「导师。」他一脸颓丧,抱头哀嚎:「他要我现在到导师室去找他!」

当那些人也消失,四周变得黑暗,最后,是士伦站在我面前。

一到导师室,江政霖忍不住抱怨:「老师,比赛正精彩,干么这时候叫我们来啦?」

她把我带到操场,操场中央有个用木头一层层架起的东西。

「不可以。」她斩钉截铁。

看到他神色惊慌的通完电话,我好奇:「谁打给你啊?」

凉风渐渐吹走意识,我闭上眼睛,就这么不知不觉睡着了……

「妳忘啦?不是说运动会完后还有节目吗?再过十分钟就开始啰!」

「喂。」他的声音在我前方传来。

「……好。」

导师拿书朝他头敲下去,冷冷的说︰「我也不想叫你来气自己,但今天非得好好修理你不可!」接着拿出一张考卷,一颗红鸭蛋在白纸上特别醒目,「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薇薇,妳说的是真的吗?」

「你自己看。」他翻翻本子,「用抄的也就算了,还抄错地方,我都快改不下去了。」

等到我回教室,天色已经变黑,雁琳立即跑来:「士缘,妳跑去哪啦?我都找不到妳!」

「老师,求你放过我这一次,下次我绝不会再犯,拜托不要到我家去!」他哀求。

「有什么关系?她不是说同性朋友也可以吗?」她噘嘴。

「不只国文,连英文跟数学都考成这样!要逼我到你家做家庭访问是不是?」

男主持人说完,女主持人接着开口︰「那么,现在就开始今晚的营火晚会喽,欢迎大家过来跳舞,不限情侣、同性朋友,大家可以一起来跳,赶快鼓起勇气向你心仪的对象邀舞吧!」

「好,那就麻烦妳了。」导师微笑。

「这样啊?」导师叹口气,摇摇头,「原来你连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我对你已经彻底绝望了。」

「江政霖,等一下你帮忙把这些搬回教室。」导师指着桌上的一叠作业,「方士缘的脚受伤。」

「没关系,反正明天几乎没事。」

「当然,这是我亲耳听见的唷。」薇薇握着那人的手,笑得恬静。

「方士缘,妳有没有搞错?也不看看妳自己长什么样子?居然还妄想跟张士伦在一起!」

导师这时拿一本作业簿给他,「你现在回教室重写一遍,写完立刻交给我。」

我用力握住左手腕,压住颤抖,压住纷乱的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却还是可以听见那些人的嘲笑声残留在耳畔。我将头靠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让自己隔绝一切。

「什么事?」

这时画面换了,两人消失不见,一堆人出现在眼前,个个怒视着我。

我仔细看着她牵着的那个人──居然是我!

「对耶,我都忘了。」她搔搔脸,

比赛的哨声响起,大家的注意力才终于被拉开,几秒钟后,江政霖的手机也响起。

「为……为什么?」学长脸垮了下来。

「因为我已经有对象了。」她一把拉住正在跟别人聊天的江政霖。

「干么?发生什么事了?」江政霖吓一大跳,一副外星人攻打过来的样子。

「陪我去跳舞。」她二话不说把他拉走,留下学长既错愕又羞赧地站在原地,更惨的是,旁边还有几个学生正等着看他会怎么反应。

我没料到雁琳会做得这么绝,正觉得同情,学长却转而看我,然后对我微笑。惊觉不对劲时,他已经伸出手,用前一刻的温柔语气对我说︰「学妹,我能请妳跳支舞吗?」

我当场傻掉!这是怎样?刚被雁琳拒绝,居然又想邀我?搞什么东西啊?

「抱歉,学长,我没办法跟你跳。」我婉转回绝。

「不要这样嘛,学妹,我只要请妳跳一首就好了。」

「可是我真的不方便,请你去找别人吧!」他越靠越近,使我不得不往旁边移,他却抓住我的手,我吓一跳,急欲挣脱,「你、你快放手啊!」

「拜托妳不要拒绝,拜托!」他苦苦哀求,有一双手霎时从我身后伸出。

我回头,竟然是徐子杰!

「请你放手,学长。」他捉住对方的手腕,语调平平。

那位学长先是呆愣几秒,之后恼羞成怒,口气冲了起来︰「你什么东西啊?我的事你也敢管!」

徐子杰抓着他的力道似乎加重,因为我看见学长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我再说一次。」他声音变冷,「请你放手。」

可能是被握得太痛受不了,学长狠狠怒瞪徐子杰一会儿,终于放弃离开。

我大大松一口气,感激不已︰「谢谢你,徐子杰。」

「那家伙想干么?」

「他邀请我朋友跳舞不成,结果邀请到我这来了,真差劲。」我甩甩被握痛的手,然后瞧瞧他,「你背着包包要上哪去?」

「回家啊。」

现场顿时又陷入疯狂,群众不断尖叫拍手,两人分开后,薇薇羞得双手遮脸。

「七十二!标准答案!请我们的王子出来接受惩罚吧!」主持人大喊,将手中牌子举得高高的。一发现是士伦猜中,许多女生都开始尖叫,气氛变得格外热闹。

「那学长超花心,劈腿过很多学姐,自以为长得稍微能看就得意忘形,噁心死了!」

他们两人面对面,薇薇难为情的低下头,在火光照耀下,脸显得更红通通。

「白痴啊你?」雁琳打了江政霖一下。

第二场游戏结束之后,我开口︰「我要回去了。」

「换女装!」

游戏进行下去,随着数字范围越小,所有人越是骚动不已。

我一把抢过习作翻了翻,接下来的画面让我更傻眼。

「妳的脚没问题吗?」

既痛,又冰冷。

大概是太累了吧,我想。

「可是我真的不记得啊……」他边说边整理抽屉里的东西,却突然倒抽一口气,然后动也不动。

「你也太夸张了吧?你怎么写的?教教我好不好?」雁琳完全败给他。

「方士缘,妳怎么还在搞这些东西啊?」江政霖也回来了。

「士缘,妳分数登记完了吗?」雁琳回到教室。

「你踩了我五十八脚,还敢说自己跳得很好?」她揉揉脚,「脚快痛死了!」

他脸色苍白,「好像是因为我当时太急,一不小心就划到妳簿子上了,但我忘记告诉妳。」

我原以为今晚会睡不着,没想到一躺下,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梦乡。

「我先走了。」

士伦双手搂住薇薇的肩膀,主持人边看边实况报导,语带兴奋地说︰「喔,要亲了要亲了~~」

「五十到八十五之间,第三组!」

「方士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不然这样,我帮妳重新写一遍!」他正想拿走,却被我阻止。

这天,我依循导师的吩咐,在教室登记作业跟考卷的分数,而在刚才,另一个老师又送来一堆改好的作业,吩咐我全要在今天登记完。这些老师是怎样啦?作业忽然都一起改好了。

「差不多啦,很多人都已经回去了。」

他的怪异反应引起我们的注意,雁琳问:「干么?」

「各位同学,接下来将进行一项游戏,真心话大冒险!」主持人说完,所有人一阵骚动。

操场顿时安静几秒,后来大家也反应热烈︰「接吻!接吻!接吻!」

士伦无奈苦笑,「大冒险。」

正想问他为什么,就发现有几个女生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朝这快步走来。

大家都紧张起来,第一组的人迟疑许久,不敢再猜。

「还差几本作业再加两份考卷,你们呢?」

众人出的点子一个比一个怪,让士伦哭笑不得,接著有人喊︰「接吻!」

「好,我们王子选择的是大冒险,大家希望他做什么呢?」语毕,所有人就开始大声提供意见。

我突然用力敲了下桌子,把他们吓一跳。

「妳刚才为什么不肯跟学长跳啊?」我问。

回到房间,士伦送的那只史努比立即映入眼帘。

「快走吧,不然你今天舞就跳不完了。」

「好,那妳小心一点,明天见。」她挥挥手。

「那么快?」雁琳讶异。

脑海里,都是士伦和薇薇接吻的画面,还有下午梦到的画面,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想要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回家?现在在办活动耶。」

我闭上眼睛,靠在窗边,仿佛又听见雨声,每一滴都如针般,一根根往心头上扎。

「咳咳咳,好啦,为了保住我这条小命,还是请我们的校花周恋薇出来吧!」

我笑了起来。

「什么?」我蹙眉。

男主持人喊︰「现在,本校最登对的情侣就应大家的要求,来个激情的舌吻──」他被士伦踢了一脚,赶紧改口,「好啦,好歹我跟他也是班联会的好伙伴,只要轻轻一吻就好了。」

「我不敢让你写……这样吧。」我闭上眼说︰「你只要用立可带把你划到的地方涂干净就好。还有,等会儿麻烦你帮我把这些作业发下去,可以吧?」

经她一说,我看看手表,居然快要十二点了,手没断掉还真是奇迹。

「士缘!」

「嗯,我搭车回去就行了。」

他拿出一本被折压到不像样的簿子出来,是我的英文习作。

「七十一到七十四之间,第一组!」

运动会结束,隔天就得忙着处理善后。学校特地把运动会安排在星期三跟四,就是为了星期五清理环境,上午打扫完,中午就可以直接放学了。

「哇塞,居然真的吻。」江政霖瞠目结舌。

「还要过去耶,妳要跟江政霖去玩吗?」我问雁琳。

待音乐结束,所有人离开舞池,雁琳一坐下就抱怨:「江政霖真的很笨,教他好几次还是不会跳!」

「江政霖。」我将内页转向他,「你可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照做啊。」雁琳说。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记得?」

「才不要,我们又不是情侣,再叫我跟他一起不如杀了我算了!」

「我觉得好无聊,没什么好玩的。」我耸耸肩,「而且也想回家了。」

士伦笑骂︰「滚开啦!」

「哈哈,听到大家的要求了,不过亲女生好像不太刺激,干脆找个男的吧,现场有没有男同学想一亲芳──」主持人马上被士伦掐住脖子,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离开学校,我坐上公车后,脑子一片空白,低头凝视右手上的链子……看着看着,我突然有股想拿下它的冲动,却又马上停下动作。

「没问题,交给我!」他马上动作。

「五十到一百之间,第二组!」

这时主持人又喊︰「现在,就请刚才所有跳舞的情侣们回到这里,关于游戏规则──」

士伦低头想了想,之后说︰「七十二。」

「哪会?我明明就跳得很好!」

不想看,目光却怎样也离不开。

乍看之下,我留在教室登记分数似乎最轻松,实际上却没办法像那些打混摸鱼的同学一样可以偷闲,分数登记到一半,又想起我那失踪的英文习作,心情雪上加霜。

「唉,没事担任什么学艺股长?不然就不用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啦!」

「死了……」他惊恐地转过头来,「方士缘会杀了我。」

这时雁琳小声对我说︰「士缘,不好意思,我很想帮妳的忙,可是我现在得走了,因为我跟我妈约好下午要出去……」

我的视线落在雁琳和江政霖身上,却不经意注意到,士伦跟薇薇两人也在那儿跳舞。他们牵着彼此的手,不时互相微笑,两人对望的眼神,都很温柔。

我在书桌前坐下,开始整理书桌,然后整理书架、书包,一找到笔袋,我马上拿出来,然后打开抽屉找笔记本。我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不想让自己有时间想别的事,我在抽屉没找到笔记本,却看到那被我尘封许久的排笛。

「五十!」有人喊。

「没办法,我不能留下来。」

我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沉默看着。

「罗雁琳妳这什么态度?我的对象至少也要像茱莉亚罗勃玆那型的,才不是妳这种凶八婆──」

我缓缓拿出排笛,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它……

「真心话或是大冒险,请选择吧!」

「当初选干部的时候,你有投我一票。」我冷冷地说。

「八十五!」

「好好好,不打扰你,请继续。」

「好了,看样子情侣们都到齐了,在真心话大冒险之前,我们先进行猜数字游戏。全部人分成三组,我手上有几张号码牌,游戏开始会缩小数字范围,如果猜中我手上的号码,就要出来玩真心话大冒险。现在游戏开始,数字是一到一百之间,请第一组开始猜!」男主持人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在这儿,我以为当时已经交了──」

「江政霖!」我从座位上跳起来。

大家热烈鼓掌,女主持人把薇薇带出来,让她站在士伦身旁。

「去扁老师!」

「跳芭蕾!」

我赶紧收起排笛,妈打开门,疑惑地问:「妳在做什么?」

妈离开后,我找出睡衣准备洗澡,爬上床时也不过才九点。

「喔?第一组没人说话,那么……就请我们的班联会主席张士伦来猜吧。」男主持人走到第一组面前,拿着麦克风对他说︰「请选一个数字吧,七十一到七十四之间。」

「你以为我想啊?」

主持人走开后,士伦便毫不犹豫地在薇薇唇上轻轻一吻。

「整理好快去洗澡睡觉,不要每天都弄到半夜才睡。」

「没啊,整理东西而已。」

习作里有原子笔漏水和划过的痕迹,而且还不只一页,整本簿子看起来变得脏脏的。

他很快就不见踪影。我忍俊不禁,却也有些讶异,居然在那群女生之中没看到何利文的身影。

「喔,没关系啊,反正只剩一点,可以的啦。」

「那我先走啰,掰掰。」

「掰。」离开教室前,雁琳还不忘叮咛江政霖,「小心一点,不要再搞破坏了!」

我大叹一口气,低头继续工作。

江政霖用极快的速度处理我交代的事,不到十五分钟,连作业都全部发完了。

「……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他小心地问。

「嗯,谢谢。」检查完习作,我点头,然后就听到他欢呼一声,冲出教室不见踪影。

我哑然失笑,这时手机响起,是一串没看过的号码。

「喂。」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是徐子杰。」

「啊?」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码?」

「我问士伦的。」

「是喔……那你找我有事吗?」

「我的外套还在妳那里吧?」

外套?我视线一转,发现椅背后挂着一件外套。

糟糕,完全忘记游泳比赛前我拿着的是他的外套,居然就这样带走了。

「对不起,我忘记还给你了。」我惊慌不已。

「没关系,妳回家了吗?」

「没有,还在学校。」

「教室?」

「对。」

「喔,好吧。」我拿出钱包。

「那里很远,所以我骑小路,但要花四十分钟,没问题吧?」回到我面前时,他问。

「喂。」徐子杰唤。

我也不再说话,继续注视前方的新郎新娘。

「啊?看什么……」聚集在前方的小孩忽然发出一阵欢呼,下一秒,那些汽球缓缓往空中飘去!

「徐子杰,我这样跟来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那妳等等。」

「原本就剩登记这些考卷啊……但还得把英文习作补上去才行,呜呜。」

「好,那走吧!」我拎起书包站起来。

他看看手表,「……我午饭还没吃,妳请我吃7-11的东西就好了。」

见他走去牵车,我心里一阵喜悦,想不到还可以再去那里,万岁!

没过多久,一记敲门声将我拉回了神,徐子杰出现在教室门边,我怔怔地看着他在我面前坐下。

我摸摸肚子,早就饿翻了,马上从冰箱拿出麦香红茶,再弄了一份大亨堡,到柜台结帐时,徐子杰也差不多选好了。

「对!」我擦擦嘴。

「就是上次带妳去的地方。」

「这么惨?」

「我可以带妳去。」

「你是说,你姐姐在法国结婚?好羡慕喔,我长那么大还没离开过台湾耶!」

「不、不是,我只是想不到你有姐姐……」我不禁暗骂自己失礼。

「英文习作?」他拿起我的习作翻一翻,「这些被涂掉的是怎么回事?」

我惊喜地望着广场中央,站在汽球堆里的一对新人,旁边还有一群小孩子围观。那些汽球至少有上百颗,醒目到让人无法不去注意。

我明明比谁都清楚的,为何在看到眼前新娘幸福的笑容时,竟发现自己还是……

我呆了一下,随即雀跃地喊︰「真的吗?」

为了不让气氛太无聊,我开始找话题︰「对了,你昨天的游泳比赛怎么样?」

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希望将来长大后,有一天也能够披上白纱和心爱的人结婚,许下誓言,一辈子不分离。只是现在想起这些心愿,我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不知是自嘲,还是悲伤的微笑,特别是在明白现实里没有童话,王子跟公主也不可能真的会从此幸福快乐之后。

「不必跟我客气啦,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没关系!」

「啊?」

「我姐夫是法国人,婚礼在法国举行。」

他见我的反应,没说话,只是浅笑。

「就是啊,惨到极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完,手都快断了。」我苦笑。

「嗯。」

「不会。」他淡淡应答。

「妳在干么?」

「生气喔?」他唇角微扬。

「你、你少来,那时你明明是开玩笑的,休想整我。」我慌乱的拿起红茶猛喝。

「好。」我拎着我们的午餐步下阶梯往广场中央前进,最后坐在离那对新人不远的草地上。

「我姐。」

「我哪有?」果然被他糗了

「同学跟我借去抄时不小心弄脏了,我叫他全部涂掉,之后我再补回去。」

「明明就一脸羡慕。」

「喔,登记分数啦,老师要我今天做完。」经他一问,我才想起我的工作。

他吃着三明治,点点头。

「很远?」

他还平静地拍拍我的背︰「小心点,喝这么急干么?」

「知道了,再见。」说完他就切掉通话。

「徐子杰,你看,有人在拍婚纱照耶!」

「为什么这么问?」

我傻住,赶紧翻开习作,他真的都帮我写好了,我差点冲过去抱住他!

「别的地方?」

「咦?」

「对我来说很稀奇啊,你有看过吗?」

「我可不记得当时是开玩笑的。」

「可惜没看到你比赛,你一上场我就被老师叫走了。」

「嗯。」这个人惜字如金,话实在少得可以。

他看看我,「妳要去吗?」

「这些怎么办?」他指指桌上的考卷。

「你说什么啊?无聊!」我脸一热,自己怎么会在他面前胡思乱想啊?

就这样跟他闲扯许久,终于看见那座绿色广场。

「不必了。」徐子杰说。

「啊,对了。」我将外套拿给他,「抱歉,现在才还你。」

「很稀奇吗?」

「没问题。」我笑笑,然后听他指令,扶着他的肩膀小心站上车。

「这样就可以了。」

「你有姐姐?」我瞪大眼。

「你要这样载着我骑那么久,我怕你会太累。」

「但我是骑脚踏车,没有后座,妳的脚现在怎样了?」

「上次带我去?」我疑惑,很快就想起来,「啊,你是说那个很漂亮的广场吗?」

「真的?是你亲戚的婚礼吗?」

「是喔?」虽然他的话少,但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会回答,即便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好啦,别气了。」他视线转到前方,「妳看。」

「我一定要谢谢你才行,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做到!」

他没再说话,我也回头专注处理自己的事,等到考卷全部登记完毕,我马上举手欢呼:「耶,搞定了!接下来只要把英文习作写完就可以啦!」

听我这么说,他也站起来,和我一起前往学校隔壁的便利商店。

他接过外套,又问︰「妳要弄到什么时候?」

「在教室睡了一整个上午,醒来后发现已经中午了。」

「很奇怪吗?」对于我的反应,他很不解。

「啊?什么?」我双手还悬在半空中。

「不用客气啦,我才该谢谢你呢。」我笑了笑,「要直接回去了吗?」

「去年才参加她的婚礼,地点在很远的教堂,过去时还挺累人的。」

「是啊,从九点多弄到现在,对了,你怎么还在学校?大家差不多都回去了。」

徐子杰停下脚踏车后,我跟着下车,准备到广场去,「我先过去了,你要去停脚踏车吗?」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干脆就去结婚算了?」

我不禁懊恼起来。我也太糊涂了,再怎样也不该忘记这么久,我到底是怎么了啦?

徐子杰俐落地在车阵里穿梭,没多久就骑进一条巷子里。

「我写完了。」他把习作放到我眼前,「把涂掉的地方补上去就行了吧?我已经尽量模仿妳的字迹了,希望老师不会看出来。」

「嗯,妳脚不方便,别走太远。」他叮咛。

「你只要三明治跟红茶就好了吗?」我眨眨眼,发现他饮料跟我选的是一样的,「可以再买一点啊,这样应该不够吃吧?」

现实是,王子依然是他,公主却已经不是自己。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太容易相信别人。

「不用了。」

「还不是你害的。」我瞪他。

「徐子杰,太感谢你了!」我抱着习作开心大喊︰「这样事情就全做完了,万岁!」

「之前就要妳跟我交往,是妳自己不肯。」

他似笑非笑地继续喝饮料,那模样让我恼羞成怒,开口回:「你自己咧?摆出一副不喜欢跟异性相处的样子,冷酷却又爱乱放电,还不交女朋友,根本就是放任那些女生来追你,好显示自己受欢迎,你的阴谋我早看出来啦!」不甘心被他糗,一口气说出这些连自己都觉得无厘头的话。

「哇,好好喔!」我羡慕。

「没有,要先去别的地方。」

离开店后,他晃晃手中的一袋午餐,对我说︰「谢了。」

几分钟后,徐子杰也过来了。

「那个新娘好漂亮,好像现在就真的在举行婚礼一样,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耶。」

「下礼拜再发啦,我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里,热死了!」

他看我一眼,没有回应,开始喝他的红茶。

「不能走太久,但站的话没什么问题。」

「谢谢。」他坐在我身旁。

「你的三明治。」我把午餐递给他。

「咳!」我马上就被呛到,当场咳到差点没命。

「这么多?」他翻翻桌上成叠的作业跟考卷。

上百颗汽球同时飘向蓝天,此等景象说有多壮观就有多壮观,而且真的很美很美,美到让我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仰望那些越飘越高的汽球……

前方传来小孩子开心的叫声,新郎跟新娘互相拥抱,额贴着额相视微笑。

这是我看过最感人的画面。

当拍摄工作结束,那对新人离开,现场被收拾干净,回复到原来的空荡,只剩下几个小孩拿着剩余的汽球在那儿嬉戏。

「喂。」徐子杰唤。

「……啊?」我仍然有些恍惚。

「妳的裙子。」

我低下头,发现被我拿得倾斜的红茶正一滴滴落在裙子上,吓得立刻清醒!

「你怎么不早说啦!」我连忙翻书包找面纸。

「一看到就告诉妳啦。」

我很快就找到面纸,同时却发现一样东西,我顿时愕然,愣在原地。

看到我突然不动,徐子杰凑近瞧了一眼,「这不是排笛吗?」

我对著书包里的排笛发愣,排笛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昨天妈跑进我房里时,不小心被我顺势塞进去的?

「怎么会有这个?」他看看我,「妳会吹吗?」

「会……一点点。」我呐呐地应,喉咙莫名干涩。

「那吹吹看吧。」

「不行,不可以!」我一慌。

「为什么?」

「我吹得很难听,真的很难听,而且,我从来没有吹给士伦以外的人听──」我霎时止住口,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

「妳的意思,只能吹给士伦一个人听?」他听到了,「没关系,那就不勉强妳。」

「很好听,听起来很专业。」

「没呀,我上网找教学影片,然后再自己摸索练习,怎么了?」

「妳是子杰哥哥的女朋友吗?」一个小男孩忽然问出这个让我差点吐血的问题。

当徐子杰将车骑进我家巷子,准备在我家门口停下时,正好有人从前方迎面走来。

「大姐姐,快点吹嘛,我要听顽皮豹!」孩子们又开始骚动。

「嗯,喜欢呀。」

「这次不是。」他笑了,「我和她喜欢的东西,一直以来都很相似。」

「还好吧?我就是喜欢那首啊。」

「我要听小丸子的,樱桃小丸子!」

「还好。」

我抿抿唇,扶着他肩膀站上脚踏车,心里忽而涌起一股莫名失落。

很近,很近……

我有些感动。他的肯定让我受宠若惊,像被注入一股能量,胸口暖暖的。

「专业?真的假的?」

是的,我是为了他,才会如此拚命练习吹排笛。从小到大,只有他会是我打从心底愿意付出一切的动力,只是自从他身边有个「她」之后,我就再也吹奏不出为了他苦练许久的那首歌,也没有机会吹给他听,因为我知道他最大的快乐已经不是我能给予的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碰过排笛,直到现在。

「还能怎么回答?就说有空就会来啊,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我瞄瞄他,「我们还要一起来吗?」

「谢谢你,徐子杰。」我由衷地说。

我愣了一会儿,慢慢露出微笑︰「遵命!」

我傻傻的盯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似的,顿时无法言语,他的举动让我觉得难受,莫名的压迫感向我袭来,承受不住。

「悦悦也喜欢白色!」她笑得开心,也给我一颗白色汽球。

我知道自己很懦弱,也很没用,但现在的我,只能借由这个方法对他倾诉。

「啊……」他们失望地齐声大喊。

「士缘姐姐,你们什么时候还会再来?」悦悦满脸期待。

「妳叫悦悦啊?」

我慢慢睁开眼睛,泪水却同时从眼角滑了下来。

「可是那首歌听起来很可怜欸,选一首快乐的歌嘛!」

就在这时,有一名年约五岁的小女孩,拉着几颗汽球跑向这里︰「子杰哥哥!」

奇怪?为什么要问我?她是在问我们两个吧?我要怎么回答啊?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沉沉说。

「啊,对唷。」我拿起排笛,思索着要怎么吹。

「有老师教妳排笛吗?」徐子杰突然问。

我松开手,让汽球随风飘走,也想借此放掉为那人擅自决定的执着。

他始终静静看着我,直至唇角慢慢勾起一道弧度,很温暖的一抹微笑。

「不会。」他低声应,「她会很喜欢。」

「士缘,下一次妳吹张学友的歌给我听,我要听〈秋意浓〉!」

「呃,这个……」我搔搔头,一边在心里埋怨那家伙,一边说︰「只要有空,我们就会过来。」

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我凝视手中的排笛许久,深吸一口气,将吹口移至唇边,当气息一出,一段旋律便随风飘扬而出。

告诉他,那句一直想对他说的话……

我跟他互望一眼后,他回道︰「妳问她。」然后就去牵脚踏车,留下一脸错愕的我。

「不是这个原因!」我连忙摇头,却不敢看他,「是因为我……我……」

「你怎么知道?」我好奇,「该不会又是凭直觉吧?」

「子杰哥哥,你看,我刚刚拿到好多汽球,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你母亲是钢琴家呀?好厉害!」我讶异,随即又笑,「不过,若你妈妈听到我刚刚那样吹,应该会觉得我只是个半调子,功夫根本不到家吧?」

我再度凝视他的背影,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在另一个人面前,再度拿起排笛。

她把白色汽球交给他,然后跑到我面前,大眼睛眨啊眨的,「大姐姐,妳也喜欢白色吗?」

「什么?」他没听清楚,稍微回过头来。

「他们好像很喜欢妳。」他莞尔。

不知为何,总觉得在这里,可以看到他和平常很不一样的另一面。

「妳快吹吧。」徐子杰看我。

从前的我,对自己太过严苛,把自己局限在一个框框里,想跨出去却又不敢迈步。今天重新拾起排笛,我却发现那个框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和背叛的罪恶感。

当脸上泪水被风渐渐吹干,曲子也结束了,我放下排笛,对着天空凝望半晌,才擦净双颊泪痕,回头一看,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弄得一呆!

「不是不是,我跟这位大哥哥是朋友,朋友而已!」听到徐子杰在一旁笑,我马上推了他一下,「喂,你笑什么啊?」

「不要,我要妳吹。」

「我叫佑杰!」他鼻子抬得高高的。

「妳老爱担心些不需要担心的事。」

「妳那么紧张干么?」

我呆呆盯着这群要求我继续吹奏排笛的孩子们,忍不住将目光落向徐子杰。

他……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来了?

徐子杰对小朋友宣布︰「吹完这首我们就要回去了。」

「对呀,大姐姐呢?」

我诧异地瞧向徐子杰,这里居然有小孩认识他?

他没回答,只是移动脚踏车,对我说︰「上来吧。」

「子杰哥哥,你们什么时候还会再来?」离开广场前,悦悦问徐子杰。

徐子杰还坐在原地,但他的身边却出现一群小孩,乖乖坐在草地上,睁大眼睛专注地瞅着我。忽然,那群小孩全部冲了过来,团团将我围住,兴奋大喊︰「大姐姐,妳好厉害,我还要听!」

当时的我,虽然坚决不肯吹那首歌,却还是背着士伦偷偷练习,因为我想看见他开心的样子,想看到他笑的样子,只要是他喜欢的事,就算再辛苦我都愿意做,要我为他吹奏再多首、再多次,都没有关系。

「我不想吹那首啦,你叫别人吹给你听好了。」

「士缘?阿杰?」士伦一脸惊讶与困惑,「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一起回来?」

听见久违的笛声那一刹那,士伦的声音,仿佛也同时出现在耳边。

说完,我站起身,拿着排笛缓缓走到前方。

「下次来之前,记得再多练些曲子。」

「为什么啦……」

「嗯。」他开口,「那就好。」

我一时不晓得怎么解释,徐子杰已抢先回答︰「在路上碰到,看她脚受伤就送她回来。」

他的目光迎上我,彼此距离近得让我无法继续注视那双眼,只能别过视线,笑得僵硬,「我是说……我可以吹,不过,请允许我站在前面吹,因为我吹排笛时的表情……很丑!」

「那妳下次要吹给我听喔,我要听无敌铁金刚!」小男孩立刻说。

「虽然觉得你太高估我了……但还是要谢谢你的赞美。」庆幸他背对着我,这样他才看不见我不好意思的神情。我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来这边心情就会很轻松,好像什么烦恼都可以暂时忘掉。」

他抽走我手上的面纸,然后轻轻帮我擦拭裙子上被红茶滴到的地方。

「我哪有?」我一窘。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听妳吹啊,我觉得妳吹的排笛最好听了!」

「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那我要哆啦A梦的!」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我却还是隐约从他那一贯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思绪。像是在怀念,并且回忆着什么,让他的声音此时听来贴近,却也遥远。

此刻我吹的这首〈秋意浓〉,他听不到,也永远不会知道。

「那就好,万一你骑回去太晚就不好了。」

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也以为我不会再为了那些美丽回忆而悲伤。

若没有徐子杰的陪伴,就算站在这里,我恐怕还是只能继续自怨自艾,然后错失更多身边的美好风景吧?

我深呼吸,开始吹电影〈龙猫〉主题曲,越来越多小孩跑过来把我们团团围住,等到这曲吹罢,小孩点歌的曲目也越来越难了,「姐姐,我要听顽皮豹。」

他瞧瞧那些五颜六色的汽球,然后说︰「白色。」

「好,但先让姐姐休息一下好不好?等会儿姐姐就吹给你听。」我苦笑投降,嘴巴好痛。

「换我了,我要听龙猫!」刚吹奏完一首,那些小朋友又继续点歌。

「佑杰是吗?好,我记住了,无敌铁金刚。」我笑了。

「好啦,那妳是怎么回答的?」

「姐姐妳会吹神奇宝贝的歌吗?妳吹给我听好不好?」

「嗯,我妈是钢琴家,从小就看她跟各式各样的乐团到处巡回表演。刚才听妳的吹奏,就知道妳一定苦练了很多年。」

「我叫士缘。」

「喂,少扯开话题。」听他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和小朋友道别后,我走到徐子杰身边,忍不住抱怨︰「你这人怎么这样?把问题丢给我就跑了。」

「没什么。」我摇头笑笑,「对了,你家离我家会很远吗?」

我抓住他的手,「我吹!」

「可是学校不是早就放学了吗?怎么会这么晚?」

「我在忙着登记分数,考卷太多了,才会弄到现在。」我有点心虚,不敢直视士伦。

「你们老师也太会虐待人了吧?」士伦失笑,「阿杰,谢谢你送她回来,要不要到我家坐一下?」

「下次吧,今天太晚了。」他看向我,「自己保重。」

「嗯,谢谢你。」

徐子杰离开后,士伦问我︰「脚还痛吗?」

「不痛,没事了。」我瞥见他手上拎着一个袋子,「你去买东西吗?」

「喔,对啊,阿杰的生日礼物,刚买回来。」他笑了一下。

「谁的生日礼物?」

「阿杰啊,就在下礼拜六,这是限量的,想说先去买,不然就被别人抢走了。」他拧眉,摸摸下巴,「他刚才应该没注意到我手上拿什么吧?要是现在被发现就不好玩了。」

「是喔……」

「妳要不要也准备个礼物送他?」

「我也要?」

「好歹人家特地送妳回来,送个谢礼不会怎样吧?」他伸指轻推我额头,「妳该不会还在讨厌他吧?之前妳一副对他有偏见的样子。」

「哪有?如果我到现在还讨厌他,刚才就不会让他送我回来啦!」

「说的也是,既然这样那就送吧,他应该会很高兴。」

我没有回答,却陷入深深的思绪中。

「士缘,去摆一下碗筷,要吃饭了。」妈在厨房喊。

我从沙发站起,发现爸正好进家门︰「爸,准备吃饭啰。」

「嗯,好。」爸轻轻一笑,他刚与我擦肩而过,我倏地停下了脚步,回头一望,爸已经上楼去了。

妈依旧叨念个不停,到最后爸也受不了,两人开始争执。我快速吃完,收拾好碗筷,便溜回房间。

在餐桌上,饭吃到一半,妈忽然对爸说:「老公,下礼拜我要回娘家一趟。」

「士缘,妳可别想趁我不在的时候乱来喔!」妈警告。

「注意一下妈的身体,不要让她太劳累。」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伤脑筋啊伤脑筋。

「妈身体不舒服,我要带她去看医生。」

倒在床上,我呆呆望着天花板,脑海第一个浮现的,是那些缤纷汽球飘向天空的画面。

果然又开始拿我跟士伦比了。

「妳妹妹她们呢?不是住得更近吗?」

「你有空也该管管她,叫她多跟士伦学学,也不想想人家有多用功……」

不过……妈要回去,不就表示那几天耳根子可以清静一下,不用整天听她叨念?

我不禁暗自窃喜。

「哼,她们除了把事情丢给我还会干什么?不是说工作太忙,就是说要顾家里,只会推卸责任!」

「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会不知道分寸?」爸说。

妈有一个哥哥及两个妹妹,感情却不怎么好,常为外婆的事起争执。好几次妈都想把外婆接来住,但外婆说什么也不肯,说要跟死去的外公一起留在那个家。妈大概就是遗传到外婆的拗脾气。

还有徐子杰的生日礼物,我没什么钱可以买好东西,虽然心意最重要,但要是送得太简陋,我也会觉得过意不去。

「我哪有啊?」我吓一跳,不愧是老妈,一眼就看出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去……而且是跟徐子杰一起,毕竟都答应悦悦了。

「怎么了?」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