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

第九章

《来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2.2万 字

「妳考的这是什么分数?人家士伦不是考一百就是九十几分,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

「虽然这孩子满乖的,但似乎没士伦那么优秀。」

「要是妳有他的一半就好啰……」

「士缘,妳怎么了?」士伦拍拍趴在桌上的我。

「没事。」我闷声。

「妳在哭吗?」他语带讶异,「这张纸是什么?」

「不要碰!」我大叫,他却早一步抢走,他看着看着,最后拧起眉头。

「还给我啦!」我用力抢回来,啜泣道︰「反正……我就是笨,没办法考得跟你一样好。」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又抽走我那张惨不忍睹的考卷,接着用笔把分数旁边写的「多跟士伦学学」那句话用力划掉。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举动,同时发现他的表情怪怪的,似乎在生气。

「哪里不会?我教妳。」

「不用了啦,我很笨,怎么教都教不会的。」

「妳不笨,以后谁再这样说妳,我绝不会放过他,就算是老师也一样。」

见我一脸呆愕,他笑了起来,伸手抹掉我脸上的泪,「不要哭了,眼睛都快跟青蛙一样肿了。」

「张士伦,你很可恶耶!」我拍开他的手,拿起面纸擦眼泪。

「好啦好啦,赶快告诉我哪里不懂,我还得带妳到我家去吃饭,不然我妈又要骂我了。」

我关掉手机闹钟,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从前的事又出现在昨晚的梦里,醒来后,一时回不到现实,只能继续静静回忆。

记得那时才国小,我常因为考试考不好被骂,不光是妈,就连学校老师都要求我向士伦看齐。即便我和士伦那么要好,我还是常不自觉生他的气,心想若不是他,我就不会被骂,更不会被这样要求。只是没想到,士伦也很讨厌听到别人对我这么说,尤其只要有人一拿我跟他比较,他就会明白表示不高兴,甚至向对方发脾气。士伦总是处处护着我,所以从小就有很多女生因为嫉妒,而对我相当不友善。

虽然曾经埋怨过跟士伦青梅竹马的关系,但每当他为我挺身而出,我的心里总是甜甜的,也很感动,我知道他是那样在乎我,所以就算被说得再难听,我也无所谓。

士伦停下脚步,仔细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问:「妳在说什么?」

在我的世界里,士伦早已是最重要的那一个人。

薇薇呼吸急促,眼里尽是惊慌与恐惧,再也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够了!」他大吼,用力甩开她的手,「士缘是妳最好的朋友,妳却这样对她?这种事妳怎么做得出来?」

她做的这些事,只因为她对士伦用情太深,我知道。

他停下,慢慢转过头来。

她没有答腔,只是再度垂下头。士伦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放开了她。

她没有说话,泪水一颗颗落了下来。

「士缘,妳怎么啦?」雁琳出声关心,我才发现自己的心脏仍在急速跳动着。

她抿着唇,低语:「士伦他……」

「不一样,这次完全不一样,而且只有妳才能让士伦恢复精神──」说到这里,她痛苦地低下头。

「我跟士伦越来越熟稔后,有天,我鼓起勇气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其实我……当时很想跟他表白,告诉他我一直都很喜欢他。可是我一听见他的回答,就觉得快要疯掉了,也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帮妳?为什么我必须把他拱手让人?我根本无法忍受他跟别人在一起,更不能接受他喜欢的人其实就是妳──」

「雁琳,妳不懂。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感情也比家人还要深,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留下我,绝不会让我离开的。」说到这,我喉咙微哽,深吸口气,「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就让事情这样结束吧。」

我的心乱成一团,只能安慰自己,过不久他就会回来,出现在我面前。

「嗯!」

「妳很可怕,真的。」士伦语气阴沉,「妳让我失去我最想珍惜的东西。」

晚上,我在房间里不时望向窗外,士伦的阳台窗户紧闭,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他,也没回应,我烦忧地在房内来回踱步,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她片刻,简短吐出三个字:「妳骗我?」

「妳刚刚说什么?」

「因为什么?因为不能没有我吗?」他冷笑,「别把这种理由当借口,太好笑了!」

她颤了下,清醒似地瞪大眼睛!

「可是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呢?」

心脏跳动的频率,随着他接近的脚步声越来越快。

她又一颤,抬起眸,对上那双冰冷的连我看了都直打颤的眼睛。

眼看他转身要走,薇薇立即紧紧抓着他哭喊:「对不起,士伦,我不该骗你,可是我真的不能──」

「妳不吃吗?」雁琳发现我打开便当后,就停下没动作,便开口问。

「怪不得士缘会变这么多。」士伦的字字句句都充满愤恨与痛楚,「做了这种事,还敢正大光明跟我在一起,甚至在我面前假装没事一样跟士缘说话,妳有没有羞耻心?」

她眼里的泪水再度滚落,在士伦步步进逼的压迫下,终于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薇薇将头压得更低,脸色难看到似乎快昏厥。

和薇薇面对面站着,我问:「什么事?」

「好啊……」他后退一步,一边拍手,一边笑了起来,眼里却没半点笑意,「有妳的,周恋薇,居然可以把我耍得团团转,妳真的很厉害。」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被她的话吓一跳,她越来越激动,情绪逐渐失控:「当妳告诉我妳喜欢士伦时,我很挣扎,也很痛苦,因为我也喜欢上他,可是我还是选择为妳加油打气,甚至假装若无其事地祝福妳。」

这一切太过突然,也太过冲击,我怎无法想像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从未见士伦如此愤怒过,更没见他这么激动地大声咆哮过……

「那妳刚才说的那些又是什么?」

一切在瞬间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也不晓得接下来事情会如何演变?

薇薇掩面哭泣,仍不停摇头,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士缘。」

现在的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待离开这里的那一天,将一切全部割舍的那一天……

「对不起。」她哽咽,泪流满面,「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为了士伦不惜这样伤害妳,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真的不知道……」

我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下一秒就朝士伦追去,抓住他的手臂:「士伦,等一下!」

发现是薇薇时,我们都有些惊讶,她一个人站在后面,没有何利文陪伴。

我呆了一会儿,才道︰「不就和我上次跟他闹不愉快一样?顶多闷闷不乐几天,他就没事了吧。」

语毕,他就离开公园,薇薇蹲在地上当场崩溃抱头痛哭。

「我……」她颤抖,接不了半句话。

「周恋薇!」我大吼。

当时士伦为何会出现在那儿?又怎么会听到我们说话?原本打算永远不让他知道这个秘密,因为我非常清楚一旦这件事被揭穿,士伦所受到的伤害,绝对会比我还重。

他似乎从我的反应中得到答案,没再继续追问,只是说:「抱歉,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难过地看着我,不发一语。

「还是吃一点吧,妳越来越瘦了。」

薇薇捂住嘴,仿佛就要站不住。

她两手交握,头微微低垂,面有难色地瞄着走廊,「这里……不好说话,我们去学校餐厅旁边的公园,好吗?」

微微颤抖的瘦弱身躯,让她看起来如此无助,想必是真的无计可施,不得已才来找我,而她应该也知道我会用什么态度对她。只是,我却没有涌出以为会有的那些情绪,反而对眼前的她产生一丝同情。

她没回答,眼泪依然掉个不停。

士伦面无表情地走过我身旁,眼神紧盯着薇薇不放,他的逐步逼近让薇薇不自觉踉跄后退,直到没有退路才停下。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全身不断颤抖。

「士伦?」我一顿,不禁紧张,「他怎么了?」

我没办法回答。

我低笑,最后还是把便当盖上。

「可以跟妳谈一下吗?」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的,士伦,我……」她哽咽。

「士──」当她抬起头,瞬间停住话语,脸色倏地苍白,神情惊恐地直直盯向前方。

「没胃口。」我摇头。

薇薇来找我之前,一切都还没事,现在却……

看得出薇薇有话想跟我说,于是我望了雁琳一眼,她体贴地微笑点头,独自返回教室。

「谈什么?」

薇薇无意识地摇头,既无助又失措。士伦抓起她的手,命令:「说话!」

她的异样反应,让我不禁回头一瞧,我震惊到呼吸几乎停止,连声音都发出不来,只能木然地望着站在后方不远处,一脸愕然的士伦。

「士缘。」他唤,眼里映着我从未见过的黯淡,「这些……都是真的吗?」

「没有,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有话想跟妳说。」薇薇慌张。

「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喘一口气,低语︰「现在我只希望,妳能够留在他身边,从前的事我不会再追究,请妳代替我好好陪着他,可以吧?」

「可是妳的脸色好苍白,是不是周恋薇跟妳说了什么?」

我拿起照片先是深深凝视,再将它紧拥在怀,心里生起一股惧意,我好害怕再也看不见他的笑容。

「不要叫我!」他语气一重,「只要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那妳就快点说吧。」我冷然。

迟迟等不到士伦回电,隔天早上,我直接冲到他家,没想到伯母说他已经出门了,不晓得去哪里。

「算了。」她的话语和眼泪,竟使我的胸口隐隐作痛,稍稍别开视线,涩然地道:「虽说是妳的好朋友,但我当时完全没发现妳的心情,还要妳帮我,仔细想想,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没资格对妳兴师问罪。」

她惊慌失措,脸上爬满恐惧。

她的反应使士伦陷入沉默,过了好久,才听他用出奇冷静的声音问:「妳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

那天之后,我就没再见到士伦。偶尔碰见士伦的爸妈,我的应对表现一如过往,只是当他们邀我到家里吃饭时,我只能找理由拒绝。

「我是指……昨天妳对张士伦说的那些话。」她面带忧心,「妳这样不就称了何利文的意吗?为什么要为了她们……」

我没有应声,默默地和她一起走到小公园。一来到这里,我很快忆起何利文之前把我骗来这儿的事,于是冷笑:「连地点都没变,这次又想怎么陷害我了?」

回到教室后,我茫然呆坐在位置上,无法回神。

「我怎么可能是为了她们?我是为了士伦。」我靠着墙,平静地说:「我宁愿他讨厌我,也不要他对我的离开万分不舍,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他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

「因为士缘已经有喜欢的人,所以没办法接受我。」他的语气很低,「妳是这么跟我说的,没错吧?」

「妳一直都在骗我?」士伦眯着眼,「从头到尾?」

「美术教室?」我莞尔。

「薇薇……」我闭上双眼,忍着突然从太阳穴传来的疼痛,想阻止她说下去。

一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的别班女生,立即投来好奇的目光,并且窃窃私语,但雁琳倒是处之泰然,始终挽着我的手,笑嘻嘻地与我交谈。现在我身边就只剩她一个朋友,这样对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已经不愿再去深思,我想雁琳也不希望我再有这种想法。

「没、没事。」我摇头。

薇薇一脸惊恐,连忙拉住他:「士伦,你听我解释,拜托你听我说,我是因为──」

「他……最近变了个人似的,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变得好沉默……」

她猛然抬头:「不,是我的错,是我活该,再怎样也不该跟妳喜欢上同一个人,更不该从妳身边夺走他。虽然一直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但我还是骗了士伦,到最后关头我还是骗了他──」

当士伦走出视线,我依旧站在那儿动也不动,思绪停顿。

「因为相信妳,我才把心里的话告诉妳,结果妳做了什么?为了得到我,妳不惜背叛士缘?」

「士缘。」雁琳站在旁边,拿着便当对我说︰「一起吃饭吧?」

没想到,直到半夜一点,他都还没回家。我心急如焚,持续拨打士伦的手机,脑袋里一片混乱,无意间,我的视线落向摆在台灯下的照片。那是某年国小秋季远足时,和士伦一块在风景区拍的照片,两人搭着彼此的肩,笑得灿烂无比,无忧无虑。

我望着她,冷漠地说:「妳不是一直希望我能跟他撇清关系吗?我也已经让妳如愿以偿,可是妳现在却希望我能让他恢复从前的样子,这不是很矛盾吗?」

明明和士伦只隔着两扇窗,却觉得距离好遥远。我不知道这几天他过得怎么样?在做些什么?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他的生活,还是很难适应。

和雁琳前往美术教室途中,有人叫住我。

士伦,你到底在哪里?

突然,手机响了,我立刻接起喊道:「喂?士伦?」

另一头沉默,迟迟没吭声,我忍不住大吼:「张士伦,是你的话就回答我,不要不说话!」

「……是我。」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你是怎么回事?忽然不见踪影!」我又气又急,泪水与酸楚同时涌上,「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对不起。」

「你现在在哪里?」

「刚回到房间。」

闻言,我马上冲到窗边,果真看到隔着窗帘透出的微弱灯光。

「开窗,我要见你!」

他安静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

「抱歉,士缘,我没办法。」不知是否是错觉,当他开口时,低沉的语气下似乎带着颤抖。

「士──」

「我现在谁也不想见。」他低哑地说:「尤其是妳,真的……」

我再也开不了口,怔怔望着他的房间好一会儿,我瘫坐在床,难受得快喘不过气,不能呼吸。

直至隔日上课,我没见到士伦,也没碰到薇薇,却在和雁琳去导师室的路上遇到何利文,她恶狠狠地瞪我,站在她身旁的女生们眼神怪异。我不在乎何利文是否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脑子想的依旧只有士伦和薇薇两个人。

想起士伦昨晚那通电话,我整颗心纠结在一起。即便他在电话中拚命压抑情绪,我却还是从他的声音里感觉到他承受的伤很痛,真的很痛。

我和雁琳并肩站在走廊,眺望一群打篮球的学生,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现在已经看不到士伦和徐子杰打球的身影,一切全都变了。

不想这样,我想回到过去,希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想回到过去重新开始……

「士缘?妳还好吗?」雁琳关心。

她一说完,右边另一位短发女生也问:「妳应该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吧?」

「住院?妳说薇薇?」我惊愕不已,「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我默默无语,缓缓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没有力气再去追究谁对谁错,所有人都已经伤痕累累。

「妳来干什么?是来嘲笑薇薇的吗?」她忿忿问我,双颊涨红,「看她变成这样妳高兴了?这就是妳最想看到的结果吧?妳的目的达成了,开心了吧?满意了吧?」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错最多的人到底是谁?」我喃喃道,「因为太喜欢一个人……为了不让自己受伤,所以不得不自私,算是罪过吗?」

他走近她们,「谁准妳们来多管闲事的?」

闻言,雁琳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

「没有吗?你一直在躲我!」我难过地喊:「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

她们不敢说话,接着士伦望向刚才骂我的女生,神情冷若冰霜,「妳嘴巴最好给我放干净点,再让我听到,我对妳不客气。」

「什么时候?」

「阿姨……」我喉咙一涩,以前我常去薇薇家玩,也和她妈妈很熟,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这种时候。「薇薇她……还好吗?现在怎么样了?」

到了医院,我向柜台询问薇薇的病房号码,才走到房门前,就发现有人坐在薇薇病房外的椅子上。

站在中间,个子较高的女生开口,「薇薇跟张士伦到底发生什么事,妳应该知道吧?」

「咦?」

「我就是怕她没办法接受这打击。」我轻声说:「对她而言,最恐怖的事就是失去士伦,而我是她最大的威胁。这一年来,她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害怕我会说出真相,因为要是我一说出来,她就会马上失去士伦。现在想想,也许就是被这种压力折磨到受不了,她才会来找我的吧。」

我没再回应。

我看着他逐渐步出视线,一股让人无力的悲伤,再次朝我袭来。

我看着她,点点头。

她吊着点滴的手,让我的心莫名一阵抽痛,这时她又望向窗外,用虚弱的声音说︰「士缘,我觉得妳说的很对,妳懂我的想法,而且……也许没人比妳更了解我。」

「我没有。」

「怎么可能?张士伦应该会告诉妳吧!」站在左边的女生满脸不悦,口气冲了起来。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闹到分手?」

「雁琳。」我说,「我想去一趟医院。」

「放学吧。」

「她今天课上到一半,就早退回家了。我们都很担心她,也不希望他们分手,但不知道该怎么做,不得已,只能来问妳他们分手的原因。」

「方士缘。」

我默然,最后点头。

我茫然。

「你为什么不理我?」

「士伦。」

「我只是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她微笑,「上次听妳说了那些话,我也稍微能释怀些了。」

「果然是妳,士缘,好久不见了。」她亲切地微笑。

「……我要去找他。」

雁琳不甘示弱地回道︰「何利文,妳有什么资格骂人?先想想妳们曾对士缘做过什么吧,会有这种结果,也是妳们自找的!」

「士缘,进来吧。恋薇想见妳,好像有话想对妳说。」阿姨又笑,「现在正在等妳呢。」

终于,他回眸对上我的目光,却只有一下子。

「去年一认识妳……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我很喜欢妳,因为妳很善良,也很体贴,我真的很喜欢跟妳在一起,也把妳当作我最重要的朋友,这点从来都没有变过,真的。」

话虽如此,却还是有许多人对我投以异样眼光,几个女同学们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雁琳直接上前问一名男生:「同学,请问一下,张士伦已经走了吗?」

薇薇动也不动的坐在床上,视线落在窗外远处,像在思考,也像在发呆,看到我时,她扯扯唇角,苍白的脸上漾出一抹悲伤的笑

她先是微愣,无语片刻,「那我可以跟妳一起去吗?」

无论是我、士伦、薇薇,或是徐子杰,彼此的关系是那么密不可分,却都不知道怎么在交错的感情里取得平衡,无论怎么做,都会有人伤心落泪。谁都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最后所有人都遍体鳞伤。

放学钟响,我仍失魂落魄地坐在座位上,直到雁琳走过来,我才缓缓抬头,静静凝视着她。

我紧接着问:「那薇薇……周恋薇呢?她也走了吗?」

目光微微一动,我沉默半晌,「也许吧……」

「谁?」雁琳问。

「帮不了?我看就是妳害他们分手的吧?」那女生又开骂。「谁不知道妳一直在打张士伦的主意,一定是妳耍什么手段陷害薇薇吧?不要脸!」

我先是愣住,沉默片刻,摇摇头。

我凝视着她,低声问:「所以妳才会去找何利文吗?」

闻言,我惊讶地与雁琳互望一眼,凝聚在胸口的不安立即蔓延开来,心跳莫名加快。

「那我跟妳去!」她马上接话,「让我一起去吧,我怕被何利文看到,她又要跑来骂妳了。」

我的心隐隐抽痛,声音干哑:「其实……我也曾认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原谅她,但是现在真相大白,我居然连一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而且还发现……好像早就不恨她了,是我一直强迫自己,告诉自己必须要恨她。甚至还想过,即便她这么对我,只要士伦跟她在一起是快乐的,那我心甘情愿放弃,就算必须离开他也没关系……」

「妳说谁不要脸?」一阵清冷男声传来,她们三人惊得立刻回头,发现士伦就站在背后。

语落,她咽咽口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微颤:「可是……自从遇到士伦之后,我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怪,总是不自觉就会想起他,想要见他,看到你们感情好,那么在乎对方的样子,我就很难受,尤其发现原来你们互相喜欢……那个时候,对我来说,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我一直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喜欢上他,却还是控制不了,甚至开始嫉妒妳、恨妳,但其实我最恨的,是我明明也喜欢他,却还答应要促成你们在一起的那个虚伪的自己。所以当士伦告诉我,他想跟妳告白时,我的世界顿时天崩地裂,我知道,如果你们两个交往,我一定会疯掉……」

语落,我深深叹一口气,两手相握,倚着额。

听见班上女生的对话,我在座位上动也不动。

我面无表情,淡淡地回应:「抱歉,我恐怕帮不了妳这个忙。」

我愣怔,独自一人走进病房。

「不可能,士缘。」雁琳立即摇头,「这种建立在谎言上的感情,绝对不可能幸福长久!」

我没有答话,只是听着上课钟声响起。

隔天,士伦和薇薇分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校园。

我终日惶惶不安,尤其听到薇薇那天早退的消息后,一股不好的预感就一直笼罩心头。

「我们只是想知道原因。」高个子女生又说︰「因为无论怎么问,薇薇都不肯说,我们也不能去问张士伦,只能看她情况越来越糟。」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了,他一定不会原谅周恋薇。没有人能够容忍这种事的,如果妳是张士伦,妳会原谅她吗?要不是因为那个谎言,你们早就已经在一起了。」雁琳一脸不平,冷冷地说:「我一点都不同情周恋薇,会变成这样全是她自找的,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这么做。」

我意外,「可妳不是……」

「周恋薇?」他眨眨眼,摇头,「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来啊!」

「真不敢相信,怎么会这样啊?」

我抿唇。

「越来越糟?」

何利文和两个女同学一看到我们,脸色骤然大变,尤其是何利文,二话不说直接过来狠甩我一巴掌!雁琳马上用力推开她,又惊又气地叫道:「何利文,妳发什么疯?干么乱打人?」

「还说什么张士伦完全变了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理过薇薇。」

「就算知道,我有必要告诉妳吗?」我的语调冰冷,她的态度惹恼了我。

或许真如雁琳所说,士伦是不会原谅薇薇了,他连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用态度告诉大家他们分手的事实。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他这样对待薇薇,就表示事情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看着她掩面哭泣,我一句话都没办法说,只能静静转身,离开病房。

到了第三天,看着雁琳焦急地朝我跑来,心中那股预感果然成真。

「谁知道……」

到了士伦教室门口,我朝里头张望,没看到他跟薇薇,雁琳随后松了一口气:「幸好,何利文不在,应该已经走了。」

凉风让窗帘微微飘荡,也轻轻吹起她的长发。

「看着我,张士伦!」

三人讪讪地落荒而逃后,我定定地凝视着他。

她点头:「因为当时……就只有她知道我喜欢士伦,每当为你们的事而难过时,我就会去找她。」

何利文不语,表情仍然凶狠,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打开,一个女人走出来,是薇薇的母亲。

「不晓得,听他们班的人说薇薇今天有来上课,但都没和张士伦说话。」

我不自觉低下了头。

「士伦。我不想再这样下去,就算他现在不想见我,我也要去找他。」

他直直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没有反应。

「平常?」他嘴角一勾,眸光黯淡,「我该怎么平常……妳告诉我。」

她惊讶不已,沉默许久才开口:「果然是这样。」

与雁琳在校门口道别后,有三个女生叫住了我,她们都与薇薇同班,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我看着她们,纳闷地问:「有事吗?」

「我是指张士伦也喜欢妳的这件事。」她轻轻一笑,「我相信无论是谁,都不会觉得他对妳的好,仅仅是对青梅竹马而已。即使他跟周恋薇交往,对妳的关心也从来没变,所以这一点并不难猜测。」

「好像是昨天,我刚从别人那儿听到的。士缘,妳有什么打算?」雁琳问。

这个时候,我还能做什么呢?

「妳在担心周恋薇吗?」雁琳问。

我懂得装傻,懂得隐瞒,却不懂怎么欺骗自己的心……

「她没事,妳放心,只是这阵子她都不吃不喝,晚上也睡不着,昨晚昏倒在家里。」

「我先走了,再见。」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喃喃道,我将昨天发生的事全部告诉雁琳。

「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她凄然一笑,泪水同时落下,滴在手背上,「所以我很害怕,每一天都很害怕,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也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士伦……还有妳。从士伦那里得到的幸福,还有背叛妳的罪恶感,这一年来,每天都在我心中相互撕扯拉锯,我不奢望能得到妳的原谅,可是,我还是很想跟妳说这句话……」她哽咽,终究忍不住低头啜泣,「对不起,士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她也只能接受了。」雁琳淡淡地说。

一整天,士伦始终不肯接我的电话。忍耐到放学,我马上背书包跟着雁琳走出教室。

对方先是一愣,下意识瞄向站在她身后的我,「对啊,一下课他就走了。」

傍晚,我坐在书桌前思索许久,最后拨了士伦的手机。

手机一接通,我问:「士伦,你在家吗?」

「不在。」

「你在哪里?」

「……」

「跟我说话,士伦。」

「妳过来吧。」他低应:「从前心情不好时,我都会去一个地方,只有妳知道,如果妳还记得就过来吧。」

我怔怔望着手机,想着他说的话,随即起身,离开了家。

在公车上,我望着窗外,心情随着车子的晃动而起伏不定。二十分钟后,我在一所小学门口前下车。由于校门已关闭,我只能从后门溜进去。整座教室大楼笼罩在路灯的橙色微光里,我缓步走在走廊上,环顾每一间教室,最后停在其中一间。

首先是挂满在布告栏上的奖状,接着是黑板角落值日生的名字,之后当我将视线转向座位中央,没多久,就有两个身影浮现在我的眼帘,原本昏暗的教室,仿佛也同时跟着明亮起来……

「喂,妳好了没?」背著书包的男孩催促。

「好了,快好了,等一下。」女孩匆忙收拾课本。

「快一点啦,大小姐!」他急跳脚。

「那家店又不会跑掉,那么急干么啦?」

「因为那球鞋只剩最后一双,我求了我爸老半天,他才答应买给我,万一被别人买走就糟了!」

「那你先去嘛,我等等就到。」

「管妳的,快点走!」看女孩终于整理完,他马上拉着她冲出教室,吓得女孩焦急大叫,「等一下,士伦,不要拉我,我东西掉出来了啦,张士伦!」

男孩拉着女孩的手不停奔跑,两人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又望了那个座位一眼,接着走过教室往楼上去,每踏上一阶,过往回忆一幕一幕甦醒。

「我看到方士缘的内裤啰!」一名胖男孩大喊。

我又摇头,再次抱住他,两人紧紧相拥。

「我也看到了,她的裙子飞起来了,哈哈!」其他男生跟着起哄,女孩紧紧抓住刚被风吹起的裙子,又羞又窘,几乎就快哭出来。

「妳说得没错,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确实是她陪在我身边,我也承认这让我很感动,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妳、关心妳,十几年来的习惯,怎么可能说改就能改?」

她缓步走到我面前,轻语︰「抱歉,突然跑来找妳……」

「我也希望士伦你能够快乐,虽然一开始的确会很痛苦很难受,但是你看,现在我还是熬过来了啊,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也可以的,答应我,不要再自责了,一定要振作起来,好吗?」他的目光一对上我,我恳求:「好吗?」

我眼眶发酸,点头,「嗯。」

我愣怔半晌,点点头。

语落,他压低声音,也压住哽咽,「后来,薇薇就跟我告白了,她说她想要留在我身边,就算我喜欢妳也没关系。为了忘掉妳,我接受她的告白。我不想见到妳,因为我很痛苦,更不想继续在乎妳的事,所以暑假薇薇邀妳去夏令营,妳没去,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可以,重新再拾起笑容。

「啊……我要一杯卡布奇诺,谢谢。」

「士伦。」

「妳一直都知道对不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他激动大吼,「为什么要忍气吞声?为什么要任由她这样对待妳?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士缘妳不是就要走了吗?」她咕哝,一脸难过。

我胸口一揪,「士……」

后来我们走在一起,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静静地迈开脚步。

他没有回答。

「知道妳有喜欢的人那次。」

早上,我背著书包离开家,正好看见士伦也从家里走出来。

「我希望妳可以跟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心里再痛苦、再难受,也无所谓了,只要妳能开心就好,我真的是这么想的。」语毕,他又笑了起来,「可是现在……这么荒谬的真相……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又该怎么接受?」

我呆呆望着他,然而他的话,却早已让我泪流满面。

我闭上眼睛,伴随着歌,拥着他,让眼泪静静流淌而下……

「妳对我还有那种感情吗?」他牢牢注视着我,「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请妳老实告诉我。」

「已经……没事了吗?」雁琳问。

「要讲就去讲,但我警告你,你敢再欺负她,下次我就把你打到住院,信不信?」

他的笑容让我一时答不出话,眼眶却莫名一热,过了许久才能回以微笑。

「以前我们常会站在这里朝天空大叫,但上国中后我就没再来过,直到那一次才回来。」

一推开门,一阵沁凉的风迎面而来,从顶楼眺望出去的夜景,特别美丽,也特别引人感伤。

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被恶梦惊醒,我坐在床上,两眼直瞪前方,满头大汗,接着下床将抽屉里的罐子打开,倒出里头的东西,配着水一起吞下肚。这个动作,已在无数个夜里不停重复,我轻抚胸口,深呼吸,最后无力地趴在桌上,忍不住轻轻喘息……

他也笑了,一滴眼泪再度滑下,「也对,像我这种没用的人,本来就不该还期待这种事,抱歉。」

「唉唷,又不是永远都见不到面了,别这样啦。」我笑笑搂她。

小时候,他总是唱这首歌给我听,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我力量,给我重新振作起来的勇气。

「你找死啊!」他立刻挥对方一拳,胖男孩当场跌坐在地。

我目光一转,发现士伦的身影。他正和班上同学打篮球,脸上挂着笑,就像往常那样,是充满朝气的笑容。

和雁琳说一声后,我背起书包离开教室,一跨出校门,就看见薇薇站在旁边。

下课时,雁琳望着操场叹气:「快要放寒假了,好烦喔。」

「没想到妳记得这么清楚。」他莞尔。

「可是……」她忽而止住口,接著有些讶异地望着前方,「士缘,妳看,看操场上!」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低头,再度抿唇。

「没关系。」我看着她,发现她的气色好多了,「今天出院的吗?身体好些了没?」

我们到小枫姐打工的店里,她带两份点单走过来,亲切微笑︰「欢迎光临,要点什么呢?」

他目光一动,却没看我,视线迅速落向地面。

闻言,我脑中陷入一片空白,仿佛掉进另一个思绪里,久久回不了神……

「士伦,对不起。」我视线模糊,话声哽咽:「不管事实和结果是怎样……我们已经没办法重新来过了,就算伤害已经造成,但薇薇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我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可以让彼此都不会受到伤害,这些你应该也知道。」

语落,我发现薇薇似乎抬眸望了我一下。

谢谢你,至始至终都在我的身边。

「欸,士缘。」他开口,抬头望向远方,「国小毕业后,我们就没有一起来过这里了吧?」

听见这首歌,士伦先是一僵,随后将我拥得更紧,闷声痛哭。

我看着他许久,最后微笑,摇摇头。

跟你在一起的每段回忆,我永远不会忘记,就算无法再继续留在你身边,我也相信你可以过得更快乐更幸福,因为我知道你很坚强,一定做得到的。

浓浓酸楚哽在喉咙,让我几乎快无法喘息。

右手移到他身后,像安抚孩子般轻拍他的背,嘴里也同时跟着轻轻唱起︰

我不动。

「我喜欢方士缘。」

但那只是一时的,你会坚强的我知道。

有个人靠着墙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凝视那个身影许久,最后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

「……」

我顿了半晌,摇摇头︰「薄荷好了,我最近突然很喜欢喝薄荷红茶。」

我想拭去他脸上的眼泪,却被他握住了手。

踏上通往顶楼的最后一级阶梯,铁门没关好,微弱的月光从门另一头窜进来。

「放假怎么会烦?应该高兴都来不及才对吧?」

「那一次?」

「也许这谎言注定要被拆穿,即使妳一辈子都不打算告诉我。」他平静地说:「那天看到妳们一起走进公园,觉得很担心,决定跟过去……结果,就听到了。」

放学时,我的手机传来一封讯息。

「我想问妳一件事。」

雁琳轻轻叹息,接着扬起唇角,呢喃道:「你们真的很坚强呢。」

闻言,他先是安静一会儿,之后轻笑,起身走向前。

他沉默,最后轻轻点头。

当他手一落,我就看见他那尽是泪痕的脸。他又哭又笑,发出仿佛即将窒息、无法呼吸的微弱喘息声,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当下呆愣得说不出话。

闻言,她点点头,表示明白。我问:「妳不是有事想跟我说吗?什么事?」

我跟上,来到他身边,发现他双手捂着眼,我愕然地看着从他指缝中流出来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当小枫姐离开,面对薇薇的好奇目光,我说︰「之前偶尔会来,渐渐就跟她熟了。」

「我要红茶。」我笑着说。

所以请你不要哭,亲爱的请你别哭泣。

那只是一时的,你很难过我知道。

「这位小姐呢?」

「薇薇住院的事,你知道了吗?」

「我……不是在帮薇薇说话。」我看着他,「我知道,你没办法原谅她这样欺骗你,但她是真的很在乎你,就算曾经说谎,这段时间以来,她都陪在你身边,你现在对她也有了感情,不是吗?」

「还是蜂蜜吗?」

他没回答,也没有任何表情。

不要怕眼前的荆棘,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谢你,愿意这样一直喜欢着我。

「没啊,就看到她的内裤而已,不过可惜只看到一点点,再让我们看一次吧!」胖男孩嘻皮笑脸。

我伸出双手抱住他,紧紧拥抱他。

「张士伦,你居然敢打我,不要以为你第一名就了不起,我一定要跟老师讲,你死定了!」

薇薇微怔,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关心她,静默片刻,红着眼眶点点头。

他看我一会儿,笑了笑:「难得今天没有睡过头喔。」

「我喜欢妳,真的很喜欢妳,很久以前,我就喜欢妳了。」他声音沙哑,笑着哭泣,压不住浓浓哽咽:「从小,只要跟妳在一起,就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我每天都想看到妳的脸,想听见妳的声音,我不想跟妳分开,因为妳一直是我最重要的人,从来不敢想像没有妳在身边的日子。这种心情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过,我喜欢的人一直只有方士缘一个。我不想离开妳,更不想失去妳,没有方士缘在身边的张士伦就不是张士伦了。我喜欢妳,一直都很喜欢妳!」

「士……」

她穿着一袭米色洋装,长发随风飘逸,如此清新美丽的模样,很快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再见了,我最爱的青梅竹马。

「喂,死大胖,你干什么?」有个人怒气冲冲地冲过来。

「妳还记得为什么我喜欢这里吗?」

「从小到大,每个人都说妳喜欢我,虽然我都笑笑否认,但心里其实很高兴,因为大家都这么说,所以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猜测是不是真的?想知道,却又不敢知道,怕自己自作多情,更怕被妳拒绝,所以迟迟不敢告白,很胆小,也很窝囊。」他深呼吸,闭上眼,微微颤抖着,「直到一年前,我告诉薇薇,说想跟妳表白,不想再只是当妳的青梅竹马。她还笑着支持我,说会帮我,可是最后……当她告诉我,妳已经有喜欢的人之后,那阵子我真的非常难过,不想说话,什么事都不想做,也不想理,除了薇薇,知道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人,就只有阿杰。」

「嗯……因为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如果心情不好,来这儿就会比较轻松一点。」

我也微笑,苦涩地。

她没有立刻回答,却慢慢敛下了眼眸。

「我一直在考虑到底该不该告诉妳。」她轻轻地说:「也许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把当时他对我说过的话,让妳知道。」

「谁?」

「徐子杰。」

我一愣。

「妳知道我曾经跟他吵过架吗?」

「……」我没回答,只是默认。

「那天,他把我找出来,约在学校餐厅旁边的公园,他要我让士伦回到妳的身边,把他还给妳。他说不能再这样下去,士伦喜欢的人是妳,而妳喜欢的人也是士伦,我不该用这种方式把士伦留住,这样对妳太不公平,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属于彼此的。」

我完全呆掉。

「当时的我,完全不能接受他说的话,只能像像疯子一样一直哭,我因为太害怕他会把真相告诉士伦,结果一时情绪失控,对他说了很残忍的话。」

她痛楚地闭上眼睛,嘴唇微颤:「我骂他没用,是个胆小鬼,明明喜欢妳,却不敢主动争取,就只会在背地里当滥好人,默默牺牲装伟大,从头到尾最虚伪的人根本就是他……」

说着说着,薇薇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虽然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但我知道,自己说的话深深伤到了他。看到他这样为妳付出,我真的很嫉妒,嫉妒他跟士伦都只在乎妳的感受,只关心妳,完全没考虑到他是用怎么样的心情做出这个决定,明知道他一定也很痛苦……」

此刻的我,已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脑袋昏沉,耳边也不时听见嗡嗡作响的声音……

「我之所以把这些事告诉妳,并不是有什么企图,只是,他告诉我士伦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若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对妳的心意,我认为,妳也有权利知道。」薇薇轻吁一口气,「我知道这么做其实是多管闲事,会告诉妳,或许也是出自于我的私心,毕竟我跟他都是为同一件事所苦。」

她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可是现在,我忽然发现,徐子杰对妳的影响,也已经变得很深了。」

我拧眉不解:「……妳在说什么?」

「我觉得,士缘妳现在给我的感觉,跟徐子杰有点像。」她认真地说。

我怔怔然,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想士伦或许也有发现,从前的妳,总是对一样东西执着很久,不会轻易改变,可是到了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的习惯,也可以影响另一个人的习惯,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她说完,小枫姐就端着两杯热饮走来。

他看着我,之后扯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伯母,这是我妈做给士缘吃的,对喉咙很好。」

看到她放在我面前的薄荷红茶,蓦然间,我愣住了。

雁琳一听,既讶异又不解:「……为什么?」

注意到我视线的雁琳,跟着回头一瞧,然后点点头。

「喂,不可以,你答应过我会振作的耶!」我拍拍他的脸。

我正要说下去,却忽然咳嗽起来,她赶紧过来拍拍我的背:「好了,妳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先照顾好身子再说!」等到我的咳嗽稍微止住,她又说︰「今天我就先回去好了,妳专心养病。」

我用仍带微哑的声音说:「妈,我可以出去一下吗?」

「没事,不严重。」我望了眼正在交谈的爸妈,「到我房里聊吧。」

我闭上眼睛。

「嗯,下个礼拜天。」

他慢慢停下脚步,眼神黯淡,「……抱歉。」

一想到要离开他们,有好多情绪都慢慢消失了,就连对何利文,还有那些八婆的厌恶,也都烟消云散,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不要觉得寂寞喔。」

若我没有在离开的前一天到那里去的话。

「……那妳也要答应我。」他认真地凝视我,「不准再一个人默默承受任何事,一定要说出来让我知道,听到没?」

对了,还有一个人,我也该去跟她道别。

「还好啦,不过士缘,妳的声音怎么了?」她讶异。

「嗯。」

「……嗯。」

「徐子杰。」思念已久的那个名字,此刻因哽咽而含糊不清,「你在哪里……」

雁琳离开后,我独自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忽然,我想到还没跟Anna说一声,也还没跟她好好道别。等病稍微好一点再去找她吧,现在她应该也很忙……

「嗯。」

「记得,眼睛别张开。」

「要我好好照顾妈,别让她太累,自己也要顾好身子,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他,说我很懂事,相信我不会让他担心之类的……」

当时的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这里,也以为在这里的一切悲伤、痛苦,都将随着明天结束,而划下句点。

「嗯。」

我踏出右脚,然后左脚,走得越久,走得越远,强烈酸楚渐渐涌上,呛得我不禁轻喘一口气。

我沉默,盯着手中杯子片刻,平静应︰「我不知道。我很想他……真的真的很想他,每天晚上也都会梦见他,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还以为自己快发疯了。但是好奇怪,现在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就算想起他,也不会那么难过了,对他的感觉和印象,突然间变得好模糊,也好陌生。」

「不要被班联会和课业的事弄得太累,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喔。」

「他说不能再这样下去,士伦喜欢的人是妳,而妳喜欢的人也是士伦,不该用这种方式把士伦留在身边,这样对妳太不公平,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属于彼此的。」

我点点头。

「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他早就知道士伦对我的心意,也知道士伦依旧喜欢我,所以才这么做的吗?

「不可以愁眉苦脸,要天天保持好心情喔。」

「您的电话将转接到语音信箱,嘟声后开始计费……」

「妳在说什么?这种身子怎么能出去?不行!」妈很担心我的身体。

「就这样子,开始往前走。」

「嗯。」士伦点头,同时他看到我走进玄关。

「不然,我该怎么办?」我的笑充满苦涩,「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即使他不出国、我不去云林,结果也是一样。」

士伦还来不及回答,就被我推出家门口,他马上抓住我,眉头一拧,「回去吧,妳还在生病。」

「因为她睡觉没关窗户才会不小心着凉。」妈端着两杯热饮过来,「雁琳,这杯热可可给妳。」

「嗯。」

他仍直视着前方,我却在灯光的照耀下,发现他眼里的泪光。

学期结束,寒假正式来临。去云林前的这段期间,雁琳几乎每天都会来家里找我,因为她经常造访,渐渐也与爸妈熟稔起来。

夜晚,在绿色广场。

我站在广场中央,仰望头顶上的满天星斗。想起徐子杰骑着脚踏车,在深夜带我来这里的那一天,同样的景色,同样的宁静,就连寒风中的冷冽感,都没有改变。

他是经过无数次的挣扎与痛苦,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他注视我半晌,没再说什么,只是牵住我的手。

「我觉得……叔叔和阿姨看起来不像感情不好啊,常看到他们笑着说话。」在房间里,雁琳坐在书桌前,若有所思地说。

「好久不见了。」

已经不记得究竟为他哭过多少次,也不记得到底梦见过他多少次,想要忘记他,可是心却还是会不自觉寻找那些回忆,我承受不住,很痛很痛。

「拜托啦,妈,我想去附近散个步,很快就会回来,真的。」我拉着妈撒娇,她还在犹豫,我就走到士伦身边,「士伦,你陪我去好不好?」

「所以妳真的要放弃了?」雁琳难过地说。

「不要再生薇薇的气了喔。」

最后,我只能蒙住双眼,对着那片没有尽头的星空痛哭失声。

「……我只是在想,妳跟徐子杰真的就这样算了吗?」她看着我,「妳打算什么都不跟他说就离开吗?难道妳都不想念他,也不想见到他吗?」

「外面很冷吧?」我问她。

「徐子杰!」我朝他当时站的位置,声嘶力竭地哭吼︰「你以为你是谁?谁要你鸡婆?我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要这么做?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吗?你凭什么擅自为我作决定,你凭什么?」

此时天色已暗,路灯也一盏盏亮了起来,散步途中,他面无表情,不发一语,却从未松开我的手,始终紧紧握着。

我失望地切断手机。走在街上,打了一通又一通的电话,Anna迟迟未接,我明天就要离开台北了,到现在都还联络不上她。叹一口气,准备回家,只是走没几步,双脚就倏地停下。

「不只是这样。」我坐在床边,「他们对我也比从前温柔多了,尤其是我爸,这几天都会开车载我出去玩,买一堆我喜欢的东西,跟我说很多很多事。」

我抬眸,「答应我。」

为什么呢……

我停下来,一回首,发现面对的不再是温柔微笑的他,而是冰冷的空气时,泪水倾泄而出。

他没再回应。

已经没有人可以回答我。

若没有那一天,也许现在,我都还是这么深信着。

「等一下就知道了。」

「好,麻烦你了,帮我跟她说声谢谢。」妈语带笑意。

「不要。」我挽住他的手,他又是一怔。我笑了笑,「我们去散步。」

「薄荷。」

「那日期确定了?」

「我要蜂蜜。」

他伸手将我拥入怀中。当他将温热的唇轻轻印在我的额头上,他的泪同时滴落在我的脸庞。我闭上眼睛,紧紧回拥着他,直到头顶上的天空开始飘下毛毛细雨。

我靠着他的肩,说:「以后我不在,你也要保持这种笑容喔。」

「感冒了,所以有点难听。」我吐吐舌。

「很多事?」

「说好了喔。」我莞尔。

「欸,怎么了?笑一个嘛。人家都快走了,你还摆这张苦瓜脸给我看。」我噘嘴。

「你们还真有默契,要什么红茶?」

「欢迎光临!」站在柜台的小枫姐,看到我进来,脸上立刻漾起笑容,「士缘!」

「谢谢阿姨。」她小心接过杯子,等妈离开,便小声问我︰「身体还好吗?」

「他跟我说,让士伦回到妳的身边,把他还给妳。」

语毕,我全身虚脱,无力地瘫软在地。

「真的好久不见了。」等我坐下,她把点单拿给我,「外面很冷吧?想喝些什么?」

「我要热可可,妳寒假还在打工呀?」

「是啊,不过再五分钟,我就换班了,可以过来跟妳聊天,我先帮妳准备可可,等一下唷。」

不到五分钟,她就端了杯热可可过来,并换下店员制服,在我面前坐下,「来,这杯请妳喝。」

「不要啦,怎么能让妳请我?」

「没关系,就别跟我客气了。」她小声对我说:「下次我还可以再偷偷请妳喝饮料喔。」

「谢谢妳,小枫姐。」我笑了笑,接着语气渐缓:「只可惜……恐怕没有下次了。」

「为什么?」她眨眨眼。

将原因告诉她后,她颇为惊讶,然后轻轻叹息。

「好突然……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语带失望,「妳明天就要走了?」

「嗯。」

「有跟阿杰说吗?」

我一愣。

她见到我的反应,恬淡一笑︰「其实我早就猜到,妳可能就是阿杰喜欢的那个人,而且上次妳带朋友来这里时,我也有听见妳们谈起他。我想,妳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之前我曾听他说,他要到高雄比赛,还没回来吗?」

「我不清楚,应该还没吧。」我小声地说。

「不跟他说吗?」

「……」

「阿杰一向不会将情绪表露在脸上,只会用行动表示。陪伴一个人,就是他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若你们曾在一起,妳应该也感受得到吧?」

「醒了,罗雁琳,方士缘醒了!」江政霖急促道,眼前又多了好几张面孔。

我没回应。

「妳气喘病发,在学校昏倒了,被工友送来医院,已经三天了。」

「醒了吗?」她轻语。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我背叛了他。」

「我爸妈呢?」

我再度僵住。是Anna。

她掩面哭泣,接着也突然消失了,然后又有个女孩出现,但没有哭,只是面无表情地瘫坐在地。

「妈……」

「妳怎么了?」我问。

「不甘心?」

「妳的坚持,就只有这点程度吗?方士缘?」

原以为可以习惯没有你的日子,我却在这一刻才终于醒悟,自己在撒谎,逃避,自我欺骗,天真的以为这样就真能忘记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坐在我身边,握住我没吊点滴的那只手,贴在他的额头。

小枫姐说:「这是一位同学偷拍后拿给我的,连阿杰都不知道。」

「傻孩子。」她叹息,眼神含着悲伤,「为什么要压抑自己呢?不是说好要一起分担?妳也曾对我发过誓,不会再碰那些药的,不是吗?」

「好多了吗?」

只要忘掉他,只要能够忘掉他……

我怔怔地看着他离去,忍不住追问雁琳和江政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怪怪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怎么了?」

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不想伤害他只是借口,妳本来就习惯因为害怕所以主动放弃,不是吗?」她呵呵笑:「妳对张士伦的喜欢,原来不过如此而已。」

徐子杰,你知道吗?雁琳曾经说我很坚强,可是我是真的坚强吗?

「喂,方士缘!」

雁琳伸手拥住我,哽咽:「士缘,妳为什么要这么傻呢?」

再次醒来时,我感觉到有人在抚摸我的脸。

我把视线转向那男孩,目光再也没移开,虽然只是侧面,但还是可以清楚看出他凝视对方的眼神里,所流露出的专注与温柔。

「真的很对不起,前阵子实在太忙,没接到妳的电话,没想到一打给妳,就听到妳住院的消息。」Anna说。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里映着疲惫与憔悴,他摇摇头,扯扯唇角:「对不起。」

「嗯,不过幸好没事,幸好没事……」爸的声音突然哽咽,妈这时也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我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四周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

「医生说,妳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最好先住院几天,等情况好一点……」

在梦里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在现实中也几乎快要遗忘他的长相。我不停催眠自己,告诉自己一定要忘记,因为我不想再伤心,不想再掉泪,不想再被思念折磨。

那个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对着我笑,笑得既冷酷,又残忍。

「从那时开始就这样了吗?」她眼泪止不住滑落,声音沙哑,「一年前开始……妳就这样了吗?」

他们接连离开,我又问士伦:「士伦,怎么了?」

不应该,我真的真的不应该……

我望着她,露出微笑。

良久,当我正要转身离开时,胸口却突然一紧,喘不过气来,几乎就要窒息。

我不停地哭泣,哭了好久,好久。

「背叛谁?」

「我不希望妳再把所有事都压在自己身上,也不要什么话都往心里吞。如今事情演变成这样,妳父母都有知道的必要和权利,这是需要家人共同解决的问题,不该再隐瞒他们。」

「……我不甘心。」

「对不起。」我鼻头一酸,「对不起……」

我浑身一僵,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升至头顶。

我呆住。

隔天上午,士伦来看我,还带了不少东西过来给我吃。

她点头,为我披上外套后便带我下床。一踏出病房,就见妈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如果那天士伦没有介绍你我相识,如果我没有去晨跑,如果我没有和你去广场,如果爸妈吵架那晚我没有打电话给你,如果我没有和你一起过圣诞节……

「士缘,妳怎么了?」

「缘缘,妳还好吗?」爸很慌张。雁琳紧紧握住我的手,妈跟士伦也在,个个脸色苍白。

女孩低着头,身子不停抽搐,哽咽:「被抢走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妳怎么了?」

我摇头,「没关系啦,能看到妳我就很高兴了。」

有人大声叫了我的名字,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惊慌的面孔。

她不语。

我停顿半晌,「我……想去看看我妈。」

直到听见小枫姐吃惊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步步往前走,没过多久,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啜泣声,越是往前走,声音就越清楚,眼前视线也逐渐亮起。

「女人……?」

有好多颜色出现在我的眼前,混在一起不停旋转。我感到一阵晕眩,听见一片吵杂声,那是好多人的嘻笑声、咆哮声、哭泣声。

我不自觉伸手轻抚着照片上的他,从头发、眼睛、双颊,一直到下巴,熟悉的轮廓就这么一片一片在脑海中重新拼凑起来……

我们紧紧相拥。妈不停地哭泣,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每一声哭喊,每一滴眼泪,都溢满着浓浓的心疼与歉疚,每个人此刻都因为我而受到了伤害。

什么也没有。

一名小女孩蹲在地上哭泣,我走到她面前,问︰「妳怎么了?」

「叔叔他们都知道了。」她哭着说,「妳曾经自杀的事,他们都知道了。妳昏睡这段期间,他们发现妳左手上的疤痕,医生还检查出妳有服用某些药物的习惯……」

我头痛欲裂,捂住耳朵想隔绝那些声音,却没有用……

「妳父亲公司有事先离开,妳母亲现在坐在外面。」

「士伦……」她揉着眼睛,不停地哭,「我看到隔壁班的小雯和他走在一块,她好漂亮……两个人看起来好相配。」

她的话让我哑口无言,她说完话就消失了。

「妈,妳不要这样!」我手足无措,哽咽地喊︰「我已经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妳不要这样!」

「咦?」

「嗯,她说她曾经是妳的心理医师。」

女孩说完,人就消失了,下一秒前方又出现一道身影,一个穿制服、戴眼镜的女生,也在哭泣。

「嗯,没事了,谢谢。」我微笑地望着他,「你的脸色好难看,昨晚没睡好吗?」

「我背叛了士伦!」她激动地抓住我,泪水涌入眼眶,「怎么办?为什么?我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么差劲?我不要这样,我不能这样,我不要我不要──」

「没有,没什么事,妳先好好休息,爸出去看一下妈妈。」

「三天?」我吃惊。

太多太多的如果,让我无法再回到过去,回到喜欢上你之前。

离开店里之后,我没回家,而是来到学校的美术教室后面。

「什么被抢走了?」

妈抬起头,面色苍白,疲惫万分,慢慢站起来,抚着我的手臂,泪水盈满眼眶。

我站在白墙前,望着上面的涂鸦,从包包里掏出一枝笔,在其中一小块空白处写下「徐子杰」三个字,写完后,我的唇角再度尝到一丝苦涩的咸……

我不安地问:「爸,妈怎么了?」

看到江政霖黯淡的神情,我一头雾水,呐呐道:「妳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张照片。

我认出了她,早在一年前,在无数个夜晚里,我都会在梦里看见她,听她不断问我同样的问题。

我慢慢拿起那张照片。地点在公车上,有一对年轻男女坐在一块。女孩靠在男孩的肩上,男孩的目光落在女孩脸上,两人都穿着国中制服,女孩是小枫姐。

妈伸手抱住我,伤心欲绝地哭了出来︰「我可怜的女儿……妈对不起妳,妈对不起妳──」

我没再注意雁琳说什么,只觉得头很昏,很晕,没多久,意识又渐渐远去。

「妳为什么要哭呢?」

霎时,前方又出现一个人。

我望着她瘦弱的身躯,忍不住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妈,妳穿太少了,这样会感冒。」

「前两天,有个女人来看妳,她和叔叔他们谈了很多妳的事,也有找张士伦说话。」

「这就是属于徐子杰的温柔喔。」她微笑,接着从放在包包里的皮夹抽出一张东西,放在桌上,「而当事人,总是在最后才发现,原来他是这样的珍惜着自己。」

「士缘。」他声音低哑,「对不起。」

「太不公平!」她崩溃哭吼着︰「为什么我的家会变这样?为什么她们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其他人可以这么幸福?为什么我的世界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次,真的已经不行了,已经到了极限……

我靠着墙,慌忙地想要打开包包,意识却越来越模糊,身子失去重心,跌落在地。最后的意识,只有从包包里掉出来的吸入剂,滚落在我眼前的画面……

「对不起。」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啦?干么一直跟我道歉?」我吓一跳。

他始终压低着头,嘴里不断重复:「对不起……」

我愕然看着这样的他,不自觉回想起雁琳昨天跟我提过,Anna有找士伦说了些话,这么说,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士伦,你别道歉!」我赶紧回握住他的手,「那个时候……是我一时想不开,才会不小心做出傻事。你不要自责,从头到尾我不认为你有错!」

「那天之后……」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是在我对妳说了那些话之后,妳就伤害自己了吧?」

「士伦!」我喊道:「我说了,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不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然而不管我怎么安慰,他依旧不断摇头,哭得不能自已。

待Anna、雁琳和江政霖一起来到病房后,Anna便先带士伦离开。我忧心不已,深怕士伦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相信Anna姐会好好跟他说的,士缘妳别太担心了。」雁琳说。

我颔首,接着将视线转向江政霖,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歉然道︰「那个……罗雁琳都把事情跟我说了,是我误会妳了,抱歉。」

「没关系,你会生气很正常。」我笑了笑,「抱歉,害你们担心了,谢谢你们这几天都来看我。」

「不用客气啦,看到妳好起来我才能放心。至于那个笨蛋,士缘妳就不用谢了,他只会在医院制造噪音而已。」她指指江政霖。

「喂,什么制造噪音?也不想是谁每天骑车载妳来医院的,妳居然还敢这么说!」

看到他们开始斗嘴,我忍不住又笑了,然而没多久,忽然有件事跳入我的脑海,让我嘴角一凝,出声唤︰「雁琳……」

「嗯?怎么了?」

「之前士伦说,我是在学校被发现的,是吗?」

「对……在美术教室后面。」她坐了下来,「妳怎么会突然跑到那里去?」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雁琳便问:「是因为……想念徐子杰吗?」

「徐子杰?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他?」江政霖一头雾水。

「她说不记得自己那天怎么会到学校去,其他的我就不晓得了。」雁琳声音里带着哭音。

他们俩一时僵在原地,面面相觑。雁琳表情很奇怪:「士缘,妳怎么会突然开这种玩笑?妳别吓我,妳说妳不知道徐子杰是谁?」

我呆了一会儿,纳闷地说:「……不就这样而已吗?我跟他没说过话,根本就不熟啊。」

「对,然后呢?其他的呢?」

「徐子杰……」我抬眸,疑惑地问:「是谁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全都被吓到了,连我也不例外。

士伦一脸惊愕,「士缘,妳说真的吗?妳不知道阿杰是谁?」

「士缘说,她不记得徐子杰这个人,不晓得他是谁……」雁琳眼眶泛红。

「阿杰?这是怎么一回事?」士伦一愣,赶紧走到病床前。

他们的话语声瞬间停住,两双眼睛直直看着我。

刚刚还晴朗无比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一片灰,开始下起倾盆大雨……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不解。

闻言,雁琳瞪大双眼盯着我,发现我不是在开玩笑,因此再也掩不住惊慌,当场激动地喊了出来:「怎……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妳怎么会不记得徐子杰了?」

「Anna姐,怎么办?士缘居然说她没有昏倒当天的记忆,而且连徐子杰都不记得了!」

「为什么……妳对阿杰的记忆就只有那样?」士伦满是困惑。

士伦完全傻掉。

「一定是再也承受不了才会这样,一定是……」雁琳紧紧抱住我,无法抑止地大哭︰「她喜欢他,她喜欢徐子杰!一直以来她都在压抑自己,一定是再也没办法继续忍受下去,她才会变成这样的!」

「我……」我不懂他们为何会这么紧张?更不懂雁琳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于是,我低头努力回想这个名字,没多久两手一拍,高兴地喊︰「啊,我知道了!」

「妳想起来了吗?」士伦问。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一片茫然,「我也不记得我怎么会在学校,又怎么会跑去美术教室……一点印象也没有。」

士伦呆若木鸡,不敢置信,「士缘……喜欢阿杰?」

Anna随后又问雁琳︰「她还忘记了什么事吗?」

「嗯,他个子很高,开学那天士伦你有向我介绍他,说他游泳很厉害,每次比赛都会得奖……」

「你安静啦,又不是在问你!」

我陷入愕然,直到耳边传来一阵闷闷雷声,我的视线才慢慢移至窗边。

Anna跟士伦听到雁琳的惊呼声,连忙冲入病房,Anna立刻问:「雁琳,妳怎么啦?为什么突然叫得这么大声呢?」

「士缘,妳说什么?」雁琳的语气满是讶异。

「……你们刚刚说的徐子杰,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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