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8661 字
窗外的天空,染上一片淡淡的灰。
被琴聲喚醒的徐子傑,起牀下樓,對正在客廳彈琴的人說:「媽,早安。」
「早,阿杰。」徐母在他臉上一吻,「有沒有做好夢呢?」
「有,我夢到游泳比賽得第一名,爸爸還很開心地抱着我又叫又跳!」
「又叫又跳?」她噗嗤一笑。
「對啊,叫得好大聲,然後我就醒了。」
他一說完,徐子伶就神色慌張地從樓上衝下來,「媽,妳有沒有看到我的手帕?」
「手帕?妳昨天不是放進包包裏了嗎?」
「對啊,可是我就是找不到!」
「包包給我,我幫妳找找看。」徐母在包包裏東摸西摸,沒多久便掏出一樣東西,「這包裹成一團的是什麼?」
「啊!」她叫道︰「我想起來了,我昨天就是怕它會皺巴巴的,纔會把它包起來啦!」
徐子伶匆忙離開家後,徐母無奈哂笑︰「受不了你姐姐,老是這樣糊里糊塗的!」
「沒錯。」他贊同,之後走到浴室洗臉。
一片白皚皚的雪,將門外的景色,變成一片銀色世界。
從厚厚雲層破繭而出的陽光,緩緩照亮四周,卻一點也不溫暖,空氣依舊冷冽,徐子傑喜歡這樣的天氣,居住在多倫多這四季分明的城市,就只有冬季最令他滿意。
上學途中,他經過一座公園,看見一名父親和兩個年幼兒子正在堆雪人。
兩個兒子攜手合作,仍比不過爸爸的速度,最後三人開開心心地爲雪人裝上眼睛、鼻子、嘴巴,以及四肢,如此和樂融融的畫面,比此刻灑在他們身上的陽光還要溫暖。
徐子傑站在原地注視他們好一會兒,才拉拉書包,前去搭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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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阿杰!」徐父按下馬錶,讚賞道︰「速度變快嘍!」
「送給我?」她張大眼,盯着手鍊半晌,卻又笑笑地還給他,「阿杰,我不能收。」
「又是因爲外公?」
「可是你們都結婚生小孩了,而且也過得很幸福啊,爲什麼他就是不能接受?」
「爸,你以前好胖。」
徐子伶的男友彬彬有禮,談吐幽默,十分體貼,深得徐家父母的欣賞,唯獨徐子傑對他沒什麼好感,因爲嫉妒。
「嗯。」
她輕嘆一聲:「在和外婆說話。」
自從徐子傑明白姐姐不再屬於他一個人,他不由自主地開始鬧起彆扭,對身邊異性的所有示好不予理會,選擇用冷漠表達失去姐姐的無言抗議,雖然也會對這樣的自己深感無奈與無力,卻不曉得該如何抽離這種情緒。
「爸纔不會沒出息呢!」他憤然。
「是啊,好像又發脾氣了,一直逼媽回臺灣。」她躺在牀上,「唉,真不曉得媽該怎麼辦纔好。」
一家人在加拿大生活的這幾年,徐子傑覺得很幸福很快樂,不過,雖然當時年紀還小,但是在那兒還是讓他深刻體會到所謂的人情冷暖。
「怎麼忽然問這個?」她莞爾。
「這是祕密,對吧?兒子?」徐父眨眨眼。
「怎麼滿腦子只裝着游泳?跟老爸一樣,你以後總要娶老婆的吧?」
「我只想游泳。」
某天中午,徐子傑在校園裏閒逛,停在體育館門口,看着幾個三年級學長打籃球。
「真的嗎?」徐子傑脫下蛙鏡,喘吁吁地說。
一家人圍着餐桌準備用餐,徐母問:「有義大利肉醬面跟起司面,你們要哪一種?」
「我想喫起司。」徐子傑說。
「爲什麼?」
「兒子,這種事是急不來的,只要繼續努力,你總有一天會超越我的!」
「肉醬面!」父女倆同時舉手。
徐父輕嘆一聲,「你媽媽當年嫁給我的時候,爸爸還是個窮學生,什麼也沒有,雖然你姐姐出生後,爸爸有了正當工作,成爲一個游泳教練,但你外公覺得這行業沒出息,認爲以你媽媽的條件,絕對可以跟更好的人在一起,畢竟你媽媽從小就是他最疼愛的女兒,他花了很多心力栽培她,對她有很多期望……」
然而,徐子伶沒有跟着一起回來,她選擇和男朋友一同到法國唸書。
徐子伶的話,讓他先是愣在原地,隨即冷冷地問︰「可是我就是想給妳,不行嗎?」
不知爲何,除了徐父的好朋友Michael叔叔,大部分和徐父一起工作的教練都對徐子傑不怎麼友善。甚至有些教練的小孩,在看完徐子傑游泳後,不是嗤之以鼻,就是強迫他和他們比賽,如果徐子傑贏了,就會惹來更多的冷嘲熱諷。
「那麼等哪天回臺灣,爸爸就帶你去那座廣場,好不好?」
發現父親也專心盯着那張照片,徐子傑問︰「爸爸,你想念臺灣嗎?」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遊得跟你一樣快?」
「沒有啊,只是沒想到原來媽這麼愛爸耶。」他又呵呵笑。
「你爸剛剛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徐母有點不好意思。
「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
「晚安。」徐母親了親他的臉頰,開啓夜燈後就離開房間,徐子傑馬上又拿出剛剛從相簿裏抽出來的那張廣場的照片,專注地看了好一會兒。
「那當然,就算爸爸沒辦法經常陪你練習,但我相信你一個人也沒問題,連Michael叔叔都說你很棒呢!」
「哇,對不起!」女孩驚慌。
「當然。」徐父若有所思,「雖然在那裏爸爸喫了不少苦,也碰到很多事,但我還是很喜歡那裏,畢竟是自己的家鄉,而且……我也是在那兒遇見你媽媽的啊。」徐父露出淺淺的笑,「你也喜歡那座廣場嗎?」
離開姐姐的房間後,徐子傑回房途中,正好碰到神情疲憊的徐父,他摸摸兒子的頭:「怎麼還沒睡?」
「別生氣啦,這麼貴重的東西,我真的不能收嘛。」
「就只是單純送妳一條手鍊,想那麼多幹麼?」
「沒關係。」他蹲下幫忙撿起那些水瓶。
語畢,她摸摸兒子的頭,「好了,快睡吧,不然明天爬不起來嘍。」
「嗯,媽晚安。」
看得正專心,他的後肩卻遭到一下撞擊,一個女孩抱着一箱礦泉水跑過來,不慎撞到他,箱子一時沒拿穩,裏頭的礦泉水全掉了出來。
「我可以超越爸嗎?」他喫驚。
「外公又罵她了對吧?」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傳來,徐母探頭進來問︰「你們父子倆這麼晚了在做什麼?」
「媽媽怎麼會喜歡上你啊?」
徐父笑了笑,接着從自己房間搬了一本相簿過來。
「嗯,果然兒子比較像我,喜歡的東西都和媽媽一樣。」徐母笑了笑。
他看着姐姐一會兒,突然回自己房間拿了一樣東西過來。
他的身高比一般同年齡者高出許多,加上一時無法改掉英文脫口而出的習慣,讓他格外引人注目,短短几天,便收到一堆情書。
雖說是回去故鄉,徐子傑卻覺得陌生,小時候在臺灣生活的記憶早已有些模糊,因此這次「回家」對他而言,反而是新的開始。
「姐,媽怎麼了?」
他不想理她了。
「原來如此。」
回到臺灣,踏入國中生活的第一天,徐子傑馬上成爲周遭同學注目的焦點。
徐父愣住,俯身叮嚀:「不要去問媽媽這件事喔。」
「喔,這裏是離市區比較遠的一座廣場,很漂亮喔,以前我跟你媽媽常去那兒約會呢。」
這樣的戀姐情結從小就深深影響着徐子傑。媽媽、姐姐,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怎麼樣都不想讓她們離自己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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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臺灣啊……」他看得目不轉睛。
「正要睡,媽媽呢?」
「放開啦,不要就不要,當我沒說過。」他掙脫她的懷抱,一臉不悅。
「耶,我砸中了!」發現正中目標,徐子傑放聲歡呼。
「哼,這算什麼?別囂張,看我的絕地大反攻!」徐父不甘示弱,一拍掉身上的雪,馬上又從地上挖起一團雪球。
「不知道,你媽媽以前就有很多人追,而且每一個都比爸爸帥,我也搞不懂她爲什麼最後會選擇我……」看到父親同樣不解的表情,徐子傑忍不住哈哈笑。相簿翻到一半,他指着一張問︰「爸,這是哪裏?」
前日深夜,多倫多下起一場暴風雪,翌日,徐子傑與父親用雪鏟清除積在家門口的雪,鏟着鏟着,兩人玩心大起,不但開始比賽堆雪人,還打起雪仗,本來只是出來叫他們喫飯的徐子伶也慘遭波及,被砸了滿身雪,氣得加入戰局,三人不斷互砸雪球,直到徐母出來才停止。
爸一時無語,帶着他走進房裏,語重心長地說︰「阿杰,不要生你外公的氣,他只是太愛你媽媽了,所以……」
「說好了喔,不準騙我,一定要帶我去喔!」
他將一條銀色手鍊放在她手心,徐子伶一看,驚喜不已,「好漂亮,你怎麼會有這條手鍊?」
某日晚上,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的他,發現媽正坐在客廳沙發講電話,神色凝重,語氣也有些激動。
「幹麼?」她眨眨眼,伸出右手。
「真的。」
「在洗澡,你媽媽今天有點累,等等和她說晚安後就去睡吧。」
不知道原因,卻遭受到這種對待,即使憤怒,他也不敢表現出來讓父親難過,因此徐子傑學會沉默,學會隱藏情緒,用冷靜來面對所有的不平等對待。
「對!」
「是啊,不過不曉得那座廣場現在還在不在?」
「來,兒子,給你看看我跟你媽還在唸書時的照片。你媽媽她啊,從以前就是個很優秀的人,既漂亮又有才華,當時爸爸十分迷戀她,每天放學都會在校門口等她呢!」
對當時的徐子傑而言,家人、游泳,就是他的一切,沒有其他。
「這個嘛……」她思忖片刻,「你爸爸人很老實,雖然經常糊里糊塗的,但無論做什麼事都很認真很努力,不怕辛苦,媽媽就是被他這點吸引的。」
「姐,我才十一歲耶。」
徐子伶一怔,然後大笑,親暱地抱住他:「哇,阿杰,原來你這麼愛我啊?」
「姐,手伸出來。」
「那再過七年就沒問題啦,我弟弟長這麼帥,一定很多人搶着要!」
徐子伶走到他身邊,他正要開口,卻見她食指貼脣,示意他什麼都不要說,接着帶他回到房裏。
徐子傑九歲那一年,全家移民到加拿大,徐父在當地大學擔任游泳教練;而身爲鋼琴家的徐母,經常跟着樂團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出。雖然工作忙碌,夫婦倆卻未因此疏於照顧孩子,反而花更多心力在他們身上。
三年後,徐父決定舉家搬回臺灣。
「上禮拜的總決賽我拿到冠軍,這就是獎品。」他摸摸鼻子,「送給妳。」
「外公到底怎麼搞的?你跟媽媽都已經結婚這麼久了,他爲什麼還反對你們在一起?」長年下來的困惑,終於讓他忍不住抱怨。
「因爲我是爸爸的兒子啊。」
聞言,徐父又大笑起來。他知道爸爸最喜歡聽這句話。
聞言,徐母也忍俊不禁,俯身擁住他,溫柔地說︰「我愛你爸,也很愛你跟姐姐,你們都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寶貝。」
「這對你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若真要送給別人,也應該送給對你最重要的女生,而不是送給我唷。」
「那當然,果然是我的兒子!」他得意大笑。
「真的?」徐子傑眼睛發亮。
「就是想知道啊。」
「會嗎?」徐父擰眉,還特地拿近照片仔細端詳。
徐子傑跟父親一起坐在地上,看着那張有些泛黃的照片。徐母穿着高中制服,既恬靜又有氣質地微笑,而理了個小平頭的徐父則站在她身旁,笑得傻氣。
「好了,阿杰明天還要上課呢,你也趕快去洗澡吧。」徐母立刻將丈夫推出房門。看見父親離開前朝自己做了個鬼臉,徐子傑又笑起來,等到被母親趕上牀時,他問:「媽,妳爲什麼會嫁給爸爸?」
「我希望等你以後碰到喜歡的人,再把這條手鍊送給她,會更有意義呀,想想看,你未來喜歡的人如果收到這個意義深重的禮物,會有多開心?」
「抱歉抱歉,剛纔跑太急了,不好意思。」女孩抬起眸來,正好與他視線交會。
徐子傑愣住了。
眼前這女孩的神韻,以及那帶點稚氣的笑容,竟與徐子伶如此神似。
她從他手中接過最後一瓶水,兩人站起身來,她訝異道︰「哇,你好高喔,你是新生嗎?」
他點點頭。
「難怪沒看過你,你對籃球有沒有興趣?要不要參加籃球社?」語畢,她又想到什麼似地接着說:「啊,還沒自我介紹,我叫──」
「小楓!」一名學長跑到她身旁,眼睛同時掃向徐子傑,「妳在幹麼?在說什麼?」
「他是一年級的,我覺得他很適合打籃球,讓他加入好不好?」女孩說。
學長淡淡瞥他一眼,「他不是游泳社的嗎?」
「咦?」她張大眼,望向徐子傑,「你已經參加社團了嗎?」
「對啊,還挺有名氣的。」學長撇撇嘴角,「備受矚目的感覺應該不錯吧,學弟?」
徐子傑沒答腔,下一秒就見學長搭住女孩的肩,「好啦,小楓,水買到了吧?大家都快渴死了!」
女孩被帶走時,還不時回頭瞧瞧徐子傑,他不打算久留,望着女孩的身影幾秒後便離開這裏。
徐子傑再次見到那女孩,是隔天練完游泳,正要離開學校時。
她遠遠叫了聲「學弟」,就跑到他身邊,主動閒聊起來:「昨天中午很抱歉,我叫成楓,三年級,是籃球社的經理。」
他點頭。
「你看起來好安靜喔,學弟。」她莞爾,「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徐子傑。」
「你好,徐子傑學弟,你剛剛在游泳嗎?頭髮溼溼的,這樣很容易感冒唷。」她從書包裏拿出一包面紙,徐子傑接過時不小心碰觸到她的手。
那是一雙很美的手,也很柔軟。
他愕然。
他將決定告訴父母后,他們沒有反對,只是徐父說,希望他國中畢業後就回多倫多,繼續接受父親爲他規劃的專業游泳訓練,爲了不辜負父親的期望,徐子傑答應了。
徐子傑笑了。
「……」
「阿杰,我喜歡你。」她深深看着他,真摯地說:「真的,很喜歡……」
「我要掛了。」
「阿杰,你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回多倫多?」
這樣的差距,讓徐子傑不由自主地覺得自己離她好遠。畢業典禮當天晚上,他們坐在校園操場望着星空,在那一晚,他向她提出了分手。
「那麼寶貝你學姐的話,就給你啊,我無所謂,但我警告你們,以後不準出現在我面前!」學長狠狠拋下這句話,頭也不回的離開。
成楓猛地扇了他一巴掌,學長先是一愣,氣得正要揮掌打回去,徐子傑迅速上前抓住他,「你別動她!」
徐子傑眉頭微擰,「妳聽誰講的?」
「哇,幹麼?來救你的寶貝學姐啦?」學長哈哈笑了幾聲,下一秒卻朝徐子傑臉上揮了一拳,反應不及的徐子傑當場跌坐在地。
他對她的喜歡,有比她喜歡他還要來得深嗎?
定睛一看,是那座綠色廣場的照片。
通完電話後,他靠着椅背,深深吸一口氣,仰頭盯着天花板,久久沒有移動。
從那天起,他的腦海就開始經常出現她的影子。
面對許多人的異樣眼光,他並不在乎,反而擔心成楓能否承受這樣的壓力?
「還有,下個禮拜爸爸要去倫敦看一場比賽,很多有名的選手都有參賽。」
「什麼好消息?」
「嗯。」
她抽抽噎噎,哽咽地說:「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到之前那樣,所以纔不敢再去找你,很怕再面對你,真的很怕……」
成楓喜歡跟徐子傑聊天,有時還會跑去看他游泳。徐子傑不介意讓她陪着,也會聽她滔滔不絕地說着自己的事,反觀他願意坦白的部分卻少之又少。他沒辦法像她一樣,很多事情都不介意讓對方知道。
徐子傑升上國三後的某一天,徐父打電話來,告訴兒子下個月他會回臺灣一趟。
成楓聽完,先是沉默,最後微笑了。
只是面對父親的提議,徐子傑卻一時答不出話,徐父歉然:「兒子,對不起,你好不容易習慣這裏的生活,現在又要你離開,請你原諒爸爸媽媽。」
「沒關係,我沒事。」某日,兩人放學一起回去,她淡淡回答,似乎真的不在意,「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夠了。」
「好好考慮一下,考慮好了,再告訴我你的決定。」
成楓是個很開朗的學姐,個性傻呼呼的。後來徐子傑得知,之前在體育館遇到的那位學長,是她的男友,兩人已經交往快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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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傑看着照片許久,終在這一晚下了決定:他要留下。
他很清楚,這次一走,或許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考上臺北的一所名校,即將進入高中生活。
直到某一天,成楓突然不再像往常一樣,到學校游泳池去找他。
無數個問號,在那一刻,佔據了他的整個心思……
一直以來,他始終在乎着她、惦記她,想珍惜她。
「講電話。」他坐在書桌前翻着參考書,準備隔日的考試。
「我要結婚了!」她興奮叫着︰「啊哈哈,講太快了,是我前陣子跟我男朋友的父母見面,他們很喜歡我唷,甚至還說希望我一畢業,就直接嫁到他們家去呢。真的太好了,我一直很擔心他們會不喜歡我……」
交往後的幾天下來,這是他第一次吻她,沒有波濤洶湧,只有出奇的平靜。
「你別把自己弄得太累了。」只要和游泳有關,徐父就很容易興奮過頭。
徐子傑想要開口,她卻已溫柔吻住了他。
他搖頭。他從來沒怪過他們,也不可能怪他們。
徐子伶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他卻無法再專心聽下去,覺得胸口像被重重搗了一拳。
他沒辦法告訴她,也許在他內心深處,是因爲眷戀徐子伶,纔會願意讓她親近,也沒辦法告訴她,他其實希望每天都能見到她。
「爸爸真是老糊塗了!」他笑得無奈,「昨天晚上,我跟你媽在看以前的照片時,忽然想到,爸爸以前曾答應你要一起去那座綠色廣場看看的。」
「這是我一次聽你說出這麼多心裏的話,我覺得很高興。跟你在一起的這一年,我很開心,能夠遇見你,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她眼眸泛淚,「我不是個貼心的女朋友,對不起。」
「喔,恭喜。」
「是啊,既然想起來了,爸爸怎麼可以繼續食言呢?而且我也想念我的寶貝兒子!」
他向她坦白一切,不想再讓她對自己仍有所期盼,因爲他的自私而受到更大的傷害。
成楓蹲在徐子傑的身邊,不斷哭泣,「你爲什麼要來?」
「那好,下個月爸爸就帶你去!」
縱使沒再見過面,但知道成楓生活過得充實、快樂,徐子傑也爲她感到欣慰與喜悅。
父母相遇的地方,他出生的地方,他還想多看看、多瞭解一些,而且,他也是在這裏遇見成楓的。
雖然他很懷念在多倫多的一切,也想念那兒的冬天,想念那兒的雪,但他也很喜歡這裏。
「你別說了!」她吼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壓力有多大?除了準備考試,還得聽你的話當籃球經理,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偶爾要你陪我,你卻只重視籃球,還不准我抱怨,那段時間我真的很難受也很寂寞,你卻只想到自己,根本就不管我!」
「還沒,我不曉得在哪裏,還沒去找。」
兩個禮拜後,徐父徐母返回多倫多,留他一個人。
他很難受,更對這樣的自己厭惡到極點。明明知道這麼做根本是在傷害成楓,也在自欺欺人,把她當作某個人的影子,他無法心安,更無法繼續隱藏這樣的罪惡感。
聞言,徐子傑心裏一陣意外,繼續聽父親說:「爸爸不是故意忘記的,你已經去過了嗎?」
徐子傑知道,父親以爲他是因爲成楓纔會猶豫,他並沒有告訴家人他們已經分手。
六月,成楓畢業了。
「怪不得,家裏電話一直打不通,外公又打來鬧了?」
徐子傑的思緒停頓片刻,最後緩緩俯身,輕輕吻了她的脣。
「雖然,我們回臺灣也才一年,但你媽媽的工作主要還是在國外,剛好前幾個月,又有人請我回去擔任游泳教練,所以我們認爲,還是搬回去會比較方便。」
徐子傑一向獨立也懂得照顧自己,從不需要父母擔心,但畢竟一人隻身在臺北,父母還是會時常打電話來關心,兩人搶着要跟他講電話,因此就算父母不在身邊,他仍然能夠時時感受到家人的溫暖。
他不曉得自己能爲她做些什麼,也不知道所謂的男朋友究竟該做些什麼?那晚接到徐子伶的電話後,從前那些刻意忽略的事,又再度湧上心頭。
回到臺灣,他和父親都沒想起這件事,也忘記他們曾約好要一起去這裏,如今想起來,他卻要離開了。
「唉唷,讓姐姐關心一下有什麼關係?不想說的話就算了,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這一年來,面對外公及其他親戚的百般刁難與騷擾,都讓原本想努力緩和關係的父母不斷受挫碰壁,也終於精疲力盡。
雖然徐父這麼說,但其實徐子傑很清楚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徐子傑原以爲自己會很乾脆地答應回多倫多,但爲何突然下不了決定,他也不解。回到房間裏的他,沒來由地心情浮躁,輾轉難眠,最後起身走到書櫃前整理東西,隨手拿一本書,一張照片從書頁裏滑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不能推開她,因爲她需要他。
「我知道,雖然是你主動提分手,但其實你心裏比我還難受。交往的這段期間,我就知道你並不會把心裏的話全部跟我說,可是你卻肯聽我說話。不管我做什麼,或是提出多任性的要求,你都會答應,不生氣也不抱怨,你對我太好了,好到有時連我都覺得自己根本不配得到這些。我也不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到底開不開心?好幾次都想問你,卻又不敢問。」
「真是的。」她嘆一口氣,隨即問:「對了,聽說你有女朋友啦?」
這天過後,他們在一起的事,很快就傳得衆所皆知。
她的話語和眼淚,讓他心裏的罪惡感變得更深、更重。
而他,依舊是個國中小鬼。
「喂,笨弟弟,有沒有在聽?都不恭喜姐姐的啊?」她抱怨。
「『阿杰』?都叫得這麼親密了,還敢說跟他無關,妳當我是白癡啊?」
「你該不會就是爲這件事特地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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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靜靜對視,直到成楓閉上眼睛。
徐子傑將她擁入懷中。
「阿杰,媽呢?」徐子伶在電話那頭問。
他冷哼,「所以妳就去找那學弟?這麼不甘寂寞,非要別人陪妳纔開心?也對啦……那學弟長得帥,又關心妳,所以妳就迷上他了?」
「跟他無關……這跟阿杰無關!」成楓淚流滿面,不斷啜泣。
上高中的成楓,偶爾會與他聯絡,在電話裏分享一些生活的大小事,還告訴徐子傑,她已經交了新男友,對方跟他一樣是個游泳狂。
也許這也是他想要的,讓她心裏只有他一人,其他怎樣都無所謂。
「媽說的呀,她說妳女友長得有點像我……」
他原先以爲成楓只是恰巧有事,沒想到,過了一星期後,還是連繫不上她。徐子傑難掩擔心,放學直接到體育館,想看看她有沒有在那裏,還沒進去,卻先聽到體育館後面傳來一對男女的爭執聲,其中一人的聲音,非常耳熟。
「我真沒想到妳是這麼隨便的女人耶,一天到晚去找他,妳就那麼喜歡那傢伙嗎?」成楓的男友朝着她罵,「妳知不知道我現在怎樣被大家嘲笑?大家都說我女朋友跟學弟在背後搞曖昧,妳還不准我去找他算帳,他媽的妳到底想怎樣?」
也許在他們心裏,都很後悔回臺灣吧?
她始終緊緊握着他的手,直到走進她住處的巷子。
可是究竟是在想她?還是在想着姐?這個問題,他沒有仔細深思。
「對不起喔,阿杰。」她吸吸鼻子,眼眶紅了,「每一次,我都讓你這樣自責。」
當天晚上,徐父這麼一問他,徐子傑頓時呆住。
回臺灣生活已經一年,和成楓也交往一年了,但身爲國三考生的成楓,能夠與徐子傑相處的時間並不多。
「很沒誠意耶,好啦好啦,不吵你了。下次我回臺灣,記得讓我見見你的女友喔!」
無法原諒自己,卻連「對不起」三個字,都說不出口。
這就是愛情嗎?
「放心,你媽媽也會一起去,有她在,我也不敢亂來。」徐父哈哈笑,「你早點睡吧,我很快就會回去,等爸爸啊!」
「知道了。」他莞爾。
徐子傑原以爲父親早就忘記那個約定,想不到他不但記得,還特別爲此回來,這讓他不禁開始期待下個月的來臨。
期待與父親一同到那座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