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來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2.3萬 字
十二月,寒冷,卻熱鬧洋溢,不管是在學校,或是在外頭,專屬於聖誕節的氣氛,都讓班上不少同學期待節日的到來。
幾個女生聚在雁琳身邊,熱烈聊着聖誕活動的事,和大家一起嘻笑討論的她,臉上已不復之前的黯淡與悲傷,變得燦爛許多。她沒再來跟我說話,也沒再找我,我們之間已形同陌生人,也許現在對她而言,我已經是她不想再面對的過去吧?
當女生們開口邀請江政霖參加聖誕活動時,免不了又拿雁琳來調侃他。
這陣子以來,江政霖對雁琳的關心,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也漸漸察覺到兩人相處多了份微妙的曖昧。對於這樣的發展,我覺得很欣慰也很高興,卻也只能在心裏默默祝福。
身邊周遭的事物逐漸改變,我也變了,變得越來越沉默,有時甚至可以整天不說一句話,久而久之,我在班上開始有了「啞巴」的綽號,偶爾那些八婆還會藉故對我冷嘲熱諷。
「欸,江政霖,你這裏風水好像不太好,常有陰氣冒出來,要不要換個位置啊?」
「對啊,你都不覺得背後涼涼的嗎?」
然而江政霖從未回應,更不曾附和對我的嘲諷。這些惡意,我早就習慣,根本不會在乎。
畢竟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
「士緣。」某天放學,士倫從身後叫住我,薇薇和何利文也和他在一塊。
「只有妳一個人嗎?」他納悶地環顧周遭,「妳最近好像都是一個人回去,之前常跟妳在一起的那個女生呢?」
士倫並不曉得我被班上同學排擠的事,何利文她們也不可能會告訴他。
「一起回去吧,我們在等阿杰,等一下他就來了!」他說。
看到那兩人臉上不自然的神情,我回絕:「不了,我想先回去。」
「怎麼啦?這麼沒精神。」士倫困惑。
「我很好。我先走了,再見。」
轉過身時,我眼角餘光剛好瞄到何利文冷冷的微笑,以前見她那副模樣,我一定會故意留下,讓她再也笑不出來,然而這次說什麼也無法跟他們一起,除了不想面對她們,還有另一個原因……
走出學校,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讓我立刻喜逐顏開:「喂?喂?Anna!」
「這麼興奮呀?下課了嗎?」對方笑起來。
「嗯,妳忙完了嗎?」
「妳剪頭髮了?看起來變得完全不一樣了耶,很好看!」我看着她那頭俏麗的短髮。
「Anna……」我悶聲,不敢抬頭,「那個,我……」
明明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
「老師,你是不是上班太累了?有妄想症唷。」我打趣道。
他的左頰上貼着一塊紗布,睡得很沉,完全沒察覺到身邊有人,似乎真的累壞了。
「就我爸媽的事,他們還是決定離婚了,不過這次我有心理準備了,也認爲他們分開未必是壞事,這樣,至少就不用再爲他們的事提心吊膽啦!」
我放下手中的吐司。
他沒回答,只是別開視線。我覺得難過,越來越難過。
他脣角微微揚起。
「妳的心情應該讓他知道。」
他慢慢睜開眼睛,望着我問:「妳在幹麼?」
星期六中午,我依約來到一家歐式餐館。
「我發現班上同學對妳的態度好像有些怪異,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他滿是關切。
「要上課了,先走囉,掰掰!」他笑嘻嘻地迅速溜掉。
「一些事?」
他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動也不動,之後喚了聲︰「欸。」
我怔住了,思考片刻,最後得到的答案連自己都詫異。
聽出他的聲音比以往更低沉沙啞,我吶吶問︰「你……身體還好嗎?」
我不懂徐子傑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也無法理解,但是他的話讓我很受傷,胸口彷彿被搗了一拳。我完全不經思考便脫口而出:「你希望我去告白?」
一開始,我只能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士倫和薇薇身上,對那時的我而言,心裏就只有悲傷跟憎恨,沒有其他。直到遇見徐子傑,和他相處後,才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有所改變。
「嗯……沒有就好,因爲我看妳最近跟班上同學好像沒什麼互動,所以……」
他轉眸看我,「去跟士倫告白吧。」
「別緊張,我又不會罵妳。」他坐起來。
一年前,這裏原本是間下午茶店,我經常會來光顧,我跟Anna就是在這裏認識的,店長是她的大學同學,是位個性溫和的親切大叔,後來他結婚、回到臺南老家,這裏就變成一間義大利餐廳。自Anna去國外留學後,我就沒再來過這兒了。
「妳爸爸只會逃避現實,到現在還不肯出現,我已經沒耐心等他回來。」媽的聲音伴隨水聲從廚房傳來,有些冰冷,「離婚協議書,我已經簽好了,媽會尊重妳的意思,看妳是要留下,還是跟我回雲林都可以,儘早決定。」
「我說真的。」
之前運動會時,他曾經在這裏幫我治療傷口,如今居然換我反過來幫他,讓我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真的,很想見他。
「老實說……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麼。」我聲音微微發顫,「之前說喜歡我,不會放棄我,現在卻突然要我去跟別人告白,你的用意是什麼?在耍我嗎?」夾雜在語氣裏的激動情緒,連我自己都訝異,在他說出那句話後,我的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自上次和徐子傑在圖書館分開,已經過了兩個禮拜,我幾乎沒再見到他。我們沒再聯絡,因爲尷尬,我不敢找他,也不曉得怎麼面對他。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我只是──」我驚魂未定。
我低聲說了句:「知道了。」拎起書包去上學。
「沒事,聽不懂就算了。」
我的笑容登時僵在臉上。
「沒事,不嚴重。」他說,沒有移開我的手。
受不了這傢伙,我忍不住朝保健室的門望去。
「什麼?」
「妳怎麼知道?」
「跌進游泳池?燒到昏頭了嗎?」我困惑。
「嗯?」
「我不知道!」他的低吼既壓抑又痛苦,「我不知道,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了……」
「好,這樣就沒問題了,別去動它喔。」我笑了一下,將東西收回藥箱,「你好好休息吧,要不要幫你倒杯水?」
媽的語氣,我聽不出那是憤怒還是難過,只是當聽見她淡淡說出和爸一樣的決定,那份苦澀失落又再度湧上心頭。
「真的。」
「喔。」我在餐桌前坐下,早餐喫到一半,她又喚︰「士緣,媽要回雲林了。」
「哪有?還是醜小鴨一隻。」
離開導師室後,我一邊在心裏暗歎不妙,一邊走回教室,卻在途中看見士倫從保健室走出來。
「還可以……至少比以前好多了,雖然還是有發生一些事。」
「士倫。」我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怎麼了?受傷了嗎?」
一結束通話,我忍不住興奮地發出小小歡呼,想到可以和許久不見的Anna碰面,心中原先的鬱悶瞬間煙消雲散,甚至開心到晚上睡不着覺,直到兩點才終於入睡。
「動作快一點,不然會遲到。」隔日早上,媽像往常一樣在廚房催促。
他雖然點頭,氣色卻不佳,我凝視他片刻,將手貼在他額上,驚呼:「怎麼這麼燙?燒成這樣還不回去休息,留在學校幹麼啦?」
「然後呢?這有什麼意義嗎?」
我愣愣看着他,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種解不開的迷惘,誰可以給我答案……
我把一疊作業放在辦公桌上,正要離開,班導叫住我,然後用着正經,甚至帶點嚴肅的態度問︰「方士緣,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在遇見徐子傑之後。
我無法動彈,思緒一片茫然。
「謝謝,我還在想會不會太短呢。」她呵呵道,「妳也是啊,改戴隱形眼鏡以後很可愛。」
我深呼吸,抿了抿脣,「我覺得自己變得好奇怪。」不知不覺聲音也跟着發顫,「每個人……都說我變了,就連士倫也是,可是我仍覺得自己還在原地打轉,還是跟以前一樣懦弱,明明決定要改變了,但爲什麼我越來越不認識自己了……」
他是怎麼了?而我自己又是怎麼了?
「唔……沒什麼變呀,還是和從前一樣。」我故作輕鬆,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也漸漸不敢對上Anna關注的視線。
「喔,我沒事。」他笑了笑,搖頭,「我是送阿杰過來的。」
「你……」我壓住語氣的不穩,緩緩問:「說喜歡我,其實是騙人的吧?」
當店員招呼客人的聲音響起,我不自覺往大門一瞧,看到那張熟悉面孔時,我開心得幾乎要從座位上跳起來,用力朝她揮手:「Anna!」
「他早上游泳的時候不小心受傷了,而且還有點發燒,叫他回家又不肯,只好逼他先在這休息,勸也勸不聽,有夠固執。」語落,他無奈地瞥瞥我,「這一點跟某人還挺像的。」
「怎麼了嗎?」我忽而一陣緊張。
「那是士倫的傑作吧?要不要我幫你重新換紗布?」
回教室後,我完全無心上課,腦海全是剛纔的徐子傑,還有自己。
他啞然失笑。
「……你在想什麼?」我脣角的笑意逐漸消失,「這種時候要我去跟他告白,你瘋了嗎?」
見他遲遲不回應,我沒有勇氣繼續追問,默默起身,前腳纔剛跨出去,他卻用力把我拉回去,我整個人跌坐在牀,下一秒就被他緊緊抱住!
「不然我不能理解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心裏的惶恐越來越深,「你並不是真的喜歡我,對吧?」
「那我們禮拜六見嘍。」
「是呀,這禮拜六見個面吧?我們到阿勇以前開的店裏去喫飯,就約十一點半,好嗎?」
我莞爾:「那傢伙什麼都厲害,就是手非常不靈巧,像包紮這種事最好別叫他做,免得把你包得跟木乃伊一樣。」我找出醫藥箱,搬一張椅子坐在他旁邊,「把你的紗布拿下來吧,幫你換新的。」
「抱歉。」他別過頭,面無表情地說:「妳回教室吧。」
可是,我必須承認自己很想見他,尤其在見不到他的這段日子裏。
最後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輕輕打開保健室的門,探頭一瞧,其中一張病牀被白色簾子遮住,我悄悄地繞到簾子後面,果然徐子傑就躺在牀上。
聞言,他愕然的回望我。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無論是擺設,風格,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以前我很喜歡這裏,因爲在這裏總會有人聽我說話,讓我暫時忘記一切煩憂,數不清自己曾經在這裏掉過多少次眼淚。
她笑了一陣,然後問︰「妳過得好不好?」
「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感覺的呢?」Anna問。
「喂,你給我說清楚,跟誰很像啊?」
「什麼?」我腦中一片空白,只能乾笑:「你在說什麼玩笑話?」
「跌進游泳池不小心撞到。」他回得輕描淡寫。
她揹着包包迎面走來,笑容滿面的在我對面坐下,「好久不見了,士緣。」
每當Anna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我就很怕下一秒眼淚會潰堤。想對她訴苦,想告訴她其實我還是很痛苦,儘管想讓自己忘卻,佔據內心的那些東西卻不減反增,很亂,很難受,沒有人能夠幫我。
她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溫柔道:「妳說。」
「辛苦了,放在這邊就好。」班導說。
當他開口要我跟士倫告白的時候,心就莫名抽痛,很痛很痛,但並不是因爲那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因爲是他要我這麼做的緣故。
「嗯。」她點點頭,凝視着我,「那妳和士倫呢?」
「妳應該跟他坦白的。」
「什麼?」我眨眨眼。
他靜靜看着我,然後拆下紗布,我小心翼翼地替他處理傷口,一股奇妙的感覺油然而生。
我緩緩走近,發現他臉上的紗布有些脫落,想偷偷幫忙調整,當手指就要碰上紗布時,他卻忽然翻了個身,驚得我猛地倒退,一不小心撞上後面的櫃子,發出不小的聲響。
他就這樣擁着我,過了好久,才終於慢慢鬆開手。
「真的嗎?」
「嗯,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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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不嚴重?還有你的臉,怎麼會受傷?」
我怔愣幾秒,然後一笑:「沒有啊。」
他讓我在一個人的時候也不覺得難受,當我難過時也一定會陪在我身邊。不知不覺,我開始習慣有個人在身旁,習慣有個人會傾聽我的聲音,讓我慢慢從束縛中走出來,所有的悲傷和憎恨也不再那麼強烈。
就在手鍊事件之後,我發現徐子傑在心中的份量越來越重,他的一怒一笑都會影響我,而上次在保健室他對我說的話,更是讓我難受,心痛到幾乎窒息……
「我真的不懂。」我茫然的喃喃自語,「我喜歡的明明是士倫啊,爲什麼……」
爲什麼會對徐子傑有這種心情?自己完全搞不清楚,只能看着那種感覺越來越深,越來越強烈。
「士緣?」Anna不解,「妳在說什麼?」
我肩膀一顫,瞬間如夢初醒,倉皇搖頭:「沒、沒有,我在胡言亂語!」
忽然間,我不敢把心裏的話都告訴Anna。
就算她對我再好再體貼,若知道我真正的想法,一定也會瞧不起我,覺得我很差勁,我不能讓她看到這麼醜陋的自己,我不要。
「總……總之,雖然有時候心情還是會悶悶的,但還是能調適過來,妳不用擔心。」我趕緊擠出一絲笑容。
「士緣──」
「Anna,拜託妳!」我盯着桌子,懇求:「好不容易能再和妳見面,我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了……可以嗎?」
「嗯,我明白了,對不起,不該跟妳一直談這個,難得能出來玩,本來就要開開心心的。」
「對不起。」
「妳不用道歉,是我太囉唆了。」她握緊我的手,「不過,士緣,如果有什麼心事,一定要說出來,我永遠都會聽妳說的,嗯?」
我點點頭,眼睛微酸。
「好,既然我們今天有的是時間,那要不要聽聽我這幾個月在國外留學的趣事?」她眨眨眼。
我笑了,「好呀,我要聽!」
「那我就先告訴妳,我在英國碰到一個很好玩的醫生家族……」
那是我這些日子以來過得最快樂的一天。
聽着Anna在國外生活的點點滴滴,時間就過得好快,和她在一起,我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不再強迫自己去面對不想面對的事。我現在相信一切都會好轉,因爲Anna回來了,我最信任的人回來了,她會陪着我,當我的依靠,一這麼想,我就感到如釋重負,彷彿得到救贖,也讓我重新燃起信心,相信自己能夠解決那些煩心事。
「我哪敢騙你啦?又不是不要命了。難得你會這麼緊張,這麼捨不得我啊?」
「好,爸爸知道了。」他微笑,眼角卻泛着淚光,「沒事了,妳上樓吧。」
「我……隨便猜猜的,那他現在好點了嗎?」
經他這一提,我纔想起自己的生日也快到了,最近發生太多事,根本就沒心思想這些,「沒差啦,不用幫我辦什麼慶生趴了。」
輕咬下脣,我沒有回答,視線卻再度因淚水而模糊一片。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走着。
爸愕然不解:「爲什麼?」
一回房間,我整個人靠在門邊,肩膀一鬆,書包掉在地上,淚水也滾了下來。
我緊捂雙脣不讓自己哭出聲音,接連不斷的打擊,讓我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
他靜默片刻纔回答:「班上會開個小派對。」
回到家門口,一打開門,屋內傳來媽的怒吼聲,我朝客廳一看,爸回來了,就坐在沙發上抽着煙,而媽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指着桌上的一張紙咆哮:「是男人的話就趕快簽字,別再拖拖拉拉!」
「我不知道妳剛剛聽到什麼,但可別誤會了。」
「妳不會離開這裏吧?」
「那就好。」我不禁鬆口氣,看他病成那樣,家裏又沒人照顧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好好養病?
我閉上眼睛,覺得胸口好疼。
看見爸將臉埋入掌心,我忽然很想再跟他說些什麼,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只能默默離開客廳。
我盯着桌上那張離婚協議書,低應︰「我知道。」
「在媽身邊那麼久,她的個性我再清楚不過了。」我淡淡說:「但是……就是因爲太清楚,所以我更必須陪在媽身邊。」
「嗯?」
「小姐,承認事實吧,她之後還有再來找妳嗎?還有那麼難過嗎?現在沒有妳,她也過得很好啊,這就證明妳對她而言根本就沒那麼重要,不是嗎?」
「士緣,妳不要再推開我了好不好?。」她把我抱得更緊,「我需要妳,真的很需要妳。」
我沒回答。
她用力搖頭。
「真沒禮貌,撞到人都不會道歉的。」
「怎麼可以不辦?我還打算叫阿杰一起來耶!」
趕緊幫忙撿起那些課本,耳邊卻聽見班上那羣八婆的聲音:「喂,走路小心一點好不好?雁琳,妳沒事吧?」
「安啦,睡一覺起來就沒事了。」我儘量回得自然,不讓他聽出異狀。
媽先是錯愕,接着眼淚急急落下,傷心欲絕地吼︰「好啊,現在連妳都向着妳爸是嗎?你們都覺得我無理取鬧是嗎?你們父女倆根本都一個樣,我就是上輩子欠你們兩個的,無所謂,隨便你們!」說完,她走出客廳,用力甩門離開屋子。
爸抬眸,眼神流露出喜悅。
「我猜對了?之前還說什麼朋友對妳而言沒意義,原來只是講好聽的。妳這麼爲她着想,連我都覺得感動,但妳那位『朋友』連這點都沒想到,還跟着大家一起孤立妳,搞了半天,原來也是個虛僞的人!」
「是喔?」原以爲他會跟薇薇單獨過。
「士緣,拜託妳不要再裝了。妳真的以爲這樣做是爲我好嗎?告訴妳,我根本就不快樂,妳這樣做只會讓我更痛苦而已!」
我怔了一下,這才發現剛纔撞到的人是雁琳。
「你在緊張什麼啦?」我笑笑,「我當然會留在這裏啊。」
找老師簽完教學日誌後,我離開導師室,在經過保健室時不禁停下腳步。不曉得徐子傑的感冒要不要緊?臉上的傷好了沒有?明明擔心他的情況,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關心……
「妳真的很奇怪。」我低語,眼淚同時落了下來,「我到底哪裏好?值得讓妳哭成這樣?」
我呆呆地瞪視着她,她的話竟讓我連一點點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我握緊拳頭,終於忍不住咬牙回應:「不準妳這麼說她。」
我咬着下脣,還是不回應,然而她的一字一句卻猶如針扎,不斷刺進我心裏最深最痛的地方……
整個人,整顆心,再度失去了方向。
「妳不會走吧?」
「就算你們離了婚,爸的身邊至少還有人陪伴,但媽沒有,她只有一個人。她就算再孤單寂寞也絕不會說出來,而她就只有我這個女兒,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她。」我在這一刻做出決定,「所以……我要跟着媽,我會跟她回雲林。爸,對不起。」
爸深深嘆一口氣,疲憊的揉着眼角,沉聲說:「緣緣,跟爸爸吧,妳不需要忍受妳媽那脾氣,不然以後痛苦的是妳,跟着爸爸吧。」
雁琳平靜地說了句:「我沒事。」便跟着蹲下撿書。
「嘿,方士緣。」何利文從對面走過來,瞥瞥保健室的門,「站在這裏幹麼?來找人嗎?」
到了學校,士倫和我道別,就朝他教室方向走去,當我轉身正要離開,卻不小心撞到後方的人,對方的書包立刻掉落在地,課本也滑了出來。
「神經呀你,哪有那麼嚴重?」我哈哈笑道:「那要是薇薇不見了,你豈不是會瘋掉?」
「怎麼?難道你想在女兒面前簽字嗎?怎麼會有你這種父親?」
他認真的口吻使我語塞,不敢再跟他繼續深聊,於是趕緊換個話題:「對了,今年聖誕節,你有什麼活動嗎?」
「妳看起來好像很難過。」見我始終不回應,她脣角的笑意變得更深,「我說妳啊,就算現在沒有人願意理妳,也不該在徐子傑面前裝可憐吧?這樣死賴着人家,妳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只是稍微對妳好一點就會錯意,自作多情,真的很好笑耶妳。」
「就是啊。」我縮縮脖子。
「阿杰也真慘,居然在這時候生病,他現在一個人住,也不知道有沒有辦法照顧自己,唉!」
她的話讓我沉默許久,忍不住笑了。
「爲什麼?」
「聽說,伯父已經回來了?」士倫問:「他們還是決定離婚嗎?」
我愣了一會兒,纔要調頭離開,她就衝過來從背後抱住我,不讓我走掉。
「對唷,我還真的忘了耶!」
「嗯,再休息一兩天應該就沒事了。」
心底湧起一陣酸,不知爲何,她的話讓我覺得難受。
「廢話。」他咕噥,「一直都習慣有妳在,要是妳忽然不見了,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聽他提起徐子傑,我又頓住,想起何利文說的話,「你今天……有去他家探病,對嗎?」
「就算徐子傑對妳好,妳也別誤會了,誰都看得出來那只是同情而已,清醒一點吧!」聽到放學鐘聲響起,她笑了笑:「好啦,懶得跟妳聊了,我要去徐子傑家了,掰掰。」走過我身旁時,她又停住,「其實妳根本不用爲羅雁琳做那麼多,她跟着大家冷落妳,妳卻還在爲她辯解,真不知道妳是天真還是愚蠢?」
聞言,她抬眸望向我,我起身調頭就走,耳邊還聽得見那些八婆不斷叨唸。隨着聖誕節逐日接近,氣溫也越來越低,冷冽無比,如同我現在在班上的處境。
一直以爲自己可以坦然面對這一切,但看到那張離婚證書後,我才發現自己在自欺欺人,我根本就不願離開他們任何一個。我真的很愛很愛爸媽,就算常有爭執或不開心,卻從未想過他們有朝一日真的會分開。看到爸聽見我的決定後,臉上露出的表情,我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我背叛了那個最疼我的爸爸,比誰都還要疼惜我的爸爸。
「她跟妳不一樣!」
我一愣。
「不過,妳之所以這樣孤立自己,不惜傷害羅雁琳,我大概知道是什麼原因,妳是怕她也會跟妳一樣,被大家欺負吧?」
「妳別再大吼大叫了,能不能等緣緣回來再說?」爸擰眉。
「嗯。」
「如果妳是想來找徐子傑,恐怕會失望,他今天請病假,聽說狀況挺嚴重的。」語落,她笑吟吟地看我,「不過妳別擔心,因爲等等我會和薇薇還有張士倫一起去他家看他。」
爸沒有回答。
我不想讓士倫看見我哭到紅腫的眼睛,因此騙他說身體不舒服,正躺在牀上休息。
「怎麼了?又感冒了嗎?」當晚,士倫打給我。
「啊──好冷好冷,冷死了!」上學途中,士倫一邊哀嚎,一邊把圍巾往上拉,「該死的寒流,害我今天起牀超痛苦,簡直生不如死!」
我一定可以。
「妳真的是……不可理喻!」被激怒的爸,放棄再跟她爭辯。
要是士倫知道我要離開,他會怎麼樣?假如他知道我即將不在,他會說什麼呢?
何利文快步離開,我無力地靠在保健室門口,動也不動,直到聽見有腳步聲逐漸靠近纔回過神。雁琳背著書包,獨自一人站在不遠處,就這麼與我靜靜對望。
她開始啜泣,緊擁着我的手微微顫抖,哭泣聲也越來越清晰,那哭聲像是在責罵,責罵我的傻,竟讓我溼了眼眶。
爲什麼必須要在我最愛的兩個人之中做抉擇?爲什麼?
「喂,士緣,說話啊!」他急了起來,「妳會一直留在這裏吧?」
「那不一樣。」他低應,「妳們兩個不能相提並論。」
「對啊,和薇薇還有何利文一起去的。」他疑惑,「妳怎麼知道我有去他家?」
「爲什麼?我說的本來就是事實啊。」
「爸。」我看着他,「媽雖然看起來很堅強,但其實她很脆弱,就是因爲她太過死心眼纔會這樣,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我很迷惘,很想保護自己珍惜的東西,卻不懂到底怎樣做纔是好?怎樣做纔是對的?
士倫語氣明顯放鬆,「真的嗎?不許騙我。」
「妳生日啊,忘啦?剛好就在月底,還可以順便跨年耶。」他語帶笑意。
「若明天還是不舒服,就請病假,我回來後再去看妳,知道嗎?」
「怎麼說?妳忘了啞巴是不會說話的嗎?」
聞言,他沉默一陣,「士緣。」
「嗯,不過之後又要再開一次派對了。」
爸靜靜注視着我許久,雙眸才慢慢斂下。
我不理會她們的嘲笑,將課本遞還給雁琳時,淡淡說了聲︰「對不起。」
我緩緩走進客廳:「我回來了。」隨即走到媽面前,「媽,妳別再鬧了,這樣沒辦法解決問題。」
我深呼吸,冷然地說:「放開我。」
他溫柔的語氣讓我嗅到一抹酸楚,抿抿脣,「嗯。」
令人討厭的……十二月。
❢
我愣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仍抱着我泣不成聲,這樣的她,讓我再一次深深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我坐在座位上眺望窗外,快落雨的灰色天空,像是一陣陰霾,怎麼掃也掃不去。
「妳好像很擔心阿杰?」
「關心一下不行呀?」
士倫又笑起來,「總之,我決定要叫阿杰來替妳慶生,看妳是想去唱歌或是去玩都可以,到時妳這個壽星可別落跑。」
「哇哈,你真瞭解我,我正打算這麼做耶。」
「喂!」
雖然現在語氣輕快的跟他討論慶生的事,我的心裏卻充滿悲傷和不捨。
過完生日,也許就要離開這裏了,不能對士倫說實話,至少現在還不能告訴他,等他發現我騙了他,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絕對不會。
❢
中午,我拎着便當走到美術教室後面,幾分鐘後,一陣急促腳步聲也跟着響起。
那人跑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緊緊抱住我,我忍不住說:「別人看到一定以爲我們是同性戀啦!」
「我纔不管那麼多呢!」雁琳氣喘吁吁,滿是開心:「一想到又可以跟妳在一起,我興奮到昨晚都睡不着。」
「媽呀,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失笑,和她一起靠牆坐下,「來的時候沒被她們看到吧?」
「沒有,我有特別留意。」
「那就好。」正要打開便當,卻見她臉色黯淡下來,「怎麼啦?」
「真的不能讓大家知道我們和好了嗎?」
「不能。」我用筷子夾起飯,「大家對我的態度是不會改變了,如果知道妳跟我重修舊好,接下來被冷落的就是妳。」見她一臉難過,我安慰她,「妳不必覺得過意不去,這種狀況我習慣了,但我不希望連妳也受到這種對待,就照我說的做吧。」
「可是看她們這樣對妳,我很不好受。」她難過地說。
「我真的沒什麼感覺,她們頂多就是愛用話來刺我,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輕鬆地說,「而且能夠跟妳和好,我已經很滿足了,真正的朋友,有妳一個就夠了。」
聞言,她眼眶微紅,點點頭。
「我不想去。」半晌,我坦白。
「我那天……要到學校參加聖誕派對。」
「妳怎麼知道?」她睜大眼睛。
我勾了勾脣角,繼續把便當喫完,沒再說話。
「怎麼這時候纔回去?」
這個傻雁琳,完全忘記目前是什麼情況,還這麼興高采烈,就算我去了,到時她也不能找我說話吧?即便如此,卻還是不想聽到她失望的語氣,我承認自己動搖了,爲了她,我願意重新考慮。
「就是──」她抿抿脣,「聽說徐子傑跟何利文,他們兩個現在在交往。」
「有,我有聽。」我聲音很低,「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大家都說你和何利文在一起,你不知道嗎?」
我說不出話,只能趕緊調整自己紊亂的呼吸。
「蛋糕?」
「已經沒事了,你不用擔心,再不快點會遲到!」我拉着他跑,不讓他有繼續發問的機會。
「我想問妳一件事。」她抿脣,「妳現在……還喜歡張士倫嗎?」
「歡迎光臨!」聽到店員喊,我不經意跟着往門邊瞧,下一秒整個人就頓住。
「真的嗎?」她雀躍不已,「那太好了,士緣,妳一定要來喔!」
他望着我的舉動,又道︰「騙妳的。」
「有必要高興成這樣子嗎?」我不禁失笑。
「妳怎麼知道?」
「喂?士緣,妳有在聽嗎?」
和士倫一樣,一面對他們就完全說不出口,不曉得還能隱瞞多久。
她靜默,最後點頭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你……爲什麼……」我的聲音不自覺發顫了。
「是喔?」我頷首,「跟何利文……一起去訂蛋糕?」
其實這也是事實,整件事本來就跟徐子傑沒什麼關係,是我自己莫名其妙在生悶氣,但爲什麼我會那麼不高興,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更不明白爲何這件事會讓我心煩到徹夜未眠……
我登時停止咀嚼,筷子懸在空中片刻,我說:「不可能。」
「抱歉,只是開開玩笑。」他嘆息,「就當作是一般八卦,聽聽就算了吧。」
他低頭注視着我,淡淡地回答︰「是又怎麼樣?」
「你感冒好點了嗎?」
「喔,之前不是跟妳提過幫妳慶生的事嗎?我今天邀阿杰了,他說……」
「……正要走了。」看見他的臉,一股奇怪感覺忽而湧上。
「聖誕夜那天我們班要開派對,我是負責訂蛋糕的。」
雁琳似乎對我的回答感到意外,「可是謠言傳得挺兇的,聽說她還到徐子傑家去……」
我加快腳步。走出學校後,我的心情莫名煩躁,不想馬上回家,於是乾脆在附近閒晃。
「我只是沒想到連妳也會問我這些。有很多人問過了,我也已經回答到不想再回答了。」
「嗯,我們一起負責的。」
徐子傑背著書包走過來,好奇問︰「還沒回去?」
我瞥了她一眼,調頭就走,她還刻意提高音量︰「別一天到晚只想着怎麼拆散人家,搞清楚自己有幾兩重吧!」
「喂,幹麼不說話?」我笑着推他,故意用打趣的口吻問,但他依舊不吭一聲。
「什麼?」
我錯愕,他淺淺一笑,我竟一時反應不過來,只能瞪大雙眼看着他。
「那就跟他說取消了!」
我的腦海登時一片空白,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抓着他的手也慢慢鬆了下來。
「那是因爲徐子傑生病,她纔去探病,士倫跟薇薇也有去啊,又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八成是她自己跟別人亂說的吧。」我不以爲然,挾起一片青菜,「叫她別做白日夢了,徐子傑不會喜歡她的。」
「我喜歡他。」我平靜的看着便當,「我還是很喜歡他。」
「什麼?」
「爲什麼?妳不是已經答應其他人要去了嗎?」
聞言,我不禁跟着朝樓下操場看去,果真見到他們兩人一起往校門口方向走。
我沉默一會兒,最後嘆氣:「好啦,我再考慮一下吧。」爲了不讓她繼續煩惱,我下了這個結論。
「我就說吧,他們果然在交往!」
「唉唷,真的沒有啦!」
鬧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停止這個話題,接着雁琳又像想到什麼似地說:「對了,士緣,我前幾天聽到一些謠言,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我今天看到你們一起離開學校。」
我癱坐在門邊,無力地低頭喘息,沒多久聽到手機響起,士倫打來問:「妳怎麼現在纔回來?」
只要回想起徐子傑和何利文走在一起的那幕,心底就會湧起一股濃濃酸意,煩躁、氣惱,難受到幾乎讓我失去理智……
我一愣,很快想起他們之前曾鬧得不愉快,不能再讓士倫因爲我又跟徐子傑起衝突,「沒有啦,他沒對我做什麼,是我自己亂髮脾氣,心情不好拿他當出氣筒──」
雁琳忽然若有所思的盯着我,「士緣,妳……」
我沒有告訴雁琳家裏的事,她不知道我爸媽即將離婚,更不知道我即將要離開這裏到雲林去。
「妳怎麼啦?爲什麼火氣突然這麼大?」
「是喔……」她難掩失望,「那我也不去,跟妳一起好不好?」
對於舅舅他們的來訪,我雖然很意外,但也猜得出他們是爲了爸媽的事而來,這麼說,那天爸也可能會在。一想到這,我就不想待在家裏,所以還是去學校吧。
「沒想到你們會再次鬧彆扭。」他神情嚴肅,語氣也變了,「是不是他又對妳做了什麼?」
「禮拜六?」我愣住。
「明天要不要去問問利文啊?」
「不必了!」我立刻道。
「士緣,那天妳也會來學校吧?」她問。
「早就說他們遲早會在一起了。」其中一個八婆說到這,眼神刻意飄向我,「不像有些人,老愛從中作梗,以爲稍微跟對方有交情,就死纏着人家不放!」
「不用了吧,都這麼明顯了。」
聞言,他沒有回答,反而面無表情的將視線轉向前方,我有些訝異,我以爲他會否認。
「喂,妳跟阿杰到底怎麼了啦?」隔天早上走出家門口,士倫一看到我就問。
放學後,雁琳已經先跟其他女同學回去,我一離開教室,就聽到幾個八婆在走廊交談︰「你們看,是利文跟徐子傑,他們一起回去了!」
見我依舊沒答話,他又看了看我,接着微微俯身,脣角一揚,「妳很在意嗎?」
「什麼?我都已經跟他講好了!」他驚訝。
「我不想慶生,所以用不着叫他來了。」滿腔的憤怒,使我無法控制情緒。
「我只是問問而已,這麼激動幹麼?」我噗嗤一聲。
「對了,我一直想問妳一件事,妳跟江政霖真的在一起了嗎?」
我漸漸笑不出來,不禁有些驚慌:「難道……是真的?」他轉身要把空罐子丟進垃圾桶,我馬上抓住他的手,「你真的跟她在一起了?」
剛開始聽到徐子傑和何利文交往的傳聞,我雖然震驚,卻很肯定這不會是真的,然而剛纔聽見徐子傑的回答後,胸口就像被一股強大力量狠狠撞擊,痛得我喊不出聲音,而他開玩笑的口吻更是令我惱怒,我的眼前瞬間被怒氣矇蔽,什麼也看不見。
「等我一下。」他走到冰箱前,也拿了罐紅茶出來,結完帳後,我們一起步出店裏。
「嗯。」他點頭,卻還是有點鼻音。
「什麼?什麼不必了?」士倫一頭霧水。
「那麼派對就在教室舉行,沒有問題吧?」開班會時,康樂股長在講臺上徵詢大家的意見,全班同學都表示同意。放學後,還有人特地留下來討論買蛋糕跟交換禮物等事宜,我則是收拾書包直接回家,這樣的熱鬧和我完全沾不上邊。但到了晚上,雁琳撥來一通電話。
「因爲我以爲妳也會來呀,可是聽妳這麼說,我也不想去了,不想讓妳一個人……」
我和雁琳約好在美術教室後方喫中飯,一跟她說這件事,她立刻開心大叫:「太好了,我還擔心妳不會來呢!」
後來我走進一家書店,在裏頭消磨了一段時間,走出來時天已經黑了。我又繞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想買罐紅茶喝,在櫃檯結帳時,店門開了。
我抿着脣,不自覺握緊手中的罐子。
「原來是這樣。」我淺笑,然而那股情緒卻依舊卡在胸口,「我就說嘛,那些人說的怎麼可能是真的……」
我並沒有把派對的事放在心上,自然也沒想過會不會去,因此當雁琳問起,我一時答不出來。
「怎麼了?妳有事嗎?」
媽一聽,沒什麼情緒反應,只是淡淡地說︰「沒關係,沒空就算了,妳去學校吧。」
我一時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因此說:「直覺。」聳聳肩,連自己都不禁被這熟悉的對話給逗笑了。
「沒什麼啦。」昨晚幾乎沒睡,現在已經有點暈頭轉向了。
「這禮拜六,妳舅舅跟舅媽會來家裏,順便一起喫晚飯。」隔天喫早餐的時候,媽對我說。
我的心狠狠一跳,下一秒我就將喝完的空罐子奮力往他身上一丟,然後頭也不回的快速跑走。到家後,我直往二樓衝,用力關上房門,並將書包甩在地上。
「怎麼了?」
我沒意識到自己的激動,一心急着想跟他確認這件事。
「剛剛去訂蛋糕。」
「我現在不想聽到他的名字!」說完,我掛上手機抱住膝蓋,內心的混亂令我煩躁到想尖叫!
當雁琳發現我臉上的笑褪去,趕緊說:「士緣,妳不想回答沒關係,我只是問問而已。」
「纔沒有!」她大聲反駁,臉卻紅了,「妳不要聽那些人亂說!」
「心情不好?爲什麼?」
這麼說直到剛纔,他都是跟她在一起。
我沒有回應。
放學後,許多同學紛紛結伴採買隔天聖誕夜要喫要玩的東西,雁琳也被其他女生拉去買交換禮物,走出教室時,她偷偷對我微笑,表示再見。
我剛要走出教室,有一個八婆忽然叫住我,接着三人一塊來到我面前。
「有事嗎?」
「沒什麼事,只是想問一下,明天晚上妳會不會來?」她雙手環抱胸口,「如果會,那我們勸妳最好別來。」
我愕然。
「妳應該很清楚自己現在在班上的立場吧?爲了妳好,最好還是別來,大家根本不會歡迎妳,來了只會破壞氣氛,妳也不希望大家因爲妳而玩得不開心吧?聽說老師也會來,若他問起,我會幫妳跟他說的,不用擔心。」
我靜默許久,冷冷問:「那我是不是該謝謝妳呢?」
「妳是該謝我啊。」她笑得高傲。
我甩頭離開,走到最後幾乎變成用跑的,踏出校門口的時候卻不慎撞到人,差點跌倒。
「痛……妳在幹麼?走路不會小心一點嗎?」被我撞到的何利文,滿臉不悅與厭惡地撫着手臂。
我一陣恍惚,接着就發現徐子傑站在她旁邊。
當徐子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立刻拔腿就跑,回到家門口時,士倫從身後叫住我。
「怎麼啦?衝這麼快,在急什麼?」他納悶。
「沒有啊……」
「真的沒事嗎?看妳喘成這樣。」
我說不出話來,闔上雙眼,調整呼吸,試着讓紊亂的心平復下來。
「妳的臉色怎麼怪怪的?」他伸手輕撫我額頭,這個舉動使我微微一凜,忍不住抬眸望向他。
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明明是士倫,然而這樣的語氣、眼神、溫柔,全都讓我不由自主想到另一個人……
「士緣?」他喚。
我緊抿脣,最後慢慢地將他放在我額上的那隻手移開,「……對不起。」不敢去看他此刻的表情,我趕緊轉身開門,回到屋裏。
「妳也不希望大家因爲妳而玩得不開心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低下頭,無力嘆息。
「爲、爲什麼?我不懂……」心臟驀地漏跳一拍。
「嗯。」
還沒進到教室,就聽見裏頭傳來的音樂和嘻笑聲。我沒有馬上進去,而是站在門前稍微先瞄一下,很快就找到雁琳,也看到班導。
我沒想到他會講出這種話,臉馬上又熱起來,我別過頭,拿起短叉咕噥說︰「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要喫蛋糕了。」
雖然對不起雁琳,但要是真的進去了,只會讓我的處境變得更難堪。只是想着想着,還是會覺得自己很沒骨氣,明明決定不受那羣八婆影響,結果馬上就打退堂鼓。
雁琳訝異地看着她,老師疑惑地問︰「只有方士緣沒來嗎?爲什麼?」
他讓我看到不同的藍天,足以撫慰傷痛的藍天,讓我的世界漸漸變得不再只有恨意和痛苦。和他在一起,總是讓我能暫時忘掉從前種種,不知不覺什麼都想說給他聽,而他也會回以鼓勵及諒解的微笑,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煙火繼續綻放,站在我們前面的一對戀人,情不自禁地親吻彼此,這幅畫面吸引住我的目光,只是下一秒從左手傳來的溫暖觸感,瞬間又將我的注意力拉走,人也怔愣了一下。
「喂,什麼叫圓滾滾的?」我瞪他,趁機把蛋糕上的奶油抹到他臉上,他嚇一跳,才一拭去馬上又被我補上,「咦?我發現你這樣比較好看,不要擦掉啦!」
「後來士倫也有打給妳,甚至打到妳家裏去,但還是找不到妳人。他以爲妳發生了什麼事,現在急得要命,妳最好趕快回電話給他。」
「找妳啊。」
「跟妳說妳倒大楣了。」他語氣平淡,「士倫知道妳又落跑了。」
只是,悲傷永遠比恨意還要來得多。從那次開始,我的天空不再蔚藍,只有一片灰,不懂該怎麼重拾快樂,我以爲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
回到房間,從衣櫃拿了件外套,我坐在牀邊陷入深思,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最後我還是決定去學校,因爲越想越氣。
「你……你有什麼意見嗎?」
「如果會,那我們現在勸妳最好別來。」
低頭想掩飾臉上的失措表情,我卻始終感覺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我尷尬不已,終於受不了他的注視,把蛋糕遞到他面前:「不要只有我喫,你也喫一點吧。」
我全身僵硬的站在門外。我該進去嗎?若現在出現大家面前,會怎麼樣?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刺骨的冷風令我直打冷顫,已經快七點了,同學應該都已經在教室了吧?
「妳喫就行了。」
我直接回家,走進玄關時,聽見客廳傳來一羣人的交談聲,有爸媽,還有舅舅跟舅媽。
「沒差,我不想跟雪人爭蛋糕。」
「浪費奶油啊妳。」他抓住我的手,阻止我再亂來,看到他臉上的奶油,我忍不住開心的笑了起來,他站起來準備落跑,我立刻抓住他,「哎唷,玩一下又沒什麼關係!」
那時的我,還相信薇薇和士倫之間沒什麼,因爲我相信她絕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直到最後才發現我錯了,所有事實的真相,我永遠是最後一個才知道。
「喔,好啊……」
我連忙抓住他的手拚命搖頭,用眼神求他別再說下去。
我最重要的朋友,卻奪走我的全部,我的真心真意換來她的狠心背叛,曾將幸福託付在她身上,換來的卻是讓士倫離我越來越遠。我不是聖人,沒辦法說看開就看開,說釋懷就釋懷,更遑論原諒。
「你就這麼確信會找到我?」
「她說身體忽然不舒服,所以去了診所一趟,手機不小心調成靜音,纔沒聽到來電。」他面容平靜,回得不疾不徐,「沒有,已經走了,她說要回家休息,你回去再問她好了,嗯,就這樣,掰。」
他聳聳肩。
徐子傑握住我的手,對上我訝異的目光時,脣角淡淡一勾,然後又回頭繼續欣賞煙火。
「抱歉,害你必須跟士倫說謊。」我小聲地說,「可是你怎麼會找到……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只有我一個人喫很怪耶。」
「又不是被誘拐,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別過頭,臉微熱,「現在找到人了,你快回學校去吧。」
「找我?幹麼找我?」我一頭霧水。
「怎麼了?」發現我突然沉默,他問。
「等一下啦──」忽然間,耳邊傳來一陣巨大聲響,一道道熒光飛向天際,最後在天空中開出一朵朵繽紛火花。現場所有人驚歎連連,不約而同抬頭仰望那些如彩虹般璀璨的美麗煙火。這突如其來的聖誕禮物,讓大家臉上都露出笑容,與身邊的人緊緊依偎着,享受這段甜蜜浪漫時刻。
「聽說你們班今晚也有辦活動,跟我們班一樣都是六點半,現在時間差不多了,一起走吧。」
翌日週六,我在家裏混了一天,窩在客廳看電視時,士倫打了電話給我,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學校?
「妳的表情很好笑。」他直接坐在我旁邊。
「我……會晚一點纔去。今天晚上,我舅舅跟舅媽要來家裏,我跟他們打聲招呼後再去。」
「他到妳班上去找妳,卻沒見到人,後來問妳朋友,她說不知道妳去哪了,打給妳都沒接。」
「妳猜猜。」他老神在在。
❢
直到徐子傑出現。
我背脊發涼,兩手抱頭,面露驚恐,這種狀況我哪敢打啊?不被他殺了纔怪!
所有埋藏在心底的委屈,都在此時一湧而出。一直告訴自己沒關係,不想覺得自己可憐,可是爲什麼,聽到他的這一句聖誕快樂,我的心裏會激動地久久不能自己。
長長的白色階梯,中間還有一座圓型噴水池,是徐子傑生日那天,我們兩個一起待的地方。從那次之後,我就沒再來過,可能是因爲聖誕夜的關係,今天坐在這裏的情侶,比當時更多。
「嗯。」掛上手機後,我對着電視發愣,沒多久媽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士緣,妳不是要去學校嗎?快點去啊,外頭很冷,外套記得穿厚一點。」
只是當我意識到這點,情況卻已經變得不對勁。
他這一問,原本熱鬧的教室瞬間安靜,大家面面相覷,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樣,這時昨天找我說話的那個女生,突然舉手大聲說︰「老師,方士緣她沒來。」
「什麼?爲什麼?」我瞪大眼睛。
他手心的溫度很溫暖,我心底原先的憂愁與酸楚,都在這道溫暖中逐漸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全感,以及悄悄浮現的莫名情愫……
這個時候突然回來,爸媽也會覺得奇怪吧?甚至可能還會被捲入他們的紛爭,就算有親戚在,情況應該也不會比學校好到哪去,所以我又靜悄悄地退出家門。
「妳現在的裝扮就很像雪人,圓滾滾的。」他似笑非笑。
「昨天她跟我說,她今天有事,沒辦法來。」她講得煞有其事,大家幾乎都相信了,但沒人出聲,而雁琳始終神情複雜的緊盯着她,像是在懷疑她說的話。
當徐子傑放下手機,我早已呆若木雞,半晌後才恢復說話能力:「你怎麼可以連謊話都說得那麼自然啊?」
「什麼?」
班導叮嚀完後,班上立刻又恢復原先的熱鬧,幾個同學甚至還把班導拱上臺,逼他唱聖誕歌,爲今晚的聚會拉開序幕。
「是嗎?那麼大家今天就好好玩,別留太晚,東西也要收拾乾淨,知道嗎?」
「你怎麼會在這裏?!」我驚叫,這人突然間冒出來是想嚇死誰呀?
因爲驚訝而說不出半句話的我,視線再度落到蛋糕上,鼻頭居然莫名酸了。
班導問︰「全班都到了嗎?有誰沒來嗎?」
「沒啊,只是覺得很可愛。」
「除了擔心還會有什麼理由?」他瞥了瞥我。
「你不喫嗎?」
我陷入混亂,亂得再也無法平靜面對這樣的自己。
徐子傑與何利文在一起的畫面,始終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少跟我打哈哈,你現在不是應該在學校嗎?」
他臉上掛着一抹淺淺微笑,「聖誕快樂。」
我獨自走在街上,沒有目的地,只是到處閒晃,不曉得到底走了多久,直到聽見水花聲,我才終於停下腳步,仔細查看此刻站定的地方。
手機裏有好幾通未接來電,都是雁琳跟士倫打來的,我沒有回,只是坐在階梯上,靜靜眺望遠方夜景。去年的今天,我們班和士倫班一起在學校辦派對,當時我因爲被班上同學排擠,且爲了士倫跟薇薇的緋聞而傷心難過。
「我不知道,只是把所有跟妳去過的地方找過一遍,幸好妳在這裏,不然我就要去廣場找了。」
「我沒想那麼多,打算看到妳就給妳了。」他偏頭打量我,「這蛋糕跟妳現在的裝扮還挺搭的。」
「我都已經跟士倫說有事要先回去,現在回學校,妳不怕他起疑?」說完,他將一個小紙盒放在我手上,「拿去,這是給妳的。」
我望了望徐子傑,他始終專注地凝視煙火,火花的光芒不時照亮他的側臉,也照亮他的黑色眼眸。
我再度望向教室裏頭,思考半晌後,決定離開。
是雁琳……
忽而響起的聲音使我猛然抬頭,發現徐子傑就站在眼前,我嚇到魂差點飛走!
「蛋糕是白的,妳的帽子和外套也是白的。」
「是啊,但溜出來了。」
「妳自己玩,我要走了。」
「是喔?那好吧,到時學校見嘍!」
「這是你們班的蛋糕?」
「什麼雪人?」
徐子傑靜默片刻,最後直接拿起自己的手機,「喂?士倫,是我。」見我驚訝的張大嘴巴,他繼續說:「沒事了,我找到她了。」
「知道了。」我懶懶地回應,隨即關掉電視,離開客廳。
「爲什麼?」
「妳不恨她嗎?」
我納悶地看他一眼,打開紙盒,裏頭是一塊白色奶油蛋糕,上頭還點綴着美麗的粉紅色雪花。
在心裏忿忿罵了一陣,我起身步出房間,離開了家。
但更讓我驚訝且匪夷所思的,是剛纔我明明看着士倫,心中想的竟是另一個人,最後甚至還推開了士倫的手……
他搖頭,「本來就是要給妳的。」
「什麼怎麼回事?」
她們算什麼?憑什麼叫我不要去,那羣八婆越是不想看到我,我就越是要出現在她們面前,她們還能拿我怎樣?
看着他握着我的手,我沒有掙脫,沒有尷尬,沒有困窘,只有種淡淡的,無法言喻的喜悅與滿足,在心裏慢慢發酵。
在當時,我忘了那種感覺,叫做幸福。
❢
隔天一早,士倫親自跑到家裏找我,他一看見我就問:「還好嗎?到底是哪裏不舒服?」
「我……我已經沒事了,你別擔心。」他焦急的模樣讓我心虛。
「抱歉,昨天晚上本來想早點回來的,但被拖住完全走不了,到家的時候已經太晚,想說妳可能睡了,就決定今天再來看妳……」
他眼神流露出的濃濃憂心,竟在那一刻令我心揪,莫名一疼。
「太誇張了啦,就算我不舒服你也不用這樣,擔心過度了。」
「……沒辦法,我就是這樣。」他無奈苦笑,「幸好昨晚阿杰碰到妳,不然就得一直擔心妳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幹麼詛咒我?」
「誰叫我怎樣都聯絡不上妳,總之沒事就好,不準再把手機調靜音啦!」語落,他推我額頭一下。
直到現在,昨晚的一切仍在腦海不斷重播,被徐子傑握住的手,還殘留他手心的溫度。
漸漸地,我連士倫的眼睛,都無法直視。
那天,幫媽收完衣服,爸忽然把我叫到客廳。
「爸,怎麼了?」我坐在他旁邊。
「昨晚……我跟妳媽談過了,決定讓妳跟她一起回雲林。」他揚起一抹極淡的笑,「畢竟這是妳的選擇,爸爸會尊重。」
我不發一語。
「離婚協議書,我們都簽字了,妳媽媽希望能在最近幾天就把妳帶走。」
「最近?」我微愕,「什麼……時候?」
「這個月底。」
「張士倫在走廊打手機的時候,我就看到徐子傑好像在觀察班上同學的反應,可能是因爲大家的態度實在太明顯了,纔會引起他的注意吧?所以我就想,他會不會已經察覺到……」
「那怎麼行?東西都準備好了耶,反正我一定會盡快拿給你的,等我找到後──」
「那是什麼?」
只是一到那兒,卻不見小楓姐的影子,她今天似乎沒有來打工。
她點點頭。
還沒聽他回答,何利文已經跑到他旁邊,笑容滿面:「抱歉,被老師拖太久了,我們走吧!」
「沒關係,妳要給我什麼?」
「是嗎……」雁琳偏頭,微微擰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是上堂課妳們在討論的事嗎?她們又在說什麼啦?」我好奇。
那天的天空,始終一片灰,雨下下停停,直到放學才完全停止。
「士緣,妳在看什麼?」雁琳湊過來讚賞道:「這鑰匙圈好可愛喔,妳要買嗎?」
「妳的生日快到了,我之前還約他們一起幫妳慶生,現在竟搞成這樣!」他煩躁地抓頭。
生日過後,也到了該向士倫坦白的時候了……
「士緣,事情鬧這麼大,他們吵架的事,張士倫應該也知道吧?」
「就是……」她咽咽口水,喘一口氣:「徐子傑跟周戀薇吵架了,而且還吵得很嚴重!」
我停頓片刻,「對不起,我……」
爸看着我,眼裏盡是心疼,媽也沉默一會兒,問:「妳後悔了?」
我怔怔然,有點不敢置信。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吵?居然會吵得這麼嚴重。
「對啊。」他點頭,再度一嘆,「我現在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當天晚上,我跟士倫在窗邊聊天,忍不住主動問起這件事,但他的回答卻令我訝異。
只是,徐子傑平時都和士倫在一起,不太好把禮物交給他。
「徐子傑跟周戀薇啊,剛剛她們都在說。」
「妳又講這種話,還是因爲阿杰的緣故──」
「士緣!」雁琳一進店裏,就笑容滿面地朝我跑來,「幸好沒有遲到,太好了!」
「啊,對了!」我想到一件事,「我有東西要給你,等我一下!」
「送人?誰?張士倫嗎?」她眨眨眼。
士倫一聽,先是靜默,最後無奈地說:「是喔,那就沒辦法了。」
我噗嗤一聲,「我是要送人的啦。」
「不錯呀,很適合妳耶。」
「不是,我只是想跟朋友們好好道別,不想走得那麼突然。」
「什麼?」我微愣。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沉沉一嘆,「早上第三堂下課時,薇薇跟阿杰剛好都離開教室,等到他們回來,薇薇就是一副剛哭過的樣子,阿杰倒是沒什麼異狀,後來我才聽說他們吵架。」
我跟媽都一怔,他微笑:「一起替女兒慶生,就我們三個。」
我愣怔片刻,隨即一笑,「應該不會吧?」心裏卻還是有些不安,昨晚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什麼也沒問啊。
我遲疑片刻纔出聲,「士倫,這次……你們不用幫我慶生了。」
「對不起。」我歉然。
「沒有。」他脣角淺淺一勾。
聞言,我看着她,心裏的感受複雜難言。
「拜託,我怎麼可能送跟去年一樣的東西?」
「因爲聖誕夜那天你送了我蛋糕,所以我也想回送個東西給你啊。」
語畢,他們都不發一語,最後,爸開口對媽說:「今年,我們一起幫緣緣慶生吧?」
「我哪有慌張……」我雙頰微熱,聲音小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只因聽見他語氣裏的溫柔……
「媽!」我忍不住喊了出來:「可以……等到過年再走嗎?」
「妳──」
眼前的他和往常一樣,看不出有任何不對勁,雖然心裏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但在看見他笑容的這一刻,我卻決定什麼都不要問,不想惹他不高興,更不想讓好不容易和他相處的時間被破壞……
媽沒有回答,只是拎着籃子默默進到浴室,爸看着我:「怎麼樣?緣緣,全家一起過,嗯?」
我沒有回答。
我將作業和教學日誌送去導師室後,準備回家,卻在操場那兒發現一個熟悉身影,我隨即大喊:「徐子傑!」
「這時不走,什麼時候才走?我不想繼續浪費時間。」
「不是。」我又笑,「走吧,結帳去。」
「就……一個小禮物。」
「虧妳說得出口,越來越厚臉皮了妳。」他忍不住白我一眼。
薇薇臉色蒼白,甚至有些憔悴,一對上我的視線,立刻就別過頭,而何利文依舊沒有給我好臉色看,只是冷冷地瞪着我。
「……抱歉,一時找不到。」我滿臉尷尬,「我回去再找找看,可能被我忘在家裏了。」
翌日,不管是上課,還是下課,我不時偷偷把鑰匙圈拿出來反覆觀看,想着要怎麼拿給徐子傑?直接跟他約時間嗎?不知道他看到這禮物會有什麼反應?
「沒關係,我昨天一聽那女的跟老師那樣說,就覺得很不對勁,就算妳不來,怎麼可能會跟她說?是不是她威脅妳,要妳不準來的?」
「你沒去問他們嗎?」
我傻在原地,還沒從這一幕回過神,就聽見徐子傑淡淡對我說:「回去小心點,再見。」
我們相視一笑,很快結束了這個話題,看似不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喂?士緣!」雁琳在電話那頭焦急道:「妳昨天是怎麼了?到哪裏去了?我都聯絡不到妳!」
雁琳一臉憤慨,「太可惡了,簡直欺人太甚。昨天聯絡不到妳,真的把我急壞了,張士倫也是,他昨天到我們班上找妳,知道妳沒來也很緊張。」
「不是啦!」我趕緊搖頭澄清,「今年生日,我要跟我爸媽一起過。」
他凝視着我,「還沒回去?」
「還有件事,我覺得該讓妳知道。」她停頓了一下,「昨晚,張士倫跟徐子傑一起來我們班找妳,班上氣氛就變得有點奇怪,只是張士倫急着打電話給妳,所以應該沒注意到,可是徐子傑好像發現了。」
我輕輕抿脣,依舊不出聲。
「妳說誰跟誰?」我以爲我聽錯了。
今年的生日,一定是最具意義的生日吧,和爸媽三個人一起過生日,將會是最後一次。
「就算遲到也沒關係啊。」我微笑,接着低聲說:「抱歉,昨晚放了妳鴿子。」
「她叫你不要去問徐子傑?」我一愣。
「你已經準備好禮物?該不會又是娃娃吧?」
「你不回去嗎?」
「我知道,但妳一定要這麼快帶她走嗎?」爸問。
我木然地望着他,腦袋登時空白,爸一見我這般神情,立刻道:「緣緣,妳可以再考慮一下,若妳不想離開,就別勉強,妳可以留在這裏。」
「怎麼可能?」依這兩人的個性,怎麼可能會吵得起來?
「好啦,知道了。」他又笑,「用不着這麼慌張。」
喝完下午茶後,我們經過一家飾品店,雁琳拉拉我,「士緣,我們進去看看好不好?」
「好啊。」走進店裏,瀏覽架子上的一整排飾品,沒多久,我注意到其中一個掛有雪人布偶的鑰匙圈,圓滾滾的白色身形,讓我想起昨天徐子傑對我提起的玩笑話……我忍不住笑意浮現,他送蛋糕給我,好像我也該回送個東西給他纔對,但送這個的話,會不會太女孩子氣了?
「傻瓜,幹麼道歉?」他笑了,「那天是禮拜六,那我早上先把禮物拿給妳。」
獨自走在前方的他,停下腳步回頭,我立刻上前跟他打招呼:「嗨!」
我翻開書包在裏頭東翻西找,卻不見雪人鑰匙圈蹤影。奇怪,明明放在書包裏,怎麼會不見了?
「快回去吧,不然又下雨了。」他說。
「我被班上同學排擠的事?」我問。
「當然有,但我只要一問薇薇這件事,她就一直哭着求我不要問,也不要去問阿杰。」
中午在美術教室,雁琳朝我跑來,語氣急促:「士緣,士緣,有大新聞喔!」
「對呀,剛剛從導師室出來,你呢?今天沒去游泳嗎?」
他停頓一下,「不用了,只是蛋糕而已。」
「怎麼能現在告訴妳!」
見我頷首,他摸摸我的頭,隨即起身離開家裏。
跟士倫道別,各自返回教室,才一轉身,我就發現薇薇跟何利文就站在一樓走廊上望着我這邊。
「禮物?」
我沒再追問下去。雖然訝異連士倫都不瞭解情況,但我還是注意到一個問題,薇薇似乎很怕讓士倫知道她跟徐子傑吵架的原因。
我呆坐在沙發上陷入沉思,直到手機響起纔回神。
「我起初也不相信,可是有人親眼看見他們起爭執,最後周戀薇甚至還哭着跑走!」
「嗯。」
「有什麼關係?萬一我不喜歡,你就有時間再去換啦。」我笑笑。
因爲愧疚,我沒有拒絕,最後和她約在小楓姐上班的那家下午茶店。
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媽冷冷的聲音就從樓梯口傳來:「怎麼?這時候還想挽留女兒?」她拿着洗衣籃下樓,「既然士緣已經決定要跟我,你就別再對她說這麼多。」
我有些愕然,雖然早就習慣她這種態度,但總覺得這次不太一樣,那雙眼睛除了憤怒,似乎還多了份憎恨,而且薇薇的神情泫然欲泣,兩人離開後,我仍帶着困惑站在原地。
到了上午第三堂下課,我留在位置上,忽然注意到一羣女生聚集在一起,不曉得在談論什麼,也在其中的雁琳,神情卻有些怪異,讓我不禁好奇是不是又有什麼大八卦了?
「沒關係,我知道一定是那幾個八婆搞的鬼。」她說:「士緣,妳今天有空嗎?我想跟妳見面,有件重要的事想告訴妳。」
何利文冷冷瞟我一眼,和徐子傑一起離開。我望着他們的身影,目光最後停留在何利文拉着他的那雙手上,怎樣都移不開……
到家後,我回到房間,連燈都沒開,就坐在牀上動也不動。
何利文對徐子傑的舉止,讓我對她的厭惡越來越深。不想看到他們那麼親近,更不想看到他們有說有笑,光是想像那畫面,我就鬱悶得受不了。
深深吸一口氣,我將書包裏面的東西都倒出來,不一會兒,就看到鑰匙圈從書堆裏滾出來。
「原來被夾住了……」我喃喃地說,感到全身無力,咚的一聲倒在牀上。
自那天后,我的情緒一直處於低潮,不想說話,不僅士倫納悶,中午喫飯時,雁琳也察覺到我的異狀。喫完飯回到教室,我決定好好睡一覺,爲下午的課振作精神,正要趴在桌上時,我感覺到手機在震動。
「喂?」我接起。
「我何利文。」另一頭淡淡道。
我停頓了幾秒,才冷漠地應:「幹麼?」
「妳現在能來學校餐廳旁邊的小公園嗎?」
「有什麼事?」該不會是想找我打架吧?
「我有話要說,而且一定要當面說。」她語氣毫無起伏,「我並沒有打算對妳怎樣,放心好了。」
短暫沉默後,我答應了。雖然心裏充滿遲疑跟懷疑,但我還是很好奇她想跟我說什麼?
當我來到小公園,頭頂上的灰色天空不時傳來隆隆雷聲,我的心情也不自覺隨之微微起伏。
何利文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發現我到了就站起來,我與她隔着幾步距離,問:「妳要說什麼?」
「我想先問妳一件事。」她語調平靜,「妳現在還喜歡張士倫嗎?」
我怔了一下,不禁擰眉:「妳就是要問我這個?才特地把我叫出來?」
「當然不只。」她說,「昨天早上,妳有看見薇薇吧?有注意到她的樣子嗎?她最近都是那樣,狀況很差,人也很沒精神。」
「……妳到底要說什麼?」
「記不記得我曾跟妳說過,薇薇很後悔之前那麼做?」
「什麼?」我傻住。
「妳應該已經聽說薇薇跟徐子傑吵架的事了吧?」她忽然又問:「知道爲什麼嗎?」
我的心在那一刻瞬間冷卻,隨着她的視線方向張望,我才發現,那邊的花圃後面不知何時坐着一個人,他那雙黑色眼眸,讓我腦海的思緒再也無法運轉。
直至這一秒,我才終於知道她找我來這裏的目的。
「直到現在她還是想着,如果不是跟妳喜歡上同一個人該有多好,就不會演變成今天這種局面。」
我張開步伐,走到他面前,迎上他目光。
「我承認,我的確破壞了妳跟張士倫,可是妳有沒有想過薇薇的心情?明明也喜歡他,卻必須撮合你們,難道她就不痛苦嗎?」
「現在說這些,妳不覺得很好笑嗎?」我冷笑。
從他身邊走過,直到離開公園,我都沒有回頭,只是不停的走,走着走着,到最後跑了起來。雨水用力打在臉上,我幾乎睜不開眼,儘管胸口傳來陣陣劇痛,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停不住的雨聲,像是哭聲,幾乎就要讓我崩潰。
「是因爲妳。」她眯着眼,「徐子傑是爲了妳纔跟她吵的。」
「士倫的個性本來就是這樣,對我的關心也只是出自習慣,我不信她不知道,也不懂她有什麼好不安的。」滿腔的怒火,反而使我語氣冷至極點。
「妳根本只是利用他而已,就像利用張士倫來折磨薇薇一樣,就是爲了報復,想讓我們痛苦!」
她的話讓我覺得好氣又好笑,「我懶得再跟妳談這種無聊事了,再見。」我直接轉身就走。
「他已經不只一次爲了妳拒絕薇薇的邀約,就算跟他出去,他也常因爲妳生病不舒服,想要早點回去看妳,這讓薇薇感到很不安。」
何利文靜默下來,注視我許久,眼裏原先的怒意漸漸消失了。
他始終靜靜注視着我,沒有顯示出任何情緒,而眼前的雨水,也漸漸讓我看不清他的臉。
「明知道這跟你沒有關係,我卻還是把你拖下水……」我深呼吸,輕笑,「我想我是沒救了吧?」
「閉嘴。」我咬牙。
「再見。」這是我說得最清楚的兩個字。
「抱歉,徐子傑。除了這句話,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
「事情變成這樣,很抱歉,一直這樣利用你。但也多虧了你,我才能常看到何利文氣昏頭的模樣,真的很痛快。」我刻意瞥了何利文一眼,「如果你不是何利文喜歡的人,我也不會這麼做了。」
「問題就在張士倫對妳太好。」
「這個我沒辦法跟妳說太多,總之他們吵完架後,薇薇的情緒就變得很不穩,我看不下去。」
他沒有說話。
「我沒說錯吧?」何利文睇着我,脣角一勾,「方士緣從頭到尾就是在利用你。」
「爲……爲什麼?」我太過驚訝,同時感覺到一滴雨落在臉上。
「她現在每天都活在愧疚跟恐懼中還不夠嗎?妳還想要她怎樣?」隨着雨勢漸大,何利文的語氣也跟着加重:「我知道妳報復她還不夠,連我也想一起報復。妳知道我喜歡徐子傑,所以纔開始接近他不是嗎?跟薇薇比起來,妳最恨的人應該是我,所以妳纔想盡方法利用徐子傑來挑釁我,沒錯吧?妳明明喜歡張士倫,卻又故意親近他,不就是爲了要氣我,要報復我嗎?我看連妳也搞不清狀況了,徐子傑只是因爲同情纔會讓妳接近他,同情妳懂不懂?」
「妳應該知道她很重視妳吧?」
「妳憑什麼對我說教?就算利用他又怎樣?別忘了妳們也用同樣的方式來傷害我,這些都是妳們自找的!」她鋒利的言語對我的刺激太強烈,我壓抑不住,當場失控朝她咆哮。
「妳還想繼續利用張士倫來報復薇薇嗎?她曾經是妳最要好的朋友!」
「妳有什麼資格跟我講這些?」我猛然回頭,憤怒地喊:「不要忘了妳跟她曾經對我做過什麼,居然還敢講得那麼好聽,我聽了就噁心!」
「我只知道她背叛我。」我面無表情,「而妳是促使她這麼做的幫兇。」
「可以的話,就是這樣,希望妳以後別再跟張士倫這麼親近。」
我沒有接話。
她將淋溼的頭髮撥到耳後,接着將頭轉向另一邊,喊道:「徐子傑,你都聽見了吧?」
這一次,真的結束了。
我又愣住了。
我和徐子傑沉默地凝視彼此,當雨聲不間斷地落在耳邊,我明白,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所以妳希望我做什麼?要我跟士倫徹底撇清關係嗎?」
「妳跟我說這些到底要幹麼?」我惱怒起來,「她痛苦,所以我要同情她嗎?她現在都已經跟士倫在一起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講這些鬼話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