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來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1.8萬 字
太晚回家,原以爲會遭到媽的責罵,踏進家門才發現她不在。
士倫見我杵在客廳,問:「怎麼了?」
「我媽不在。」
「出去了吧?」
「可是她出去居然不關燈,連門都沒鎖,這……」一向細心謹慎的媽,不可能會這麼粗心。
「嗯,說到這個,我也覺得伯母今天好像怪怪的。」士倫回想,「妳還在阿杰家時,我特地來跟伯母說妳會晚點回家,但她根本沒認真聽我講話,而且好像急着要去哪裏。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啦,可能她臨時有重要的事要處理吧。」我笑笑應,「對了,你很久沒來我房間了吧?要不要上來坐坐,我泡茶給你喝。」
他看着我,脣角微揚,「剛好我也有些話想跟妳說。」
兩人一同上樓時,我注意到士倫的神情還是有些奇怪,彷彿心事重重,從徐子傑家回來後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難道他們真的吵架了嗎?
進到房間,士倫的目光立刻落到我牀上的史努比,「那隻娃娃幾乎佔了妳的牀一半了。」
「對呀,有時候我還會抱着它睡呢。」我坐在牀邊,「你想跟我說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坐在書桌前時,盯着我右手片刻。
「妳今天會跑下河堤,是爲了找那條手鍊嗎?」
我不禁呆了,他怎麼會知道?
「我當時也在場。」看出我的疑問,他說:「我跟阿杰一起回去,走到橋那裏,就聽說有個女生衝到河堤下不知道在找什麼,那時阿杰臉色一變,直接往河堤下衝,我才知道原來那個女生就是妳。」
他看着自己的手,接着道:「後來,妳暈過去,阿杰說要先把妳帶到他家去,我原先不肯,但他說有些話無論如何也要跟妳談清楚。那時我就知道,就算我不允許,他也會把妳帶走,所以我只好說晚點會去接妳。我想了很久,只有一個結論,那就是阿杰可能把那條手鍊丟到河裏了,或者是妳自己丟的。剛去接妳時,我直接問他,他也承認了,我差點當場揍他一拳。」
見我面露驚愕,他微微苦笑:「因爲我不能諒解他的做法,更不能原諒他害妳不顧危險做出這種事。雖然你們已經和好了,但我還是很生氣,沒想到他又叫我別擔心,你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是我想的那樣。」
「什麼意思?」
「因爲他知道我誤會你們的關係了,我警告他,妳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叫他尊重妳。」
「你這樣跟他說?」我睜大眼睛。
「妳跟徐子傑的事已經傳翻天了,妳不知道嗎?」江政霖說。
「喂,妳幹麼這樣污辱人?」雁琳怒瞪她。
何利文打量了雁琳一會兒,語氣緩下︰「羅雁琳,真心勸妳別跟方士緣走得太近,她可是偷過東西的人,而且還是薇薇的東西,連自己最好朋友的東西都敢偷,當心哪天妳的東西也會忽然消失不見!」
臉色鐵青的何利文,完全無視周遭的愕然目光,直接闖進班上衝我而來。
「因爲我討厭她啊。」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並不認爲她是妳說的那種人,相反的,我還覺得她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要不然,我也不會把她當成我最好的朋友。」
我默默點頭。
原來是這件事,的確有些不妙,都忘了當時放學有很多學生經過,不可能沒人察覺,更何況對方還是徐子傑。原本就很討厭我的那些女生,應該更痛恨我了。
跟着她離開教室,她神色自若,手也習慣性地挽着我,看不出任何端倪。
「所以,請妳們不要再這樣羞辱我的朋友,也不要說些想讓我討厭她的話。」雁琳的視線落到薇薇身上,她將頭輕靠在我肩上,脣角笑意變得更深,「要我背叛自己最好的朋友,這種事,我做不到。」
「方士緣,妳今天要不要請假啊?」江政霖小小聲的建議,就連雁琳也走來拉拉我,「士緣,完了啦,妳今天很危險……」
「少來這一套,妳以爲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嗎?虛僞!」
她面露難色,囁嚅道:「一開始……是這樣沒錯,但跟妳相處的這段期間,我覺得和妳在一起,是件很快樂的事。」
語落,她再度直迎我的視線。
她彷彿快要站立不住,立刻轉身衝出教室,何利文只是狠狠地瞪住我,咬牙切齒︰「方士緣,妳不簡單嘛,是怎樣賄賂別人來當靠山的啊?」她的臉色十分難看,眼神更是充滿鄙視和厭惡。
翌日早上,一下樓,媽就催促我去喫早餐。不曉得媽昨晚幾點回來的?又去了哪裏?但我還是沒有開口問媽,腦中紛亂的思緒也讓我不想開口。
爲什麼……明知道士倫對我這麼關心,甚至不惜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撕破臉,若是以前的我,一定會爲他這樣的心意竊喜不已,但爲什麼現在連一點點喜悅的感覺都沒有?在知道徐子傑將離開之後,反而陷入一股莫名的失落?
「應該說……」她嘆口氣,「是瞧不起她吧。」
「好感人。」我放下手,語氣平淡,「看到妳爲朋友打抱不平的樣子,實在令我敬佩。」
「利文!」此時門口又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衆人看到是薇薇,全都嚇了一跳。
「爲什麼?妳跟她……」
爲什麼……他要跟士倫這麼說?他剛纔道歉就是因爲這個?爲什麼要這樣?
薇薇注意到當下的詭譎氣氛,馬上跑向何利文:「妳果然在這裏,妳在做什麼啊?」
「什麼所作所爲?妳到底在說什麼?」
「所以呢?」雁琳反問。
「我沒有生氣。」我努力擠出一絲笑,「我也想一直跟妳當好朋友,但我真的不行。」
「告訴妳,我不會讓妳稱心如意,妳也別想改變什麼!」何利文說完就跟着那些女生離開。其他同學面面相覷,不時竊竊私語,這種詭異的氣氛一直到老師進教室才停止。
「因爲我知道妳不會做這種事,所以我相信妳。」
「雁琳。」走出校門口,我忍不住開口,「妳今天爲什麼要幫我?」
第一堂下課,我和雁琳在教室聊天,突然聽到有人衝進來大吼︰「方士緣!」
「不管妳接近我的理由是什麼,妳願意替我說話,甚至把我當作妳最好的朋友,這樣我就已經很感激了。」我的聲音變得沙啞,「但是,妳以後不要跟我在一起了,不要理我,也別管我。」
「聽到妳的解釋,我就不怪妳了,畢竟妳也是不得已的,只是那個時候,阿杰對妳的態度真的讓我覺得很奇怪,不過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可能,他現在應該完全沒那個心思去碰感情的事纔對。」
然而何利文非但不離開,還不讓她走:「薇薇,妳怕什麼啊?她想拆散你們本來就是事實,妳不必這樣委屈求全,現在就告訴她,叫她休想得逞!」
我看看雁琳,她又對我笑了一下,接着也回到座位。
「他也知道的,之前在甜甜圈店裏,妳就有說過。」他緩緩嘆氣,「結果阿杰就回問我,如果妳喜歡的那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會怎麼樣?」
「那是她說的,妳根本就沒偷過東西。」見我一臉震驚,她笑了笑,「那件事,不是早就還妳清白了嗎?她現在提起,也只是想讓大家誤──」
「我威脅她什麼?」
「隨便妳,我本來就不指望妳會相信。」
當她一說出這句話,我就注意到有些同學看着我的眼神逐漸改變。
何利文迅速掃了她一眼,隨即笑︰「污辱人?我告訴妳,妳們都被她的外表給騙了,看起來是個乖乖女,實際上卻是個充滿心機的小人!」她故意話中有話,我也終於知道她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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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利文一看到她,伸手拉住她指着我說:「薇薇,妳來得正好,妳告訴他們,方士緣是怎麼打妳男朋友主意的,又是怎麼想破壞你們兩個的!」
她震驚的望着我,沒多久眼眶就漸漸紅了起來。
「我……」我緊咬下脣,忍住哽咽,「因爲我很自私,還是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我不想再受傷,就算只有一點點也不能再承受,除了自己,我誰也不相信,也沒勇氣再相信了!」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徐子傑真正的想法。
「別開玩笑了,全世界最無趣的人就是我,跟我在一起怎麼會快樂?」我失笑,但她不斷搖頭,「雖然士緣妳誰都不相信,但妳還是願意讓我接近妳,而且也願意關心我,甚至還費盡心思替我解決煩惱,這就表示妳的內心還是跟從前一樣的,我相信妳!」
聞言,我沒有再開口。
「爲什麼不幫妳?」她用訝異的口吻說:「妳是我朋友,怎麼能讓妳平白無故被那女人罵到臭頭啊?」
所有人都怔怔的看着雁琳的舉動,而薇薇的目光,更始終都停留在她挽着我的手上……
全班同學都在一旁看熱鬧,那羣八婆幸災樂禍的竊笑着。
所有人都安靜不語,江政霖也張大嘴巴,我看着雁琳的笑,仍然反應不過來。
「妳在說什麼啊?」薇薇滿臉慌亂,碰觸到我冰冷的視線時,她馬上別開眼,倉皇道:「她沒有破壞我們,完全沒有。不要再說了,我們快走吧!」
我抱着膝蓋靜靜發呆,連士倫離開後,還是坐在牀上動也不動。
「裝可憐的樣子啊,這次做給徐子傑看是怎樣?找到下一個目標了嗎?」
「什麼啊?」我滿頭問號。
他看我︰「妳應該聽說他被國外的教練看中的事吧?」
那句話,我很確定她是對着薇薇說的,但她爲什麼會這麼說?
所有人聞言都不敢置信,議論紛紛,就連江政霖都喫驚的看着我。
「方士緣,妳憑什麼說話這麼帶酸?妳就是看薇薇善良好欺負,妳根本沒那個資格跟她爭張士倫!」何利文大罵。
「當然,那位教練國際知名,聽說栽培出不少優秀選手,他親自選定阿杰,這可是比中樂透還要幸運耶。我們老師簡直樂歪了,但我是喜悲參半,爲他高興,也覺得捨不得。」
「什麼?」
「我當然沒資格啊,他們可是大家公認的完美情侶,配我的話本來就是癩蛤蟆喫天鵝肉,有這樣的男朋友,還有這麼護着自己的好朋友,無論是誰都會羨慕,我說的句句都是真心,並沒有帶酸啊。」
「他……真的會離開嗎?」我吶吶問。
到了學校,一進教室,我就感覺到四周聲音瞬間少了一半。
「妳很厲害嘛,方士緣。」她冷然的笑容藏不住憤怒,「妳就是靠這副樣子,騙了不少人吧?」
我怔怔然的盯着她,「那妳爲什麼要對薇薇說那些話?」
「爲什麼不行?我聽不懂!」她哭了。
「可是妳有聽到她說的吧?我偷過東西,而且……」從她口中聽到朋友兩個字,胸口莫名一揪。
何利文似乎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雁琳及時擋下:「何利文,鬧夠了就請妳離開,已經快上課了!」
「我想跟妳說實話,士緣。」她緩緩道:「我一開始會接近妳,是因爲……」
「原來,不管是站在事實的一方,還是謊言的一方,都不會改變支持妳的決心,這纔是真正的朋友。」我對她莞爾一笑,「真羨慕妳,薇薇,能有這樣的朋友不容易,一定要好好珍惜喔。」
她定定地看我,「因爲她讓妳變得太多。」我再次呆住,她接着說:「我跟妳去年同班,那時妳和周戀薇是好朋友,愛笑、單純、沒什麼心機,經常可以看到妳笑嘻嘻的模樣,尤其是待在張士倫身邊時,妳的神情總是非常開心。當時我就知道,妳一定非常喜歡張士倫。」
「妳少裝,我知道妳的陰謀了!」她大吼︰「妳根本就是在威脅薇薇,妳這個小人!」
薇薇連忙阻止她再說下去。我脣角一揚,開始拍手鼓掌,所有人詫異地看着我的舉動,連何利文跟薇薇都怔住了。
「我想妳們弄錯了,我所認識的她,並不是這樣的人喔。」雁琳露出甜甜的笑,「妳說的那個充滿心機的方士緣,我根本就不認識。」
她抿抿脣,雙眸一斂,「直到張士倫跟周戀薇鬧出緋聞,妳開始被班上同學欺負,我雖然沒參與,但也沒幫妳。後來妳被全班同學孤立,然後他們倆在一起……過了暑假,再見到妳時,妳就變了。妳不再笑容滿面,對任何人都充滿戒心,也沒再和周戀薇有交集,我猜想讓妳改變的主因應該就是她,因爲妳們曾經那麼要好,直到她跟張士倫成了男女朋友之後,一切全變了樣。」
忽然間,我居然猜不透雁琳在想什麼?
「要我背叛自己最好的朋友,這種事,我做不到。」
越來越搞不懂自己,真的不懂……
我注視她許久,輕輕一笑,「謝謝妳。」
她話還沒說完,我便抓住她的手:「爲什麼妳相信我?」
「搶不到張士倫,就轉對徐子傑下手了?真是高招啊,不知羞恥也該有個限度吧?他們跟妳這種人完全不一樣,拜託妳去照照鏡子,別自取其辱!」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不少同學紛紛用眼角偷瞄我,尤其是那羣八婆,眼神兇狠到簡直像要把我給喫了一樣。
雁琳的回答讓我一愣。何利文一臉不可思議:「她會偷別人的東西耶,甚至還敢把歪腦筋動到朋友身上,妳還敢繼續跟這種人在一起?」
「是沒有什麼過節啦,但我對她的所作所爲真的感到很厭惡!」
那一瞬間,我看到薇薇臉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士緣?」薇薇愕然。
何利文緊咬下脣,此時上課鐘聲響起,爲這緊張的一刻畫下句點。
雁琳驚愕,慌張得立刻紅了眼眶,「爲什麼?如果妳是因爲我說同情妳而生氣,我跟妳道歉。」
「抱歉。」雁琳依舊淡然,「我不認識妳說的那個人。」
我早料到她會說出這件事,所以並不驚訝,同時也意識到這天終於來臨。這就是何利文的目的,她想要再一次孤立我,讓我徹徹底底變成一個人。
我倏地抬頭望向雁琳,她對我微笑,將我拉了起來,並且親密地挽住我的手。
「妳說什麼?」何利文瞠眼。
「什麼樣子?」我冷靜的回。
放學後,雁琳和往常一樣背著書包走來:「我們走吧,士緣。」
「我知道,妳是因爲同情我。」我想也沒想,「妳看到我跟薇薇的僵局,所以覺得我很可憐吧?」
就和一年前一樣。
「他現在每天都在游泳,寒假又要到別校去比賽,下學期大概只能再留一個月左右。」
面對這樣的轉變,我感到有些慌亂,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又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也是啊,我也曾經跟士緣妳一樣,誰都不相信,可是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值得我付出真心的朋友,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所以我說我自私,有沒有妳我都無所謂,我不稀罕!」我大吼:「那些背叛我的,全是我曾經最信任的人,妳要我怎麼相信妳?憑什麼要我百分之百相信妳絕不會像那些人一樣背叛我?」
她愕然地看着我,眼淚掉個不停,我頭也不回的快步跑掉,不能再繼續面對她,不能再留在她身邊了。
方士緣,妳到底在做什麼?不是早就決定不再爲任何一個人付出感情嗎?爲什麼現在心卻這麼痛?難道還記不住教訓嗎?非要再受一次傷纔夠嗎?
奔跑到最後,我停下靠着電線杆不停喘息,聽見書包裏傳來音樂聲,調整好呼吸,看着手機來電顯示,停頓幾秒後接起,「……喂?」
「妳怎麼了?」另一頭問。
「什麼怎麼了?」
「剛看到妳跟妳朋友在校門口吵架。」
我又停頓了一下,隨即苦笑,「怎麼連這種事都會被你看到?」
「妳不知道的事可多了,連我現在在妳後面都不知道。」
我馬上回頭,果真見他緩步朝我走來,我又笑:「你什麼時候也會做這種無聊事啦?徐子傑?」
「認識妳之後。」他將手機放回口袋。
「最好是,少把責任都推給我。」
他瞧了還在喘氣的我一眼,「妳還好吧?」
「很好啊。」我深呼吸,「奇怪?你家不是在另一個方向嗎?你該不會是擔心我纔跟來的吧?」
「是啊。」他的態度始終平靜。
我沉默片刻,忍不住掩嘴笑起來,卻掩不住那份莫名鼻酸……
爲什麼每次這種時候,他都會出現呢?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啦。」我扯扯嘴角,小心翼翼地收拾情緒,不讓他發現異樣,「你回去吧,謝謝你。」
他看着我好一會兒,接着邁步越過我說:「我送妳回去。」
覺得疲倦,很累,耳邊還不時迴盪着何利文的怒罵聲,以及雁琳的哭喊聲。
「好啊,那就離婚吧,我也不想再跟你這種人生活下去!」
「那、那個……」我咽咽口水,聲音微顫:「對不起,你睡了嗎?」
喊叫聲劃破四周凍結般的死寂,我肆無忌憚的繼續大喊,直到累了才停止。
徐子傑的問題使我一愣,過了半晌才答道︰「他……應該很早就睡了,房裏的燈沒亮,而且他陽臺窗戶是隔音玻璃,關上就聽不到。」
「妳先進去,我再走。」他脣角微揚。
「是啊,我不懂體恤,那女人就懂?對你百依百順,完全合乎你的胃口是嗎?」她冷笑。
「等一下就知道了。」
「什麼意思?」
「記得,眼睛別張開。」他叮嚀。
我緊閉雙眼不讓淚水潰堤,卻壓不住聲音的哽咽:「我受不了了,我好怕……」
「什麼狗屁加班,根本就是去跟那個野女人私會,你真當我眼睛瞎了嗎?」媽歇斯底里,對坐在客廳的爸怒吼。
沒多久,徐子傑起身走到我身邊,一隻手輕輕蓋在我額頭上。
「我聽到摔東西的聲音。」他伸手輕輕撥開我的瀏海,「沒傷到妳吧?」
「妳算什麼妻子?從不懂得體恤,只會咄咄逼人,我早就已經受不了妳了!」
「憑我是你的妻子,你法律上合法的妻子!」
「妳不要再胡說八道了好不好?妳就是這樣我纔不想跟妳繼續生活在一起──」
最初得知爸外遇,是在一年前。那時,媽經常偷聽爸講電話,或偷看他的手機,後來證實有第三者,而且還是爸的同事,媽氣得直接跑到爸公司大鬧一場,吵着要離婚,然而爸並沒有這種打算,所以決定和第三者分手。女同事辭職離開公司,因爲爸的懇求,再加上士倫的父母不斷好言相勸,媽才終於態度軟化,願意再給爸一次機會。
「就跟妳說不是,妳哪隻眼睛看到我跟她在一起?拿出證據來啊!」
「你還敢跟我談『關心』?你又爲她做過什麼了?以爲給錢就算盡義務了嗎?在外頭養女人讓她來破壞我們家庭,你算什麼父親啊?」
那雙眸裏的沉靜,讓我一時忘了回神,如此近距離對望,加上他的觸碰,我感到雙頰微微一熱。
「沒差,反正明天放假。」徐子傑席地而坐,我也跟着坐下,他又問:「要不要跟妳爸說一聲?」
「我在跟女兒說話,妳不要插嘴!」
「調查你又怎樣?不然你還想把我當白癡,繼續騙下去嗎?」
我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他也始終不發一語,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的走着,這樣的沉默,卻反而讓我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
我不想再聽下去,奔回房間,用棉被把自己裹住,卻還是掩蓋不了他們的對罵聲。
我讀着徐子傑今天傳給我的訊息,樓下刺耳的爭吵聲不斷傳來,一股恐懼頓時油然升起。
「哈!終於說出來了吧?其實你早就這麼想了吧?當初還信誓旦旦說什麼不會再辜負我跟士緣,會用心補償我們母女,原來那些話全是狗屁,全是謊言!」
他的觸碰讓我有些緊張,不禁對上他的視線。
我搖頭,歉然的說︰「對不起,這麼晚還打電話麻煩你。」
「妳自己想想看妳曾爲她做過什麼,妳根本就不關心孩子!」
我反抗不得,只能聽從,下一秒就感覺到他握住我的雙手,慢慢抬起,接着張開。
「妳──」見他氣得抬起手,我立刻出聲制止︰「爸,住手!」
當爸的外遇變成街坊鄰居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那些無聊耳語,我只能裝作不在乎,並且不斷鼓勵、安慰自己,再加上當時有士倫在我身邊,所以我始終相信自己能夠熬過去……
徐子傑毫不猶豫地猛力踩下踏板,不一會兒,爸媽在背後呼喊的聲音漸漸遠去。我終於鬆了口氣,視線回到徐子傑的背上,目光就沒再離開過。
摔東西的聲響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
「他們決定要離婚了。」我淡淡地說,「其實,早在一年前他們就想離了,是因爲士倫的爸媽不斷勸說,才讓這段婚姻勉強維持下去,可是兩人心裏都已經有了疙瘩,不可能再回到從前。」
我愣愣地望着他,心裏卻沒有想拒絕的念頭,於是連忙快步跟上前。
「對,我很快就到,十分鐘後在門口等我。」
「嘿嘿,這樣大叫……」我笑着喘氣,「好舒服,暢快多了!」
知道此刻他就在身邊,竟能給我這麼大的安心感……
我忍不住將頭輕靠在他背上,伸出雙手,緊緊擁住他。
「女兒?你還把她當女兒嗎?爲了那狐狸精我看你根本連她都不想要了吧!」
「雖然他們之前也曾這樣吵過,但我想,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吧?」
就這樣過了好久好久,爭吵聲還在繼續,我緊捂耳朵,覺得快發瘋了,忍不住大叫一聲,抓起枕頭用力往門邊一砸,身旁的手機也同時掉落在地。
爸變得一點自由都沒有,天天被壓得喘不過氣,當初決定維繫婚姻與家庭的堅決逐漸動搖,導致一向溫和的爸竟轉性對媽破口大罵,甚至重蹈外遇覆轍。
身子沉重,意識也越來越模糊,我闔上眼睛,就這樣慢慢入睡。
到了家門口,我向他道謝,並且道別,卻在開門那刻感覺到他仍在身後。
「欸,閉上眼睛。」
是徐子傑傳來的。
我茫然,搖頭:「不知道,雖然媽要我趕快做決定,但我現在腦袋一片空白……不曉得怎麼做纔好。」
「沒有。」我別過頭,話音乾啞。
「緣緣,妳聽爸說……」
「妳說離就離,妳有沒有想過孩子?緣緣要怎麼辦?」
我盯着手機發怔,慢慢撿起來,打開訊息。
我望着訊息片刻,回到房間,把書包丟到地上,倒向牀,今天發生的事,一下子又全竄回腦海。
靜默半晌,我抬起眸,平靜地問:「爸,你不是已經跟那女人分手了嗎?」
「他媽的,妳居然找人跟蹤我,妳憑什麼這麼做?」爸盛怒,站起來大吼。
「你不回去嗎?」
他動作輕柔地在我身後引領着我,和他的距離,已經近到連背都感覺得到他的體溫。
「……」我怔怔看向他的眼睛。
我看着他片刻,然後微笑,「我爸在外面有小三。」
若有事,可以聯絡我。
「離婚的理由……是什麼?」
「你管不着,她不需要你這種在外頭拈花惹草的父親,因爲那是一種恥辱!」
不想再去理會爸媽的事,我上樓準備回房,手機傳來訊息提示音。
「你要證據?好,我拿給你看!」媽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紙袋,從裏頭抽出一疊照片,「你怎麼解釋?倒是好好解釋給我聽啊!」媽用力將照片甩在爸臉上。
爸的手霎時僵在空中,和媽同時往我這裏看。媽的眼淚撲簌簌地掉,跑來把我拉過去,指着爸厲聲喊︰「士緣,妳聽到了吧?妳爸到現在都還在跟那女人廝混,說什麼跟她沒關係了,根本是在騙我們!」
「啊?爲什麼?你要幹麼?」他的話讓我忍不住後退,他卻把我拉回來,我轉過身子背對他,「閉起來,快點。」
「爲什麼要這樣做啊?」
「士倫呢?他不知道妳爸媽吵架嗎?」
我將手機拿近嘴邊,想蓋過他們的對罵聲,「徐子傑,我……」
我聽見來自胸口不安分的心跳聲。
「我……」
腳踏車飛快前進的速度,使得夜裏的風在我臉上劃下一道道刺骨的冰冷感覺。
我站在廣場中央靜靜眺望遠方,深深吸了口氣,大聲叫了出來!
緊握手機猶豫許久,我終於忍不住打電話給他,響幾聲沒回應,正要掛斷,他接起了:「喂?」
我奮力掙開她,直接往玄關衝去,爸一驚:「緣緣,妳要去哪裏?現在很晚了!」
「那妳有什麼打算?」徐子傑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繼續搖頭,我將額靠在膝蓋上,低語︰「好不容易纔逃出來的。」
「發生什麼事了?」他低沉的語調帶着溫柔,竟讓我不敢抬頭,深怕一抬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聽到一陣摔東西的聲音,我嚇得迅速從牀上跳起,跑下樓一看,一堆盤子跟杯子碎片散落一地,眼前一片凌亂。
我抓着徐子傑的衣服,不斷說︰「快走……快點走!」
徐子傑安靜幾秒,「妳父母常這樣大吵嗎?」
媽用力把我拉到她身後,朝爸大罵,「還有什麼好說的?你不只騙我,就連士緣都騙,你還想解釋什麼?」
不曉得過了多久,腳踏車慢慢停下,我才睜開眼睛,一片遼闊的廣場映入眼簾,四周空無一人,城市的夜燈將廣場溫柔包圍住,有種回異於天亮時的美。
爸拾起其中一張照片,瞬間臉色大變,「妳找人調查我?」
我先是呆坐不動,接着毫不遲疑換上便服,十分鐘後,我帶着手機下樓。
後來,媽卻開始變得神經質,只要爸的手機響起,她一定會特別注意是誰打來的,若對方是女人,她的疑心病立即發作:是誰打給爸?爲什麼要打給爸?就算打破砂鍋也要問到底。
想要逃,腦海裏只有這個念頭,只想逃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還沒。」他說,「妳怎麼了?」
「會冷嗎?」
我又是震驚又是錯愕,爸則坐在沙發上不發一語。
盛怒中的媽,迎上來擋住我︰「士緣,我再也不能跟這種人生活,我要跟妳爸離婚,妳自己看要跟誰?決定權在妳!」
「我現在去妳那裏,妳準備一下。」
「快點決定,妳要跟我還是跟那混蛋?早點決定,早點斷得乾乾淨淨!」見我神情木然不發一語,媽又抓住我肩膀,「妳是啞巴嗎?快點回答啊!」
一衝出門外,徐子傑已經騎着腳踏車出現,待爸媽追出來,發現我坐上後座,爸慌忙喊︰「緣緣,妳要去哪裏?」
媽抓得我手發疼,我趕緊掙脫,拿起照片,上頭有兩個人的身影,一個是爸,一個是爸以前的女同事,兩人擁着彼此走進汽車旅館。
「沒事,爸媽吵架而已。」
「既然遲早都要面對,這時候就先別想了。」他溫柔地說。
我有些茫然,以爲聽錯了,「你、你要過來?現在?」
我靜靜凝視他,回了個微笑,就走進屋裏。家裏一片寂靜,燈沒開,媽還是不在。
直到耳邊又出現爭吵聲,我迷迷濛濛的睜開眼睛,看看時間,竟然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這姿勢有點熟悉耶,接下來該不會要我說『我在飛』吧?」
「不是叫妳演鐵達尼號,放心。」他語帶笑意,放開我的手,「就這樣,開始往前走。」
「什麼?這樣很奇怪耶!」
「這裏又沒其他人。」
雖然難爲情,但爲了搞清楚他到底想幹麼,我還是用這個詭異的姿勢開始向前走。
走着走着,手臂有些酸,但不知道爲什麼,耳邊原本還聽得見風聲,卻漸漸寂靜成一片,風拂過肌膚的觸感反倒來得更加深刻,那股沁涼滲進血管,流至心臟。
完全的靜謐,那些怒吼聲及破碎聲也已經消失,只剩雙腳踏在草地上的沙沙聲。
良久,我停住腳步,放下雙手,脣角揚起,回過頭時,徐子傑已經離我有些遠,但他始終站在原地,用帶着淺淺笑意的眼神看我。
我就這麼注視着他。
如果一年前就能認識他,該有多好?
如果當時他就在身邊,現在的我會不會更快樂一點?
曾幾何時,對徐子傑的依賴已經越來越深,他剛纔提到士倫時,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身處極度不安與恐懼的那一刻,我第一個想要求救的人居然不是士倫,而是他。
我明白自己只是在利用徐子傑對我的好,將原本對士倫的依靠轉移到他身上,我也很清楚自己並沒有雁琳口中說的那麼善良,對她的付出,說不感動也是騙人的。
只是,我真的怕了。
以前,我打從心底認定薇薇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也一直以爲自己在她心中也是如此,所以從來不曾想過她會背叛我。薇薇帶給我的傷痛太深,我並不勇敢,還沒有勇氣再靠近任何一個人,所以在對雁琳產生像從前對薇薇相同的情感之前,我必須離開,無論對方是否真心待我,只要先確保我自己不會再受到傷害就好……
但是徐子傑呢?因爲他即將離開這裏,想把握和他在一起的時時刻刻,所以至今還不願從他身邊離開?這個問題一直在我腦海盤旋,遲遲沒有答案。
「這時候纔回家沒問題吧?要怎麼進去?」送我到家門口時,徐子傑問。
「放心,我已經傳訊息給我爸了,而且我也有家裏鑰匙。」我拿出鑰匙在他眼前晃晃,接着目光一落,「對了,我剛纔就想問你,這臺腳踏車好像和之前不一樣,原來那臺沒有後座不是嗎?」
「妳發現了?之前那臺被我姐摔壞了,這一臺是我偷來的。」
「什麼?偷來的?」我一驚。
「妳用不着在這邊對我大呼小叫,何利文。妳並不是什麼正義之士,也沒資格跟我討論這些。」我收回笑容,眼神冷下,「請妳轉告薇薇,跟她說不需要後悔,如果她真有這種想法,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
第一堂下課,我獨自站在走廊觀看別人打籃球,一陣腳步聲靠近,是雁琳。
「妳每次都故意在她面前說這些話,不就是爲了看她痛苦嗎?」
「你今天跟薇薇有約對吧?」喫完早餐,我們繞到公園散步,「你不用管我了,去找她吧。」
「士緣,妳別這樣好不好?」她哭了,「妳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拜託妳不要不理我。」
「聽說妳班上已經沒人肯理妳了,連那麼護着妳的羅雁琳都被妳拋棄了,真的很可憐耶。」
「妳離開吧,我想靜一靜。」我面無表情。
「老是什麼朋友朋友的……妳真的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嗎?要不要我解釋給妳聽?」
「妳要我怎麼冷靜?你們也看到啦,是他對不起我,我不想再看到他,我一定要離婚!」媽坐在沙發上不斷哭泣,一看見我,直接劈頭問︰「決定好了沒有?妳到底要跟我還是跟妳爸?不過,妳別傻了,他根本不想要妳,他恨不得早日把我們趕走,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把那女人帶回家!」
我看着他,同時感覺到他牽着我的力道似乎逐漸加重。
趴在牀上的我伸手東摸摸西摸摸,抓到手機後,我勉強出聲:「……喂?」
聞言,他有些詫異,沒再開口。
「妳覺得我在折磨她嗎?」我淡淡回問,「我只是說出我的想法,沒有其他意思,那兩個字對我而言就是這麼回事,沒有半點意義。」
「嗯,就先這樣,掰。」
我沉默半晌,「看樣子,只能接受這結果了。」
「晏娟,妳也別這樣,應該先冷靜下來,好好溝通才對啊!」士倫的母親勸道,與士倫的父親坐在媽的身邊。
「來找妳啊,妳先整理一下,我十分鐘後再上來。」
我來到學校圖書館的閱覽室,裏頭沒有人。
那次之後,江政霖就再也沒用正眼看過我,每當雁琳不死心地想來找我,馬上就被他拖得遠遠的,其他同學同樣不再給我好臉色看,也沒再跟我說話。
「我只要有士緣就好了。」
雁琳傷心的不斷啜泣,江政霖也愕然的瞪着我,最後他咬牙切齒地說︰「王八蛋,我真他媽的看錯妳了!」他立刻把雁琳拉回教室,這一幕,班上同學看得一清二楚。
「看不出來你會做這種事。」我忍不住笑,不好意思地搔搔臉,「不過……你也是爲了趕來這裏,纔會這麼做吧?謝謝你。」
「妳說離婚?」
薇薇驚愕。
他的神情忽然黯淡下來,語氣也一沉︰「可是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妳說什麼?」她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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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經意看向雁琳時,發現她也望着我,眼裏帶着淡淡憂傷。我忽略那道目光,拿出課本準備等一下的晨考,鴉雀無聲的教室也漸漸恢復喧鬧,卻還是能夠接收到不少留在我身上的關注目光。如何利文所願,上次她說的那些話,果真造成了影響。
「什麼?」
他一收回手機,我忍不住問︰「誰打來的呀?」
「擔心?」他失笑,「是跟妳在一起又不是跟別人,有什麼好擔心的?」
「嗯,晚安。」關門前一刻,發現徐子傑還是等到我進去後才離開。
「妳少裝蒜,妳明知道她很後悔!」她吼了出來。
「我不要,我最重要的朋友就是方士緣,我不要其他人!」
「原來的不能騎了,只好先騎鄰居的,等一下偷偷還回去就好。」
下課時間,在導師室門口,意外碰上何利文跟薇薇兩人。
「薇薇。」他的回答讓我詫異。
我從沒料到,士倫直到現在還會那麼痛苦。本來以爲時間會讓那道傷痕慢慢痊癒,只要再過一段時間,我們就可以堅強的放下過去,然而那道傷痕卻還是牢牢將我們束縛住,無法逃脫。
「……妳變堅強了。」他脣角一揚,「若是以前,妳一定早就哭着跑來找我了。」
「沒有。」
聞言,薇薇對她投了個不解的眼神。
「不然呢?反正我早就想開了。」
江政霖滿是不解地看我:「方士緣,妳是怎麼回事?羅雁琳這麼護着妳,妳怎麼可以對她說這種話?」
一切掉通話,我頂着凌亂的頭髮迅速起牀,換下睡衣去刷牙洗臉,整理狼狽的儀容。十分鐘後,士倫果然回來敲房門了。
他的笑很溫柔,「快進去吧。」
她們兩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再也聽不下去的薇薇迅速離開。
薇薇睜大眼睛,一臉愕然,似乎並不曉得這件事。何利文笑得得意:「不過,早點看清楚妳的真面目也好啦,妳本來就是對朋友都可以無情的人嘛!」
就這樣,我變成班上最惹人厭的人,至於雁琳,她身邊開始出現一羣人,她們爲雁琳打抱不平,雁琳曾經在何利文面前那麼努力護着我,想不到竟會被我如此對待。
「喂,士倫,放開我……」當鈴聲響起,他才終於停下腳步,從外套口袋裏抽出手機。
「伯母早上打來跟我媽哭訴,後來他們就急着跑去妳家了。」士倫說。
「抱歉,不該在這時候跟妳說這些的。」他又笑,眼裏仍帶着自責,「雖然現在說再多也於事無補,但我還是很想跟妳說聲對不起,一直很想……」
「以前比較依賴你嘛,誰叫當時只有你對我最好,會替我操心。」我也笑。
「在我房門口……啊?」我登時清醒,「爲什麼?」
在早餐店裏,我一邊喫蛋餅一邊問:「你跟你爸媽怎麼會來?」
「抱歉,今天沒辦法去了,臨時有事。」他對着手機另一端說,口氣平靜,甚至有點冷淡,「沒有,我現在跟士緣在一起。」
當門一闔上,我緩緩將頭輕靠在門上,眼眶,沒來由地溼潤了。
看到雁琳現在和其他同學相處融洽,更讓我確信自己是對的,要是再跟我往來,雁琳遲早也會被我拖下水,成爲大家欺負的對象。爲了對付我,何利文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須離開雁琳,沒理由讓她跟我一起遭受這種對待。
「沒關係,我剛纔已經跟她說了。」他淡淡回應。
「在妳最無助,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躲得最遠的那個人,也是朋友。」
「士緣,妳還在睡嗎?」士倫問。「我現在在妳房門口。」
我面無表情地盯着她半晌,最後問:「妳是白癡嗎?」
「我說了,那件事我早就已經忘記,也不在意了。」我繼續喫早餐,「而且我從不覺得那是你的錯,若換做是我,應該也會跟你一樣,沒有心思去理會其他事。」
「還有啊……」我輕笑,「一旦扯上利益,哪還管什麼情分呀?朋友最終不過就是用來幫助自己得到某樣東西,利用完就丟掉的一顆棋子罷了。」
「士倫。」士倫的父親面色凝重,「你先帶士緣出去。」
士倫怎麼會這樣和薇薇說話?我從沒看過他用這種冷漠態度對待薇薇。
「她爲什麼要痛苦?她有做什麼『壞事』嗎?」我又笑了。
坐在椅子上,我靜靜發呆,覺得疲憊,眼皮沉重,趴在桌上沒多久,就逐漸失去意識……
她的臉色開始發白。
現在的士倫有薇薇在身邊,一定可以逐漸釋懷,甚至遺忘,但我能夠完全走出來嗎?我真的可以嗎?那一刻,我忽然沒了把握。
語畢,我直接走過她身旁,上課鐘響起,我沒有回教室。
我呆呆看着他,難道士倫一直都是這樣責備自己嗎?
「士緣……」她怯怯的想拉我的手,卻還是收了回去,「我們談一下好不好?」
在雁琳說話的同時,我注意到教室裏有幾個女生正在窗邊注意我們,甚至想偷聽我們說話。
「我曾經傷害過妳。」他注視着桌面,「當時對妳說的那些話……讓我到現在都還耿耿於懷,一想到自己曾對妳說過那樣的話,我就覺得自己差勁透頂,很難原諒自己。」
星期一早晨,士倫站在家門口,對我微笑。
「不管是什麼情況,我都不該那樣,那時我只想到自己,完全沒聽妳怎麼說,也沒考慮妳的處境跟感受。」他露出悲傷的苦笑,「什麼青梅竹馬……自以爲是最瞭解妳的人,結果我卻這樣傷害妳。」
「可是我不需要妳啊!」我不耐煩,「妳真的很煩,拜託妳離我遠一點!」
我一喊完,雁琳馬上被另一個人拉過去:「羅雁琳,妳夠了沒啊?妳還求她幹麼?」
他沒有回答,表情也沒有變化,只是牽起我的手往樓梯走去,我傻住:「欸,士倫,你怎麼啦?」一到樓下,我就聽見一陣啜泣聲。
一進到教室,原本熱絡的氣氛登時安靜,除了那羣八婆一直以來的冷眼相待,連其他同學投射過來的眼神也怪怪的,我環顧四周,嗅出和一年前相似的氣味。
薇薇似乎已經習慣不正視我,視線總是移往別處,何利文倒是很愉悅地跟我打招呼:「嘿,方士緣,氣色不錯嘛,沒被修理得很慘吧?」
「是喔……那我爸呢?你有看到他嗎?」
「我們一定得這樣嗎?妳這樣孤立自己又有什麼好處呢?」
他點點頭,隨即拉着我快步離開屋子。
照理說,我應該會因爲薇薇的不安而感到竊喜,甚至覺得痛快,可是此刻我卻連一點點喜悅也沒有,只是平靜看待。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改變?
她們面露困惑,我走近一步,開口:「朋友就是,表面上跟妳很好,卻會在暗地捅妳一刀的人。」
「我沒心情。」我繼續望着操場。
「喂,拜託,我都差不多忘記那件事了!」心裏滿是驚愕,我的喉嚨倏地乾澀,卻還是努力故作鎮靜,「而且我又沒怪你,當時你也不是故意要說那些話的。」
她的哽咽和語氣讓我的心隱隱抽痛,卻還是隻能維持一貫的冷漠,「還有其他人比我更適合當妳的好朋友,沒必要這麼執着。」
爸呢?他是怎麼想的?也是和媽一樣嗎?真的決定讓這個家四分五裂了嗎?
之後的週末兩天,我都沒見到爸,就算想知道他在哪裏也不敢問,深怕媽又會情緒失控,爸的手機始終打不通,我很擔心,眼看媽離婚的心意已決,事情應該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我停頓片刻,「還是再聯絡她一下吧,她會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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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假日這兩天幾乎都在陪我。我實在不想佔用他和薇薇約會的時間,他卻始終堅持,也不曉得他是怎麼跟薇薇解釋的?
「走,我帶妳去喫早餐。」他對我笑了笑,完全沒發現我的困惑,而那隻緊握着我的手,也始終沒有放開的意思……
「你心疼喔?那這護花使者就給你當吧!」我的態度冷漠。
何利文狠狠怒瞪我,冷然問︰「這樣折磨薇薇,妳很痛快嗎?」
就因爲是我,她纔會擔心。不知情的士倫,還覺得我大驚小怪。
刺耳的手機鈴聲把我從夢中拉回現實。
「怎麼啦?幹麼突然跑來?」我困惑地看向站在門口的他。
薇薇的聲音。
「如果士緣有男朋友了,我一定會醋勁大發,然後再偷偷陷害妳男友,不把妳讓給他,嘻嘻。」
她笑得很甜,很美,雙手緊緊挽着我,深怕我跑走似的。
「欸,妳不覺得張士倫跟薇薇最近走得很近嗎?」
「他們該不會在一起吧?」
「可是,不是聽說方士緣喜歡張士倫嗎?怎麼搞的?」
「我不要,我最重要的朋友就是方士緣,我不要其他人!」
「妳是怎麼回事?羅雁琳這麼護着妳,妳怎麼可以對她說這種話?」
「這樣折磨薇薇,妳很痛快嗎?」
夠了,夠了,不要說話了,拜託不要再說話了。
爲什麼每個人都要逼我?爲什麼……
「雖然現在說再多也於事無補,但我還是很想跟妳說聲對不起,一直很想……」
最後,連媽爸的怒吼聲也出現。
胸口彷彿被重重壓着,讓我喘不過氣,越是不讓自己去聽,那些人的聲音就越大,幾乎把我吞噬。
破碎聲一遍又一遍,刺耳的尖銳聲令我頭痛欲裂,就快窒息。
停止,拜託停止,我不要聽,我不要再聽了──
「喂。」一個低沉嗓音傳來。
霎時,那些聲音全都消失不見,一片漆黑中出現一絲曙光。
我緩緩睜開眼睛,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沒事吧?」
「無聊?」
爸乾啞的嗓音帶着顫抖,沒多久就紅了眼眶。我怔怔望着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竟有些陌生。
走廊外頭突然傳來腳步聲,我嚇一跳,趕緊拉着徐子傑躲到後排書架。閱覽室的門被打開,館長走進來將手上的東西放在辦公桌上,然後關起窗戶,拉上窗簾,關燈後便離開了。
爸離開後,我還坐在原位,靜靜注視玻璃窗外的景色。
當我們站在其中一排書架前,他問:「妳家裏的事,後來怎樣了?」
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沒有再說話。
就在這時,小楓姐走來喚我一聲,已經換下制服的她,在我對面坐下。
「緣緣……?」
直到窗外傳來雷聲,我的身子猛然一顫,下一秒便用力推開他,轉身衝出閱覽室,逃到美術教室後面,靠着牆坐了下來,不斷喘息,腦袋混亂。
「有好一點,只是情緒還是不太穩定。」
那種感覺,也許我無法深刻體會,但至少不該再成爲他們的牽絆,繼續這樣的生活。
「那你要加油喔。」我勉強笑道:「等你將來拿奧運金牌,爲國爭光!」
爲什麼我會對徐子傑有這種心情?我怎麼能有這種想法?真的太誇張、太差勁了!
「我的意思是,明明是自己的事,卻還是會很迷惑,無法釐清自己真正的心情和想法,不曉得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妳曾有過這種感覺嗎?」
我不斷在心裏問自己,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做出這些事。
我們走進一家店裏,小楓姐一看到我,臉上漾起驚喜的笑,拿了兩份點單簿來幫我們帶位。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開朗,所幸他始終沒抬頭,因此沒有注意到我臉上不自然的笑容。
「爸爸不該騙妳,一開始我是真的想要重新來過,爲了妳,我不想讓這個家變成這樣,可是……我跟妳媽真的不行了,雖然我曾經想要挽回,但我沒辦法再繼續跟她生活下去。」
即使他帶給我和媽傷害,我仍希望他能得到幸福,至少爸和媽曾經相愛過,也曾誠心誠意決定將一生託付給對方過,更有過愛情的證明,而我就是那個證明。
她凝視我好一會兒,恬淡地笑着說︰「當然有,這就是人矛盾的地方,明明是自己的事,有時卻反而更難了解,就像妳喜歡一樣東西,問妳爲什麼喜歡,妳可能也說不上來,沒有理由,就是喜歡,不是嗎?」
徐子傑的聲音,馬上將我拉回神,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手裏還抓着他的袖子,我嚇得趕緊鬆手,和他拉開距離。
「嗯。」雖然已經習慣同學對我的冷漠,但還是不想回去,「你這個乖學生纔不該翹課跑來睡覺,回去回去!」
沉默許久,他沉痛地闔上眼睛,點頭。
聽到他的回答,忽然間,我覺得自己很傻,明知道他一定會去,爲何還要問?
「對啊,晚點還有課呢。」
我沒有馬上回應,靜默片刻,然後說︰「小楓姐……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那你……」我咽咽口水,「會去嗎?」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半句話,只能呆愣地盯着他。
如果是因爲我的話。
「反正上課也是在睡,有差嗎?」他的回答讓我又笑了。
「妳在流汗,氣色也不太好。」他伸手輕撫我的額頭,溫柔問:「做惡夢了?」
不要離開!
「爸,你這幾天去哪裏了?一直聯絡不到你。」
我再度陷入沉默。
他頭也不抬,「嗯。」
「好辛苦喔,這樣不會太累嗎?」
「妳怎麼了?」
縱使不斷這樣冰凍自己的心,可是爲什麼,只要看到他,聽見他的聲音,整顆心就像被瓦解,所有僞裝全都失去效用,不堪一擊?
聞言,我忽然想起,徐子傑似乎也曾跟我說過相同的話。
「我已經不小了,也知道這種事是強求不來的,你爲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既然現在你的幸福在別的地方,就去追吧,不用擔心我。」我莞爾一笑,「就算你跟媽離婚了,我也還是爸的女兒啊。」
「徐子傑……」我不自覺喚他的名字,一股濃烈酸楚猛地襲來,喉嚨同時哽住。
然後我們都笑了,不曉得爲什麼,總覺得自己明白他會出現在這裏的真正原因。
「什麼?」她眨眨眼。
「你幸福嗎?」
明知道這對他而言是個大好機會,他可以朝着理想前進,我卻連一點替他高興的心情都沒有,只有深深的失落和難過。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領悟到,原來自己是多麼需要這個人。
「分開一下也好,彼此先冷靜一下吧。」
「妳不回教室嗎?」
倘若有一天,他離開了,我該怎麼辦?
從什麼時候開始,爸的頭髮已經參雜着些許白色?
對於徐子傑的舉動,我不是抗拒不了,而是根本不想抗拒,我居然對他的擁抱產生依戀,不希望他放開我。
腦海一片空白,整個人彷彿迷失了。
曾幾何時,這問題已成了我心中最大的恐慌,對徐子傑的依賴,不知不覺已經變得這麼深,深到不敢想像沒有他的日子,會是什麼模樣。
我靜靜凝視那張圖片半晌,開口︰「對了,你不是被某個知名教練看中了嗎?對方還希望你去國外。」
我闔上眼睛,最後竟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再次拉住他的衣服……
我不自覺慢慢離開座位,朝他靠近,最後輕輕將額頭靠在他胸前,整個人,整顆心,都在顫抖。
「嗯,所以乾脆過來睡覺。」
「不知道,我爸電話打不通,也沒回家。」我從架上抽出一本書,隨意翻閱。
爸帶點驚訝,眼角隱約泛着淚光。
「我也一樣,就是喜歡妳,沒有理由。」
怔怔然與他對望幾秒,他就將我擁入懷裏。
方士緣,妳在做什麼?妳到底在做什麼?
外頭早已開始飄雨,甚至越下越大,只是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那綿綿不斷的雨聲,竟讓我心底湧起一絲絲恐懼……
四周昏暗,只有依稀從窗簾細縫中竄進來的微光在地上若隱若現,在這寧靜的空間,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被他擁抱着,他的溫度,他的氣息,都讓我感到無比溫暖。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爸爸只是到別的地方走走而已。」他微笑,卻掩不住眼裏的黯淡和疲憊,「妳媽她……現在怎樣了?」
這樣就夠了吧?對我而言,或許這樣就夠了。
我鬆一口氣,不禁抬眸瞧了一下徐子傑,他正好也轉回視線,兩人目光一對上,我才赫然發現自己幾乎是完全貼着他,手裏還緊抓他的衣服。我臉一熱,連忙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對不起,徐子傑,我不是故意──」但他抓住了我的手,不讓我繼續後退。
「當然可以,什麼事?」
「妳忙完了嗎?」我問。
爸是經過多少痛苦掙扎,纔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和媽從彼此相愛、信任,到猜忌,到最後演變成分離,沒人願意看到這種結果,卻也無法改變。
難道所謂的愛,走到最後,都會變成這樣嗎?
「因爲無聊。」
我抿抿脣,「妳……有時候會不會覺得,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爸。」我淡淡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包容着媽,但是現在已經沒必要這麼做了,既然不適合在一起,就分開吧。」
他停頓一下,「嗯。」
我一頓,抬起眸。
「最好是,我纔不信。」
我喜歡的人,不是士倫嗎?我的心裏不是一直都只有士倫嗎……
我忍不住嘲笑自己的神經質,那一關我早就已經跨過去,不該再害怕,也沒有理由再害怕。
我點的熱紅茶送來,我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同時聽見爸說:「緣緣,對不起。」
我一時無法反應,只能動也不動的讓他抱着我。
歲月不知不覺在他臉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跡,我看到的卻不是堅強。一個扛起家中重擔十幾年,作爲全家依靠的男人,竟會在我面前流露出最脆弱無助的一面。
爸提着公事包站在大門旁,我驚訝的立刻跑過去,「爸,你怎麼會在這裏?」
放學後,我心不在焉地走出學校,一踏出校門口,就有人叫住我。
面對來自心底的真實呼喊,讓我不禁恐慌起來。
他沒說話,只是笑得溫和,拍拍我的肩。
和爸一起坐在靠窗處,我仔細端詳他,幾天沒見,瘦了不少。
「是啊。」我點頭,發現他正瀏覽一本體育雜誌,封面照片是一位運動員在游泳。
「爸。」我開口,「你和那個人在一起……幸福嗎?」
「還好,我習慣了。」她笑吟吟,「倒是妳,還好嗎?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自從聽他親口說出要離開,胸口就一直隱隱作痛,連呼吸都會痛。
要是失去了他,我該怎麼辦?
「對、對不起!」我結巴,整個人尷尬不已,「你怎麼……會在這裏?」
「就算現在不明白,總有一天也一定會明白,只看妳什麼時候才能發現了。」
「咦?」
「有時候,妳並不需要刻意去尋找答案,因爲答案其實早就已經在妳心裏了,只是妳還沒有發現,或是不願意面對而已。」她笑得溫婉。
小楓姐的這番話,在我腦海裏盤旋好久,好久。
當時的我,卻怎樣也料想不到,在不久的將來,我真的找到我要的答案。
卻也再度把自己推回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