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

第八章

《來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1.7萬 字

一片昏暗中,窗外雨聲依舊,卻明顯小了許多。

在房間裏,我躺在牀上,動也不動地盯着從窗簾竄進來的光。腦袋裏什麼都沒有,只剩下徐子傑看着我的身影,即使閉上眼睛依舊十分清晰,彷彿他現在還站在那裏。

士倫和薇薇的事只不過是個幌子,何利文故意拿薇薇來激怒我,真正的目的是想讓徐子傑離開我。

好幾次都害怕會失去徐子傑,因爲在他身上找到了依靠,我利用他對我的好,來忘卻心裏的那道傷,連自己都痛恨這樣的自私,卻又無法不這麼繼續下去。如今一切劃下句點,內心並沒有想像中那樣難受,只有連自己都訝異的平靜,是因爲早就預料這一天遲早會來臨嗎?

我已經不想去猜測徐子傑現在會怎麼看我,我的感知能力似乎全面麻痺,沒能再去感受任何對他的愧疚情緒。

「士緣,妳明天生日要怎麼過?」喫飯時,雁琳興高采烈地問我。

「喔……我要跟我爸媽一起過,忘記告訴妳了。」我頓了頓。

「是喔?原本想陪妳慶生跟跨年的,好可惜。」她難掩失望,「那禮物要什麼時候拿給妳?」

「不用了啦。」我失笑。

「不行,我已經想好要送妳什麼了,那星期日可以嗎?我們出去玩,順便把禮物拿給妳!」見我點頭,她開心地歡呼,「太好了,我想想,是要去唱歌呢?還是去看電影?」

現在的我,需要利用其他事物讓自己快樂起來。在最後這段時間,和爸、士倫,還有雁琳多製造一些美好回憶,把握跟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這樣即使將來和他們分開,也許就不會那麼寂寞孤單。

偶爾我還是會在學校碰到徐子傑,但沒有任何交談,連眼神交會也沒有,只是擦身而過。

我告訴自己,時間一久,他也會忘記,因爲那些回憶對他而言都不值得留戀,現在我們無法再爲彼此做什麼,除了遺忘。

星期六那天,我起牀得有點晚,點開手機,看到雁琳和Anna傳來的生日祝福。

下樓後,發現爸媽不在,我自己弄了點東西喫。忽然,門鈴響了。打開門,一人高舉手中的咖啡色紙袋擋住臉,袋子一拿開,一張溫暖燦爛的笑臉映入眼簾。

「祝方士緣小姐十七歲生日快樂!」士倫喊得很大聲,害我不得不捂住耳朵,笑罵:「你是要喊給全街的人聽啊?」

「可以的話那當然最好啦!」士倫哈哈笑道,把紙袋遞給我,「送妳的禮物,生日快樂!」

「謝啦。」我微笑,「進來坐吧。」

「好。」他走進屋裏,環顧客廳,「伯父伯母不在嗎?」

「對啊,不曉得去哪兒了。」我面露期待,「嘿嘿,我要來拆禮物囉!咦,你送兩樣啊?」我發現袋子裏躺着一大一小兩份禮物。

「你不是叫我今天多準備一點嗎?」她涼涼地回應。

士倫離開後,我坐回客廳,盯着手腕上的鏈子。原本已漸漸習慣沒有那條手鍊陪伴的日子,士倫竟又送了另一條給我。我不是一直都很希望那條手鍊是士倫給的嗎?現在他真的送我一條手鍊了,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不是嗎?但爲什麼此刻的感覺,卻完全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樣……

「來,幫緣緣過生日吧。」爸把蠟燭插在蛋糕上,把家裏的燈調暗後,帶頭唱起生日快樂歌。

「從小,我的目光就一直停在他身上,最關心的人也是他。他的喜怒哀樂都能牽引着我。他笑,我就笑;他哭,我也哭,我找不到比他更重要的人,他幾乎就是我的全世界。」我輕輕說:「睡覺醒來第一個想到的是他,無時無刻都在想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就算遇到再難過痛苦的事,只要聽到他的聲音,看見他對我笑,心裏就會很滿足很開心,受不了他對我冷言冷語,更無法忍受他不理我……」

我正想要辯解,媽卻揮揮手,開始趕我,「好了,菜洗好就出去,不然又幫倒忙了。」

隔天,我和雁琳約在電影院門口見面。

她們一離開,我便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導師室去,意外發現士倫也在裏頭,他一看到我,立刻過來跟我打招呼,我雖然面帶微笑,卻壓不住內心的波濤洶湧,在看見徐子傑隨後走來之後,我的笑容越來越不自然。

「這麼點冰妳也怕,在右邊的櫃子裏,自己拿。」她立刻叨唸幾句,「連一點點苦也喫不了,現在的小孩真的是……」

他笑了一下,接着打開第二份禮物,「士緣,右手給我。」

看完電影,我們又跑去唱歌、逛街,到處喫喫喝喝,從上午玩到下午,等到喫完晚餐,兩人又一頭熱地衝去遊樂場,排隊坐摩天輪看夜景。

「第二個……還是一樣,跟爸爸媽媽在一起,不分開!』

「要不要我幫忙?」

晚上爸回來後,看着整桌豐富菜餚,簡直像在辦桌,爸驚訝地望向媽:「這會不會太……」

我跟雁琳沒有再繼續談論這話題,結束今天的行程,兩人互相道別。在回程公車上,我靠着椅背,靜靜地低頭凝視雙手。手上戴着雁琳送的手套,也戴着士倫送的手鍊,得到這兩樣禮物,應該心滿意足纔對,爲何內心還是一片空蕩失落?

結果那一餐,我們喫到肚子都撐了,三個人的胃幾乎無法再塞下任何東西,所以當爸把生日蛋糕放到桌上的時候,我跟媽的臉都綠了。

「喔,那第二個呢?」爸笑了。

當年的我,將最後一個願望留給士倫,但這次,我的三個願望都一樣:就算這個家即將破碎,我依舊希望我最深愛的家人,都能夠再次找到幸福,再次擁有快樂的人生。

她停頓了一下才回答:「嗯。」

「這是給妳的。」坐在摩天輪裏,雁琳遞給我一個袋子,甜甜笑着:「希望妳會喜歡。」

「我沒告訴他。」

我抿抿脣,低語:「因爲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在臺北了。」

「喔。」何利文點頭,再度對我一笑,「那就掰掰啦,方士緣。」

何利文主動跟我打招呼:「前天是妳生日吧?聽張士倫說妳和家人一起慶生,所以沒辦法來跨年?真可惜,不然妳可以跟我們『四個人』一起去。」

「爲什麼?」她睜大眼睛。

就算她沒有直接說出徐子傑的名字,我也聽得懂她的意思,那雙蘊含笑意的眼睛,似乎在等着看我有什麼反應,「啊,我都忘了,妳已經利用完人家了,當然也沒必要再繼續跟對方接觸了,對吧?」

我笑笑點頭,隨即十指交扣,開始忖度要許什麼願望。在闔上眼睛的那刻,腦海卻忽然浮現一幕畫面,是小時候爸媽爲我慶生的畫面,我已經記不得是多久以前的事……

已經有多久沒和爸媽一起慶生了?全家和樂融融的那種感覺消失多久了?

我慢慢睜開眼,視線瞬間蒙上一片霧氣。

「對不起,現在才告訴妳,因爲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妳說……」我歉然。

「方士緣!」

聞言,雁琳似乎呆住了,一時沒有回應。

蠟燭的火光靜靜跳動,在微弱的光芒中,我似乎看見爸眼底的淡淡悲傷,媽的眼眶也微微泛紅。

璀璨的燈火在黑夜中靜靜閃耀,美得不真實,深深地觸動人心,彷彿有滿滿的感情,在黑暗裏四處流竄找不到出口。

「謝謝。」我笑笑,「可以拆開嗎?」

「妳幫我把高麗菜洗一下吧。」

我沒有回答。

「每次妳煮的菜不是甜變成鹹,就是辣變成苦,上次煮酸辣湯居然把蕃茄醬倒進去……」

「妳前兩個許了什麼願望?」媽莞爾問。

「那個人……」她問得很小聲,也很小心,「是徐子傑嗎?」

他打開第一份禮物,我的眼睛頓時一亮,忍不住叫:「史努比的音樂盒!」

「妳對張士倫的這份心情,我也曾有過,真的很難受,有時甚至會不希望他用對妳的方式來對待其他人,對吧?」雁琳問。

媽,妳想起來了嗎?想起當年你們說過的話嗎?不是說好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不分開嗎?你們不是這麼對我說的嗎?當時的我們是多麼幸福,怎麼可能料想得到,這個約定會有結束的一天?

「可是……」我啓脣,聲音小得彷彿是在對自己說,「如果對那個人也有同樣的感覺,那又代表什麼意思?」

「利文。」薇薇拉拉她的衣服,「我們走了吧。」

看到雁琳震驚的表情,雖然不忍,但我還是將事情全盤說出,她聽完後,整個人呆若木雞。

我放下雙手,俯身吹熄蠟燭,淚水也同時淌下。

「我希望可以跟爸爸媽媽一直在一起!」

「怎樣?喜歡嗎?」

「緣緣,許好願了嗎?」爸摸摸我的頭。

「哈哈,當然沒問──」我倏地停止,沉默幾秒鐘,吶吶道:「抱歉……雁琳,妳生日那天,我恐怕不能陪妳一起過了。」

「你弄好了嗎?」士倫問他。

生日快樂,方士緣。

我怔怔地看着他爲我戴好手鍊,那觸感、重量,再度喚醒我一直想忘掉的記憶……

搬作業到導師室途中,在走廊上遇到何利文跟薇薇。

薇薇的臉色很難看,眼神飄忽不定,我心中一動,難道……薇薇知道何利文所有的計劃?甚至跟着她一塊設計我?我冷冷地看向薇薇,薇薇一接觸到我的視線,立刻躲開。

「好,既然這是緣緣的願望,那我們就永遠在一起,好不好?」爸摟着媽,兩人都笑了出來。

「我怕水冰嘛。」

「要手套幹麼?」她看我。

我不禁嘲笑自己的天真與愚昧,到現在還在妄想聽到那個人對我說生日快樂。

「右手?」我眨眨眼,伸出右手,接着就見他取出一條銀色鏈子,輕輕繞在我的手腕上。

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緣緣,許願吧。」

「對了,媽,我好像很久沒幫妳做菜了?」

「許好了!」我高舉雙手大喊。

「妳也知道啊?成天跟少奶奶一樣,只會看電視等喫飯。」

「那個人?」雁琳困惑,「妳在說什麼呀?」

「對啊,先拆大的吧。」

發了半晌呆,我把士倫送的音樂盒放回房間收着。

「能夠早點認清事實也好,不然一直被妳欺騙下去也太可憐了,依他的個性……應該是不想再見到妳了吧?」雖然何利文一臉同情,我還是從她的眼神看出她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是:看妳還能依賴誰?

「嗯。」

鼻頭莫名一酸,我想道謝,卻怎樣都發不出聲音來,最後只能回他一個微笑。

「太好了,我還擔心妳會覺得太幼稚呢。」她鬆口氣,隨即滿足地伸伸懶腰,喜悅地說:「好久沒有玩得這麼過癮了,等我四月生日,再找妳出來痛快地到處玩!」

繼薇薇之後,我不曾對別人透露自己最真實的心情,包括徐子傑,我也從未讓他知道我對他的感覺。我想忘記徐子傑在我記憶裏留下的烙印,卻怎樣都抹滅不去,不時隱隱作痛,不容許任何人發現,甚至觸碰……

「那還不是因爲妳每次都嫌我礙手礙腳。」我咕噥。

我想笑卻笑不出來。

「不在臺北……這是什麼意思?」

「妳不打算讓他知道嗎?」她訝異。

「當然喜歡啦,好可愛喔,謝謝!」我開心不已。

看着那條鏈子,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身邊擁有的再多,竟都抵不過他的一句祝福……

但願我的願望能夠實現,在十七歲生日的這一天,唯一的心願,我打從心底深深祝福自己。

我慢慢將頭靠在她的肩上,望向窗外夜景。

「什麼嘛,人家特地來幫忙妳還這樣子。」我噘嘴,把菜放進鍋子裏就脫下手套離開廚房,卻在眼角余光中瞥見媽掛在脣角的笑意……

下午三點多,看到媽提着一大袋東西走進家裏,我訝異道:「媽,妳買了什麼?」

「除了士倫,還有一個人,」我闔眼,低喃:「……我對他也有同樣的感覺。」

「雁琳,妳之前曾問我,現在是不是還喜歡着士倫,對吧?」

我沒有回答,是因爲我不想承認,也不想否認。早知道雁琳多少都有察覺到,只是我沒有說,她也沒有問。

我不自禁跟着鼻酸,握着彼此的手好一會兒後,她紅着眼眶問我:「那張士倫怎麼說?」

「怎麼這樣?」她湧出淚水,不一會兒就啜泣出聲,「怎麼會這樣?」

「我很想說。」我深呼吸,「可是一看到他的臉,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但是無論誰對誰錯,對我都不重要了,就算知道這是三人最後一次聚在一起,我也已經很滿足。

「今晚的菜啊。」她將那一袋食材扛進廚房,我納悶地跟進去,晚餐有必要煮那麼多嗎?

我吐吐舌,轉身去拿手套,並且趁媽不注意時趕緊戴上,不讓她發現左手腕上的疤痕……

「可以呀。」我拆開禮物,是一雙印有史努比圖案的針織手套,我驚喜不已,「好可愛……謝謝妳。」我當場戴上手套,在她眼前揮舞着。

「雖然這條鏈子不像阿杰送的那麼有價值,但還是希望妳會喜歡,就當作是一個新的開始吧,希望妳不會再爲這件事情難過了。」語畢,他對我溫暖一笑。

「這是我和同學逛街的時候看到的。」他垂首低語:「一看到這條鏈子,我就決定要送給妳。」

埋在心底的盒子不知不覺被悄悄開啓,那刻意忽略、潛藏許久的感情,全在此刻湧了上來。

我走到洗碗槽,捲起袖子準備做事,頓了一下,轉頭問:「媽,有沒有手套?」

「挺快的嘛。士緣,那麼我們先走嘍。」

當徐子傑從身旁走過,我感到心臟瞬間一縮。

他依舊像往常那般冷靜,眼裏看不出情緒,與我視線短暫交會時,漠然地像在注視一個陌生人。

回到教室,我的桌上滿是水漬,課本也被水沾溼而變得皺巴巴的。

我的眼神淡淡朝那羣八婆掃過,她們裝做沒事地熱烈聊天,有幾個同學悄悄注意我的反應,其中雁琳的眼裏寫滿了驚慌與憂心。

「啊,方士緣!」其中一個八婆突然出聲,「剛剛不小心撞到妳的桌子,沒想到妳的水壺蓋沒蓋好,水直接灑出來了,不好意思唷!」然後又回頭繼續聊天。

聞言,我沒有應聲,默默拿抹布將桌子上的水漬擦拭乾淨。

「士緣,妳還好嗎?」

中午在老地方喫飯,雁琳緊張兮兮地問我。

「很好,沒事啊。」她第三次提問同樣的問題,我的回答也依然照舊。

沒錯,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那羣女生對我不再只是冷嘲熱諷,她們開始想出一些花招來惡整我,我早有心理準備,所以並沒有大驚小怪。

「她們根本就是故意的,還敢說是不小心撞到!」雁琳憤然,「難道妳要任她們欺負嗎?我光看就覺得快瘋了,可是又不能站出來幫妳,這讓我更覺得生氣!」

「又不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她們嚇不了我的,妳別擔心。」我輕鬆地說,「我和一年前不一樣了。」

去年初次面對班上同學的惡整時,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任由對方得寸進尺,哭泣是家常便飯。那些看我不順眼、嫉妒我和士倫走得近的女生,更以替薇薇討公道爲藉口,對我做出十分過分的事,倉皇無助的我,只能躲到沒有人的地方偷偷哭泣。

我跟雁琳決定中午不再過來美術教室喫飯,不讓那幾個女生趁我不在又做出各種小動作。

下課時間,我站在走廊上吹風,視線飄向操場,正好看見士倫他們在打籃球。士倫和徐子傑是對手,士倫將球運到籃下,傳給身旁隊友,隊友在要射籃時被徐子傑抄走球,徐子傑旋即射出一球,但沒有投進,士倫那隊搶到籃板球又迅速折回去,可是徐子傑卻留在原地動也不動,這舉動引起其他人注意。士倫跑過去跟他說話,沒多久徐子傑就帶着外套離開操場。

我靜靜看着徐子傑走出我的視線。

回教室後,我坐在位置上,眼睛盯着課本,思緒卻全是徐子傑。

並不想再見到他的,可是隻要他一出現,我的目光就會停在他身上。

晚上跟士倫站在窗口聊天,提及徐子傑今天在球場上的異常,令我訝異的是,士倫說徐子傑最近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又要忙啦?」我拉開窗簾,他房裏的燈是關着的,「你現在就要睡了?才九點耶。」

士倫的話讓我全身一僵。有很重要的事要對士倫說,重要的事……

「嗯……再見。」

「喂,什麼態度?」

「怎麼了?」

「真的嗎?那妳要好好照顧身體,早點睡喔。」

我呆了半晌,不禁結巴:「不、不用了,都過那麼久了,你不需要──」

因爲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就這樣安靜了好久、好久,我打破沉默︰「我……明天會過去。」

「好啦,不鬧妳了,真的要睡了。」他笑笑:「妳也早點睡,越來越像熊貓了。」

我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一直被我握在手心的鑰匙圈,隨着雙手鬆開,直直墜落在地。

他疑惑,「不是妳叫我來的嗎?」

「爸爸來就好,小心別割傷。」

被這股期待又不安的心情強烈驅使,中午鐘聲一響,我馬上奔出教室。

「喔,沒有啦,因爲妳今天中午不在教室,妳回來以後,看起來也怪怪的,沒什麼精神,所以纔想問妳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還好啦,我以爲她們會想出什麼特別的花招,想不到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新意,她們應該去請教何利文的,她比較有點子。」

通完電話,我閉上眼睛,深深呼吸,雙手緊握手機,心底的激動,讓我捨不得放下它……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無法繼續思考。

「對啊,感覺越來越難以捉摸,好像回到一年級剛認識他那時,他待人冷冰冰的,從不跟同學打交道,我覺得他很神祕,所以主動過去和他攀談。」語落,士倫笑了起來,「妳知道嗎?一開始他甩都不甩我,但我不放棄,三不五時就去找他,煩得他受不了,我想當時他應該很想扁我。」

「我……」話在嘴邊,卻怎樣都說不出口,只能牽強地回:「沒什麼事,妳別擔心,我只是有些不舒服而已。」

「士倫?」我錯愕,「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士緣,妳怎麼了?聲音聽起來很慌張。」雁琳問。

「那就這樣了,晚安。」濃濃的失落,讓我決定結束通話。

再見。這兩個字我實在不願說出口。還想再聽他的聲音,希望他能再跟我說些話,我努力想開口,卻不知道說什麼。

「……好。」怔怔幾秒,我嚥了咽口水,「那麼……」

媽拿了掃把過來,斥責道:「妳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啞口片刻,吶吶道:「抱歉,因爲我以爲是……」

「沒辦法,今天比較累,不早點睡明天會爬不起來。」

「張士倫!」

他的聲音使我的心猛地一跳,我脫口而出︰「什麼事?」

結果那一餐我完全沒了食慾,硬吞幾口飯就離開餐桌,面對爸媽狐疑的眼光,我解釋不出原因。

一到位置上,眼角餘光就注意到那羣八婆正竊笑着。

「沒關係,再拿就好了,去盛飯吧。」爸溫柔地說。

回家後,我動也不動地躺在牀上,手仍牢牢握着那個鑰匙圈,直到聽見媽在樓下喊,我才放下鑰匙圈,換了衣服下樓去。

「明天中午,來美術教室後面,我有東西要給妳。」

我對着手機噘噘嘴,正準備去洗澡,手機再度響起,原以爲又是士倫,但看到上頭的來電顯示,我立即全身僵硬,渾身血液彷彿被凝住。熒幕上的名字,讓我的心跳不規律地越跳越快,腦中一團亂,沒有勇氣接起電話,卻又害怕再不接聽,電話就會掛斷……

「士緣,怎麼了?」媽驚訝地從廚房跑出來,爸也連忙關心我:「緣緣,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不錯啊……算是爲出國做準備吧。」我吶吶道。

看着媽將盛好的飯放在電鍋前,我走過去準備端到餐桌上,忽然感到一陣暈眩,兩手瞬間失去力氣,托盤裏的碗當場碎了一地!

他沒有回應。

「明天中午,來美術教室後面。」他淡淡地說:「我有東西要給妳,妳的生日禮物。」

到了美術教室,徐子傑還沒來,我喘着氣,站在那兒靜候,只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卻始終不見半個人影。我對着白牆上的塗鴉發呆,心裏納悶,不曉得徐子傑是怎麼了……

「來把飯端過去。」媽對我說,此時爸也正好回來。

「咦?」

「我知道。」我壓抑着激動,鎮靜地問:「有事嗎?」

「再見。」

隔天,我完全處於心神不寧的狀態,沒有一堂課能專心,不時盯着手中的鑰匙圈,直到現在仍覺得像是一場夢。一直以爲無法再將這禮物交給他,竟然又有了機會,無論如何不能再錯過,我心裏有好多好多話想對他說。

我打給徐子傑,想要問他話,想要聽他解釋,卻怎樣都聯繫不上他。我沒有告訴士倫任何事,一句話也沒有說。這段時間,只要士倫打電話來,我都不敢接,我害怕自己的異樣會被他發現,害怕面對他。

「可是看他這樣,我很替他擔心。」士倫無奈地嘆了口氣,「說真的,這傢伙變得有點恐怖。」

「謝謝。」我乾啞道。

從此之後,我竟再沒見到徐子傑,他彷彿從我的世界消失,沒再出現過。

我深呼吸,緊咬下脣,最後決定接起,當手機貼近耳畔那一刻,我的呼吸彷彿就要停止。

「好了,快回座位。」

「我很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來不及給妳,就在那裏碰面,可以吧?」

「士緣,妳真的不反抗嗎?她們這樣真的太過分了啦!」當晚,雁琳在手機那頭氣急敗壞地罵道。

回到房間,我坐在書桌前繼續發呆。手機突地響起,我一驚,迅速接起來︰「喂?」

「你爲什麼要這樣啊?」

他靜默,慢慢吐出四個字:「生日快樂。」

「晚安囉。」他立刻切掉通話。

「開玩笑的啦,妳別擔心,我應付得來的。」

「我是徐子傑。」他低沉的嗓音傳了過來。

花一段時間安撫雁琳後,士倫也打來,他的聲音有氣無力的,我納悶地問:「怎麼啦?」

「徐子傑在哪裏?」

「他最近上課幾乎都在睡覺,沒什麼精神,問他晚上在做什麼,他都說在游泳,很晚纔回去。」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教室的。

我的腦子混亂無比,失措惶恐,想要求助,「雁琳,我……」

早上她們先是把我的課本藏起來,下午則把我鎖在廁所不讓我出來。她們偷偷用拖把將門扣住,待我發現後,並沒有像從前那樣拚命敲門大喊,反而沒有任何動靜。八婆們見我的反應不如預期,上課鐘響就先離開了。等到一位在上課時間來上廁所的同學走進,我才敲門出聲請她幫忙。

一直深信,隨着時間過去,我會逐漸習慣沒有他在身邊的日子……

「幹麼叫這麼大聲?嚇死我了。」眼前這人拍拍胸口,一臉莫名其妙。

「方士緣,怎麼這麼晚才進教室?」講臺上的老師,納悶地看着站在門口的我。

「沒有,只是要告訴妳,明天我會先去學校,所以不用等我了。」

我只記得同學照常聊天,上課鐘聲照常響起,老師照常講課,照常放學,所有一切都像平常那樣規律地進行,好像只有我身處在別的地方,不知道這個世界在做什麼。

「阿杰傳訊息跟我說的。」他偏頭,「他叫我中午來這裏,說妳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我。」

「沒、沒什麼,怎麼了?找我有事嗎?」

「恐怖?」

「就是想認識他啊。」他又笑,「總之,感覺他現在好像又變得跟從前一樣,不曉得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問他也不告訴我。」

「需不需要我叫你起牀啊?」

我愕然的睜大眼睛,最後忍不住緊抿了脣,忽然有想哭的衝動。

「高雄……?」

「算了吧,給妳叫鐵定遲到。」

雁琳的溫柔關心,使我喉嚨乾澀,雙脣微顫。

「好,晚安。」切掉通話後,我注視手機熒幕上的通話紀錄,從中午到現在,撥出去的電話不計其數,卻不見任何一通回電。

「我之前不是跟妳說過他要去比賽嗎?地點在高雄,今天早上就出發了,可能寒假纔會回來。」

我趕緊再去盛飯,聽着媽清掃碎片的聲響,方纔的驚愕與慌亂還沒退去,我的雙手不停發顫。

「什麼?」

「妳的生日禮物。」

「嗯?他走啦,應該已經到高雄了。」

「士緣。」

「對不起。」我淡淡道。

「士緣!」她幾乎被我嚇壞了。

我想得正出神,忽然有人在我肩上一拍,嚇得我當場叫了一聲,立刻轉過頭去。

我鬆了一口氣,心想只要不再見到他,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我沒再開口。

「對、對不起。」我嚇一跳,急忙蹲下來想撿拾碎片,卻被爸阻止。

我不生氣,只對她們的舉動感到可笑。

「好了,我們再複習一下這一課。」班導一邊說,一邊轉身寫黑板。

我打開課本,發現後面幾頁被黏在一塊,稍一轉頭,就瞄見那羣八婆得意洋洋的表情。

現在班上越來越多人加入她們的行列,面對她們的變本加厲,我無動於衷,選擇逆來順受,什麼都不想看,不想理,不想聽,失魂落魄地彷彿只剩一具軀殼。

雁琳終於受不了,某日約我放學後在美術教室碰面,一見到我,她馬上焦急地懇求:「士緣,拜託妳不要再忍氣吞聲了,難道妳要讓她們這樣一直欺負妳嗎?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面對她的擔憂,我回得平靜︰「沒關係啦,我不在意。」

「妳不要這樣好不好?到底怎麼了?」

「我真的沒事啊。」我失笑,「抱歉,雁琳,今天我想早點回去,有什麼話下次再說吧。」說完,我調頭就走。

「爲什麼徐子傑離開後妳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停下腳步,脣角笑意消失。雁琳跑到我面前︰「我都聽說了,徐子傑是在那天離開臺北,到高雄比賽,所以妳纔會變成這樣,對不對?」

「……不是。」我搖搖頭,禁不起再聽到他名字時心裏的波動,想要離開,卻再度被雁琳攔住。

「是不是妳自己最清楚!」雁琳說,「士緣,難道妳現在還沒發現嗎?」

我怔怔然,那一刻忽然開始害怕接下來她要說的話……

「記不記得妳曾問我,睡覺醒來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他,無時無刻都想着他在哪裏?在做什麼?只要一個笑容就能讓妳覺得很開心很滿足,無法忍受他對妳冷言冷語,這些都代表什麼?」

我快步從她身邊走過。

「那代表妳喜歡他!」她喊道︰「妳已經喜歡上徐子傑了,知不知道?」

「別說了!」我激動地捂住耳朵,崩潰尖叫,「妳不要說,不要再說了!」

我的大吼立刻讓雁琳安靜下來,她似乎被我嚇到了。

我直接衝回家,回到房間立即甩掉書包倒在牀上,用枕頭緊緊覆住雙耳,可是雁琳的話卻仍在耳邊揮之不去,我緊咬下脣,忍不住發出一絲哽咽的悲鳴。

不要說,不要說,拜託不要說……

翌日,我騙媽說身體不舒服,不想去學校,見我臉色不佳,媽便讓我在家裏休息,就出門了。

「對呀,那時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我這個弟弟居然會爲了一個不認識的人做出這種事,連他自己都說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最瘋狂的事了。我一直認爲,一定是阿杰喜歡上對方纔會這樣,上次看他帶妳來我們家,我就以爲那個人是妳。可是,我不懂,當初他爲妳留下來,現在卻又決定離開……」

她靜靜看着我,沒有再開口。

我靜靜撿起掉在地上的作業,眼角餘光瞄到雁琳似乎快衝過來,我立刻使眼色阻止她,於是她又僵在原地,一臉不忍地看着我收拾東西。

我沒有回答。

我放聲痛哭,每一滴眼淚,每一聲哽咽,都在訴說對他無可救藥的思念。

「生日快樂。」

「下雨了,我回來收衣服不行嗎?」媽把我推到樓梯口,「快去換衣服,真是會被妳氣死!」

從廣場回來途中忽然下起大雨,我沒帶傘,自然被淋成落湯雞。

「可是我──」

課桌抽屜裏,有一張紙條,是雁琳寫的,希望我放學能再去老地方一趟,她想跟我道歉。

我知道這種想法很愚蠢,也太天真,但無論如何,我就是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聞言,悅悅和佑傑眨了眨眼睛,接着彼此對視一眼……

「喂,小心一點,走路都不看路的啊?」八婆之一不悅地對我喊,其他人在旁竊笑。

「那裏很遠所以我騎小路,但要花四十分鐘,沒問題吧?」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否清醒,身體也好像不是自己的,完全不聽使喚,就像失去靈魂的軀殼,這樣一天過一天……

「對不起。」

「沒有,不會不方便,可是妳怎麼會知道我的號碼?」

「士緣姐姐!士緣姐姐!」

「跟他說吧,士緣,告訴徐子傑妳對他的心意,說出來讓他知道啊!」

「士緣姐姐,我有東西要送妳。」悅悅拉開衣領,解下脖子上的項鍊放到我手上,項鍊上有一片顏色繽紛的小貝殼,「是老師教我們做的。」

「這樣啊……」我不自然地笑着,「那他有跟你們說什麼嗎?」

瞬間,我的眼前一片黑,子伶姐的聲音也忽然變得不清楚。

「士緣,對不起,前天我太沖動了。」放學後,雁琳一看到我,就拉住我慌張解釋。

大雨依舊不曾停歇。

我深深凝視着項鍊,感動地笑︰「謝謝,好漂亮。」

雁琳的眼神充滿哀傷,我不懂她爲什麼要爲我難過?這本來就是我咎由自取,爲什麼要爲我這種人露出這麼悲傷的眼神呢?

「嗨,士緣,妳還記得我嗎?」手機那頭傳來一道開朗清亮的聲音,「我是子傑的姐姐,子伶!」

「不是不舒服嗎?怎麼還跑出去?」媽氣得大罵,「妳看妳,淋成這樣,不怕又感冒嗎?」

腦袋昏沉的我打開衣櫃,一時過於用力,旁邊疊起來的衣服整堆倒下。我盯着散落一地的衣服,蹲下身開始收拾,卻發現其中有件不屬於自己的衣服混雜其中,是一件黑色外套。

「請妳的。」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一樣。」我又搖頭,「我現在……整個人很麻木,麻木得什麼都感覺不到,就算跟他就這樣結束,我也覺得自己可以撐過去。」

「妳怎麼會這麼說?那不一樣,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嗯,可以啊,你說。」

我憶起徐子傑曾在廣場跟我聊過這件事,但他只說他最後還是沒回加拿大,卻沒告訴我原因。

我苦笑着搖頭:「我很清楚跟他就只能這樣,就算他離開,我還是可以繼續過我的日子,又不是非他不可,在認識他之前,我還不是過得好好的?」

這是徐子傑曾經爲我披上的外套,居然被我放在這裏,忘了還他。

「咦?」我一愣。

一直很想問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在我那樣傷害他之後。我寧可他恨我,也不要他這麼對待我,那比任何報復還要來得殘忍。然而,對現在的我而言,真正的殘忍是在失去他之後,才終於發現自己對他的感情。我害怕自己承受不了他的離開,負荷不了對他的愧疚,所以始終不敢承認,不敢面對。

「他不肯告訴我,我知道阿杰一直惦記着爸的期望,也以爲他一定會回加拿大,所以當他做出留在臺灣的決定時,我很意外。他告訴我,他放心不下一個人,我問是不是他在臺灣的朋友,阿杰居然說,那個人並不認識他。」

我並沒有生她的氣,只是心情很複雜,因爲她揭露了我一直不願面對的事實,阻止我繼續自欺欺人。如今一切攤開在眼前,不容我閃躲,這樣的結果對我會有什麼改變?我無法預測。

那睌徐子傑輕輕喚我「士緣」的聲音,我拚命地回想,渴望能再聽一遍,最後卻只能聽見模糊,彷彿成了碎片般的話語。

「因爲……子傑哥哥說,他一直很想這樣叫妳的名字。」

「爲什麼?」我忍不住說。

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催眠自己,時間一久,我甚至真的萌生可以撐過去的錯覺,被這種錯覺矇騙,相信自己已經沒事,不會有事。

窗外的大雨聲幾乎掩蓋住我的哭聲,所有在雨中的回憶,全都回到腦海,那是我一直不願想起的回憶,和一年前同樣的雨聲,如今竟再度讓我潰堤。

「差勁?」她眨眨眼,一臉不解,「爲什麼?」

我茫然地注視外套許久,最後慢慢將外套披在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精香味,還有屬於那個人的氣息,厚實的溫暖,彷彿現在正被他擁在懷裏……

「那個人?」

拿起要送給他的鑰匙圈,原本潔白的雪人不知何時竟沾上了淡淡污點,不再像之前那樣美麗。

我嘴脣微顫:「好朋友……的……」

「我是佑傑啦!」他喊道:「妳有吹過〈無敵鐵金剛〉給我聽!」

「子伶姐?」因爲太過驚訝,我登時呆掉,「爲什麼子伶姐妳會……」

「對啊,前幾天來的,我們都有看到他。」佑傑也點頭。

「大姐姐,可不可以問妳一件事?」他開口。

我的心劇烈地疼痛,當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隨後注意到佑傑的納悶目光。

「說什麼……沒有啊。」

悅悅開心地從廣場遠方奔來,她衝進我懷裏,親密地抱住我的脖子︰「士緣姐姐,妳怎麼隔這麼久纔來,我好想妳喔!」

「妳沒有錯,錯的是我。」我輕笑,「是我活該。」

瞬間,我渾身一顫,心跳加快。

「咦?」

披着外套,我忍不住悶聲哭了出來,無法壓抑,越哭越痛。

「對呀對呀,叫什麼?不是『士緣』嗎?」悅悅也跟着追問。

「當然是跟阿杰要的嘍!」她呵呵笑。「對了,妳知道阿杰要離開臺灣了嗎?」

躺在牀上,我撥了徐子傑的電話,依然無法接通,我的視線漸漸模糊。

「沒有,只是想到一件事,但我一直不知道他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她語帶笑意,「其實很早之前,阿杰就要回加拿大,不會在臺灣念高中。他國中一畢業,我爸就希望他回去,但我爸很尊重阿杰自己的意願,當時阿杰不想馬上離開臺灣,說再待半年就會回去。」

「當時我還不太想走,後來我爸就讓我留下,等國中畢業再回加拿大,可是最後我還是沒有回去。」

「不要!」我從牀上跳起,呼吸急促,額頭髮冷。

「只是覺得挺可愛的。」

「當初對士倫,我就是這樣熬過來的,所以這次也一定可以。」我深呼吸,努力微笑,「妳真的不用擔心我,我們不要再談論這件事了,好嗎?」

「我做了兩條喔,另一條我已經拿給子傑哥哥了,他也說很漂亮!」她一臉開心。

我先是愣怔片刻,才笑︰「你們爲什麼要問這個呢?」

語落,她一聲嘆息:「可是,等到半年過去,他卻跟我說他想繼續留在臺灣,不想走了。」

直到某個夜裏,我接到某個人的電話。

「靠窗的話比較不會暈。」

看着看着,喉嚨再度哽住,不能呼吸,我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

充滿童真的稚嫩聲音,不知爲何竟讓我酸了鼻頭,「對不起,最近太忙了,沒有時間來。」

「他叫徐子傑,今年跟我和薇薇同班,妳有印象嗎?去年也跟我同班的。」

「雁琳。」我看着她,「妳……會不會覺得我很差勁?在妳發現我喜歡徐子傑之後。」

「那他有跟妳說什麼嗎?」

「……妳不是出去了嗎?」

「妳騙人。」

「再見。」

子伶姐「咦」了一聲,接着靜默,最後才說︰「喔,對不起,因爲我一直以爲那個人是妳……」

子伶姐的聲音在我耳邊飄散,拿着手機的手,逐漸失去力氣,我癱坐在牀上,再也無法思考。

「紅茶!」

「剛在整理手機電話簿,看見妳的號碼,就突然想打給妳,跟妳聊天,不方便嗎?」

我一頓,低應:「嗯,知道。」

「沒事啦,我沒有怪妳。」

我錯愕,「他……有來?」

「大哥哥他都是怎麼叫妳的啊?」

「士緣,妳不要──」

「對耶,我想起來了,對不起,因爲太久沒看到你了。」我失笑。

「大姐姐,妳今天沒吹笛子啊?」站在悅悅身旁的小男孩好奇地問,我看看他,覺得眼熟,「你是……」

「很驚訝吧?當時我也搞不懂我這弟弟到底是怎麼了?我一直逼問他那個人是誰。」她又嘆,「他被我逼得受不了,才說那個人,是他一個好朋友的青梅竹馬。」

「子傑哥哥說以後沒辦法來看我們了。」悅悅越說越難過,「因爲他要去一個離這裏很遠的地方。」

環顧房間四周,一片漆黑,只聽得見外頭雨聲淅淅瀝瀝。

抓起手機撥號,另一頭響起再熟悉不過的回應:「您播的電話未開機,請稍後再撥……」

已經好幾個夜晚被同樣的夢驚醒,白天反覆思量,就連入夢都躲不掉。從徐子傑離開的那天起,我每個夜晚都失眠,即便睡着,也會馬上看見他,和他重新在夢裏上演那些回憶……

從頭到尾都是他在爲我付出,從一開始他就爲了我放棄最重要的東西。好想問他爲什麼?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只要從那些夢醒來,我就再也無法入睡。

每晚如此反覆折磨,終於使我無法承受,我衝到書桌前,開始在抽屜裏翻找。在哪裏……在哪裏?我記得是放在這兒的。

我瘋狂地來回搜索,總算找到我要的那罐東西,立刻打開蓋子將內容物放進嘴裏,在仰頭吞入的同時,我的眼淚跟着掉了下來,過去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全在這一刻宣告破滅。

我癱坐在地,手裏還緊緊握着那罐東西,再也忍不住絕望地哭了出來……

隔天中午,下課鐘一響,一羣人走向福利社跟學校餐廳買午餐,其他人則留在教室,一邊喫便當一邊聊天。

我沒有食慾,還是把便當拿出來,剛打開便當蓋,身旁正好有女同學經過,她不經意地朝我便當一瞥,立即失聲尖叫,接着其他女生也神色驚恐地盯着我的便當,陸續發出驚叫。

三隻死蟑螂,還有一隻毛毛蟲,正躺在白飯上,而媽特地爲我準備的炸蝦,也被灑滿了泥土。

大家一臉作嘔,開始議論紛紛,其中一個八婆站在黑板前說︰「之前是蜘蛛,這次是蟑螂跟毛毛蟲,還真補耶,喫完後,記得告訴大家味道怎樣喔!」

說完,她們用力拍手,笑成一團。

我拿起便當離開座位,走向她們,當我一把便當移到那女生眼前,她們頓時止住笑聲。

「喫下去。」我說。

她笑容一僵,神情愕然。

「喫下去,我叫妳喫下去!」我直接將便當往她臉上砸,她放聲尖叫,重心不穩跌坐在地,我不知哪來這麼大的力氣,將對方整個人壓制在牆上,讓她無法脫逃。

「想知道是什麼味道就喫下去啊!」我抓起掉在地上的飯狠狠往她嘴裏塞,她死命抵抗,驚恐到眼淚都流了出來,其餘八婆想來救她,卻被我的眼神嚇得不敢輕舉妄動。

沒多久,雁琳衝過來抓住我:「士緣,妳快住手,不要這樣!」

我甩開她,沒有放過那女生,完全無視她慘白的臉跟眼淚,繼續將沾滿泥土的飯菜往她嘴裏塞,對方的尖叫聲幾乎被我堵住。

「那等我一下。」說完,她離開座位,留下我跟薇薇。

「妳希望能有兩全其美的結果,既能擁有士倫,我們之間也能恢復像從前一樣。」我冷冷一笑,「妳太貪心了,周戀薇。」

下一秒,從我們身旁經過的人,全都驚愕地看着我的舉動。

我拿起紙杯走到飲水機前裝水,找了空桌坐下,放下杯子,無力地以手撐着額,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沒過多久,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何利文跟薇薇兩人手裏端着餐盤朝我走過來。

我搖搖頭。

他啞口無言。

他瞠目:「妳再說一次。」

聞言,他放開我的手。

士倫被我的話給嚇到,不敢置信。

「不用了,妳家很遠耶。」

「離開……什麼離開?」他終於出聲。

餐廳裏的學生幾乎全都往這裏看過來,並且對我投以憤怒不屑的眼神。

「說話啊,對妳而言我真的只是這樣?」

雁琳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神,我們一起走出教室,外頭雨下得很大,她問:「妳有帶傘嗎?」

她完全呆掉,似乎沒注意自己脖子以上幾乎全溼。

我們共撐一把傘,正要走出校門前,突然有人從身後叫住我,對方的聲音讓我一怔,卻不想回頭,纔打算繼續前進,下一秒卻被那人抓住了手。

薇薇面露難色,看了我一眼,還是跟着何利文緩緩坐下。

「不過,這個願望很快就會實現了,只要離開這裏,我就不必再受這種苦了。」

「方士緣,妳在幹什麼啊?」何利文拿着飲料衝回來,其他女生也趕緊拿面紙幫薇薇擦拭。看到薇薇哭紅的雙眼,何利文氣得當場用力推我一把,「妳發什麼神經?幹麼亂潑人家水?妳是野蠻人嗎?」

她嚇一跳,臉色倏地蒼白,「不是──」

「不是的,士緣,我是……」她眼眶泛紅。

江政霖趕緊過來抓住我的手,喊道:「方士緣,夠了,妳快點放開她!」力量較大的他一把我拉開,那羣八婆立刻上前扶起那女生不斷安撫,然後迅速把她帶離教室。

見我不答話,她神情愉悅地拿起筷子對薇薇說:「繼續剛纔的話題吧,然後我就問徐子傑,等他比賽完回臺北,在出國前能不能約出來一塊去玩,他答應了耶,我原以爲他回來後就會直接離開的。」

「我寧可聽妳說我活該,說他跟我這種人本來就不配,所以妳把他搶走是應該的。」我的聲音冰冷至極,「但妳現在跟我道歉,這算什麼?」

「對,沒錯,我很討厭你,討厭到根本不想跟你有任何關係,更不想當你的什麼青梅竹馬──」

「剛纔何利文講那些話的時候,妳一直在偷偷注意我,就是想知道我會有什麼反應。」我淡淡地說,「其實妳希望我會生氣,會在意,甚至難過對吧?」

我回頭,同時也看到薇薇跟何利文,她們正站在後面,薇薇臉色難看,何利文則掛着得意的笑。

「妳今天真的在餐廳當衆潑薇薇水嗎?」

「我知道,所以要先送妳回家呀。」

「沒差,反正出校門也是要淋……」

她安靜半晌,又開口:「剛纔……利文說的那些話,妳不會在意吧?她不是……」

我面無表情:「對,是真的。」

薇薇驚慌抬頭,我卻沒再理她,直接甩頭離開。

語畢,我吁了一口氣:「不過,這並非妳的本意,是何利文要妳這麼做的吧?妳不可能想得出這種方法,這點我很清楚。」

「在妳心中……」他怔怔,「我就只是一個鄰居?」

「你還真以爲我會跟我爸留在這裏啊?」我哂笑,「好不容易有機會擺脫你,我當然選擇跟我媽走,幹麼還要留在這裏繼續折磨自己?」

我依舊沉默不語,只是就算告訴自己別受何利文影響,還是漸漸難以喝下口中的水……

「我……」她語氣發顫。

啪!

薇薇也震驚地瞪大眼睛,任憑水從她的臉和髮梢上一滴滴滑落……

「你只是我的鄰居,沒有權利管我,管好你女友就夠了,別再干涉我的生活。」

「我在叫妳!」士倫臉色凝重,「爲什麼不接我電話?」

「士緣。」良久,她哽咽開口,「對不……」

「不只不只,當然不只!」我朝他大吼,「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喜歡拿我跟你比較,在別人眼裏你永遠十全十美,而我不過是襯托你的一株雜草。大家都只喜歡你,只重視你,我痛恨這樣的你,一旦把我跟你擺在一起我根本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值。你跟周戀薇都是這樣讓我痛苦的存在,我恨你們,一直都恨!」

「那我們一起撐吧。」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雁琳的溫柔體貼,讓我在那一刻覺得十分溫暖。

我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纔剛要舉步離開,雁琳以爲我要追過去,又慌張地緊拉住我:「士緣,妳不要──」

這件事迅速被傳開,議論紛紛的人更多,有人說我瘋了,也有人說我已被惡整到精神崩潰。在這種情況下,只有雁琳願意接近我,她不再顧忌別人的眼光,也沒問發生什麼事,就只靜靜地陪着我。

「這就是妳們最想看到的吧?」我用士倫聽不見的音量,帶着笑意說︰「怎麼樣?這樣可以嗎?滿不滿意?」

她開始啜泣,頭也壓得越來越低。

「對,而且恨不得可以擺脫你。」

我拿着杯子的手懸在半空中,我狠狠瞪她,咬牙切齒:「不準對我說這三個字!」

「別對我大吼大叫,也別再問我這件事,我不想提也不想聽,讓我安靜一點行不行?」

我沒有回應。

我脣角再度一揚,就像以往那樣對他微笑,隨即頭也不回地步出學校。

到福利社後,我的喉嚨乾澀無比,想買瓶水喝,但由於人實在太多,只好轉去學生餐廳。

「看,就像這樣。」我輕笑,「錯的人永遠是我,不是嗎?」

「早在一開始妳就該知道,一旦選擇其中一方,勢必就得放棄另一方。只是我不曉得,士倫在妳心中的地位早就超過我,所以讓妳不得不這麼做。既然我在妳心中已經沒那麼重要,爲什麼不坦白跟我說妳也喜歡他呢?非得用陷害的方式逼我放棄。」

士倫木然地盯着自己的右手,似乎也被自己衝動的舉動給嚇到。

我幾乎快看不見她的臉,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再出聲。

我直直望向她,她一觸及我的視線,立刻低頭閃躲。我注視着她許久,最後問︰「讓我猜猜妳現在在想什麼好不好?」

「跟你沒關係。」我一轉身,卻又馬上被他拉回來,「妳幹麼這樣跟我說話?到底是什麼事讓妳們鬧成這樣?」

「士緣,拜託妳不要這樣,這樣會出事的!」雁琳再度抓緊我,接着大喊,「江政霖,你在幹麼?快點把士緣拉開!」

他愕然,加重抓着我的力道,「有什麼話是不能對我說的?我們不是無話不談嗎?」

我面無表情地搖搖頭,想讓她知道我根本不在意,但是,難道她想告訴我何利文不是故意的嗎?她自己真的會相信這種鬼話嗎?

四周吵雜不休的喧譁聲,格外突顯出我們兩人之間的安靜。一分鐘後,薇薇出聲了。

我沒理她。

我撫着被他甩了一巴掌的左臉,接着視線落向他的後方,薇薇整個人完全呆住,就連何利文也是一臉愕然。我走到她們面前,扯扯嘴角,笑了起來。

何利文滔滔不絕說了一堆她跟徐子傑的事後,向薇薇說︰「我去買飲料,妳要不要喝什麼?」

聞言,她一愣。

「不過就是一個鄰居,有必要什麼事情都告訴你嗎?」

「放開我,別這樣拉拉扯扯。」我掙開他的手,別過頭,「有什麼話就現在說吧。」

「不是說跟你沒關係了嗎?」我不耐道。

「我只是去福利社。」我的語氣漠然,轉頭步出教室。

她們沒有說話。

「妳心想,假如我真的喜歡上徐子傑,那麼妳就可以好過一點,至少不必再那麼愧疚。只要我對士倫不再懷抱那種感情,或許有一天,我們兩個還可能有和好的機會也說不定。」我輕語,「好歹我也跟妳當過一年的『好朋友』,妳怎麼想的,我會不知道嗎?」

「士緣,放學囉。」

「我就是這樣。」我冷聲,「若想爲你的女友抱不平,我愛莫能助,抱歉。」

她驚恐地睜大眼睛,卻完全不敢正視我。

周遭霎時一片安靜。

薇薇全身顫抖,臉色蒼白,彷彿快拿不住手上的傘。我走回士倫身邊,他抬眸望向我。

「方士緣!」

「妳說妳恨我?」

「我真的讓妳恨到這種地步?」從他的眼神裏,我看得出他被傷得很深。

「爲什麼?」士倫大驚。

「……夠了,我不喜歡妳這種態度。」他神情微慍,「到底怎麼回事?一點都不像妳。」

我環視在四周圍觀的人,再看看何利文,最後目光纔在薇薇身上停住。

薇薇搖頭。

「喔,那就好。」她尷尬地笑,「真的……不會不高興吧?」

「可是我不想讓妳淋雨回去,而且也想多陪陪妳。」她甜甜一笑。

「怎麼只喝水?肚子不餓嗎?」何利文好奇問我。

「不介意我們坐這兒吧?」何利文笑吟吟地將餐盤放到桌上,「薇薇,我們坐吧。」

我不語。

「士緣。」薇薇的聲音輕輕的,「妳不喫點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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