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恋薇。」隔天第三堂下课，徐子杰走到她的座位旁，「可以跟妳谈一下吗？」

何利文正在和周恋薇聊天，她好奇地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他又对周恋薇说：「我在学校餐厅旁边的小公园等妳。」

当徐子杰离开教室，走到小公园，没多久，周恋薇跟了上来。

「徐子杰，怎么了？」她满脸困惑，「为什么要特地约在这里？」

他看着她，淡淡地道：「我想跟妳谈谈方士缘。」

「咦？」周恋薇一愣，无法直视他的眼神，微微低下了头。

「我大概知道妳跟方士缘发生过什么事，也知道妳对士伦隐瞒了些什么。妳觉得这么做，对妳会比较好吗？」

周恋薇的脸色刷地一白，慌张地辩解：「我……我对士伦隐瞒了什么？徐子杰，我不懂你的意思。」

「张士伦跟方士缘互相喜欢，到现在都还是这样。」他语气低沉：「可是妳骗了士伦，不是吗？」

周恋薇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妳不该继续用谎言留住士伦，这样对方士缘太不公平，他们从一开始就该属于彼此。」徐子杰低语：「妳该放手了，把士伦还给她吧。」

周恋薇摇摇头，眼眶泛红，全身剧烈颤抖，「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方士缘受的折磨已经够多了，所以我希望妳……」

「我是说你！」她眼泪掉下，「你不是喜欢士缘吗？」

徐子杰平静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她是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一直都知道他喜欢方士缘吗？

「既然喜欢她，你为什么不去争取？为什么反而跑来要我退让？而且……士缘她喜欢的明明是学长呀，她不是有说过吗？之前我们一起去吃甜甜圈的时候……」

「妳明知道那是谎言。」徐子杰有些控制不了上涌的怒气，「妳这么欺骗士伦，妳也过得很痛苦，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拆穿。妳也明白，依士伦的个性，越晚知道事实真相，他就越不会原谅妳。」

「怎么搞的？为什么突然间变成这样？」张士伦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好朋友会突然跟自己的女朋友闹翻？

他深深凝视着她片刻，才出声：「还没回去？」

「我承认自己不要脸，为了士伦不惜出卖最要好的朋友。可是你呢？明明喜欢士缘，在士伦身边却装作没这回事，背着他跟士缘越走越近，难道这就不算是欺骗吗？你只是在他们两个面前装好人罢了，表面上支持士伦，私底下却又跟士缘有牵扯，这样的你，其实才是真正背叛士伦的人，你才是最虚伪的人！」

「算了。」张士伦又叹，不再追问，「既然你们怎样都不肯说，我也没办法，但你们这样让我很不舒服也很生气，希望你们能快点把事情解决。」说完他就离开了。

「抱歉，一时找不到，不知道被我收哪儿去了。我回去再找找看，可能被我忘在家里了。」方士缘抬头看向他，满脸不好意思。

「你不相信？那我证明给你看，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方士缘根本不值得你同情！」

「方士缘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没事。」徐子杰反射性地回话。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唯有寒意不减。

「因为圣诞夜那天你送了我蛋糕，所以我也想回送个东西给你啊。」

徐子杰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胆小鬼！」她放声哭吼，「假如士缘也喜欢上你呢？你会跟她在一起吗？你会因为士伦而拒绝她吗？你会吗？」

中午，徐子杰收到何利文传来的讯息，要他到学校餐厅旁边的小公园找她。

闻言，方士缘再度微笑，接着突然喊了声，说有样东西要给他，便低头翻书包。

「就……一个小礼物。」

「被何利文拉去福利社了。」张士伦叹一口气，「快被你们两个搞到神经紧绷。」

张士伦推了徐子杰一把，徐子杰才过神来，坐在两人面前的导师不禁问：「你怎么啦？」

他沉默。

「那怎么老是在放空？跟你说话也没听见。」张士伦纳闷，一会儿后又说：「对了，跟你说一件事，士缘说她今年生日得跟家人一起过，所以我们改去101跨年，怎样？」

徐子杰静静望着烟火，不禁想起圣诞夜那晚看见的烟火，虽然不比此刻的华丽盛大，但因为有方士缘在身边，他觉得很幸福。

「喂，阿杰！」

徐子杰闭上眼，忽然觉得无力。

徐子杰正要开口，周恋薇却忽然冲过来，红着眼睛拉住张士伦，语气激动，「士伦，你出来，我们出去好不好？」

「妳为什么要这么做？」徐子杰难以置信。

「很好啊。」

由于何利文正好站在面对他的方向，因此她很快就看见徐子杰，却又装作没发现，继续质问方士缘：「我知道妳报复她还不够，连我也想一起报复。妳知道我喜欢徐子杰，所以才开始接近他不是吗？跟薇薇比起来，妳最恨的人应该是我，所以妳才想尽方法利用徐子杰来挑衅我，没错吧？妳明明喜欢张士伦，却又故意亲近他，不就是为了要气我，要报复我吗？我看连妳也搞不清状况了，徐子杰只是因为同情才会让妳接近他，同情妳懂不懂？」

「在想什么？」张士伦拍拍徐子杰的肩膀，他正站在走廊，望着天边的乌云出神。

直至面对她的这一刻，徐子杰原本紧绷的心，才稍稍得到纾解，他扬起唇角，「没有。」

一回头，背著书包的方士缘快步跑来，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

「因为我讨厌她，只要张士伦出现，方士缘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更不晓得薇薇一直为他们的事难过，方士缘居然还要薇薇帮忙，让她可以跟张士伦在一起，她从没想过薇薇的感受，这种自私的人，凭什么得到张士伦？凭什么跟薇薇争？」

他听见，她对他说了再见，然后，离开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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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阳穴传来的疼痛，让他无法继续思考。

「不要！」她尖叫，用力拉扯着他，「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

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人潮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尤其接近晚上十二点时，四周更是骚动不断，现场所有人齐声倒数，十二点一过，烟火立刻绚烂绽开，如瀑布般倾泄而下，现场所有人兴奋地大喊新年快乐，热闹洋溢。

何利文语气急促：「徐子杰，方士缘根本就不值得你对她这么好，你以为她只是个可怜的受害者吗？她一心一意想要报复薇薇，所以利用张士伦对她的好，不断折磨薇薇，现在她也在利用你报复我，因为是我叫薇薇说谎的，是我叫她把张士伦从方士缘的身边抢过来！」

周恋薇的举止让张士伦吓了一跳，连忙柔声安抚她，但她说什么都要张士伦立刻跟她出去。眼看周恋薇情绪就快失控，张士伦只好对徐子杰使个眼色，便带着她离开，引起同学们更多的揣测。

「妳当初说谎的时候，有考虑过方士缘的心情吗？」他的声音渐转干哑，「妳让她同时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妳都没想过她的感受吗？」

「闭嘴。」方士缘咬牙。

徐子杰依然不语。

徐子杰看着她因为专心寻找东西而显得神情认真的脸。

周恋薇哭着跑出公园的那一幕，正好被熟人看见，很快地，班上同学都知道她跟徐子杰吵架，只是除了张士伦，没有半个人敢问徐子杰原因。

「我希望妳可以把真相告诉士伦，如果妳真心道歉悔过，我相信他最后还是会原谅妳。」徐子杰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如果妳不肯……我会自己告诉他。」

面对她的指控，他无法反驳，也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安慰自己，因为周恋薇说的一点也没错。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徐子杰一时无法回答。

「妳还想继续利用张士伦来报复薇薇吗？她曾经是妳最要好的朋友！」

直到何利文出声唤他，他才回过神来，望向同样看着他的方士缘。

「什么？」张士伦一脸好奇。

离开导师室时，张士伦问：「你还好吧？」

「那你先到校门口等我，我去学务处交个东西，到时再跟你会合。」她笑了笑，随即离开教室。

从头到尾，他才是最虚伪的那个人。

如今她已从他的世界离开，每每意识到这点，徐子杰就觉得寂寞，寂寞到心仿佛变成空的，让人苦涩，让人难受。

周恋薇不停啜泣，没有回答。

「妳有什么资格跟我讲这些？不要忘了妳跟她曾经对我做过什么，居然还敢讲得那么好听，我听了就噁心！」

脑海蓦地闪过周恋薇那双流泪的眼睛，眼神写满了恐惧与哀求……他感到胸口一沉，无法言喻的沉重。

「事情变成这样，很抱歉，一直这样利用你。但也多亏了你，我才能常看到何利文气昏头的模样，真的很痛快。如果你不是何利文喜欢的人，我也不会这么做了。」

「徐子杰！」一声熟悉的呼唤，让他停下脚步。

当时他正准备午休，看到讯息后，就起身走出教室。

「……我有话想告诉你。」

何利文仍步步进逼：「妳根本只是利用他而已，就像利用张士伦来折磨薇薇一样，就是为了报复，想让我们痛苦！」

发现是何利文跟方士缘在争执，徐子杰登时一怔。

十二月三十一日，方士缘生日那一天，徐子杰和张士伦、周恋薇、何利文，以及其他几个同学到市政府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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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杰坐在座位上，看了被一群女生包围安慰的周恋薇一眼，心里百感交集，一时之间，对于自己的决定有了些许迟疑。

何利文迅速离去，徐子杰却无法移动脚步。

听到方士缘大吼出这几句话后，徐子杰动也不动。

「……」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因为他忽然有些看不清方士缘此刻的表情。

「没关系，妳要给我什么？」

看着她用平静的语调说出这些残忍的语句，徐子杰仍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然而视线不曾从她脸上移开。

「对呀，刚刚从导师室出来，你呢？今天没去游泳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你怎么可以对薇薇说那种话？为什么要她把张士伦还给方士缘？你就肯为方士缘做到这种地步？就算看到薇薇崩溃，你也无所谓？」

「妳凭什么对我说教？就算利用他又怎样？别忘了妳们也用同样的方式来伤害我，这些都是妳们自找的！」

徐子杰停顿几秒，随即向愕然的方士缘道别。

方士缘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抱歉，徐子杰。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她轻轻地说，带着微笑，「明知道这跟你没关系，我却还是把你拖下水……我想我是没救了吧？」

听到这里，徐子杰有些恍惚，双腿发软，顺势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闻言，他沉默几秒，点头。

「士伦。」他低唤。

走没几步，天空开始飘雨，一到公园，还没见到人，就先听到一阵争吵声传来。

「我从没看过她这个样子。」张士伦淡淡地问：「你们吵架的原因，有严重到不能让我知道吗？」

从那次之后，周恋薇再也不让张士伦有机会跟徐子杰单独相处，深怕一转身，徐子杰就会说出她最害怕的事。

「……」

这几天，无论何时何地，周恋薇都紧紧跟在张士伦身边，只要没见到他，便恐慌不安，紧张兮兮。因为压力过大，数学课堂上，她站在黑板前解题到一半，突然倒在讲台上昏厥过去。

徐子杰知道自己那天说的话苦苦折磨着她，也知道对现在的周恋薇而言，他是随时都能让她失去一切的人。

「她眼里从头到尾就只有张士伦，就算最好的朋友陷入痛苦，她当然也不会知道。」何利文冷笑，「现在方士缘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刻意接近你，除了张士伦，她根本不会在乎其他人，你只是被她利用了，她是在利用你来报复我，你知道吗？」

徐子杰不发一语，任凭周恋薇调头离去。

他缓慢地往校门方向走，觉得脑子里很乱，很吵，思绪被困住，动不了也出不去……

「如果妳真的喜欢士伦，就该祝他幸福，而不是用这种方式得到他！」

这样的折磨啃蚀他的知觉，也麻痺了他的思绪，他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否还是清醒着……

离开学校后，两人走到一栋骑楼下，徐子杰直接了当地开口：「妳要跟我谈什么？」

「礼物？」

徐子杰颔首。

见到是张士伦，徐子杰不禁往教室里一看，「周恋薇呢？」

何利文转身，用满是不解的眼神看他。

「徐子杰。」放学后，何利文背著书包走到他身旁，「可以一起回去吗？我有事情想跟你谈谈。」

「他不会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周恋薇情绪激动地猛烈摇头，哭着哀求，「只要你不说，士伦就不会知道。徐子杰，不要告诉他，求求你不要告诉士伦，我求求你……」

「嗯？」

导师笑了笑：「下个月在高雄，就是你在台湾的最后一场比赛了，回台北以后，如果还有时间，就让大家帮你办场送别会。好好加油，知道吗？」

她的话令徐子杰惊讶，却也十分感动。和她聊了没多久，何利文就跑了过来，对他说：「抱歉，被老师拖太久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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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杰哥哥！」

悦悦一看到他，马上从广场前方朝他跑过来。

那天在广场玩的小孩只有四、五个，一听见悦悦的叫喊，都跟着冲过来。其中一个叫佑杰的小男孩说：「大哥哥，你也太久没来了吧！」

「最近太忙，没时间过来。」

「那你今天也是来睡午觉的吗？」

他笑了笑，「我是来道别的。」

「道别？」

「就是……说再见。」

闻言，他们全讶异地看着他，佑杰问：「你要去哪里？」

他点头，「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嗯……从这里搭飞机过去，就要十几个小时，那里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再过不久，大哥哥要去高雄参加游泳比赛，回来以后，就要搭飞机走了，没办法再来陪你们玩，所以你们好好保重喔。」

孩子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你真的不会再过来跟我们一起玩了吗？」悦悦问。

徐子杰不晓得该怎么说，才不会让离别这么难受。

「士缘姐姐呢？她也不会来了吗？」她哭了。

「没有。」他立刻说。

「那她今天为什么没有来？」

「……」

和方士缘相处的点滴过往记忆一一浮现脑海，徐子杰的视线忽然模糊了。

翌日十点多，他和体育老师、游泳社员搭上高铁，抵达高雄时，正好中午。

「你不用上课喔？」

方士缘似乎很讶异，随即说：「不、不用了，都过那么久了，你不需要──」

真的，再见。

「我也是，我想听士缘姐姐吹哆啦Ａ梦。」

徐子杰安静了片刻，才低声说：「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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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高铁前五分钟，徐子杰传了一封讯息给张士伦，要他现在到美术教室，与方士缘碰面。

听到孩子们不断唤着她的名字，徐子杰先是有些发愣，然后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嘴巴张开叫就好了呀，就像这样，士缘姐姐，士缘！士缘！」孩子们开始大喊她的名字。

徐子杰的笑容很淡很淡，与她互道再见。

方士缘同样缄默了几秒，语调有点不稳地说：「谢谢。」

迟了告诉妳，对不起。

「我去送你吧？」

「十点多。」徐子杰整理行李。

「什么事？」

停顿半晌，她答应了。

「明天中午，来美术教室后面，我有东西要给妳，妳的生日礼物。」

「喂？」思念已久的声音轻轻传来。

「大姐姐的名字？」佑杰偏头，见他点头，又问：「什么意思？」

「你明天是几点的高铁？」张士伦在手机另一头问。

「没有。」他抿唇，低语，「只是觉得很羡慕你们，可以这样叫她的名字。」

这就是他送给方士缘的生日礼物。

接着，两人都不晓得该向彼此说些什么，同时掉进一片沉默，只能隐约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你在笑什么？」

「我知道，有事吗？」

方士缘打破沉默：「那就这样了，晚安。」

「士缘。」他立刻唤。

他缓缓深呼吸，低应：「我是徐子杰。」

始终提不起勇气唤她的名字，是因为那名字像一个咒语，他害怕哪天脱口而出唤了她的名字后，会控制不住压抑的感情，怕自己会越来越贪心，想要拥有她的欲望会越来越浓烈。

「因为我一直很想这样叫她，却始终没勇气这么做。」

方士缘是不是在利用他，他不在乎，只希望在离开前，能够把幸福留给她。

「士缘姐姐咧？」

坏人，由他当就够了。

「为什么士缘姐姐没来？」

「是。」他无奈哂笑。

等到行李收拾得差不多，徐子杰洗完澡回房间，已经九点多了。

「哈哈，只是想到要过很久才能再看到你，就觉得很无聊，比赛加油，回台北一定要打给我，听到了没？」

她应该已经在美术教室后面等着他了吧？

「我很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来不及给妳，就在那里碰面，可以吧？」

让最初看见她的那抹笑容，重回她的脸上。

徐子杰忍俊不禁，哽在喉间的苦涩，让他一时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

「对啊，为什么没来？我还想听大姐姐吹笛子耶。」佑杰说。

面对小孩充满好奇的发亮眼神，徐子杰不禁莞尔一笑。

就算这么做会伤害许多人，他还是想让张士伦知道一切，但他希望，是由方士缘亲口告诉张士伦。

他坐在床上，低头盯着手机荧幕许久，最后拨了她的号码，几秒钟后，对方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