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來自天堂的雪

第二章

《來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7698 字

「徐子傑,來一下辦公室,快來!」

某個午後,上課上到一半,徐子傑的班導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

注意到導師說話的語氣急促,神情蒼白且凝重,所有同學都納悶地望向徐子傑,他一走出教室,馬上就被導師迅速帶到樓梯口。

「老師,怎麼了?」他不解地問。

女導師深呼吸,緊抿着脣,雖然看似鎮靜,脣角卻在發顫,似乎在想該怎麼開口。

「徐子傑,學校剛剛接到通知。」她開口,聲音乾啞,「你的父母親出事了。」

他頓時呆住。

去到導師辦公室時,聚集在電視機前的幾個老師,一看到他,臉色都變了。

女導師摟着徐子傑的肩,帶他到電視機前,裏頭正在播報一則國際新聞。

徐子傑怔怔盯着熒幕上的新聞標題,主播用冷靜平穩的語氣播報:「一架從倫敦飛往多倫多的班機,途中因機翼起火,在臺灣時間下午一點三十七分墜毀於……」

他忘記自己此刻究竟有沒有在呼吸。

「根據剛纔收到的最新消息,機上兩百八十七名乘客已確定全數罹難,其中包括少數華人,以下就是在這起空難中不幸喪生的華人名單……」

他永遠忘不掉那一天。

看到父母親的名字出現在畫面上的那一刻,徐子傑的世界,瞬間崩裂瓦解。

徐子傑跟姐姐儘快趕回多倫多,姐弟倆一見面,徐子伶就緊緊擁着弟弟崩潰痛哭。

姐姐的眼淚和哭聲,讓他在那一刻才真正意識到,他最珍貴、最摯愛的爸爸媽媽真的已經不在世上,永遠離開他們的身邊了。

最後,家屬決定將徐氏夫婦葬在臺灣。

告別式那天,天空下着雨,徐子傑見到了外公外婆,以及母親那邊的親戚。

「聽說是爲了看游泳比賽,兩人才會去英國,如果沒去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所以說,要不是因爲她老公,她也不會去那裏,更不會搭上那班飛機。」

「真的假的?一次都沒有?」另一個同學也插話,「那以後幹部聚會就在這兒辦好了!」

同學的笑聲不時打亂他的思緒,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像這樣,和班上同學聚在一起喫東西了。

「阿杰,你還好嗎?」成楓語帶憂心。

那同學遭到齊聲炮轟,張士倫當場放聲大笑,徐子傑也不自覺微微揚起了脣角。

他讓徐子傑沒有時間感到孤獨,也從不避諱告訴他自己的事,甚至有些話只對他一人說,讓徐子傑知道自己對他的信任,也漸漸帶着徐子傑走出一個人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一位同學主動站到他的面前,叫了他的名字。

「你自己去辦!」

「學校泳池都關了,你叫他去哪裏遊給你看?」

「你錢很多喔?」

「你不會自己去嗎?」

「你沒出現,我就只好來找你啦。」

心痛到連哭都哭不出聲音。

國中畢業後,徐子傑沒有回多倫多,依舊留在臺灣。

「我沒事,妳不用擔心。」他淡淡說,「抱歉,我先掛斷了。」

「唉,只能說一切都是命啊,人也是她選的……」

某日剛在游泳池裏完成今日的訓練進度,徐子傑站起身來,又看到張士倫在欄杆外對他打招呼。徐子傑逕自離開泳池,脫掉蛙鏡,已經放棄趕他離開的念頭。

他走到鋼琴前面,從前母親坐在這兒彈琴的身影還歷歷在目,只是這一次,這架鋼琴卻再也等不到主人回來。

洋溢在身邊的和樂與熱鬧氣氛,讓他一時之間回不了神,只能靜靜喝飲料。

他比從前更沉默、更孤僻,連笑的能力都一併失去。

徐子傑不語。

告別式結束當晚,徐子伶與男友在父母房間整理遺物,徐子傑則坐在自己房裏動也不動,直到手機響起。

「徐子傑,你喫過Fridays嗎?」張士倫問。

「有他在一定會贏的,我保證。」張士倫笑容可掬,「倒是兩位學長沒辦法參賽真是可惜,要是再努力一點,下次應該就輪得到你們嘍。」

「爸,你雪人的眼睛怎麼一大一小?」

從那天開始,張士倫三不五時就會跑去找徐子傑攀談,常惹得徐子傑滿心不耐煩。

徐子傑面色平靜,沒什麼反應,他早已習慣這些冷言冷語,根本不痛不癢。

「我說了沒空。」

他沒有回應。

空蕩蕩的屋子,沒有母親,沒有父親,從前歡笑聲不斷的屋子,如今只剩一片冷清。

聽到那些親戚你一言我一語地暗指徐父的不是,徐子傑當場衝到他們面前,憤怒咆哮︰「不准你們這樣批評我爸!」

徐子傑站在一旁,靜靜凝視那對父子剛纔在這兒堆出的雪人,久久沒有移動腳步。

他不習慣這種感覺,卻又意外地不覺得反感。

對方離開後,徐子傑不自覺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好一會兒。

「你到底要幹麼?」他語帶不耐。

張士倫的個性乾脆,不拐彎抹角,豪邁直率的態度,不同於以往身邊的人,在他身上,徐子傑看不到任何心機與虛僞。

「遊這麼久最好是不會餓!」張士倫拿出手機遞到他眼前,「好吧,既然你不想去,那就自己跟老師說,給他一個理由吧。」

兩位學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憤而離開。張士倫對徐子傑說:「好啦,我在外頭等你,快點出來。」

他很害怕,至少現在還無法坦然面對。

從游泳池起來時,意外聽見有人叫他,張士倫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池畔。

徐子傑沒理他,將視線轉回書中,對方反而在他前面空位坐下,告訴他:「老師說,今天晚上要請班上幹部喫飯,你是副班長,記得留下來。」

「既然老師這麼提拔你,你就好好努力,別得意忘形,別害我們輸得太難看!」另一位學長雖然面帶笑容,眼神卻帶着濃濃鄙夷與不屑。

「放心,學長,他不會的啦!」

「我需要有人給我意見,拜託啦!」

徐子傑不語,只用眼神示意對方別再招惹他。

「好啦,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雙手合十,仍不忘提醒,「記得,放學到導師室報到,別忘嘍!」

摯愛雙親驟然離去,讓徐子傑從此變了一個人

徐子傑正要開口,有兩位學長走過來,其中一人問︰「學弟,聽說這次比賽的代表名單又有你啊?」

想起以前和父親一起堆雪人的回憶,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無法回到現實。

他搖頭。

「我喫不下。」

「喔,阿杰。」他笑了笑,「我在看別班上體育課。」

「我知道你是忙着游泳,但老師還是希望你過去,這次是喫Fridays,老師難得大手筆請客,不去很可惜,走啦!」

徐子傑根本無法習慣身邊突然多了個人,然而就算警告張士倫最好跟他保持距離,張士倫依舊故我,最後連想揍他都已經沒那個力氣了。

「我愛你爸,也很愛你跟姐姐,你們都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寶貝。」

徐子傑沒理會,拿起毛巾走去換衣服,回來後發現張士倫竟然還在。張士倫問︰「你平時都游到這麼晚喔?」

「真的假的?我還沒看過,徐子傑,等一下游給我看吧?」一位同學說。

「媽媽在叫嘍,我們回家喫飯吧。」

那人的名字是張士倫,身爲班長的他,不只人緣好,待人親切熱心,更是校園裏的風雲人物。只是不知爲何,他的笑容始終讓徐子傑覺得刺眼,無法直視。

見到衆人七嘴八舌地討論他的事,甚至主動與他攀談,徐子傑的心裏忽而湧起一股異樣感覺。

「好!」

「我沒空。」

「阿杰,你說話好嗎?」她哽咽,「讓我陪你……讓我過去陪你好不好?」

「這樣不是比較可愛嗎?哈哈哈。」

下午的自習課,張士倫獨自站在走廊上,徐子傑走近他身旁,發現他神情緊繃地盯着操場,便問︰「你在幹麼?」

他獨來獨往,不跟同學有交集,下課時就靜靜留在座位上戴着耳機看書,放學再到游泳池去,每日每日如此重複。

「欸,徐子傑!」

升上高中後,面對徐子傑一貫的冷漠和嚴肅,沒人敢主動接近。

衆人一聽,臉立刻垮下。

放學後,徐子傑沒去導師室,還是獨自在游泳池待上幾個小時。

他愕然看着張士倫走出游泳池。

他從小到大遇過的人,形形色色。

若要問,是誰讓他敞開心房,也許就是張士倫了。

看到徐子傑面色陰冷,他趕緊說:「抱歉抱歉,我們不是在鬧你,因爲你平時都不說話,我們纔會對你覺得好奇,別生氣!」

張士倫卻是他第一個打從心底認定的「朋友」。

那些親戚頓時嚇了一大跳,徐子伶趕緊過來制止他,但他依舊失控地不斷嘶吼:「我們不希罕你們的關心,也不需要你們的接納!他是我爸,是我爸爸,跟你們沒有半點關係,你們誰也沒資格批評他,我們家的事不需要你們來管,誰敢再罵他,我絕不會放過他,不爽的話就給我滾,統統給我滾!」

「有空嗎?方便說個話嗎?」

那年寒假,他回到多倫多的家。

他將手機關機,目光落向窗外的大雨。

導師開始跟徐子傑聊天,一提到游泳的事,嘴裏還喫着薯條的張士倫馬上舉手說︰「老師,我剛剛有看到他游泳,真的超快,下次叫他遊給你看啦!」

「哇哈,你終於說話了!」他一臉開心,回頭對幾個人比出勝利手勢。從那些人臉上的驚訝與扼腕神情判斷,他們應該是下了什麼賭注。

張士倫一把他帶到餐廳,其他幹部們全鼓掌叫好,一副High翻天的樣子。

張士倫一出聲,三人頓時齊齊望向他。

「欸,陪我去一下運動用品店吧,我想買雙球鞋。」

「大家說得果然沒錯。」他倚在欄杆上微笑,「你真的很厲害耶,到目前爲止我還沒看過誰遊得比你快的。」

「那等哪天回臺灣,爸爸就帶你去這座廣場,好不好?」

或許,這就是他最後願意接受張士倫的原因,不知何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很習慣跟張士倫待在一起,兩人已經成了大家口中所謂的好麻吉。

他眸一抬,一張燦爛笑臉映入眼簾。

一位父親牽着兒子的手,開開心心地踏着雪地,離開公園。

「你是喫到精神錯亂了嗎?」

「阿杰,等──」

耳邊突然響起爸媽溫暖的聲音,至今沒掉過一滴淚的他,終於在這一刻淚流滿面。

徐子傑沒想到張士倫會來這招,當下冷冷瞪視着他,對方卻始終笑嘻嘻,不被他的態度影響,最後,徐子傑只能屈服。

那是自父母去世後到現在,他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微笑。

徐子伶緊擁着他,早已泣不成聲,那些親戚也不敢再吭聲,外婆不斷擦拭着眼淚,外公則始終靜默不語。

害怕只要再踏進那個家,朝夕想起從前和爸媽共度的時光,就會讓他再度陷入絕望和心碎之中。他不惜違背對父親的承諾,留在臺灣,因爲他懼怕面對那樣的恐懼和懦弱。

徐子傑也望了過去,有兩班正在比賽籃球。

「那個白癡,怎麼不抄球?」張士倫碎念,注意到好友投來的視線帶着疑問,便指着操場苦笑,「我是說站在籃板下的那個人。」

聞言,徐子傑視線跟着一轉,很快就發現一名戴眼鏡的女生,跟着隊友跑到另一邊。

「她叫方士緣,是我鄰居,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剛纔看她打籃球的樣子,我差點快嚇死了!」

張士倫開始跟徐子傑說了一堆關於那女生的事,徐子傑也逐漸注意到,張士倫不管是望着她的眼神,或是說話的語氣,都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溫柔。那女生後來走出場外,笑嘻嘻地與另一名長髮女生說話。

那個叫方士緣的女孩,戴着一副眼鏡,頭上扎着馬尾,穿着學校的運動上衣,運動褲的褲腳有些過長。

她並不是個特別醒目的女孩,至少給徐子傑的第一印象很平凡,但她臉上洋溢的燦爛笑容卻很耀眼,讓人一時無法移開目光。

從此之後,徐子傑對方士緣的印象,只停留在張士倫的青梅竹馬,平凡、開朗。

以及那陽光般的笑容。

假日,張士倫到徐子傑家作客。

兩人在房間裏,張士倫先是瞧瞧擺在書櫃裏的書,之後目光落在書桌上的一個精緻黑色小盒子上,好奇地問:「阿杰,這裏頭裝什麼?可以看一下嗎?」

坐在牀邊玩手機的徐子傑,抬眸瞄了一眼,「看啊。」

張士倫打開盒子,眼睛一亮,「咦?這是手鍊嗎?不像是你會有的東西耶。」

「那是以前比賽得獎的獎品。」

「獎品?游泳比賽的?手鍊是獎品?好特別。」張士倫更驚奇。

「當時主辦單位說什麼這是特別製作,世上獨一無二的……反正我也不想戴這種東西,留着做紀念就好了。」

「是喔?我還想說若你不要,乾脆給我好了,我幫你送給可能會戴這東西的人,不然浪費了這麼漂亮的鏈子。」張士倫笑笑,把盒子放回去,「欸,等一下出去喫飯吧?」

「喫什麼?」

「隨便看看啊,我爸媽今天會晚一點回家,我只能自己解決晚餐啦,哈哈!」

「那告白吧。」徐子傑低頭繼續看書。

「我怎樣?」

張士倫先是呆愣,然後臉慢慢紅起來,失措地當場結巴:「你你你……」

「我想去學務處還鑰匙,怎麼了?」

徐子傑往窗外一望,是張士倫和他的青梅竹馬。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張士倫忽然間與方士緣那位叫周戀薇的長髮女生朋友走得很近,甚至還傳出兩人在交往的謠言。

這傢伙個性樂天,無論是班級活動或幹部聚會,張士倫總會拖着他一塊參與,久而久之,也讓徐子傑逐漸融入班上,能與其他同學好好相處,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

然而張士倫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暗歎一聲,將盒子收進外套口袋裏。

因爲太傷,太痛,眼淚反而流不出來,這種感覺,他非常明白。

「只要眼睛沒瞎誰都看得出來。」

徐子傑不曉得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否該告訴張士倫?卻又不曉得問題是不是出在好友身上?所以即使困惑,他也不曉得該怎麼開口,只能這樣默默關注着她。

「喂!」

那天放學,他沒去看電影,還是跑去游泳直至太陽下山,正要回家時,卻又在同個時間、同個地點,看見士倫口中說要提早回去的方士緣,獨自一人偷偷哭泣。

就像張士倫說的,一直把手鍊放在身邊這麼久,也沒什麼用處,倒不如直接交給張士倫,看他想拿給誰,就給誰吧。

這樣的她,比她失聲痛哭的模樣,更讓徐子傑覺得震撼,當下他彷彿看到自己,在大雨中的告別式上,送父母最後一程時,那個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的自己。

那個女孩,讓藏在他心中的那份傷痛,再度被喚醒。

「她說她有點感冒,要提早回家,沒辦法去。」張士倫無奈嘆氣,「那傢伙身體一向不太好,小時候發燒住院更是家常便飯,連搭個公車都容易暈車,唉! 」

雖然納悶,但徐子傑並沒有告訴張士倫這件事,他想着那也許只是方士緣個人的私事,不太好特地跟張士倫打小報告。

徐子傑忍着笑,淡淡問:「是不是這樣?」

「誰叫你皮癢?從小就這樣被我打還不習慣呀?」

張士倫微愣,「你說什麼?」

這是徐子傑想都沒想過的改變。

「不好吧?」

以前他一直認定這條鏈子是屬於徐子伶的,所以不曾想過要送給成楓。但是現在,他願意放掉這份執着,只希望眼前這個人可以快樂一些。

或許就因爲這樣,從此之後只要看見方士緣,徐子傑就覺得她臉上光采不如以往,眼裏總是掛着黯淡,但在張士倫面前,她永遠都裝作沒事。

「電影?」

「好,那我們走吧。」語落,方士緣對張士倫做了個鬼臉,「給我記住,回去後你就慘了!」

徐子傑將盒子放進書包,打算交給張士倫。

一開始,徐子傑首先浮現的念頭是:她跟士倫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然而隔天張士倫的言行舉止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否定了他的猜測。

「屁啦,你這樣講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因爲緊張而不自覺提高聲音,身旁幾個同學聞聲都望了過來。

「晚上還有第二回合。」張士倫一臉得意,「這傢伙想吵贏我,門都沒有!」

「這麼突然?」

目光不自覺落在一旁的黑色盒子,他打開盒子,看着裏頭的銀色鏈子。

張士倫囁嚅:「我們一直都是以好朋友的身分相處,要是忽然跟她告白,我怕……」

她的孤獨,讓他心底漸漸湧起一絲莫名情愫。

之後回想起來,當時聽見張士倫稱呼周戀薇爲「薇薇」的時候,就該察覺不對勁,但徐子傑當時的心思卻放在另一個人身上,「你的青梅竹馬呢?」

只可惜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安啦,他們班這堂是體育課,應該沒人在教室,你只要把禮物放在她座位上就好,她的位子在第二排倒數第二個,麻煩你嘍,感謝感謝!」

方士緣低着頭,一手拿着眼鏡,一手胡亂擦拭眼淚,顫抖地抽噎。

徐子傑沒再回應。

方士緣已不再像之前那樣哭得一塌糊塗,常常只是靜靜流淚。縱使下雨,仍坐在那兒動也不動,蒼白的臉上不見任何表情,到最後,甚至連淚都沒再流過。

這樣傷心欲絕的方士緣,他第一次看到,他無法把眼前哭泣的她和以前總是笑咪咪的她聯想在一塊。

張士倫頓了頓,別開視線,咕噥︰「對啦。」

「你很愛鬧她。」幾天下來總是沒完沒了。

徐子傑訝異地注視着這一幕。

「就班聯會的那些幹部啊,有薇薇、何利文、陳鋒和阿凱……」

她們離開後,張士倫也回到教室,在徐子傑前面坐下。

直至有一日,他游完泳要回家,經過穿堂時,卻聽見花圃後方傳來一陣微弱的啜泣聲。

「對啊,剛剛我媽傳訊息過來,嚇我一跳。不過幸好我有把禮物帶來學校,原本想晚點拿去送給她,可是沒時間了,幫我一下吧?」

「太好了,那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他鬆了口氣,揚起笑容,把一隻趴趴熊布偶和一張卡片拿到他面前,「你回來後,可以順便繞到士緣班上把這個交給她嗎?今天是她的生日,可是我現在臨時要去臺中,住在那裏的奶奶身體出狀況,全家要去看她,大概下禮拜一纔會回來,我爸媽等一下就會來接我,所以我現在得去請假。」

徐子傑沒再去想這些,反正這兩人在一起是遲早的事,也因爲這麼深信,時間一久,他自然沒再特別留意這對青梅竹馬的事。

「這就是我們的相處方式。」張士倫哈哈笑,「她很呆,老愛把玩笑話當真,受不了她!」

儘管嘴上不斷虧她,他的語氣裏卻充滿寵溺,就連笑容都很柔和。

徐子傑不禁回想起,每次他們打鬧的時候,方士緣投向張士倫的那種眼神,和張士倫一樣,都是愛戀,情感全溢於言表,就只對對方一個人。

兩人不時互捏對方的臉頰,推來推去,像小孩子一樣不停玩鬧,幾分鐘後,站在她身旁的長髮女生拉着她說︰「士緣,快上課嘍。」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將手鍊輕輕放到趴趴熊的頭上後,徐子傑不禁再次注視着她,對這個從未說過話的陌生人,在心裏對她說了句生日快樂。

想再見到她的笑容,這個念頭也從心底油然而生。

這個一向果決乾脆的傢伙,居然也會有這麼猶豫不決的時候,徐子傑雖然覺得意外,卻也終於明白方士緣在他心中究竟佔有多少份量。

「拜託不要講得這麼容易好不好?」張士倫語帶哀怨,臉還紅着。

漸漸地,徐子傑開始習慣在同一個地方尋找她的身影。

那個時候,徐子傑滿腦子只想着游泳比賽,所以就算看過幾次周戀薇單獨到班上來找張士倫,他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放心吧,應該會成功的。」

「阿杰,放學後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去看電影?」張士倫問。

她趴在桌上睡覺,徐子傑放輕腳步走到她身旁,把士倫給的娃娃和卡片放在她桌上,無意間發現她的臉上掛着一條淚痕。

「再說吧,上課了。」他懶懶闔上書。

徐子傑深深凝視着她許久許久。

一堂下課,他戴着耳機看書,卻不時隱約聽見從走廊傳來的嘻鬧聲。

空蕩的教室裏,只有方士緣一人在裏頭。

張士倫滿臉尷尬,小聲︰「你爲什麼……」

「你很煩耶!」她再朝他吐舌,然後挽住長髮女生的手,「薇薇,我們走,別理那個瘋子!」

「誰?」

「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張士倫蹙眉。

盒面上印有當年比賽的項目及名次,他直接取出手鍊,將空盒收回口袋。

張士倫說完便急急離開,徐子傑低頭繼續翻書包找鑰匙,視線驀地落在一個黑色盒子上,他立刻探頭朝窗外大喊:「喂,士倫!」

翌日的自習課,徐子傑看書看到一半,突然想起前天忘記把游泳池大門的鑰匙交回去,他打開書包準備找出鑰匙,張士倫恰巧走了過來,「阿杰,你現在有空嗎?」

徐子傑納悶,忍不住朝聲音來源走去,最後看到坐在長椅上的某個身影,頓時一愣。

到學務處還完鑰匙後,徐子傑繞到方士緣的班級,站在門口,卻發現張士倫指示的座位上有人。

她的睡顏,讓他想起一件事,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黑色盒子。

「真的?爲什麼?」張士倫瞠目。

「你不會只想當她一輩子的青梅竹馬而已吧?」

晚上,徐子傑在書桌前唸書時,發現外頭雨勢變大了。

「又是拿娃娃丟人?」張士倫挑釁地笑。

「吵完了?」

「嗯,除了我們班上的同學,士緣班上也有幾個人會去。」

「是喔?我還想說若你不要,乾脆給我好了,我幫你送給可能會戴這東西的人,不然浪費了這麼漂亮的鏈子。」

「又使用暴力,妳這女人真的很粗魯耶!」

「不然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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