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来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9849 字
一个月后,寒假来临,徐子伶结婚了。
婚礼地点在法国里昂的一座古老天主教堂,领头的花童率先走在红地毯上,直往圣坛,神父祝祷,圣歌响起。
徐子杰坐在教堂里的最后一排座位,静静注视穿着一袭典雅白色婚纱的新娘,她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徐子伶一看见弟弟,原本笑得幸福的脸,立刻落下了泪,徐子杰微笑︰「姐,祝妳幸福。」
她紧紧拥抱他,亲吻他的脸颊,不断在他耳边重复说着我爱你。
她是徐子杰从小最深爱的人,也是他最重要的牵挂,他深信在天堂的爸妈会守护着她,让她永远都笑得如此幸福。
在里昂待了一阵子,直到徐子伶与丈夫去度蜜月,徐子杰才返回台湾。
张士伦一听说他回来,立刻跑去他家找人。
结果那年寒假,除了早上出去跑步,或者到学校游泳,其余时间他常会被张士伦拉去趴趴走,偶尔几个同学也会小聚一下,在那几次的聚会中,徐子杰会看见周恋薇及何利文,却不见方士缘人影,一次都没有。
而且他发现,张士伦跟周恋薇的互动越来越频繁,引起大家私底下的热烈讨论。这种奇怪现象,让徐子杰不禁怀疑这些谣言,会不会也传到方士缘耳里?
开学后,徐子杰就没再见方士缘来找过张士伦。偶尔还是会在校园里看见她,却发现她眸光黯淡,脸色苍白,整个人也清瘦许多,而且偶尔还是会坐在花圃那儿,再也没掉半滴泪,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不动。
看到这样的她,有一天跟张士伦聊天时,他再也忍不住问:「怎么都没看到方士缘来找你?」
「我也不知道,她这阵子变得好怪,老是无精打采的,问她发生什么事,死都不说,我问薇薇,她也说不晓得。」张士伦无奈叹息。
「你跟周恋薇走得那么近,难道不怕方士缘误会?」
「误会?怎么可能?她是士缘最好的朋友耶,阿杰你想太多了吧?」张士伦失笑。
「或许吧。」他不再多言。
徐子杰并不想让张士伦察觉他对方士缘的关心,毕竟他只是个外人,也不想干涉张士伦的行为及想法。张士伦对那些谣言不以为意,徐子杰知道那是因为他一向不会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或是存有任何猜疑,完全相信人性本善,一旦信任就是绝对信任。
和他一比,徐子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太多了。
一日,他到图书馆去还书,见到了方士缘。
她静静坐在阅览室的椅子上,视线始终落向窗外,专心地不晓得在看什么?徐子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张士伦和周恋薇手里捧着一叠作业簿,两人正有说有笑地走过穿堂。
他看着正在对唱情歌的张士伦和周恋薇,两人笑得越是开心,方士缘在雨中昏厥的那一幕越是清晰。
还站在原地不断嘻笑的三位女同学,看到徐子杰突然出现,顿时有些发傻。
「导师很担心,叫我来看你。」他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薇薇问我,我是不是喜欢士缘?我承认后,她就说愿意帮我去问问士缘的心意,看她喜欢的人会不会是我?因为这样,我才开始常跟她在一起。结果前几天……她告诉我,士缘喜欢的人并不是我。」
「可能没办法,我还要练游泳。」
看着被大家包围起哄这桩新恋情的张士伦,徐子杰心情很复杂,他知道张士伦心里还是喜欢方士缘的,却不懂他为何选择用这种方式逃避?而且周恋薇还是方士缘最好的朋友。
虽然父亲已经不在世上,但想到父母已经过着不再忧愁,不再被任何人折磨的平静日子,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他能够找到这座广场,并且认识张士伦,就是最大的幸运,就算明天回多伦多,心里也没有遗憾,
「你这家伙,又跑去游泳,快点过来啦!」
还是,是方士缘不愿让士伦知道这样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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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再转两班车唷,那里离这一站有点远,车次又少,等车不太方便。」司机看看手表,「刚好,那班车应该快发了,你可以过去站牌等一下,搭到第十一站后,再转另一班车。」
「喂,阿杰。」他开口,「你以前曾说,如果我跟士缘告白,应该会成功的,对吧?」
手机一响,徐子杰接起,就听见张士伦嚷道︰「阿杰,你人在哪里?」
她的窗户紧闭,只能从窗帘的缝隙隐约看见从里头渗出的微弱灯光……
徐子杰非常困惑,所有的不解与怀疑,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这一幕让徐子杰愣了好一会儿。
听见徐子伶在电话那头问,徐子杰一时答不出来。
虽然比起照片,广场四周多出不少栋建筑物,但广场本身和照片并没有明显差别。徐子杰走下楼梯,乘着风,踏着草地一步步走到广场中央,最后仰头眺望远方天空的夕阳时,脑海里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阿杰,好吗?」
胸口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拳,许多情绪排山倒海朝他涌来,让他一时失去理智。
「喂?阿杰,怎么啦?」张士伦问。
刚才没等方士缘醒来,他就先离开保健室。
「真的?」
「哇,你怎么会淋成这样?没带伞吗?」张士伦诧异地看着全身湿透的徐子杰走进包厢,刚才和方士缘说话的那三名女同学也在包厢里,一对上徐子杰的视线,她们一时不敢出声。
「回家吧,阿杰。」她劝道︰「我已经跟我老公说好,两年后,就会搬回多伦多,我希望你也能回来,而且爸生前不是一直希望你能回家吗?」
只是,不知曾几何时,脑海却多出了某个人的身影。
他蹲在方士缘面前察看,发现她已经陷入昏迷,书包里的几本书都滑落出来,眼镜镜片也摔碎了。
周六下午,在学校练完游泳,他不想回家,一时兴起坐上公车四处晃晃,看着窗外,静静思索回多伦多的事。
徐子杰心里一阵激动,「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吗?」
「你猜错了。」他唇角一扬,苦涩地笑,「我失恋了。」
学期末将至,校庆也即将来临。某天放学,张士伦来找他,「欸,阿杰,这礼拜五是薇薇的生日,我们打算晚上去唱歌,你也来吧?」
走出游泳池,外面正下着大雨,正要拿出折叠伞,徐子杰注意到前方穿堂中央有四个人的身影,其中一人背对着他,徐子杰一眼就认出那人是方士缘,她就这样站在大雨中,和他班上的女生不晓得在说什么?
「徐子杰,你要不要吃?」何利文拿着鱿鱼丝在他身旁坐下。
抱着她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手臂上,瘦弱的身子冰冰凉凉,脆弱的不堪一击。
「……」
徐子杰冷冷盯着她们,三人立刻噤口,随即急忙离去,他也没多留,马上把方士缘送去保健室。当保健室老师去拿干毛巾和替换衣服时,徐子杰就站在一旁,凝视着躺卧在床上的方士缘,直到一滴雨水从他发梢滑下,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
他总是会突然间想起她,无论是流泪的脸,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都在他的思绪里挥之不去。
他脑袋一片空白。
整间包厢热闹洋溢,大家拿着麦克风唱唱跳跳,徐子杰却怎样都无法融入气氛。
两人当年许下的约定,六年之后,终于成真。
「是因为爸妈的事,还让你不想回去吗?」
「喂,只有那天而已,我女朋友生日,你就捧场一下!」
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他终于到达目的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柏油路,再来就是柏油路旁的楼梯下那座宽广辽阔的绿色广场。
他躺在草地上,凝望着天空,动也不动,来自眼眶的一股酸意,让他不禁闭上眼睛。
「那等哪天回台湾,爸爸就带你去这座广场,好不好?」
「好啦,我现在就要过……」忽然间,他看见方士缘被其中一位女同学用力一推,接着整个人就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我晚点到。」他草草回应便收起手机,直接朝那群女生快步走去。
徐子杰那天没去游泳,放学直接前往好友家。张士伦的母亲出来开门,徐子杰说明来意后,张母便带他到儿子房间,一进房就见张士伦躺在床上。
「真的。」
正当他打算这么做时,不知为何,事情忽然间却变了样。
这样的讽刺对照,竟渐渐使他升起一阵恼怒……
到了周五放学,同学一窝蜂跑去为周恋薇庆生,徐子杰还是坚持在学校游完泳再过去。
站在张士伦身边的周恋薇,脸上不时漾出羞涩微笑。曾经与方士缘最亲密的两个人齐肩并立在一起,笑容无比喜悦,而徐子杰脑海里的方士缘,却依旧在哭泣。
张士伦一走出教室,就和在外头等候的周恋薇一同离开。
从方士缘注视他们的眼神中,他读不出她的情绪,微微苍白的脸颊,面容没有喜怒哀乐,竟让他有种仿佛从未见她笑过的错觉。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这样会感冒,我请服务生拿干毛巾给你!」
「阿杰?」一看见他,张士伦诧异不已,「你怎么会来?」
「没带。」他说。
语落,张士伦又垂下了头,发出低哑的苦笑声︰「可能是我自信过头了吧,听别人起哄,就以为士缘真的是喜欢我的,结果……果然是我会错意,以为我跟她喜欢彼此,好好笑……」
张士伦毫无预警地像变了一个人似地,以往的开朗模样不复见,失神低迷,变得沉默,不再开怀大笑,有时甚至还会翘一两堂课,不晓得跑去哪里。
虽然他没想到这件事带给张士伦的杀伤力这么大,但更让他觉得震惊的,是对方口里说出的「事实」。
徐子杰的呼吸瞬间一窒。
温暖暮光笼罩了整片广场,幽美中弥漫着宁静感,不少小孩在广场上嬉戏。
良久,听见司机叫他,他才发现已到总站,起身走到前面拿出悠游卡时,皮夹却不小心掉在地上,司机一看到皮夹里头的照片,忽然说︰「喔,这里很美唷!」
「说好喽,不准骗我,一定要带我去喔!」
徐子杰顿时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接着抬眸,发现好友神情自若地微笑,继续开口:「就这么说定喽,一定要来,知道吗?」
方士缘赶紧蹲下拾书,徐子杰忍不住上前将眼镜捡起递给她,她连忙低头道歉,连眼镜都来不及戴就跑出阅览室。她一离开,徐子杰不禁又将目光落向她方才的座位。
「学校。」他的目光仍停在几个女生身上。
徐子杰眉一挑,「那又怎样?」
风将窗帘吹得沙沙作响,徐子杰不自觉移目一望,正好看向对面的另一扇窗,他听张士伦提过,他知道那是方士缘的房间。
张士伦沉默,慢慢低下头。
「阿杰,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多伦多呢?」
他迅速将她的东西整理好,背在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她。女同学一见,都不禁讶异,「徐子杰,你为什么要……」
张士伦的话,让徐子杰先是愣住,随即回︰「她亲口告诉你的?」
「什么?」
方士缘只有在看着张士伦时,眼底才会流露出那样的深切感情,只有面对张士伦时才会扬起的幸福笑容……这些,都不是出自于爱情?
他很希望能够在离开这里之前,看见她打从心底开心地再笑一次。
几天过后,张士伦终于不再那么郁郁寡欢,也可以和同学们谈笑自如。
切掉通话后,他整个人倒在床上,动也不动。
张士伦的转变让身边的人都疑惑不解,就连导师都纳闷。直到有一天,张士伦没来学校,导师便私下找徐子杰谈话,告诉他张士伦的母亲今天打电话来学校,说他不舒服要请假,于是导师便委托徐子杰放学后去看看他,之后再决定是否要将张士伦近日在学校的状况告知家长。
他喉咙干涩,心跳快速,没想到竟会意外得知那座广场的所在地。
张士伦对她的关怀不曾少过,为何从未发现这样的她?
她失神地朝门边走来,完全没发现徐子杰就站在前面,就这样不小心撞上他,脸上的眼镜跟手中的书当场散落一地。
后来,张士伦跟周恋薇交往的事,就在同学间传了开来。
得知公车班次和号码后,徐子杰马上跟司机道谢,迅速下车前往另一台即将发车的公车。
那是徐子杰第一次看见张士伦哭。
「没关系,不用管我,你们玩你们的吧。」
张士伦虽然笑着,一滴眼泪却落在床单上,晕了开来。
徐子杰发现司机说的是那张绿色广场的照片,吃惊道:「您知道这里?」
「知道啊,这里又大又漂亮,我以前就住在那附近,还经常带小孩去玩呢。」
上课钟声响起,张士伦跟周恋薇已越行越远,终至不见人影,方士缘这才转回视线,准备离开。
「……我知道了。」最后,他说︰「这学期结束后,我就回去。」
「士缘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深呼吸,「但那个人不是我。」
「嗯。」
他摇摇头,「你不是很纳闷我为什么会跟薇薇走得那么近?」
偶尔,徐子杰还是会看见张士伦站在走廊上,面无表情地对着操场发呆。从此以后,徐子杰就没再听他提起方士缘的事,倒是他跟周恋薇的互动,显得比从前更热络。
有多少次,她都是这样默默望着张士伦跟周恋薇?
于是,徐子杰决定,要将他所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诉张士伦,希望对方能帮他成全自己这份私心。
「爸。」他微微颤抖,低哑呢喃︰「我来了。」
徐子杰看她一眼,再瞧瞧张士伦跟周恋薇,倏地站起来,对众人说:「抱歉,我临时有事,得先离开了!」
「你才刚来耶,要去哪里?」张士伦讶然。
「抱歉。」他没解释,直接冲出包厢,离开KTV。
徐子杰马上骑着脚踏车往学校去,大雨倾泄而下,几乎让他快看不清前方的路。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顾虑,也什么都没考虑,只一心一意想赶快回到保健室,回到那个人身边,看见那个人的脸。
一到学校,他直奔保健室,却发现灯光已经熄灭,门也锁住,已经没人在了。
徐子杰喘吁吁地靠在墙边,默默调整呼吸。
直到大雨声又在耳畔响起,他终于回过神,将目光移向窗边,玻璃倒影上的自己神色满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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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杰始终忘不掉方士缘站在雨中的身影。
他很想知道,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徐子杰在座位上手捧著书,心思却早已飘到别处。周恋薇跟何利文一起到班上来了,周恋薇一来就去找士伦,何利文也过来找他聊天,他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留意着周恋薇。
「等一下,我去问他今天有没有带?」张士伦撇下周恋薇,跑到一位男同学座位旁,何利文也被其他女生叫去聊天。周恋薇和徐子杰对上视线,便笑着对他说︰「徐子杰,谢谢你上礼拜五来帮我庆生。」
「不客气,抱歉,中间突然离开。」
「没关系。」
他停顿片刻,「我可以问妳一件事吗?」
「什么事?」
「妳生日那天,只有请当时在场的人吗?」
周恋薇眨眨眼,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疑惑,想了一下便说︰「嗯,想请的差不多都到了,怎么了吗?」
「那怎么没看到方士缘?」
还是等自己想厘清的一些问题,都得到答案之后?
「什么结果呢?」当另一头再问,他却语塞了。
「你好像有点变了,阿杰。」徐子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忍不住笑了,「我那个一向冷淡爱装酷的弟弟是怎么了?居然会因为这个理由留在台湾,从没看过他对谁这么感兴趣过耶。」
暑假开始后,张士伦跟周恋薇一起去参加夏令营,徐子杰则是应姐姐的要求,到里昂陪她一段时间。
「我爸妈从国外带回来的零食,太多了我吃不完,拿来分给你一点。」
「这么早就找人?干么?」
明明与他无关,心却始终悬念着。
「谢谢。」
不曾熟识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已成了他无法放下的牵挂。
「士缘的妈妈。」他颔首,「我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士缘。」
「姐。」良久,他深呼吸,缓缓地说:「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的存在时时牵绊着他。
「这表示她原谅你吗?」他不太明白。
到了学校校庆的那天,一群学生在晚会上跳舞。
「青梅竹马?」她一头雾水,「对方不认识你,你却为了她想留在台湾?」
新学期开学那天,徐子杰从导师室走出来,想趁上课钟响前去福利社买点东西,途中正好碰到张士伦跟周恋薇。张士伦挥手说:「阿杰,我正好要找你,你跑哪儿去啦?」
徐子杰再度陷入一片深深思绪里。
「周恋薇生日那一天,方士缘没来,你就该察觉了吧?」徐子杰忍不住问。
发生在方士缘身上的事,莫非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徐子杰不晓得方士缘有没有看到这一幕?
她常会让他想起之前那个走不出悲痛的自己,从拥有到失去,从快乐到悲伤,被痛苦埋没,被愤怒淹没,被寂寞笼罩,不让任何人闯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能深陷孤独的泥沼,逃不出去,也不想逃出去。
「知道啊。」方士缘的视线与他对上。
张士伦瞠目,讶异地回:「不是啊,当时薇薇跟我说,她有请士缘,但是士缘没空,没办法跟我们一起去唱歌,所以我才没有多想啊!」
看着她缓缓走近,徐子杰忽而感到胸前一紧,喉咙也一涩。
「徐子杰,恭喜你。」周恋薇微笑祝贺,这学期他们三人都被分到同一班。
他忽然觉得有些混乱,不禁低头吁一口气,嘲笑自己真的是没事找事做,明明就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现在居然在这里烦恼,但更让他头痛的,是他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想看到什么结果?
「好啦,反正社团那么多,我就陪妳去看看,总会有妳喜欢的……」突然,张士伦的目光往旁边一移,下一秒便惊喜地举手挥舞道︰「士缘,士缘,这边,来一下!」
他再度默然。
满满疑问浮上心头,徐子杰无法不去思考整件事情的重重疑点。
他没有马上答覆。
「有个人……」停顿几秒,他低应︰「我不太放心。」
「谢了。」徐子杰瞧瞧他,「你好像变黑了。」
就算知道自己的决定很蠢很傻,也明白这么做可能也无法改变什么,可能什么也不会等到,但无所谓。
周恋薇生日一过,他就没再见过方士缘,也不曾见她坐在校园那个角落,没有她的消息,什么都没有,他的心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听完我的道歉,她什么也没说,我以为她还在生气,就继续跟她道歉,她却只回我一句︰『跟你没有关系。』」
在这里,他得到从前在加拿大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他喜欢士伦这个朋友,也喜欢这里的一切,让他失去父母的伤痛得以逐渐抚平,获得安慰。
因为已经选择对方士缘不闻不问,士伦才会没注意到这些事吗?
徐子杰微微一愣,「为什么?」
张士伦沉默片刻,抿抿唇,用既难过又自责的无助口吻说:「总觉得……士缘有点变了,不太像是我以往认识的她了。」
「咦?怎么会?」徐子伶很惊讶,「那么……是为什么?」
「怎么了?」徐子伶讶异。
「导师室,体育老师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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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张士伦交给他一个纸袋,「喏,给你的礼物。」
面对弟弟的沉默,徐子伶叹息地问:「阿杰,你舍不得小枫,对不对?」
「不是,那个人不认识我。」
「你早就知道她们吵架了?」张士伦纳闷。
在方士缘与张士伦交谈时,周恋薇的脸色苍白,始终没有正眼看她,徐子杰才刚注意到这一点,就被张士伦拉过去,站在方士缘面前,「他叫徐子杰,今年跟我和薇薇同班,妳有印象吗?他去年也跟我同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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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呢?」
周恋薇面色一僵,错愕地睁大眼睛。
「没,随便讲讲的。」
「是喔?也对,妳应该连网球拍都拿不动。」他哈哈笑。
「不能说全为了她,总之,我现在也不晓得该怎么解释,只知道自己目前还没办法马上离开。」他低语,「我想等到一个结果后再离开……应该不会太久。」
「阿杰不用说,一定还是在游泳社,我是篮球社,那妳呢?干脆跟何利文选同一个社团吧?」张士伦一对周恋薇这么说,她立刻摇头:「不行啦,利文是网球社的,我根本不会打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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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怎么办?」
「他说请了一位体育大学的游泳教练来帮我作个别指导,叫我先到游泳池等。」他懒懒地应。
「没事。」徐子杰面容平静,继续低头看书,周恋薇也同样笑着说没事,声音却有些生硬。
徐子杰拿着话筒,动也不动地凝视布满雨痕的窗。
他环顾操场一周,却始终不见她的影子,找着找着,直到一滴冰冷雨珠落在脸上,他才放弃。
「不是。」他否认,「其实,我们早就分手了。」
「跟她道歉啊,去夏令营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发现自己真的超级幼稚,因为受不了被拒绝,就突然对她冷漠,爱理不理的,一定让她很难过。不过,我已经想清楚了,就算她喜欢的人不是我也无所谓,只要她开心,我也就开心了。」
周恋薇呐呐地说:「我……」
「唉,总之,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靠在沙发上,大叹一口气。
甚至是,等到张士伦和方士缘,都知道彼此的心意之后……?
徐子杰怔怔然,方士缘那天伫立在大雨中的身影,周恋薇后来心虚的表情,又再次在他脑海里交错浮现。
等看见对方再一次露出笑容,重拾快乐的时候?
难道问题并不全然出在士伦身上?
徐子杰揉揉眼,困得只想去补个眠。整座校园满是刚开学的热闹,恼人的喧闹声已经杀死他不少脑细胞。
「个别指导?哇塞,你这家伙真的很强!」张士伦佩服不已,朝他手臂捣了一拳。
明知没必要,但他了解自己的个性,要是就这么回多伦多,恐怕还是会一直想这件事。仿佛唯有她快乐,他才能快乐;唯有她解脱,他才能解脱。
「什么东西?」
「谁?朋友?」
「哈哈,对啊,这个暑假一直被太阳狂晒,早上还被邻居笑呢!」
这个举动,无疑是向大家宣布他们在一起,让谣言成为事实。
逃不过姐姐的一再追问,最后,徐子杰只好告诉她实话:「她是我一个好朋友的……青梅竹马。」
晚上,徐子伶捎来一通电话,她语带喜悦地说:「你姐夫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跟你见面,说等你回到多伦多,要带我回家去找你呢。」
她放下从前总是绑着马尾的头发,在夏风的吹拂下,细致的发丝柔顺地披落在肩上,原本戴在脸上的那副大眼镜已经不见,更能看清楚她眸里的明亮。
「妳没请她?」
「我不知道。」张士伦耸耸肩,「但是很奇怪,只要我一提到薇薇,她就变得有点不对劲,好像一点都不想听似的,我第一次见她这样,所以以为她们吵架了,可是士缘不肯告诉我怎么了,我转而去问薇薇,然后我才知道,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要放暑假了吧?你一个人整理东西可以吗?」
徐子杰从里昂返回台湾后,张士伦也从夏令营回来,开学前几天,就跑来他家找人。
「干么这样啦?过分。」周恋薇柔声抗议,笑意却不减。
徐子伶成天向他打听方士缘的事,想知道更多八卦内幕,弟弟守口如瓶,她始终问不出什么东西。
不知不觉,只要是下雨的日子,他就不由自主会想起她。
缓缓打在身上的冷意,竟也刺骨得让他没来由地觉得痛。
他原本只是好奇问问,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他不禁跟着对方一块愣住了。
徐子杰和游泳社的社员坐在阶梯上,看见张士伦跟周恋薇在班上同学的起哄下,牵着彼此的手,在全校同学面前跳舞。
徐子伶的话,让他哑然失笑,却不否认,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了吧?」
张士伦的叫唤,让在场两人都愣了一下,徐子杰一转眸,果然看到一抹熟悉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视线转向了这儿。
至少,能够让自己心里释然一些。
「邻居?」
「嘿,拿到了,妳带回去听吧!」张士伦拿着一张CD回来,迅速察觉到她和徐子杰之间的诡异气氛,「你们……怎么啦?」
「啊?」徐子伶被他弄糊涂了,「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到底是谁呀?」
直到遇见方士缘。
那是他和她首次正式见面。
徐子杰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复杂心情,听见她对自己的一句简单招呼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地看着她,轻轻点头以示回应。
「士缘……」这时周恋薇出声,努力保持自然的微笑,「好久不见,暑假过得好吗?」
方士缘先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周恋薇,随即唇角扬起︰「很好啊,多采多姿呢。」
看见方士缘露出笑容的那刻,徐子杰的心隐隐颤了一下。
她虽然在笑,却不是因为喜悦。
倒映在那双瞳孔的光芒,不是之前的单纯天真,而是对谁都不信任的冰冷。
她蕴藏在浅浅笑意里的漠然,不知为何,竟让他觉得刺眼,逐渐无法直视。
甚至,不想继续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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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阿杰,我跟你说!」
张士伦气冲冲地踏进游泳池,开始抱怨:「我今天快被士缘那家伙气死,她居然瞒着我偷偷加入田径社,而且死都不肯退出!」
「田径?」游完泳的徐子杰,走进更衣室,张士伦跟过去,忿忿道:「对啊,她的身体根本就不适合跑步,真是败给她了,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徐子杰不语,沉默地用干毛巾擦头发,没多久张士伦诧异地喊︰「哇,阿杰,那个是你的吗?」
张士伦指向摆在柜子上的一只史努比布偶,他回答:「嗯,别人给的。」
「谁送的?也太大只了吧?」
「一位不认识的学姐去年给的,有天突然就搬来这里,硬要给我,之后想还回去也没办法,因为她已经毕业了。」
「有点诡异耶,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布偶里有没有藏着一个人啊?」他哈哈笑。
「你最好别乱讲,这里有学长很怕鬼的。」
「这娃娃不便宜吧?放在这里也有点可惜,如果你不喜欢,那让我接收,怎样?」
闻言,张士伦先是沉默片刻,唇角笑意变淡,「因为我还是很自私……吧?」
「那干么不送给周恋薇?」
也许是因为不想看见变得那样陌生的方士缘,所以就算偶然遇见她,徐子杰暂时只能选择用一贯的冷淡态度,面对仿佛随时随地都带着一身尖刺的她。
「没关系,没必要解释这么多。」
「你拿走吧,反正我也不晓得怎么处理。」
徐子杰知道,张士伦至今仍对她无法忘怀,所有对于她的偏心与关心,都在他面前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这样的张士伦,周恋薇应该多少也感觉得到,她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看待的?这一点,他无从得知。
「当然不是,我想说可以送给士缘。」张士伦笑得灿烂,「她跟薇薇都很喜欢史努比,房间摆着一堆这只狗的东西。」
仔细一想,开学那天方士缘对待周恋薇的态度,让徐子杰完全感觉不出她们曾是那么好的朋友,因为这一点,让他忍不住重新思考起这整件事,但无论怎么想,最后都会推论到他最不敢相信,也不敢揭露的结果,就算那只是一个毫无依据的猜测。
「是喔?好吧,谢啦,阿杰!」张士伦笑得开心。
只是,每当张士伦谈起方士缘,徐子杰还是会不时捕捉到周恋薇笑容下的黯淡,甚至是让他和张士伦都深感不解的仓皇与紧张。
「真的?太好了,我会告诉她这是──」
「你想要?」
「啊?」
徐子杰停顿了一下,换好制服后,才回答:「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