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来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1.7万 字
一片昏暗中,窗外雨声依旧,却明显小了许多。
在房间里,我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地盯着从窗帘窜进来的光。脑袋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徐子杰看着我的身影,即使闭上眼睛依旧十分清晰,仿佛他现在还站在那里。
士伦和薇薇的事只不过是个幌子,何利文故意拿薇薇来激怒我,真正的目的是想让徐子杰离开我。
好几次都害怕会失去徐子杰,因为在他身上找到了依靠,我利用他对我的好,来忘却心里的那道伤,连自己都痛恨这样的自私,却又无法不这么继续下去。如今一切划下句点,内心并没有想像中那样难受,只有连自己都讶异的平静,是因为早就预料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吗?
我已经不想去猜测徐子杰现在会怎么看我,我的感知能力似乎全面麻痺,没能再去感受任何对他的愧疚情绪。
「士缘,妳明天生日要怎么过?」吃饭时,雁琳兴高采烈地问我。
「喔……我要跟我爸妈一起过,忘记告诉妳了。」我顿了顿。
「是喔?原本想陪妳庆生跟跨年的,好可惜。」她难掩失望,「那礼物要什么时候拿给妳?」
「不用了啦。」我失笑。
「不行,我已经想好要送妳什么了,那星期日可以吗?我们出去玩,顺便把礼物拿给妳!」见我点头,她开心地欢呼,「太好了,我想想,是要去唱歌呢?还是去看电影?」
现在的我,需要利用其他事物让自己快乐起来。在最后这段时间,和爸、士伦,还有雁琳多制造一些美好回忆,把握跟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这样即使将来和他们分开,也许就不会那么寂寞孤单。
偶尔我还是会在学校碰到徐子杰,但没有任何交谈,连眼神交会也没有,只是擦身而过。
我告诉自己,时间一久,他也会忘记,因为那些回忆对他而言都不值得留恋,现在我们无法再为彼此做什么,除了遗忘。
星期六那天,我起床得有点晚,点开手机,看到雁琳和Anna传来的生日祝福。
下楼后,发现爸妈不在,我自己弄了点东西吃。忽然,门铃响了。打开门,一人高举手中的咖啡色纸袋挡住脸,袋子一拿开,一张温暖灿烂的笑脸映入眼帘。
「祝方士缘小姐十七岁生日快乐!」士伦喊得很大声,害我不得不捂住耳朵,笑骂:「你是要喊给全街的人听啊?」
「可以的话那当然最好啦!」士伦哈哈笑道,把纸袋递给我,「送妳的礼物,生日快乐!」
「谢啦。」我微笑,「进来坐吧。」
「好。」他走进屋里,环顾客厅,「伯父伯母不在吗?」
「对啊,不晓得去哪儿了。」我面露期待,「嘿嘿,我要来拆礼物啰!咦,你送两样啊?」我发现袋子里躺着一大一小两份礼物。
「你不是叫我今天多准备一点吗?」她凉凉地回应。
士伦离开后,我坐回客厅,盯着手腕上的链子。原本已渐渐习惯没有那条手链陪伴的日子,士伦竟又送了另一条给我。我不是一直都很希望那条手链是士伦给的吗?现在他真的送我一条手链了,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不是吗?但为什么此刻的感觉,却完全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样……
「来,帮缘缘过生日吧。」爸把蜡烛插在蛋糕上,把家里的灯调暗后,带头唱起生日快乐歌。
「从小,我的目光就一直停在他身上,最关心的人也是他。他的喜怒哀乐都能牵引着我。他笑,我就笑;他哭,我也哭,我找不到比他更重要的人,他几乎就是我的全世界。」我轻轻说:「睡觉醒来第一个想到的是他,无时无刻都在想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就算遇到再难过痛苦的事,只要听到他的声音,看见他对我笑,心里就会很满足很开心,受不了他对我冷言冷语,更无法忍受他不理我……」
我正想要辩解,妈却挥挥手,开始赶我,「好了,菜洗好就出去,不然又帮倒忙了。」
隔天,我和雁琳约在电影院门口见面。
她们一离开,我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导师室去,意外发现士伦也在里头,他一看到我,立刻过来跟我打招呼,我虽然面带微笑,却压不住内心的波涛汹涌,在看见徐子杰随后走来之后,我的笑容越来越不自然。
「这么点冰妳也怕,在右边的柜子里,自己拿。」她立刻叨念几句,「连一点点苦也吃不了,现在的小孩真的是……」
他笑了一下,接着打开第二份礼物,「士缘,右手给我。」
看完电影,我们又跑去唱歌、逛街,到处吃吃喝喝,从上午玩到下午,等到吃完晚餐,两人又一头热地冲去游乐场,排队坐摩天轮看夜景。
「第二个……还是一样,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不分开!』
「要不要我帮忙?」
晚上爸回来后,看着整桌丰富菜肴,简直像在办桌,爸惊讶地望向妈:「这会不会太……」
我跟雁琳没有再继续谈论这话题,结束今天的行程,两人互相道别。在回程公车上,我靠着椅背,静静地低头凝视双手。手上戴着雁琳送的手套,也戴着士伦送的手链,得到这两样礼物,应该心满意足才对,为何内心还是一片空荡失落?
结果那一餐,我们吃到肚子都撑了,三个人的胃几乎无法再塞下任何东西,所以当爸把生日蛋糕放到桌上的时候,我跟妈的脸都绿了。
「喔,那第二个呢?」爸笑了。
当年的我,将最后一个愿望留给士伦,但这次,我的三个愿望都一样:就算这个家即将破碎,我依旧希望我最深爱的家人,都能够再次找到幸福,再次拥有快乐的人生。
她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嗯。」
「这是给妳的。」坐在摩天轮里,雁琳递给我一个袋子,甜甜笑着:「希望妳会喜欢。」
「我没告诉他。」
我抿抿唇,低语:「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台北了。」
「喔。」何利文点头,再度对我一笑,「那就掰掰啦,方士缘。」
何利文主动跟我打招呼:「前天是妳生日吧?听张士伦说妳和家人一起庆生,所以没办法来跨年?真可惜,不然妳可以跟我们『四个人』一起去。」
「为什么?」她睁大眼睛。
就算她没有直接说出徐子杰的名字,我也听得懂她的意思,那双蕴含笑意的眼睛,似乎在等着看我有什么反应,「啊,我都忘了,妳已经利用完人家了,当然也没必要再继续跟对方接触了,对吧?」
我笑笑点头,随即十指交扣,开始忖度要许什么愿望。在阖上眼睛的那刻,脑海却忽然浮现一幕画面,是小时候爸妈为我庆生的画面,我已经记不得是多久以前的事……
已经有多久没和爸妈一起庆生了?全家和乐融融的那种感觉消失多久了?
我慢慢睁开眼,视线瞬间蒙上一片雾气。
「对不起,现在才告诉妳,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妳说……」我歉然。
「方士缘!」
闻言,雁琳似乎呆住了,一时没有回应。
蜡烛的火光静静跳动,在微弱的光芒中,我似乎看见爸眼底的淡淡悲伤,妈的眼眶也微微泛红。
璀璨的灯火在黑夜中静静闪耀,美得不真实,深深地触动人心,仿佛有满满的感情,在黑暗里四处流窜找不到出口。
「谢谢。」我笑笑,「可以拆开吗?」
「妳帮我把高丽菜洗一下吧。」
我没有回答。
「每次妳煮的菜不是甜变成咸,就是辣变成苦,上次煮酸辣汤居然把蕃茄酱倒进去……」
「妳前两个许了什么愿望?」妈莞尔问。
「那个人……」她问得很小声,也很小心,「是徐子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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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第一份礼物,我的眼睛顿时一亮,忍不住叫:「史努比的音乐盒!」
「妳对张士伦的这份心情,我也曾有过,真的很难受,有时甚至会不希望他用对妳的方式来对待其他人,对吧?」雁琳问。
妈,妳想起来了吗?想起当年你们说过的话吗?不是说好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分开吗?你们不是这么对我说的吗?当时的我们是多么幸福,怎么可能料想得到,这个约定会有结束的一天?
「可是……」我启唇,声音小得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如果对那个人也有同样的感觉,那又代表什么意思?」
「利文。」薇薇拉拉她的衣服,「我们走了吧。」
看到雁琳震惊的表情,虽然不忍,但我还是将事情全盘说出,她听完后,整个人呆若木鸡。
我放下双手,俯身吹熄蜡烛,泪水也同时淌下。
「我希望可以跟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
「怎样?喜欢吗?」
「缘缘,许好愿了吗?」爸摸摸我的头。
「哈哈,当然没问──」我倏地停止,沉默几秒钟,呐呐道:「抱歉……雁琳,妳生日那天,我恐怕不能陪妳一起过了。」
「你弄好了吗?」士伦问他。
生日快乐,方士缘。
我怔怔地看着他为我戴好手链,那触感、重量,再度唤醒我一直想忘掉的记忆……
搬作业到导师室途中,在走廊上遇到何利文跟薇薇。
薇薇的脸色很难看,眼神飘忽不定,我心中一动,难道……薇薇知道何利文所有的计划?甚至跟着她一块设计我?我冷冷地看向薇薇,薇薇一接触到我的视线,立刻躲开。
「好,既然这是缘缘的愿望,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好不好?」爸搂着妈,两人都笑了出来。
「我怕水冰嘛。」
「要手套干么?」她看我。
我不禁嘲笑自己的天真与愚昧,到现在还在妄想听到那个人对我说生日快乐。
「右手?」我眨眨眼,伸出右手,接着就见他取出一条银色链子,轻轻绕在我的手腕上。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缘缘,许愿吧。」
「对了,妈,我好像很久没帮妳做菜了?」
「许好了!」我高举双手大喊。
「妳也知道啊?成天跟少奶奶一样,只会看电视等吃饭。」
「那个人?」雁琳困惑,「妳在说什么呀?」
「对啊,先拆大的吧。」
发了半晌呆,我把士伦送的音乐盒放回房间收着。
「能够早点认清事实也好,不然一直被妳欺骗下去也太可怜了,依他的个性……应该是不想再见到妳了吧?」虽然何利文一脸同情,我还是从她的眼神看出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看妳还能依赖谁?
「嗯。」
鼻头莫名一酸,我想道谢,却怎样都发不出声音来,最后只能回他一个微笑。
「太好了,我还担心妳会觉得太幼稚呢。」她松口气,随即满足地伸伸懒腰,喜悦地说:「好久没有玩得这么过瘾了,等我四月生日,再找妳出来痛快地到处玩!」
继薇薇之后,我不曾对别人透露自己最真实的心情,包括徐子杰,我也从未让他知道我对他的感觉。我想忘记徐子杰在我记忆里留下的烙印,却怎样都抹灭不去,不时隐隐作痛,不容许任何人发现,甚至触碰……
「那还不是因为妳每次都嫌我碍手碍脚。」我咕哝。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不在台北……这是什么意思?」
「妳不打算让他知道吗?」她讶异。
「当然喜欢啦,好可爱喔,谢谢!」我开心不已。
看着那条链子,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身边拥有的再多,竟都抵不过他的一句祝福……
但愿我的愿望能够实现,在十七岁生日的这一天,唯一的心愿,我打从心底深深祝福自己。
我慢慢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望向窗外夜景。
「什么嘛,人家特地来帮忙妳还这样子。」我噘嘴,把菜放进锅子里就脱下手套离开厨房,却在眼角余光中瞥见妈挂在唇角的笑意……
下午三点多,看到妈提着一大袋东西走进家里,我讶异道:「妈,妳买了什么?」
「除了士伦,还有一个人,」我阖眼,低喃:「……我对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雁琳,妳之前曾问我,现在是不是还喜欢着士伦,对吧?」
我没有回答,是因为我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早知道雁琳多少都有察觉到,只是我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我不自禁跟着鼻酸,握着彼此的手好一会儿后,她红着眼眶问我:「那张士伦怎么说?」
「怎么这样?」她涌出泪水,不一会儿就啜泣出声,「怎么会这样?」
「我很想说。」我深呼吸,「可是一看到他的脸,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但是无论谁对谁错,对我都不重要了,就算知道这是三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我也已经很满足。
「今晚的菜啊。」她将那一袋食材扛进厨房,我纳闷地跟进去,晚餐有必要煮那么多吗?
我吐吐舌,转身去拿手套,并且趁妈不注意时赶紧戴上,不让她发现左手腕上的疤痕……
「可以呀。」我拆开礼物,是一双印有史努比图案的针织手套,我惊喜不已,「好可爱……谢谢妳。」我当场戴上手套,在她眼前挥舞着。
「虽然这条链子不像阿杰送的那么有价值,但还是希望妳会喜欢,就当作是一个新的开始吧,希望妳不会再为这件事情难过了。」语毕,他对我温暖一笑。
「这是我和同学逛街的时候看到的。」他垂首低语:「一看到这条链子,我就决定要送给妳。」
埋在心底的盒子不知不觉被悄悄开启,那刻意忽略、潜藏许久的感情,全在此刻涌了上来。
我走到洗碗槽,卷起袖子准备做事,顿了一下,转头问:「妈,有没有手套?」
「挺快的嘛。士缘,那么我们先走喽。」
当徐子杰从身旁走过,我感到心脏瞬间一缩。
他依旧像往常那般冷静,眼里看不出情绪,与我视线短暂交会时,漠然地像在注视一个陌生人。
回到教室,我的桌上满是水渍,课本也被水沾湿而变得皱巴巴的。
我的眼神淡淡朝那群八婆扫过,她们装做没事地热烈聊天,有几个同学悄悄注意我的反应,其中雁琳的眼里写满了惊慌与忧心。
「啊,方士缘!」其中一个八婆突然出声,「刚刚不小心撞到妳的桌子,没想到妳的水壶盖没盖好,水直接洒出来了,不好意思唷!」然后又回头继续聊天。
闻言,我没有应声,默默拿抹布将桌子上的水渍擦拭干净。
「士缘,妳还好吗?」
中午在老地方吃饭,雁琳紧张兮兮地问我。
「很好,没事啊。」她第三次提问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也依然照旧。
没错,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那群女生对我不再只是冷嘲热讽,她们开始想出一些花招来恶整我,我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大惊小怪。
「她们根本就是故意的,还敢说是不小心撞到!」雁琳愤然,「难道妳要任她们欺负吗?我光看就觉得快疯了,可是又不能站出来帮妳,这让我更觉得生气!」
「又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她们吓不了我的,妳别担心。」我轻松地说,「我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去年初次面对班上同学的恶整时,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任由对方得寸进尺,哭泣是家常便饭。那些看我不顺眼、嫉妒我和士伦走得近的女生,更以替薇薇讨公道为借口,对我做出十分过分的事,仓皇无助的我,只能躲到没有人的地方偷偷哭泣。
我跟雁琳决定中午不再过来美术教室吃饭,不让那几个女生趁我不在又做出各种小动作。
下课时间,我站在走廊上吹风,视线飘向操场,正好看见士伦他们在打篮球。士伦和徐子杰是对手,士伦将球运到篮下,传给身旁队友,队友在要射篮时被徐子杰抄走球,徐子杰旋即射出一球,但没有投进,士伦那队抢到篮板球又迅速折回去,可是徐子杰却留在原地动也不动,这举动引起其他人注意。士伦跑过去跟他说话,没多久徐子杰就带着外套离开操场。
我静静看着徐子杰走出我的视线。
回教室后,我坐在位置上,眼睛盯着课本,思绪却全是徐子杰。
并不想再见到他的,可是只要他一出现,我的目光就会停在他身上。
晚上跟士伦站在窗口聊天,提及徐子杰今天在球场上的异常,令我讶异的是,士伦说徐子杰最近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又要忙啦?」我拉开窗帘,他房里的灯是关着的,「你现在就要睡了?才九点耶。」
士伦的话让我全身一僵。有很重要的事要对士伦说,重要的事……
「嗯……再见。」
「喂,什么态度?」
「怎么了?」
「真的吗?那妳要好好照顾身体,早点睡喔。」
我呆了半晌,不禁结巴:「不、不用了,都过那么久了,你不需要──」
因为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就这样安静了好久、好久,我打破沉默︰「我……明天会过去。」
「好啦,不闹妳了,真的要睡了。」他笑笑:「妳也早点睡,越来越像熊猫了。」
我再也说不出半句话,一直被我握在手心的钥匙圈,随着双手松开,直直坠落在地。
他疑惑,「不是妳叫我来的吗?」
「爸爸来就好,小心别割伤。」
被这股期待又不安的心情强烈驱使,中午钟声一响,我马上奔出教室。
「喔,没有啦,因为妳今天中午不在教室,妳回来以后,看起来也怪怪的,没什么精神,所以才想问妳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还好啦,我以为她们会想出什么特别的花招,想不到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新意,她们应该去请教何利文的,她比较有点子。」
通完电话,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双手紧握手机,心底的激动,让我舍不得放下它……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无法继续思考。
「对啊,感觉越来越难以捉摸,好像回到一年级刚认识他那时,他待人冷冰冰的,从不跟同学打交道,我觉得他很神秘,所以主动过去和他攀谈。」语落,士伦笑了起来,「妳知道吗?一开始他甩都不甩我,但我不放弃,三不五时就去找他,烦得他受不了,我想当时他应该很想扁我。」
「我……」话在嘴边,却怎样都说不出口,只能牵强地回:「没什么事,妳别担心,我只是有些不舒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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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伦?」我错愕,「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士缘,妳怎么了?声音听起来很慌张。」雁琳问。
「那就这样了,晚安。」浓浓的失落,让我决定结束通话。
再见。这两个字我实在不愿说出口。还想再听他的声音,希望他能再跟我说些话,我努力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好。」怔怔几秒,我咽了咽口水,「那么……」
妈拿了扫把过来,斥责道:「妳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哑口片刻,呐呐道:「抱歉,因为我以为是……」
「没办法,今天比较累,不早点睡明天会爬不起来。」
「张士伦!」
他的声音使我的心猛地一跳,我脱口而出︰「什么事?」
结果那一餐我完全没了食欲,硬吞几口饭就离开餐桌,面对爸妈狐疑的眼光,我解释不出原因。
一到位置上,眼角余光就注意到那群八婆正窃笑着。
「没关系,再拿就好了,去盛饭吧。」爸温柔地说。
回家后,我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手仍牢牢握着那个钥匙圈,直到听见妈在楼下喊,我才放下钥匙圈,换了衣服下楼去。
「明天中午,来美术教室后面,我有东西要给妳。」
我对着手机噘噘嘴,正准备去洗澡,手机再度响起,原以为又是士伦,但看到上头的来电显示,我立即全身僵硬,浑身血液仿佛被凝住。荧幕上的名字,让我的心跳不规律地越跳越快,脑中一团乱,没有勇气接起电话,却又害怕再不接听,电话就会挂断……
「士缘,怎么了?」妈惊讶地从厨房跑出来,爸也连忙关心我:「缘缘,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不错啊……算是为出国做准备吧。」我呐呐道。
看着妈将盛好的饭放在电锅前,我走过去准备端到餐桌上,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两手瞬间失去力气,托盘里的碗当场碎了一地!
他没有回应。
「明天中午,来美术教室后面。」他淡淡地说:「我有东西要给妳,妳的生日礼物。」
到了美术教室,徐子杰还没来,我喘着气,站在那儿静候,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我对着白墙上的涂鸦发呆,心里纳闷,不晓得徐子杰是怎么了……
「来把饭端过去。」妈对我说,此时爸也正好回来。
「咦?」
「我知道。」我压抑着激动,镇静地问:「有事吗?」
「再见。」
隔天,我完全处于心神不宁的状态,没有一堂课能专心,不时盯着手中的钥匙圈,直到现在仍觉得像是一场梦。一直以为无法再将这礼物交给他,竟然又有了机会,无论如何不能再错过,我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
我打给徐子杰,想要问他话,想要听他解释,却怎样都联系不上他。我没有告诉士伦任何事,一句话也没有说。这段时间,只要士伦打电话来,我都不敢接,我害怕自己的异样会被他发现,害怕面对他。
「可是看他这样,我很替他担心。」士伦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真的,这家伙变得有点恐怖。」
「谢谢。」我干哑道。
从此之后,我竟再没见到徐子杰,他仿佛从我的世界消失,没再出现过。
我深呼吸,紧咬下唇,最后决定接起,当手机贴近耳畔那一刻,我的呼吸仿佛就要停止。
「好了,快回座位。」
「我很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来不及给妳,就在那里碰面,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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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缘,妳真的不反抗吗?她们这样真的太过分了啦!」当晚,雁琳在手机那头气急败坏地骂道。
回到房间,我坐在书桌前继续发呆。手机突地响起,我一惊,迅速接起来︰「喂?」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他静默,慢慢吐出四个字:「生日快乐。」
「晚安啰。」他立刻切掉通话。
「开玩笑的啦,妳别担心,我应付得来的。」
「我是徐子杰。」他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
花一段时间安抚雁琳后,士伦也打来,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我纳闷地问:「怎么啦?」
「徐子杰在哪里?」
「他最近上课几乎都在睡觉,没什么精神,问他晚上在做什么,他都说在游泳,很晚才回去。」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
我的脑子混乱无比,失措惶恐,想要求助,「雁琳,我……」
早上她们先是把我的课本藏起来,下午则把我锁在厕所不让我出来。她们偷偷用拖把将门扣住,待我发现后,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拚命敲门大喊,反而没有任何动静。八婆们见我的反应不如预期,上课钟响就先离开了。等到一位在上课时间来上厕所的同学走进,我才敲门出声请她帮忙。
一直深信,随着时间过去,我会逐渐习惯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干么叫这么大声?吓死我了。」眼前这人拍拍胸口,一脸莫名其妙。
「方士缘,怎么这么晚才进教室?」讲台上的老师,纳闷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没有,只是要告诉妳,明天我会先去学校,所以不用等我了。」
我只记得同学照常聊天,上课钟声照常响起,老师照常讲课,照常放学,所有一切都像平常那样规律地进行,好像只有我身处在别的地方,不知道这个世界在做什么。
「阿杰传讯息跟我说的。」他偏头,「他叫我中午来这里,说妳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没、没什么,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恐怖?」
「就是想认识他啊。」他又笑,「总之,感觉他现在好像又变得跟从前一样,不晓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问他也不告诉我。」
「需不需要我叫你起床啊?」
我愕然的睁大眼睛,最后忍不住紧抿了唇,忽然有想哭的冲动。
「高雄……?」
「算了吧,给妳叫铁定迟到。」
雁琳的温柔关心,使我喉咙干涩,双唇微颤。
「好,晚安。」切掉通话后,我注视手机荧幕上的通话纪录,从中午到现在,拨出去的电话不计其数,却不见任何一通回电。
「我之前不是跟妳说过他要去比赛吗?地点在高雄,今天早上就出发了,可能寒假才会回来。」
我赶紧再去盛饭,听着妈清扫碎片的声响,方才的惊愕与慌乱还没退去,我的双手不停发颤。
「什么?」
「妳的生日礼物。」
「嗯?他走啦,应该已经到高雄了。」
「士缘。」
「对不起。」我淡淡道。
「士缘!」她几乎被我吓坏了。
我想得正出神,忽然有人在我肩上一拍,吓得我当场叫了一声,立刻转过头去。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不再见到他,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我没再开口。
「对、对不起。」我吓一跳,急忙蹲下来想捡拾碎片,却被爸阻止。
我不生气,只对她们的举动感到可笑。
「好了,我们再复习一下这一课。」班导一边说,一边转身写黑板。
我打开课本,发现后面几页被黏在一块,稍一转头,就瞄见那群八婆得意洋洋的表情。
现在班上越来越多人加入她们的行列,面对她们的变本加厉,我无动于衷,选择逆来顺受,什么都不想看,不想理,不想听,失魂落魄地仿佛只剩一具躯壳。
雁琳终于受不了,某日约我放学后在美术教室碰面,一见到我,她马上焦急地恳求:「士缘,拜托妳不要再忍气吞声了,难道妳要让她们这样一直欺负妳吗?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面对她的担忧,我回得平静︰「没关系啦,我不在意。」
「妳不要这样好不好?到底怎么了?」
「我真的没事啊。」我失笑,「抱歉,雁琳,今天我想早点回去,有什么话下次再说吧。」说完,我调头就走。
「为什么徐子杰离开后妳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停下脚步,唇角笑意消失。雁琳跑到我面前︰「我都听说了,徐子杰是在那天离开台北,到高雄比赛,所以妳才会变成这样,对不对?」
「……不是。」我摇摇头,禁不起再听到他名字时心里的波动,想要离开,却再度被雁琳拦住。
「是不是妳自己最清楚!」雁琳说,「士缘,难道妳现在还没发现吗?」
我怔怔然,那一刻忽然开始害怕接下来她要说的话……
「记不记得妳曾问我,睡觉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无时无刻都想着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一个笑容就能让妳觉得很开心很满足,无法忍受他对妳冷言冷语,这些都代表什么?」
我快步从她身边走过。
「那代表妳喜欢他!」她喊道︰「妳已经喜欢上徐子杰了,知不知道?」
「别说了!」我激动地捂住耳朵,崩溃尖叫,「妳不要说,不要再说了!」
我的大吼立刻让雁琳安静下来,她似乎被我吓到了。
我直接冲回家,回到房间立即甩掉书包倒在床上,用枕头紧紧覆住双耳,可是雁琳的话却仍在耳边挥之不去,我紧咬下唇,忍不住发出一丝哽咽的悲鸣。
不要说,不要说,拜托不要说……
翌日,我骗妈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去学校,见我脸色不佳,妈便让我在家里休息,就出门了。
「对呀,那时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我这个弟弟居然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做出这种事,连他自己都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了。我一直认为,一定是阿杰喜欢上对方才会这样,上次看他带妳来我们家,我就以为那个人是妳。可是,我不懂,当初他为妳留下来,现在却又决定离开……」
她静静看着我,没有再开口。
我静静捡起掉在地上的作业,眼角余光瞄到雁琳似乎快冲过来,我立刻使眼色阻止她,于是她又僵在原地,一脸不忍地看着我收拾东西。
我没有回答。
我放声痛哭,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哽咽,都在诉说对他无可救药的思念。
「生日快乐。」
「下雨了,我回来收衣服不行吗?」妈把我推到楼梯口,「快去换衣服,真是会被妳气死!」
从广场回来途中忽然下起大雨,我没带伞,自然被淋成落汤鸡。
「可是我──」
课桌抽屉里,有一张纸条,是雁琳写的,希望我放学能再去老地方一趟,她想跟我道歉。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愚蠢,也太天真,但无论如何,我就是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闻言,悦悦和佑杰眨了眨眼睛,接着彼此对视一眼……
「喂,小心一点,走路都不看路的啊?」八婆之一不悦地对我喊,其他人在旁窃笑。
「那里很远所以我骑小路,但要花四十分钟,没问题吧?」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清醒,身体也好像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就像失去灵魂的躯壳,这样一天过一天……
「对不起。」
「没有,不会不方便,可是妳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
「士缘姐姐!士缘姐姐!」
「跟他说吧,士缘,告诉徐子杰妳对他的心意,说出来让他知道啊!」
「士缘姐姐,我有东西要送妳。」悦悦拉开衣领,解下脖子上的项链放到我手上,项链上有一片颜色缤纷的小贝壳,「是老师教我们做的。」
「这样啊……」我不自然地笑着,「那他有跟你们说什么吗?」
瞬间,我的眼前一片黑,子伶姐的声音也忽然变得不清楚。
「士缘,对不起,前天我太冲动了。」放学后,雁琳一看到我,就拉住我慌张解释。
大雨依旧不曾停歇。
我深深凝视着项链,感动地笑︰「谢谢,好漂亮。」
雁琳的眼神充满哀伤,我不懂她为什么要为我难过?这本来就是我咎由自取,为什么要为我这种人露出这么悲伤的眼神呢?
「嗨,士缘,妳还记得我吗?」手机那头传来一道开朗清亮的声音,「我是子杰的姐姐,子伶!」
「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跑出去?」妈气得大骂,「妳看妳,淋成这样,不怕又感冒吗?」
脑袋昏沉的我打开衣柜,一时过于用力,旁边叠起来的衣服整堆倒下。我盯着散落一地的衣服,蹲下身开始收拾,却发现其中有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混杂其中,是一件黑色外套。
「请妳的。」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我又摇头,「我现在……整个人很麻木,麻木得什么都感觉不到,就算跟他就这样结束,我也觉得自己可以撑过去。」
「妳怎么会这么说?那不一样,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嗯,可以啊,你说。」
我忆起徐子杰曾在广场跟我聊过这件事,但他只说他最后还是没回加拿大,却没告诉我原因。
我苦笑着摇头:「我很清楚跟他就只能这样,就算他离开,我还是可以继续过我的日子,又不是非他不可,在认识他之前,我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这是徐子杰曾经为我披上的外套,居然被我放在这里,忘了还他。
「咦?」我一愣。
一直很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我那样伤害他之后。我宁可他恨我,也不要他这么对待我,那比任何报复还要来得残忍。然而,对现在的我而言,真正的残忍是在失去他之后,才终于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我害怕自己承受不了他的离开,负荷不了对他的愧疚,所以始终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他不肯告诉我,我知道阿杰一直惦记着爸的期望,也以为他一定会回加拿大,所以当他做出留在台湾的决定时,我很意外。他告诉我,他放心不下一个人,我问是不是他在台湾的朋友,阿杰居然说,那个人并不认识他。」
我并没有生她的气,只是心情很复杂,因为她揭露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阻止我继续自欺欺人。如今一切摊开在眼前,不容我闪躲,这样的结果对我会有什么改变?我无法预测。
那睌徐子杰轻轻唤我「士缘」的声音,我拚命地回想,渴望能再听一遍,最后却只能听见模糊,仿佛成了碎片般的话语。
「因为……子杰哥哥说,他一直很想这样叫妳的名字。」
「为什么?」我忍不住说。
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催眠自己,时间一久,我甚至真的萌生可以撑过去的错觉,被这种错觉矇骗,相信自己已经没事,不会有事。
窗外的大雨声几乎掩盖住我的哭声,所有在雨中的回忆,全都回到脑海,那是我一直不愿想起的回忆,和一年前同样的雨声,如今竟再度让我溃堤。
「差劲?」她眨眨眼,一脸不解,「为什么?」
我茫然地注视外套许久,最后慢慢将外套披在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精香味,还有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厚实的温暖,仿佛现在正被他拥在怀里……
「那个人?」
拿起要送给他的钥匙圈,原本洁白的雪人不知何时竟沾上了淡淡污点,不再像之前那样美丽。
我嘴唇微颤:「好朋友……的……」
「我是佑杰啦!」他喊道:「妳有吹过〈无敌铁金刚〉给我听!」
「子伶姐?」因为太过惊讶,我登时呆掉,「为什么子伶姐妳会……」
「对啊,前几天来的,我们都有看到他。」佑杰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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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姐,可不可以问妳一件事?」他开口。
我的心剧烈地疼痛,当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随后注意到佑杰的纳闷目光。
「说什么……没有啊。」
悦悦开心地从广场远方奔来,她冲进我怀里,亲密地抱住我的脖子︰「士缘姐姐,妳怎么隔这么久才来,我好想妳喔!」
「妳没有错,错的是我。」我轻笑,「是我活该。」
瞬间,我浑身一颤,心跳加快。
「咦?」
披着外套,我忍不住闷声哭了出来,无法压抑,越哭越痛。
「对呀对呀,叫什么?不是『士缘』吗?」悦悦也跟着追问。
「当然是跟阿杰要的喽!」她呵呵笑。「对了,妳知道阿杰要离开台湾了吗?」
躺在床上,我拨了徐子杰的电话,依然无法接通,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没有,只是想到一件事,但我一直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她语带笑意,「其实很早之前,阿杰就要回加拿大,不会在台湾念高中。他国中一毕业,我爸就希望他回去,但我爸很尊重阿杰自己的意愿,当时阿杰不想马上离开台湾,说再待半年就会回去。」
「当时我还不太想走,后来我爸就让我留下,等国中毕业再回加拿大,可是最后我还是没有回去。」
「不要!」我从床上跳起,呼吸急促,额头发冷。
「只是觉得挺可爱的。」
「当初对士伦,我就是这样熬过来的,所以这次也一定可以。」我深呼吸,努力微笑,「妳真的不用担心我,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件事了,好吗?」
「我做了两条喔,另一条我已经拿给子杰哥哥了,他也说很漂亮!」她一脸开心。
我先是愣怔片刻,才笑︰「你们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语落,她一声叹息:「可是,等到半年过去,他却跟我说他想继续留在台湾,不想走了。」
直到某个夜里,我接到某个人的电话。
「靠窗的话比较不会晕。」
看着看着,喉咙再度哽住,不能呼吸,我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充满童真的稚嫩声音,不知为何竟让我酸了鼻头,「对不起,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来。」
「他叫徐子杰,今年跟我和薇薇同班,妳有印象吗?去年也跟我同班的。」
「雁琳。」我看着她,「妳……会不会觉得我很差劲?在妳发现我喜欢徐子杰之后。」
「那他有跟妳说什么吗?」
「……妳不是出去了吗?」
「妳骗人。」
「再见。」
子伶姐「咦」了一声,接着静默,最后才说︰「喔,对不起,因为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妳……」
子伶姐的声音在我耳边飘散,拿着手机的手,逐渐失去力气,我瘫坐在床上,再也无法思考。
「红茶!」
「刚在整理手机电话簿,看见妳的号码,就突然想打给妳,跟妳聊天,不方便吗?」
我一顿,低应:「嗯,知道。」
「没事啦,我没有怪妳。」
我错愕,「他……有来?」
「大哥哥他都是怎么叫妳的啊?」
「士缘,妳不要──」
「对耶,我想起来了,对不起,因为太久没看到你了。」我失笑。
「大姐姐,妳今天没吹笛子啊?」站在悦悦身旁的小男孩好奇地问,我看看他,觉得眼熟,「你是……」
「很惊讶吧?当时我也搞不懂我这弟弟到底是怎么了?我一直逼问他那个人是谁。」她又叹,「他被我逼得受不了,才说那个人,是他一个好朋友的青梅竹马。」
「子杰哥哥说以后没办法来看我们了。」悦悦越说越难过,「因为他要去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环顾房间四周,一片漆黑,只听得见外头雨声淅淅沥沥。
抓起手机拨号,另一头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回应:「您播的电话未开机,请稍后再拨……」
已经好几个夜晚被同样的梦惊醒,白天反覆思量,就连入梦都躲不掉。从徐子杰离开的那天起,我每个夜晚都失眠,即便睡着,也会马上看见他,和他重新在梦里上演那些回忆……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为我付出,从一开始他就为了我放弃最重要的东西。好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只要从那些梦醒来,我就再也无法入睡。
每晚如此反覆折磨,终于使我无法承受,我冲到书桌前,开始在抽屉里翻找。在哪里……在哪里?我记得是放在这儿的。
我疯狂地来回搜索,总算找到我要的那罐东西,立刻打开盖子将内容物放进嘴里,在仰头吞入的同时,我的眼泪跟着掉了下来,过去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全在这一刻宣告破灭。
我瘫坐在地,手里还紧紧握着那罐东西,再也忍不住绝望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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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中午,下课钟一响,一群人走向福利社跟学校餐厅买午餐,其他人则留在教室,一边吃便当一边聊天。
我没有食欲,还是把便当拿出来,刚打开便当盖,身旁正好有女同学经过,她不经意地朝我便当一瞥,立即失声尖叫,接着其他女生也神色惊恐地盯着我的便当,陆续发出惊叫。
三只死蟑螂,还有一只毛毛虫,正躺在白饭上,而妈特地为我准备的炸虾,也被洒满了泥土。
大家一脸作呕,开始议论纷纷,其中一个八婆站在黑板前说︰「之前是蜘蛛,这次是蟑螂跟毛毛虫,还真补耶,吃完后,记得告诉大家味道怎样喔!」
说完,她们用力拍手,笑成一团。
我拿起便当离开座位,走向她们,当我一把便当移到那女生眼前,她们顿时止住笑声。
「吃下去。」我说。
她笑容一僵,神情愕然。
「吃下去,我叫妳吃下去!」我直接将便当往她脸上砸,她放声尖叫,重心不稳跌坐在地,我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将对方整个人压制在墙上,让她无法脱逃。
「想知道是什么味道就吃下去啊!」我抓起掉在地上的饭狠狠往她嘴里塞,她死命抵抗,惊恐到眼泪都流了出来,其余八婆想来救她,却被我的眼神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没多久,雁琳冲过来抓住我:「士缘,妳快住手,不要这样!」
我甩开她,没有放过那女生,完全无视她惨白的脸跟眼泪,继续将沾满泥土的饭菜往她嘴里塞,对方的尖叫声几乎被我堵住。
「那等我一下。」说完,她离开座位,留下我跟薇薇。
「妳希望能有两全其美的结果,既能拥有士伦,我们之间也能恢复像从前一样。」我冷冷一笑,「妳太贪心了,周恋薇。」
下一秒,从我们身旁经过的人,全都惊愕地看着我的举动。
我拿起纸杯走到饮水机前装水,找了空桌坐下,放下杯子,无力地以手撑着额,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没过多久,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何利文跟薇薇两人手里端着餐盘朝我走过来。
我摇摇头。
他哑口无言。
他瞠目:「妳再说一次。」
闻言,他放开我的手。
士伦被我的话给吓到,不敢置信。
「不用了,妳家很远耶。」
「离开……什么离开?」他终于出声。
餐厅里的学生几乎全都往这里看过来,并且对我投以愤怒不屑的眼神。
「说话啊,对妳而言我真的只是这样?」
雁琳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神,我们一起走出教室,外头雨下得很大,她问:「妳有带伞吗?」
她完全呆掉,似乎没注意自己脖子以上几乎全湿。
我们共撑一把伞,正要走出校门前,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我,对方的声音让我一怔,却不想回头,才打算继续前进,下一秒却被那人抓住了手。
薇薇面露难色,看了我一眼,还是跟着何利文缓缓坐下。
「不过,这个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了,只要离开这里,我就不必再受这种苦了。」
「方士缘,妳在干什么啊?」何利文拿着饮料冲回来,其他女生也赶紧拿面纸帮薇薇擦拭。看到薇薇哭红的双眼,何利文气得当场用力推我一把,「妳发什么神经?干么乱泼人家水?妳是野蛮人吗?」
她吓一跳,脸色倏地苍白,「不是──」
「不是的,士缘,我是……」她眼眶泛红。
江政霖赶紧过来抓住我的手,喊道:「方士缘,够了,妳快点放开她!」力量较大的他一把我拉开,那群八婆立刻上前扶起那女生不断安抚,然后迅速把她带离教室。
见我不答话,她神情愉悦地拿起筷子对薇薇说:「继续刚才的话题吧,然后我就问徐子杰,等他比赛完回台北,在出国前能不能约出来一块去玩,他答应了耶,我原以为他回来后就会直接离开的。」
「我宁可听妳说我活该,说他跟我这种人本来就不配,所以妳把他抢走是应该的。」我的声音冰冷至极,「但妳现在跟我道歉,这算什么?」
「对,没错,我很讨厌你,讨厌到根本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更不想当你的什么青梅竹马──」
「刚才何利文讲那些话的时候,妳一直在偷偷注意我,就是想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我淡淡地说,「其实妳希望我会生气,会在意,甚至难过对吧?」
我回头,同时也看到薇薇跟何利文,她们正站在后面,薇薇脸色难看,何利文则挂着得意的笑。
「妳今天真的在餐厅当众泼薇薇水吗?」
「我知道,所以要先送妳回家呀。」
「没差,反正出校门也是要淋……」
她安静半晌,又开口:「刚才……利文说的那些话,妳不会在意吧?她不是……」
我面无表情:「对,是真的。」
薇薇惊慌抬头,我却没再理她,直接甩头离开。
语毕,我吁了一口气:「不过,这并非妳的本意,是何利文要妳这么做的吧?妳不可能想得出这种方法,这点我很清楚。」
「在妳心中……」他怔怔,「我就只是一个邻居?」
「你还真以为我会跟我爸留在这里啊?」我哂笑,「好不容易有机会摆脱你,我当然选择跟我妈走,干么还要留在这里继续折磨自己?」
我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就算告诉自己别受何利文影响,还是渐渐难以喝下口中的水……
「我……」她语气发颤。
啪!
薇薇也震惊地瞪大眼睛,任凭水从她的脸和发梢上一滴滴滑落……
「你只是我的邻居,没有权利管我,管好你女友就够了,别再干涉我的生活。」
「我在叫妳!」士伦脸色凝重,「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士缘。」良久,她哽咽开口,「对不……」
「不只不只,当然不只!」我朝他大吼,「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喜欢拿我跟你比较,在别人眼里你永远十全十美,而我不过是衬托你的一株杂草。大家都只喜欢你,只重视你,我痛恨这样的你,一旦把我跟你摆在一起我根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值。你跟周恋薇都是这样让我痛苦的存在,我恨你们,一直都恨!」
「那我们一起撑吧。」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雁琳的温柔体贴,让我在那一刻觉得十分温暖。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刚要举步离开,雁琳以为我要追过去,又慌张地紧拉住我:「士缘,妳不要──」
这件事迅速被传开,议论纷纷的人更多,有人说我疯了,也有人说我已被恶整到精神崩溃。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雁琳愿意接近我,她不再顾忌别人的眼光,也没问发生什么事,就只静静地陪着我。
「这就是妳们最想看到的吧?」我用士伦听不见的音量,带着笑意说︰「怎么样?这样可以吗?满不满意?」
她开始啜泣,头也压得越来越低。
「对,而且恨不得可以摆脱你。」
我拿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我狠狠瞪她,咬牙切齿:「不准对我说这三个字!」
「别对我大吼大叫,也别再问我这件事,我不想提也不想听,让我安静一点行不行?」
我没有回应。
我唇角再度一扬,就像以往那样对他微笑,随即头也不回地步出学校。
到福利社后,我的喉咙干涩无比,想买瓶水喝,但由于人实在太多,只好转去学生餐厅。
「看,就像这样。」我轻笑,「错的人永远是我,不是吗?」
「早在一开始妳就该知道,一旦选择其中一方,势必就得放弃另一方。只是我不晓得,士伦在妳心中的地位早就超过我,所以让妳不得不这么做。既然我在妳心中已经没那么重要,为什么不坦白跟我说妳也喜欢他呢?非得用陷害的方式逼我放弃。」
士伦木然地盯着自己的右手,似乎也被自己冲动的举动给吓到。
我几乎快看不见她的脸,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再出声。
我直直望向她,她一触及我的视线,立刻低头闪躲。我注视着她许久,最后问︰「让我猜猜妳现在在想什么好不好?」
「跟你没关系。」我一转身,却又马上被他拉回来,「妳干么这样跟我说话?到底是什么事让妳们闹成这样?」
「士缘,拜托妳不要这样,这样会出事的!」雁琳再度抓紧我,接着大喊,「江政霖,你在干么?快点把士缘拉开!」
他愕然,加重抓着我的力道,「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说的?我们不是无话不谈吗?」
我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想让她知道我根本不在意,但是,难道她想告诉我何利文不是故意的吗?她自己真的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四周吵杂不休的喧哗声,格外突显出我们两人之间的安静。一分钟后,薇薇出声了。
我没理她。
我抚着被他甩了一巴掌的左脸,接着视线落向他的后方,薇薇整个人完全呆住,就连何利文也是一脸愕然。我走到她们面前,扯扯嘴角,笑了起来。
何利文滔滔不绝说了一堆她跟徐子杰的事后,向薇薇说︰「我去买饮料,妳要不要喝什么?」
闻言,她一愣。
「不过就是一个邻居,有必要什么事情都告诉你吗?」
「放开我,别这样拉拉扯扯。」我挣开他的手,别过头,「有什么话就现在说吧。」
「不是说跟你没关系了吗?」我不耐道。
「我只是去福利社。」我的语气漠然,转头步出教室。
她们没有说话。
「妳心想,假如我真的喜欢上徐子杰,那么妳就可以好过一点,至少不必再那么愧疚。只要我对士伦不再怀抱那种感情,或许有一天,我们两个还可能有和好的机会也说不定。」我轻语,「好歹我也跟妳当过一年的『好朋友』,妳怎么想的,我会不知道吗?」
「士缘,放学啰。」
「我就是这样。」我冷声,「若想为你的女友抱不平,我爱莫能助,抱歉。」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却完全不敢正视我。
周遭霎时一片安静。
薇薇全身颤抖,脸色苍白,仿佛快拿不住手上的伞。我走回士伦身边,他抬眸望向我。
「方士缘!」
「妳说妳恨我?」
「我真的让妳恨到这种地步?」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他被伤得很深。
「为什么?」士伦大惊。
「……够了,我不喜欢妳这种态度。」他神情微愠,「到底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像妳。」
我环视在四周围观的人,再看看何利文,最后目光才在薇薇身上停住。
薇薇摇头。
「喔,那就好。」她尴尬地笑,「真的……不会不高兴吧?」
「可是我不想让妳淋雨回去,而且也想多陪陪妳。」她甜甜一笑。
「怎么只喝水?肚子不饿吗?」何利文好奇问我。
「不介意我们坐这儿吧?」何利文笑吟吟地将餐盘放到桌上,「薇薇,我们坐吧。」
我不语。
「士缘。」薇薇的声音轻轻的,「妳不吃点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