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

第七章

《来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2.3万 字

十二月,寒冷,却热闹洋溢,不管是在学校,或是在外头,专属于圣诞节的气氛,都让班上不少同学期待节日的到来。

几个女生聚在雁琳身边,热烈聊着圣诞活动的事,和大家一起嘻笑讨论的她,脸上已不复之前的黯淡与悲伤,变得灿烂许多。她没再来跟我说话,也没再找我,我们之间已形同陌生人,也许现在对她而言,我已经是她不想再面对的过去吧?

当女生们开口邀请江政霖参加圣诞活动时,免不了又拿雁琳来调侃他。

这阵子以来,江政霖对雁琳的关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渐渐察觉到两人相处多了份微妙的暧昧。对于这样的发展,我觉得很欣慰也很高兴,却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

身边周遭的事物逐渐改变,我也变了,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甚至可以整天不说一句话,久而久之,我在班上开始有了「哑巴」的绰号,偶尔那些八婆还会借故对我冷嘲热讽。

「欸,江政霖,你这里风水好像不太好,常有阴气冒出来,要不要换个位置啊?」

「对啊,你都不觉得背后凉凉的吗?」

然而江政霖从未回应,更不曾附和对我的嘲讽。这些恶意,我早就习惯,根本不会在乎。

毕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士缘。」某天放学,士伦从身后叫住我,薇薇和何利文也和他在一块。

「只有妳一个人吗?」他纳闷地环顾周遭,「妳最近好像都是一个人回去,之前常跟妳在一起的那个女生呢?」

士伦并不晓得我被班上同学排挤的事,何利文她们也不可能会告诉他。

「一起回去吧,我们在等阿杰,等一下他就来了!」他说。

看到那两人脸上不自然的神情,我回绝:「不了,我想先回去。」

「怎么啦?这么没精神。」士伦困惑。

「我很好。我先走了,再见。」

转过身时,我眼角余光刚好瞄到何利文冷冷的微笑,以前见她那副模样,我一定会故意留下,让她再也笑不出来,然而这次说什么也无法跟他们一起,除了不想面对她们,还有另一个原因……

走出学校,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让我立刻喜逐颜开:「喂?喂?Anna!」

「这么兴奋呀?下课了吗?」对方笑起来。

「嗯,妳忙完了吗?」

「妳剪头发了?看起来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耶,很好看!」我看着她那头俏丽的短发。

「Anna……」我闷声,不敢抬头,「那个,我……」

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老师,你是不是上班太累了?有妄想症唷。」我打趣道。

他的左颊上贴着一块纱布,睡得很沉,完全没察觉到身边有人,似乎真的累坏了。

「就我爸妈的事,他们还是决定离婚了,不过这次我有心理准备了,也认为他们分开未必是坏事,这样,至少就不用再为他们的事提心吊胆啦!」

我放下手中的吐司。

他没回答,只是别开视线。我觉得难过,越来越难过。

他唇角微微扬起。

「妳的心情应该让他知道。」

他慢慢睁开眼睛,望着我问:「妳在干么?」

星期六中午,我依约来到一家欧式餐馆。

「我发现班上同学对妳的态度好像有些怪异,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他满是关切。

「要上课了,先走啰,掰掰!」他笑嘻嘻地迅速溜掉。

「一些事?」

他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动也不动,之后唤了声︰「欸。」

我怔住了,思考片刻,最后得到的答案连自己都诧异。

听出他的声音比以往更低沉沙哑,我呐呐问︰「你……身体还好吗?」

我不懂徐子杰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也无法理解,但是他的话让我很受伤,胸口仿佛被捣了一拳。我完全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你希望我去告白?」

一开始,我只能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士伦和薇薇身上,对那时的我而言,心里就只有悲伤跟憎恨,没有其他。直到遇见徐子杰,和他相处后,才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有所改变。

「嗯……没有就好,因为我看妳最近跟班上同学好像没什么互动,所以……」

他转眸看我,「去跟士伦告白吧。」

「别紧张,我又不会骂妳。」他坐起来。

一年前,这里原本是间下午茶店,我经常会来光顾,我跟Anna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店长是她的大学同学,是位个性温和的亲切大叔,后来他结婚、回到台南老家,这里就变成一间义大利餐厅。自Anna去国外留学后,我就没再来过这儿了。

「妳爸爸只会逃避现实,到现在还不肯出现,我已经没耐心等他回来。」妈的声音伴随水声从厨房传来,有些冰冷,「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了,妈会尊重妳的意思,看妳是要留下,还是跟我回云林都可以,尽早决定。」

「我说真的。」

之前运动会时,他曾经在这里帮我治疗伤口,如今居然换我反过来帮他,让我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真的,很想见他。

「老实说……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我声音微微发颤,「之前说喜欢我,不会放弃我,现在却突然要我去跟别人告白,你的用意是什么?在耍我吗?」夹杂在语气里的激动情绪,连我自己都讶异,在他说出那句话后,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自上次和徐子杰在图书馆分开,已经过了两个礼拜,我几乎没再见到他。我们没再联络,因为尴尬,我不敢找他,也不晓得怎么面对他。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我只是──」我惊魂未定。

我低声说了句:「知道了。」拎起书包去上学。

「没事,听不懂就算了。」

我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没事,不严重。」他说,没有移开我的手。

受不了这家伙,我忍不住朝保健室的门望去。

「什么?」

「妳怎么知道?」

「跌进游泳池?烧到昏头了吗?」我困惑。

「嗯?」

「我不知道!」他的低吼既压抑又痛苦,「我不知道,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了……」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别去动它喔。」我笑了一下,将东西收回药箱,「你好好休息吧,要不要帮你倒杯水?」

妈的语气,我听不出那是愤怒还是难过,只是当听见她淡淡说出和爸一样的决定,那份苦涩失落又再度涌上心头。

「真的。」

「喔。」我在餐桌前坐下,早餐吃到一半,她又唤︰「士缘,妈要回云林了。」

「哪有?还是丑小鸭一只。」

离开导师室后,我一边在心里暗叹不妙,一边走回教室,却在途中看见士伦从保健室走出来。

「还可以……至少比以前好多了,虽然还是有发生一些事。」

「士伦。」我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一结束通话,我忍不住兴奋地发出小小欢呼,想到可以和许久不见的Anna碰面,心中原先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甚至开心到晚上睡不着觉,直到两点才终于入睡。

「动作快一点,不然会迟到。」隔日早上,妈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催促。

他虽然点头,气色却不佳,我凝视他片刻,将手贴在他额上,惊呼:「怎么这么烫?烧成这样还不回去休息,留在学校干么啦?」

「然后呢?这有什么意义吗?」

我愣愣看着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种解不开的迷惘,谁可以给我答案……

我把一叠作业放在办公桌上,正要离开,班导叫住我,然后用着正经,甚至带点严肃的态度问︰「方士缘,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在遇见徐子杰之后。

我无法动弹,思绪一片茫然。

「谢谢,我还在想会不会太短呢。」她呵呵道,「妳也是啊,改戴隐形眼镜以后很可爱。」

我深呼吸,抿了抿唇,「我觉得自己变得好奇怪。」不知不觉声音也跟着发颤,「每个人……都说我变了,就连士伦也是,可是我仍觉得自己还在原地打转,还是跟以前一样懦弱,明明决定要改变了,但为什么我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

他是怎么了?而我自己又是怎么了?

「唔……没什么变呀,还是和从前一样。」我故作轻松,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也渐渐不敢对上Anna关注的视线。

「喔,我没事。」他笑了笑,摇头,「我是送阿杰过来的。」

「你……」我压住语气的不稳,缓缓问:「说喜欢我,其实是骗人的吧?」

当店员招呼客人的声音响起,我不自觉往大门一瞧,看到那张熟悉面孔时,我开心得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用力朝她挥手:「Anna!」

「他早上游泳的时候不小心受伤了,而且还有点发烧,叫他回家又不肯,只好逼他先在这休息,劝也劝不听,有够固执。」语落,他无奈地瞥瞥我,「这一点跟某人还挺像的。」

「怎么了吗?」我忽而一阵紧张。

「那是士伦的杰作吧?要不要我帮你重新换纱布?」

回教室后,我完全无心上课,脑海全是刚才的徐子杰,还有自己。

他哑然失笑。

「……你在想什么?」我唇角的笑意逐渐消失,「这种时候要我去跟他告白,你疯了吗?」

见他迟迟不回应,我没有勇气继续追问,默默起身,前脚才刚跨出去,他却用力把我拉回去,我整个人跌坐在床,下一秒就被他紧紧抱住!

「不然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心里的惶恐越来越深,「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对吧?」

「那我们礼拜六见喽。」

「是呀,这礼拜六见个面吧?我们到阿勇以前开的店里去吃饭,就约十一点半,好吗?」

我莞尔:「那家伙什么都厉害,就是手非常不灵巧,像包扎这种事最好别叫他做,免得把你包得跟木乃伊一样。」我找出医药箱,搬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把你的纱布拿下来吧,帮你换新的。」

「抱歉。」他别过头,面无表情地说:「妳回教室吧。」

可是,我必须承认自己很想见他,尤其在见不到他的这段日子里。

最后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轻轻打开保健室的门,探头一瞧,其中一张病床被白色帘子遮住,我悄悄地绕到帘子后面,果然徐子杰就躺在床上。

闻言,他愕然的回望我。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无论是摆设,风格,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我很喜欢这里,因为在这里总会有人听我说话,让我暂时忘记一切烦忧,数不清自己曾经在这里掉过多少次眼泪。

她笑了一阵,然后问︰「妳过得好不好?」

「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呢?」Anna问。

「喂,你给我说清楚,跟谁很像啊?」

「什么?」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干笑:「你在说什么玩笑话?」

「跌进游泳池不小心撞到。」他回得轻描淡写。

她背着包包迎面走来,笑容满面的在我对面坐下,「好久不见了,士缘。」

每当Anna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就很怕下一秒眼泪会溃堤。想对她诉苦,想告诉她其实我还是很痛苦,尽管想让自己忘却,占据内心的那些东西却不减反增,很乱,很难受,没有人能够帮我。

她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温柔道:「妳说。」

「辛苦了,放在这边就好。」班导说。

当他开口要我跟士伦告白的时候,心就莫名抽痛,很痛很痛,但并不是因为那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因为是他要我这么做的缘故。

「嗯。」她点点头,凝视着我,「那妳和士伦呢?」

「妳应该跟他坦白的。」

「什么?」我眨眨眼。

他静静看着我,然后拆下纱布,我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伤口,一股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缓缓走近,发现他脸上的纱布有些脱落,想偷偷帮忙调整,当手指就要碰上纱布时,他却忽然翻了个身,惊得我猛地倒退,一不小心撞上后面的柜子,发出不小的声响。

他就这样拥着我,过了好久,才终于慢慢松开手。

「真的吗?」

「嗯,没问题!」

「怎么可能不严重?还有你的脸,怎么会受伤?」

我怔愣几秒,然后一笑:「没有啊。」

他让我在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觉得难受,当我难过时也一定会陪在我身边。不知不觉,我开始习惯有个人在身旁,习惯有个人会倾听我的声音,让我慢慢从束缚中走出来,所有的悲伤和憎恨也不再那么强烈。

就在手链事件之后,我发现徐子杰在心中的份量越来越重,他的一怒一笑都会影响我,而上次在保健室他对我说的话,更是让我难受,心痛到几乎窒息……

「我真的不懂。」我茫然的喃喃自语,「我喜欢的明明是士伦啊,为什么……」

为什么会对徐子杰有这种心情?自己完全搞不清楚,只能看着那种感觉越来越深,越来越强烈。

「士缘?」Anna不解,「妳在说什么?」

我肩膀一颤,瞬间如梦初醒,仓皇摇头:「没、没有,我在胡言乱语!」

忽然间,我不敢把心里的话都告诉Anna。

就算她对我再好再体贴,若知道我真正的想法,一定也会瞧不起我,觉得我很差劲,我不能让她看到这么丑陋的自己,我不要。

「总……总之,虽然有时候心情还是会闷闷的,但还是能调适过来,妳不用担心。」我赶紧挤出一丝笑容。

「士缘──」

「Anna,拜托妳!」我盯着桌子,恳求:「好不容易能再和妳见面,我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可以吗?」

「嗯,我明白了,对不起,不该跟妳一直谈这个,难得能出来玩,本来就要开开心心的。」

「对不起。」

「妳不用道歉,是我太啰唆了。」她握紧我的手,「不过,士缘,如果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说出来,我永远都会听妳说的,嗯?」

我点点头,眼睛微酸。

「好,既然我们今天有的是时间,那要不要听听我这几个月在国外留学的趣事?」她眨眨眼。

我笑了,「好呀,我要听!」

「那我就先告诉妳,我在英国碰到一个很好玩的医生家族……」

那是我这些日子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天。

听着Anna在国外生活的点点滴滴,时间就过得好快,和她在一起,我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不再强迫自己去面对不想面对的事。我现在相信一切都会好转,因为Anna回来了,我最信任的人回来了,她会陪着我,当我的依靠,一这么想,我就感到如释重负,仿佛得到救赎,也让我重新燃起信心,相信自己能够解决那些烦心事。

「我哪敢骗你啦?又不是不要命了。难得你会这么紧张,这么舍不得我啊?」

「好,爸爸知道了。」他微笑,眼角却泛着泪光,「没事了,妳上楼吧。」

「我……随便猜猜的,那他现在好点了吗?」

经他这一提,我才想起自己的生日也快到了,最近发生太多事,根本就没心思想这些,「没差啦,不用帮我办什么庆生趴了。」

轻咬下唇,我没有回答,视线却再度因泪水而模糊一片。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着。

爸愕然不解:「为什么?」

一回房间,我整个人靠在门边,肩膀一松,书包掉在地上,泪水也滚了下来。

我紧捂双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接连不断的打击,让我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静默片刻才回答:「班上会开个小派对。」

回到家门口,一打开门,屋内传来妈的怒吼声,我朝客厅一看,爸回来了,就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而妈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指着桌上的一张纸咆哮:「是男人的话就赶快签字,别再拖拖拉拉!」

「我不知道妳刚刚听到什么,但可别误会了。」

「妳不会离开这里吧?」

「那就好。」我不禁松口气,看他病成那样,家里又没人照顾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好好养病?

我闭上眼睛,觉得胸口好疼。

看见爸将脸埋入掌心,我忽然很想再跟他说些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离开客厅。

我盯着桌上那张离婚协议书,低应︰「我知道。」

「在妈身边那么久,她的个性我再清楚不过了。」我淡淡说:「但是……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我更必须陪在妈身边。」

「嗯?」

「小姐,承认事实吧,她之后还有再来找妳吗?还有那么难过吗?现在没有妳,她也过得很好啊,这就证明妳对她而言根本就没那么重要,不是吗?」

「士缘,妳不要再推开我了好不好?。」她把我抱得更紧,「我需要妳,真的很需要妳。」

我没回答。

她用力摇头。

「真没礼貌,撞到人都不会道歉的。」

「怎么可以不办?我还打算叫阿杰一起来耶!」

赶紧帮忙捡起那些课本,耳边却听见班上那群八婆的声音:「喂,走路小心一点好不好?雁琳,妳没事吧?」

「安啦,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我尽量回得自然,不让他听出异状。

妈先是错愕,接着眼泪急急落下,伤心欲绝地吼︰「好啊,现在连妳都向着妳爸是吗?你们都觉得我无理取闹是吗?你们父女俩根本都一个样,我就是上辈子欠你们两个的,无所谓,随便你们!」说完,她走出客厅,用力甩门离开屋子。

爸抬眸,眼神流露出喜悦。

「我猜对了?之前还说什么朋友对妳而言没意义,原来只是讲好听的。妳这么为她着想,连我都觉得感动,但妳那位『朋友』连这点都没想到,还跟着大家一起孤立妳,搞了半天,原来也是个虚伪的人!」

「是喔?」原以为他会跟薇薇单独过。

「士缘,拜托妳不要再装了。妳真的以为这样做是为我好吗?告诉妳,我根本就不快乐,妳这样做只会让我更痛苦而已!」

我怔了一下,这才发现刚才撞到的人是雁琳。

「你在紧张什么啦?」我笑笑,「我当然会留在这里啊。」

找老师签完教学日志后,我离开导师室,在经过保健室时不禁停下脚步。不晓得徐子杰的感冒要不要紧?脸上的伤好了没有?明明担心他的情况,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关心……

「妳真的很奇怪。」我低语,眼泪同时落了下来,「我到底哪里好?值得让妳哭成这样?」

我呆呆地瞪视着她,她的话竟让我连一点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我握紧拳头,终于忍不住咬牙回应:「不准妳这么说她。」

我咬着下唇,还是不回应,然而她的一字一句却犹如针扎,不断刺进我心里最深最痛的地方……

整个人,整颗心,再度失去了方向。

「妳不会走吧?」

「就算你们离了婚,爸的身边至少还有人陪伴,但妈没有,她只有一个人。她就算再孤单寂寞也绝不会说出来,而她就只有我这个女儿,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我在这一刻做出决定,「所以……我要跟着妈,我会跟她回云林。爸,对不起。」

爸深深叹一口气,疲惫的揉着眼角,沉声说:「缘缘,跟爸爸吧,妳不需要忍受妳妈那脾气,不然以后痛苦的是妳,跟着爸爸吧。」

雁琳平静地说了句:「我没事。」便跟着蹲下捡书。

「嘿,方士缘。」何利文从对面走过来,瞥瞥保健室的门,「站在这里干么?来找人吗?」

到了学校,士伦和我道别,就朝他教室方向走去,当我转身正要离开,却不小心撞到后方的人,对方的书包立刻掉落在地,课本也滑了出来。

「神经呀你,哪有那么严重?」我哈哈笑道:「那要是薇薇不见了,你岂不是会疯掉?」

「怎么?难道你想在女儿面前签字吗?怎么会有你这种父亲?」

他认真的口吻使我语塞,不敢再跟他继续深聊,于是赶紧换个话题:「对了,今年圣诞节,你有什么活动吗?」

「妳看起来好像很难过。」见我始终不回应,她唇角的笑意变得更深,「我说妳啊,就算现在没有人愿意理妳,也不该在徐子杰面前装可怜吧?这样死赖着人家,妳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只是稍微对妳好一点就会错意,自作多情,真的很好笑耶妳。」

「就是啊。」我缩缩脖子。

「阿杰也真惨,居然在这时候生病,他现在一个人住,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照顾自己,唉!」

她的话让我沉默许久,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

「听说,伯父已经回来了?」士伦问:「他们还是决定离婚吗?」

我愣了一会儿,才要调头离开,她就冲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不让我走掉。

「对唷,我还真的忘了耶!」

「嗯,再休息一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心底涌起一阵酸,不知为何,她的话让我觉得难受。

「废话。」他咕哝,「一直都习惯有妳在,要是妳忽然不见了,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他提起徐子杰,我又顿住,想起何利文说的话,「你今天……有去他家探病,对吗?」

「就算徐子杰对妳好,妳也别误会了,谁都看得出来那只是同情而已,清醒一点吧!」听到放学钟声响起,她笑了笑:「好啦,懒得跟妳聊了,我要去徐子杰家了,掰掰。」走过我身旁时,她又停住,「其实妳根本不用为罗雁琳做那么多,她跟着大家冷落妳,妳却还在为她辩解,真不知道妳是天真还是愚蠢?」

闻言,她抬眸望向我,我起身调头就走,耳边还听得见那些八婆不断叨念。随着圣诞节逐日接近,气温也越来越低,冷冽无比,如同我现在在班上的处境。

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但看到那张离婚证书后,我才发现自己在自欺欺人,我根本就不愿离开他们任何一个。我真的很爱很爱爸妈,就算常有争执或不开心,却从未想过他们有朝一日真的会分开。看到爸听见我的决定后,脸上露出的表情,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我背叛了那个最疼我的爸爸,比谁都还要疼惜我的爸爸。

「她跟妳不一样!」

我一愣。

「不过,妳之所以这样孤立自己,不惜伤害罗雁琳,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妳是怕她也会跟妳一样,被大家欺负吧?」

「妳别再大吼大叫了,能不能等缘缘回来再说?」爸拧眉。

「嗯。」

「如果妳是想来找徐子杰,恐怕会失望,他今天请病假,听说状况挺严重的。」语落,她笑吟吟地看我,「不过妳别担心,因为等等我会和薇薇还有张士伦一起去他家看他。」

爸没有回答。

我不想让士伦看见我哭到红肿的眼睛,因此骗他说身体不舒服,正躺在床上休息。

「怎么了?又感冒了吗?」当晚,士伦打给我。

「啊──好冷好冷,冷死了!」上学途中,士伦一边哀嚎,一边把围巾往上拉,「该死的寒流,害我今天起床超痛苦,简直生不如死!」

我一定可以。

「妳真的是……不可理喻!」被激怒的爸,放弃再跟她争辩。

要是士伦知道我要离开,他会怎么样?假如他知道我即将不在,他会说什么呢?

何利文快步离开,我无力地靠在保健室门口,动也不动,直到听见有脚步声逐渐靠近才回过神。雁琳背著书包,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就这么与我静静对望。

她开始啜泣,紧拥着我的手微微颤抖,哭泣声也越来越清晰,那哭声像是在责骂,责骂我的傻,竟让我湿了眼眶。

为什么必须要在我最爱的两个人之中做抉择?为什么?

「喂,士缘,说话啊!」他急了起来,「妳会一直留在这里吧?」

「那不一样。」他低应,「妳们两个不能相提并论。」

「对啊,和薇薇还有何利文一起去的。」他疑惑,「妳怎么知道我有去他家?」

「为什么?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啊。」

「爸。」我看着他,「妈虽然看起来很坚强,但其实她很脆弱,就是因为她太过死心眼才会这样,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我很迷惘,很想保护自己珍惜的东西,却不懂到底怎样做才是好?怎样做才是对的?

士伦语气明显放松,「真的吗?不许骗我。」

「妳生日啊,忘啦?刚好就在月底,还可以顺便跨年耶。」他语带笑意。

「若明天还是不舒服,就请病假,我回来后再去看妳,知道吗?」

「怎么说?妳忘了哑巴是不会说话的吗?」

闻言,他沉默一阵,「士缘。」

「嗯,不过之后又要再开一次派对了。」

爸静静注视着我许久,双眸才慢慢敛下。

我不理会她们的嘲笑,将课本递还给雁琳时,淡淡说了声︰「对不起。」

我缓缓走进客厅:「我回来了。」随即走到妈面前,「妈,妳别再闹了,这样没办法解决问题。」

我深呼吸,冷然地说:「放开我。」

他温柔的语气让我嗅到一抹酸楚,抿抿唇,「嗯。」

令人讨厌的……十二月。

我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仍抱着我泣不成声,这样的她,让我再一次深深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我坐在座位上眺望窗外,快落雨的灰色天空,像是一阵阴霾,怎么扫也扫不去。

「妳好像很担心阿杰?」

「关心一下不行呀?」

士伦又笑起来,「总之,我决定要叫阿杰来替妳庆生,看妳是想去唱歌或是去玩都可以,到时妳这个寿星可别落跑。」

「哇哈,你真了解我,我正打算这么做耶。」

「喂!」

虽然现在语气轻快的跟他讨论庆生的事,我的心里却充满悲伤和不舍。

过完生日,也许就要离开这里了,不能对士伦说实话,至少现在还不能告诉他,等他发现我骗了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绝对不会。

中午,我拎着便当走到美术教室后面,几分钟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也跟着响起。

那人跑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抱住我,我忍不住说:「别人看到一定以为我们是同性恋啦!」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雁琳气喘吁吁,满是开心:「一想到又可以跟妳在一起,我兴奋到昨晚都睡不着。」

「妈呀,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失笑,和她一起靠墙坐下,「来的时候没被她们看到吧?」

「没有,我有特别留意。」

「那就好。」正要打开便当,却见她脸色黯淡下来,「怎么啦?」

「真的不能让大家知道我们和好了吗?」

「不能。」我用筷子夹起饭,「大家对我的态度是不会改变了,如果知道妳跟我重修旧好,接下来被冷落的就是妳。」见她一脸难过,我安慰她,「妳不必觉得过意不去,这种状况我习惯了,但我不希望连妳也受到这种对待,就照我说的做吧。」

「可是看她们这样对妳,我很不好受。」她难过地说。

「我真的没什么感觉,她们顶多就是爱用话来刺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轻松地说,「而且能够跟妳和好,我已经很满足了,真正的朋友,有妳一个就够了。」

闻言,她眼眶微红,点点头。

「我不想去。」半晌,我坦白。

「我那天……要到学校参加圣诞派对。」

「妳怎么知道?」她睁大眼睛。

我勾了勾唇角,继续把便当吃完,没再说话。

「怎么这时候才回去?」

这个傻雁琳,完全忘记目前是什么情况,还这么兴高采烈,就算我去了,到时她也不能找我说话吧?即便如此,却还是不想听到她失望的语气,我承认自己动摇了,为了她,我愿意重新考虑。

「就是──」她抿抿唇,「听说徐子杰跟何利文,他们两个现在在交往。」

「有,我有听。」我声音很低,「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大家都说你和何利文在一起,你不知道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赶紧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

「蛋糕?」

「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再不快点会迟到!」我拉着他跑,不让他有继续发问的机会。

「我想问妳一件事。」她抿唇,「妳现在……还喜欢张士伦吗?」

「欢迎光临!」听到店员喊,我不经意跟着往门边瞧,下一秒整个人就顿住。

「真的吗?」她雀跃不已,「那太好了,士缘,妳一定要来喔!」

他望着我的举动,又道︰「骗妳的。」

「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子吗?」我不禁失笑。

「妳怎么知道?」

「喂?士缘,妳有在听吗?」

和士伦一样,一面对他们就完全说不出口,不晓得还能隐瞒多久。

她静默,最后点头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你……为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发颤了。

「是喔?」我颔首,「跟何利文……一起去订蛋糕?」

其实这也是事实,整件事本来就跟徐子杰没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莫名其妙在生闷气,但为什么我会那么不高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更不明白为何这件事会让我心烦到彻夜未眠……

我登时停止咀嚼,筷子悬在空中片刻,我说:「不可能。」

「抱歉,只是开开玩笑。」他叹息,「就当作是一般八卦,听听就算了吧。」

他低头注视着我,淡淡地回答︰「是又怎么样?」

「你感冒好点了吗?」

「喔,之前不是跟妳提过帮妳庆生的事吗?我今天邀阿杰了,他说……」

「……正要走了。」看见他的脸,一股奇怪感觉忽而涌上。

「圣诞夜那天我们班要开派对,我是负责订蛋糕的。」

雁琳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意外,「可是谣言传得挺凶的,听说她还到徐子杰家去……」

我加快脚步。走出学校后,我的心情莫名烦躁,不想马上回家,于是干脆在附近闲晃。

「我只是没想到连妳也会问我这些。有很多人问过了,我也已经回答到不想再回答了。」

「嗯,我们一起负责的。」

徐子杰背著书包走过来,好奇问︰「还没回去?」

我瞥了她一眼,调头就走,她还刻意提高音量︰「别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拆散人家,搞清楚自己有几两重吧!」

「喂,干么不说话?」我笑着推他,故意用打趣的口吻问,但他依旧不吭一声。

「什么?」

我错愕,他浅浅一笑,我竟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瞪大双眼看着他。

「那就跟他说取消了!」

我的脑海登时一片空白,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抓着他的手也慢慢松了下来。

「那是因为徐子杰生病,她才去探病,士伦跟薇薇也有去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八成是她自己跟别人乱说的吧。」我不以为然,挟起一片青菜,「叫她别做白日梦了,徐子杰不会喜欢她的。」

「我喜欢他。」我平静的看着便当,「我还是很喜欢他。」

「什么?」

「为什么?妳不是已经答应其他人要去了吗?」

闻言,我不禁跟着朝楼下操场看去,果真见到他们两人一起往校门口方向走。

我沉默一会儿,最后叹气:「好啦,我再考虑一下吧。」为了不让她继续烦恼,我下了这个结论。

「我就说吧,他们果然在交往!」

「唉唷,真的没有啦!」

闹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止这个话题,接着雁琳又像想到什么似地说:「对了,士缘,我前几天听到一些谣言,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我今天看到你们一起离开学校。」

我瘫坐在门边,无力地低头喘息,没多久听到手机响起,士伦打来问:「妳怎么现在才回来?」

只要回想起徐子杰和何利文走在一起的那幕,心底就会涌起一股浓浓酸意,烦躁、气恼,难受到几乎让我失去理智……

我一愣,很快想起他们之前曾闹得不愉快,不能再让士伦因为我又跟徐子杰起冲突,「没有啦,他没对我做什么,是我自己乱发脾气,心情不好拿他当出气筒──」

雁琳忽然若有所思的盯着我,「士缘,妳……」

我没有告诉雁琳家里的事,她不知道我爸妈即将离婚,更不知道我即将要离开这里到云林去。

「妳怎么啦?为什么火气突然这么大?」

「是喔……」她难掩失望,「那我也不去,跟妳一起好不好?」

对于舅舅他们的来访,我虽然很意外,但也猜得出他们是为了爸妈的事而来,这么说,那天爸也可能会在。一想到这,我就不想待在家里,所以还是去学校吧。

「没想到你们会再次闹别扭。」他神情严肃,语气也变了,「是不是他又对妳做了什么?」

「礼拜六?」我愣住。

「明天要不要去问问利文啊?」

「不必了!」我立刻道。

「士缘,那天妳也会来学校吧?」她问。

「早就说他们迟早会在一起了。」其中一个八婆说到这,眼神刻意飘向我,「不像有些人,老爱从中作梗,以为稍微跟对方有交情,就死缠着人家不放!」

「不用了吧,都这么明显了。」

闻言,他没有回答,反而面无表情的将视线转向前方,我有些讶异,我以为他会否认。

「喂,妳跟阿杰到底怎么了啦?」隔天早上走出家门口,士伦一看到我就问。

放学后,雁琳已经先跟其他女同学回去,我一离开教室,就听到几个八婆在走廊交谈︰「你们看,是利文跟徐子杰,他们一起回去了!」

见我依旧没答话,他又看了看我,接着微微俯身,唇角一扬,「妳很在意吗?」

「什么?我都已经跟他讲好了!」他惊讶。

「我不想庆生,所以用不着叫他来了。」满腔的愤怒,使我无法控制情绪。

「我只是问问而已,这么激动干么?」我噗嗤一声。

「对了,我一直想问妳一件事,妳跟江政霖真的在一起了吗?」

我渐渐笑不出来,不禁有些惊慌:「难道……是真的?」他转身要把空罐子丢进垃圾桶,我马上抓住他的手,「你真的跟她在一起了?」

刚开始听到徐子杰和何利文交往的传闻,我虽然震惊,却很肯定这不会是真的,然而刚才听见徐子杰的回答后,胸口就像被一股强大力量狠狠撞击,痛得我喊不出声音,而他开玩笑的口吻更是令我恼怒,我的眼前瞬间被怒气蒙蔽,什么也看不见。

「等我一下。」他走到冰箱前,也拿了罐红茶出来,结完帐后,我们一起步出店里。

「嗯。」他点头,却还是有点鼻音。

「什么?什么不必了?」士伦一头雾水。

「那么派对就在教室举行,没有问题吧?」开班会时,康乐股长在讲台上征询大家的意见,全班同学都表示同意。放学后,还有人特地留下来讨论买蛋糕跟交换礼物等事宜,我则是收拾书包直接回家,这样的热闹和我完全沾不上边。但到了晚上,雁琳拨来一通电话。

「因为我以为妳也会来呀,可是听妳这么说,我也不想去了,不想让妳一个人……」

我和雁琳约好在美术教室后方吃中饭,一跟她说这件事,她立刻开心大叫:「太好了,我还担心妳不会来呢!」

后来我走进一家书店,在里头消磨了一段时间,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又绕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想买罐红茶喝,在柜台结帐时,店门开了。

我抿着唇,不自觉握紧手中的罐子。

「原来是这样。」我浅笑,然而那股情绪却依旧卡在胸口,「我就说嘛,那些人说的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并没有把派对的事放在心上,自然也没想过会不会去,因此当雁琳问起,我一时答不出来。

「怎么了?妳有事吗?」

妈一听,没什么情绪反应,只是淡淡地说︰「没关系,没空就算了,妳去学校吧。」

我一时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因此说:「直觉。」耸耸肩,连自己都不禁被这熟悉的对话给逗笑了。

「没什么啦。」昨晚几乎没睡,现在已经有点晕头转向了。

「这礼拜六,妳舅舅跟舅妈会来家里,顺便一起吃晚饭。」隔天吃早餐的时候,妈对我说。

我的心狠狠一跳,下一秒我就将喝完的空罐子奋力往他身上一丢,然后头也不回的快速跑走。到家后,我直往二楼冲,用力关上房门,并将书包甩在地上。

「怎么了?」

我没意识到自己的激动,一心急着想跟他确认这件事。

「刚刚去订蛋糕。」

「我现在不想听到他的名字!」说完,我挂上手机抱住膝盖,内心的混乱令我烦躁到想尖叫!

当雁琳发现我脸上的笑褪去,赶紧说:「士缘,妳不想回答没关系,我只是问问而已。」

「才没有!」她大声反驳,脸却红了,「妳不要听那些人乱说!」

「心情不好?为什么?」

这么说直到刚才,他都是跟她在一起。

我没有回应。

放学后,许多同学纷纷结伴采买隔天圣诞夜要吃要玩的东西,雁琳也被其他女生拉去买交换礼物,走出教室时,她偷偷对我微笑,表示再见。

我刚要走出教室,有一个八婆忽然叫住我,接着三人一块来到我面前。

「有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想问一下,明天晚上妳会不会来?」她双手环抱胸口,「如果会,那我们劝妳最好别来。」

我愕然。

「妳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在班上的立场吧?为了妳好,最好还是别来,大家根本不会欢迎妳,来了只会破坏气氛,妳也不希望大家因为妳而玩得不开心吧?听说老师也会来,若他问起,我会帮妳跟他说的,不用担心。」

我静默许久,冷冷问:「那我是不是该谢谢妳呢?」

「妳是该谢我啊。」她笑得高傲。

我甩头离开,走到最后几乎变成用跑的,踏出校门口的时候却不慎撞到人,差点跌倒。

「痛……妳在干么?走路不会小心一点吗?」被我撞到的何利文,满脸不悦与厌恶地抚着手臂。

我一阵恍惚,接着就发现徐子杰站在她旁边。

当徐子杰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立刻拔腿就跑,回到家门口时,士伦从身后叫住我。

「怎么啦?冲这么快,在急什么?」他纳闷。

「没有啊……」

「真的没事吗?看妳喘成这样。」

我说不出话来,阖上双眼,调整呼吸,试着让紊乱的心平复下来。

「妳的脸色怎么怪怪的?」他伸手轻抚我额头,这个举动使我微微一凛,忍不住抬眸望向他。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明明是士伦,然而这样的语气、眼神、温柔,全都让我不由自主想到另一个人……

「士缘?」他唤。

我紧抿唇,最后慢慢地将他放在我额上的那只手移开,「……对不起。」不敢去看他此刻的表情,我赶紧转身开门,回到屋里。

「妳也不希望大家因为妳而玩得不开心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低下头,无力叹息。

「为、为什么?我不懂……」心脏蓦地漏跳一拍。

「嗯。」

还没进到教室,就听见里头传来的音乐和嘻笑声。我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门前稍微先瞄一下,很快就找到雁琳,也看到班导。

我没想到他会讲出这种话,脸马上又热起来,我别过头,拿起短叉咕哝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吃蛋糕了。」

虽然对不起雁琳,但要是真的进去了,只会让我的处境变得更难堪。只是想着想着,还是会觉得自己很没骨气,明明决定不受那群八婆影响,结果马上就打退堂鼓。

雁琳讶异地看着她,老师疑惑地问︰「只有方士缘没来吗?为什么?」

他让我看到不同的蓝天,足以抚慰伤痛的蓝天,让我的世界渐渐变得不再只有恨意和痛苦。和他在一起,总是让我能暂时忘掉从前种种,不知不觉什么都想说给他听,而他也会回以鼓励及谅解的微笑,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烟火继续绽放,站在我们前面的一对恋人,情不自禁地亲吻彼此,这幅画面吸引住我的目光,只是下一秒从左手传来的温暖触感,瞬间又将我的注意力拉走,人也怔愣了一下。

「喂,什么叫圆滚滚的?」我瞪他,趁机把蛋糕上的奶油抹到他脸上,他吓一跳,才一拭去马上又被我补上,「咦?我发现你这样比较好看,不要擦掉啦!」

「后来士伦也有打给妳,甚至打到妳家里去,但还是找不到妳人。他以为妳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急得要命,妳最好赶快回电话给他。」

「找妳啊。」

「跟妳说妳倒大楣了。」他语气平淡,「士伦知道妳又落跑了。」

只是,悲伤永远比恨意还要来得多。从那次开始,我的天空不再蔚蓝,只有一片灰,不懂该怎么重拾快乐,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回到房间,从衣柜拿了件外套,我坐在床边陷入深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我还是决定去学校,因为越想越气。

「你……你有什么意见吗?」

「如果会,那我们现在劝妳最好别来。」

低头想掩饰脸上的失措表情,我却始终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我尴尬不已,终于受不了他的注视,把蛋糕递到他面前:「不要只有我吃,你也吃一点吧。」

我全身僵硬的站在门外。我该进去吗?若现在出现大家面前,会怎么样?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刺骨的冷风令我直打冷颤,已经快七点了,同学应该都已经在教室了吧?

「妳吃就行了。」

我直接回家,走进玄关时,听见客厅传来一群人的交谈声,有爸妈,还有舅舅跟舅妈。

「没差,我不想跟雪人争蛋糕。」

「浪费奶油啊妳。」他抓住我的手,阻止我再乱来,看到他脸上的奶油,我忍不住开心的笑了起来,他站起来准备落跑,我立刻抓住他,「哎唷,玩一下又没什么关系!」

那时的我,还相信薇薇和士伦之间没什么,因为我相信她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直到最后才发现我错了,所有事实的真相,我永远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喔,好啊……」

我连忙抓住他的手拚命摇头,用眼神求他别再说下去。

我最重要的朋友,却夺走我的全部,我的真心真意换来她的狠心背叛,曾将幸福托付在她身上,换来的却是让士伦离我越来越远。我不是圣人,没办法说看开就看开,说释怀就释怀,更遑论原谅。

「你就这么确信会找到我?」

「她说身体忽然不舒服,所以去了诊所一趟,手机不小心调成静音,才没听到来电。」他面容平静,回得不疾不徐,「没有,已经走了,她说要回家休息,你回去再问她好了,嗯,就这样,掰。」

他耸耸肩。

徐子杰握住我的手,对上我讶异的目光时,唇角淡淡一勾,然后又回头继续欣赏烟火。

「抱歉,害你必须跟士伦说谎。」我小声地说,「可是你怎么会找到……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只有我一个人吃很怪耶。」

「又不是被诱拐,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别过头,脸微热,「现在找到人了,你快回学校去吧。」

「找我?干么找我?」我一头雾水。

「怎么了?」发现我突然沉默,他问。

「等一下啦──」忽然间,耳边传来一阵巨大声响,一道道荧光飞向天际,最后在天空中开出一朵朵缤纷火花。现场所有人惊叹连连,不约而同抬头仰望那些如彩虹般璀璨的美丽烟火。这突如其来的圣诞礼物,让大家脸上都露出笑容,与身边的人紧紧依偎着,享受这段甜蜜浪漫时刻。

「听说你们班今晚也有办活动,跟我们班一样都是六点半,现在时间差不多了,一起走吧。」

翌日周六,我在家里混了一天,窝在客厅看电视时,士伦打了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学校?

「妳的表情很好笑。」他直接坐在我旁边。

「我……会晚一点才去。今天晚上,我舅舅跟舅妈要来家里,我跟他们打声招呼后再去。」

「他到妳班上去找妳,却没见到人,后来问妳朋友,她说不知道妳去哪了,打给妳都没接。」

「妳猜猜。」他老神在在。

直到徐子杰出现。

我背脊发凉,两手抱头,面露惊恐,这种状况我哪敢打啊?不被他杀了才怪!

所有埋藏在心底的委屈,都在此时一涌而出。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不想觉得自己可怜,可是为什么,听到他的这一句圣诞快乐,我的心里会激动地久久不能自己。

长长的白色阶梯,中间还有一座圆型喷水池,是徐子杰生日那天,我们两个一起待的地方。从那次之后,我就没再来过,可能是因为圣诞夜的关系,今天坐在这里的情侣,比当时更多。

「嗯。」挂上手机后,我对着电视发愣,没多久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士缘,妳不是要去学校吗?快点去啊,外头很冷,外套记得穿厚一点。」

只是当我意识到这点,情况却已经变得不对劲。

他这一问,原本热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大家面面相觑,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这时昨天找我说话的那个女生,突然举手大声说︰「老师,方士缘她没来。」

「什么?为什么?」我瞪大眼睛。

他手心的温度很温暖,我心底原先的忧愁与酸楚,都在这道温暖中逐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全感,以及悄悄浮现的莫名情愫……

这个时候突然回来,爸妈也会觉得奇怪吧?甚至可能还会被卷入他们的纷争,就算有亲戚在,情况应该也不会比学校好到哪去,所以我又静悄悄地退出家门。

「妳现在的装扮就很像雪人,圆滚滚的。」他似笑非笑。

「昨天她跟我说,她今天有事,没办法来。」她讲得煞有其事,大家几乎都相信了,但没人出声,而雁琳始终神情复杂的紧盯着她,像是在怀疑她说的话。

当徐子杰放下手机,我早已呆若木鸡,半晌后才恢复说话能力:「你怎么可以连谎话都说得那么自然啊?」

「什么?」

班导叮咛完后,班上立刻又恢复原先的热闹,几个同学甚至还把班导拱上台,逼他唱圣诞歌,为今晚的聚会拉开序幕。

「是吗?那么大家今天就好好玩,别留太晚,东西也要收拾干净,知道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惊叫,这人突然间冒出来是想吓死谁呀?

因为惊讶而说不出半句话的我,视线再度落到蛋糕上,鼻头居然莫名酸了。

班导问︰「全班都到了吗?有谁没来吗?」

「没啊,只是觉得很可爱。」

「除了担心还会有什么理由?」他瞥了瞥我。

「你不吃吗?」

我陷入混乱,乱得再也无法平静面对这样的自己。

徐子杰与何利文在一起的画面,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少跟我打哈哈,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他脸上挂着一抹浅浅微笑,「圣诞快乐。」

我独自走在街上,没有目的地,只是到处闲晃,不晓得到底走了多久,直到听见水花声,我才终于停下脚步,仔细查看此刻站定的地方。

手机里有好几通未接来电,都是雁琳跟士伦打来的,我没有回,只是坐在阶梯上,静静眺望远方夜景。去年的今天,我们班和士伦班一起在学校办派对,当时我因为被班上同学排挤,且为了士伦跟薇薇的绯闻而伤心难过。

「我不知道,只是把所有跟妳去过的地方找过一遍,幸好妳在这里,不然我就要去广场找了。」

「我没想那么多,打算看到妳就给妳了。」他偏头打量我,「这蛋糕跟妳现在的装扮还挺搭的。」

「我都已经跟士伦说有事要先回去,现在回学校,妳不怕他起疑?」说完,他将一个小纸盒放在我手上,「拿去,这是给妳的。」

我望了望徐子杰,他始终专注地凝视烟火,火花的光芒不时照亮他的侧脸,也照亮他的黑色眼眸。

我再度望向教室里头,思考半晌后,决定离开。

是雁琳……

忽而响起的声音使我猛然抬头,发现徐子杰就站在眼前,我吓到魂差点飞走!

「蛋糕是白的,妳的帽子和外套也是白的。」

「是啊,但溜出来了。」

「妳自己玩,我要走了。」

「是喔?那好吧,到时学校见喽!」

「这是你们班的蛋糕?」

「什么雪人?」

徐子杰静默片刻,最后直接拿起自己的手机,「喂?士伦,是我。」见我惊讶的张大嘴巴,他继续说:「没事了,我找到她了。」

「知道了。」我懒懒地回应,随即关掉电视,离开客厅。

「为什么?」

「妳不恨她吗?」

我纳闷地看他一眼,打开纸盒,里头是一块白色奶油蛋糕,上头还点缀着美丽的粉红色雪花。

在心里忿忿骂了一阵,我起身步出房间,离开了家。

但更让我惊讶且匪夷所思的,是刚才我明明看着士伦,心中想的竟是另一个人,最后甚至还推开了士伦的手……

他摇头,「本来就是要给妳的。」

「什么怎么回事?」

她们算什么?凭什么叫我不要去,那群八婆越是不想看到我,我就越是要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们还能拿我怎样?

看着他握着我的手,我没有挣脱,没有尴尬,没有困窘,只有种淡淡的,无法言喻的喜悦与满足,在心里慢慢发酵。

在当时,我忘了那种感觉,叫做幸福。

隔天一早,士伦亲自跑到家里找我,他一看见我就问:「还好吗?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我……我已经没事了,你别担心。」他焦急的模样让我心虚。

「抱歉,昨天晚上本来想早点回来的,但被拖住完全走不了,到家的时候已经太晚,想说妳可能睡了,就决定今天再来看妳……」

他眼神流露出的浓浓忧心,竟在那一刻令我心揪,莫名一疼。

「太夸张了啦,就算我不舒服你也不用这样,担心过度了。」

「……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他无奈苦笑,「幸好昨晚阿杰碰到妳,不然就得一直担心妳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干么诅咒我?」

「谁叫我怎样都联络不上妳,总之没事就好,不准再把手机调静音啦!」语落,他推我额头一下。

直到现在,昨晚的一切仍在脑海不断重播,被徐子杰握住的手,还残留他手心的温度。

渐渐地,我连士伦的眼睛,都无法直视。

那天,帮妈收完衣服,爸忽然把我叫到客厅。

「爸,怎么了?」我坐在他旁边。

「昨晚……我跟妳妈谈过了,决定让妳跟她一起回云林。」他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毕竟这是妳的选择,爸爸会尊重。」

我不发一语。

「离婚协议书,我们都签字了,妳妈妈希望能在最近几天就把妳带走。」

「最近?」我微愕,「什么……时候?」

「这个月底。」

「张士伦在走廊打手机的时候,我就看到徐子杰好像在观察班上同学的反应,可能是因为大家的态度实在太明显了,才会引起他的注意吧?所以我就想,他会不会已经察觉到……」

「那怎么行?东西都准备好了耶,反正我一定会尽快拿给你的,等我找到后──」

「那是什么?」

只是一到那儿,却不见小枫姐的影子,她今天似乎没有来打工。

她点点头。

还没听他回答,何利文已经跑到他旁边,笑容满面:「抱歉,被老师拖太久了,我们走吧!」

「没关系,妳要给我什么?」

「是吗……」雁琳偏头,微微拧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是上堂课妳们在讨论的事吗?她们又在说什么啦?」我好奇。

那天的天空,始终一片灰,雨下下停停,直到放学才完全停止。

「士缘,妳在看什么?」雁琳凑过来赞赏道:「这钥匙圈好可爱喔,妳要买吗?」

「妳的生日快到了,我之前还约他们一起帮妳庆生,现在竟搞成这样!」他烦躁地抓头。

生日过后,也到了该向士伦坦白的时候了……

「士缘,事情闹这么大,他们吵架的事,张士伦应该也知道吧?」

「就是……」她咽咽口水,喘一口气:「徐子杰跟周恋薇吵架了,而且还吵得很严重!」

我停顿片刻,「对不起,我……」

爸看着我,眼里尽是心疼,妈也沉默一会儿,问:「妳后悔了?」

我怔怔然,有点不敢置信。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吵?居然会吵得这么严重。

「对啊。」他点头,再度一叹,「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当天晚上,我跟士伦在窗边聊天,忍不住主动问起这件事,但他的回答却令我讶异。

只是,徐子杰平时都和士伦在一起,不太好把礼物交给他。

「徐子杰跟周恋薇啊,刚刚她们都在说。」

「妳又讲这种话,还是因为阿杰的缘故──」

「士缘!」雁琳一进店里,就笑容满面地朝我跑来,「幸好没有迟到,太好了!」

「啊,对了!」我想到一件事,「我有东西要给你,等我一下!」

「送人?谁?张士伦吗?」她眨眨眼。

士伦一听,先是静默,最后无奈地说:「是喔,那就没办法了。」

我噗嗤一声,「我是要送人的啦。」

「不错呀,很适合妳耶。」

「不是,我只是想跟朋友们好好道别,不想走得那么突然。」

「什么?」我微愣。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沉沉一叹,「早上第三堂下课时,薇薇跟阿杰刚好都离开教室,等到他们回来,薇薇就是一副刚哭过的样子,阿杰倒是没什么异状,后来我才听说他们吵架。」

我跟妈都一怔,他微笑:「一起替女儿庆生,就我们三个。」

我愣怔片刻,随即一笑,「应该不会吧?」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昨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也没问啊。

我迟疑片刻才出声,「士伦,这次……你们不用帮我庆生了。」

「对不起。」我歉然。

「没有。」他唇角浅浅一勾。

闻言,我看着她,心里的感受复杂难言。

「拜托,我怎么可能送跟去年一样的东西?」

「因为圣诞夜那天你送了我蛋糕,所以我也想回送个东西给你啊。」

语毕,他们都不发一语,最后,爸开口对妈说:「今年,我们一起帮缘缘庆生吧?」

「我哪有慌张……」我双颊微热,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只因听见他语气里的温柔……

「妈!」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可以……等到过年再走吗?」

「妳──」

眼前的他和往常一样,看不出有任何不对劲,虽然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在看见他笑容的这一刻,我却决定什么都不要问,不想惹他不高兴,更不想让好不容易和他相处的时间被破坏……

妈没有回答,只是拎着篮子默默进到浴室,爸看着我:「怎么样?缘缘,全家一起过,嗯?」

我没有回答。

我将作业和教学日志送去导师室后,准备回家,却在操场那儿发现一个熟悉身影,我随即大喊:「徐子杰!」

「这时不走,什么时候才走?我不想继续浪费时间。」

「不是。」我又笑,「走吧,结帐去。」

「就……一个小礼物。」

「亏妳说得出口,越来越厚脸皮了妳。」他忍不住白我一眼。

薇薇脸色苍白,甚至有些憔悴,一对上我的视线,立刻就别过头,而何利文依旧没有给我好脸色看,只是冷冷地瞪着我。

「……抱歉,一时找不到。」我满脸尴尬,「我回去再找找看,可能被我忘在家里了。」

翌日,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我不时偷偷把钥匙圈拿出来反覆观看,想着要怎么拿给徐子杰?直接跟他约时间吗?不知道他看到这礼物会有什么反应?

「没关系,我昨天一听那女的跟老师那样说,就觉得很不对劲,就算妳不来,怎么可能会跟她说?是不是她威胁妳,要妳不准来的?」

「你没去问他们吗?」

我傻在原地,还没从这一幕回过神,就听见徐子杰淡淡对我说:「回去小心点,再见。」

我们相视一笑,很快结束了这个话题,看似不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喂?士缘!」雁琳在电话那头焦急道:「妳昨天是怎么了?到哪里去了?我都联络不到妳!」

雁琳一脸愤慨,「太可恶了,简直欺人太甚。昨天联络不到妳,真的把我急坏了,张士伦也是,他昨天到我们班上找妳,知道妳没来也很紧张。」

「不是啦!」我赶紧摇头澄清,「今年生日,我要跟我爸妈一起过。」

他凝视着我,「还没回去?」

「还有件事,我觉得该让妳知道。」她停顿了一下,「昨晚,张士伦跟徐子杰一起来我们班找妳,班上气氛就变得有点奇怪,只是张士伦急着打电话给妳,所以应该没注意到,可是徐子杰好像发现了。」

我轻轻抿唇,依旧不出声。

「妳说谁跟谁?」我以为我听错了。

今年的生日,一定是最具意义的生日吧,和爸妈三个人一起过生日,将会是最后一次。

「就算迟到也没关系啊。」我微笑,接着低声说:「抱歉,昨晚放了妳鸽子。」

「她叫你不要去问徐子杰?」我一愣。

「你已经准备好礼物?该不会又是娃娃吧?」

「你不回去吗?」

「我知道,但妳一定要这么快带她走吗?」爸问。

我木然地望着他,脑袋登时空白,爸一见我这般神情,立刻道:「缘缘,妳可以再考虑一下,若妳不想离开,就别勉强,妳可以留在这里。」

「怎么可能?」依这两人的个性,怎么可能会吵得起来?

「好啦,知道了。」他又笑,「用不着这么慌张。」

喝完下午茶后,我们经过一家饰品店,雁琳拉拉我,「士缘,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

「好啊。」走进店里,浏览架子上的一整排饰品,没多久,我注意到其中一个挂有雪人布偶的钥匙圈,圆滚滚的白色身形,让我想起昨天徐子杰对我提起的玩笑话……我忍不住笑意浮现,他送蛋糕给我,好像我也该回送个东西给他才对,但送这个的话,会不会太女孩子气了?

「傻瓜,干么道歉?」他笑了,「那天是礼拜六,那我早上先把礼物拿给妳。」

独自走在前方的他,停下脚步回头,我立刻上前跟他打招呼:「嗨!」

我翻开书包在里头东翻西找,却不见雪人钥匙圈踪影。奇怪,明明放在书包里,怎么会不见了?

「快回去吧,不然又下雨了。」他说。

「我被班上同学排挤的事?」我问。

「当然有,但我只要一问薇薇这件事,她就一直哭着求我不要问,也不要去问阿杰。」

中午在美术教室,雁琳朝我跑来,语气急促:「士缘,士缘,有大新闻喔!」

「对呀,刚刚从导师室出来,你呢?今天没去游泳吗?」

他停顿一下,「不用了,只是蛋糕而已。」

「怎么能现在告诉妳!」

见我颔首,他摸摸我的头,随即起身离开家里。

跟士伦道别,各自返回教室,才一转身,我就发现薇薇跟何利文就站在一楼走廊上望着我这边。

「礼物?」

我没再追问下去。虽然讶异连士伦都不了解情况,但我还是注意到一个问题,薇薇似乎很怕让士伦知道她跟徐子杰吵架的原因。

我呆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直到手机响起才回神。

「我起初也不相信,可是有人亲眼看见他们起争执,最后周恋薇甚至还哭着跑走!」

「嗯。」

「有什么关系?万一我不喜欢,你就有时间再去换啦。」我笑笑。

因为愧疚,我没有拒绝,最后和她约在小枫姐上班的那家下午茶店。

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妈冷冷的声音就从楼梯口传来:「怎么?这时候还想挽留女儿?」她拿着洗衣篮下楼,「既然士缘已经决定要跟我,你就别再对她说这么多。」

我有些愕然,虽然早就习惯她这种态度,但总觉得这次不太一样,那双眼睛除了愤怒,似乎还多了份憎恨,而且薇薇的神情泫然欲泣,两人离开后,我仍带着困惑站在原地。

到了上午第三堂下课,我留在位置上,忽然注意到一群女生聚集在一起,不晓得在谈论什么,也在其中的雁琳,神情却有些怪异,让我不禁好奇是不是又有什么大八卦了?

「没关系,我知道一定是那几个八婆搞的鬼。」她说:「士缘,妳今天有空吗?我想跟妳见面,有件重要的事想告诉妳。」

何利文冷冷瞟我一眼,和徐子杰一起离开。我望着他们的身影,目光最后停留在何利文拉着他的那双手上,怎样都移不开……

到家后,我回到房间,连灯都没开,就坐在床上动也不动。

何利文对徐子杰的举止,让我对她的厌恶越来越深。不想看到他们那么亲近,更不想看到他们有说有笑,光是想像那画面,我就郁闷得受不了。

深深吸一口气,我将书包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不一会儿,就看到钥匙圈从书堆里滚出来。

「原来被夹住了……」我喃喃地说,感到全身无力,咚的一声倒在床上。

自那天后,我的情绪一直处于低潮,不想说话,不仅士伦纳闷,中午吃饭时,雁琳也察觉到我的异状。吃完饭回到教室,我决定好好睡一觉,为下午的课振作精神,正要趴在桌上时,我感觉到手机在震动。

「喂?」我接起。

「我何利文。」另一头淡淡道。

我停顿了几秒,才冷漠地应:「干么?」

「妳现在能来学校餐厅旁边的小公园吗?」

「有什么事?」该不会是想找我打架吧?

「我有话要说,而且一定要当面说。」她语气毫无起伏,「我并没有打算对妳怎样,放心好了。」

短暂沉默后,我答应了。虽然心里充满迟疑跟怀疑,但我还是很好奇她想跟我说什么?

当我来到小公园,头顶上的灰色天空不时传来隆隆雷声,我的心情也不自觉随之微微起伏。

何利文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发现我到了就站起来,我与她隔着几步距离,问:「妳要说什么?」

「我想先问妳一件事。」她语调平静,「妳现在还喜欢张士伦吗?」

我怔了一下,不禁拧眉:「妳就是要问我这个?才特地把我叫出来?」

「当然不只。」她说,「昨天早上,妳有看见薇薇吧?有注意到她的样子吗?她最近都是那样,状况很差,人也很没精神。」

「……妳到底要说什么?」

「记不记得我曾跟妳说过,薇薇很后悔之前那么做?」

「什么?」我傻住。

「妳应该已经听说薇薇跟徐子杰吵架的事了吧?」她忽然又问:「知道为什么吗?」

我的心在那一刻瞬间冷却,随着她的视线方向张望,我才发现,那边的花圃后面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他那双黑色眼眸,让我脑海的思绪再也无法运转。

直至这一秒,我才终于知道她找我来这里的目的。

「直到现在她还是想着,如果不是跟妳喜欢上同一个人该有多好,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

我张开步伐,走到他面前,迎上他目光。

「我承认,我的确破坏了妳跟张士伦,可是妳有没有想过薇薇的心情?明明也喜欢他,却必须撮合你们,难道她就不痛苦吗?」

「现在说这些,妳不觉得很好笑吗?」我冷笑。

从他身边走过,直到离开公园,我都没有回头,只是不停的走,走着走着,到最后跑了起来。雨水用力打在脸上,我几乎睁不开眼,尽管胸口传来阵阵剧痛,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停不住的雨声,像是哭声,几乎就要让我崩溃。

「是因为妳。」她眯着眼,「徐子杰是为了妳才跟她吵的。」

「士伦的个性本来就是这样,对我的关心也只是出自习惯,我不信她不知道,也不懂她有什么好不安的。」满腔的怒火,反而使我语气冷至极点。

「妳根本只是利用他而已,就像利用张士伦来折磨薇薇一样,就是为了报复,想让我们痛苦!」

她的话让我觉得好气又好笑,「我懒得再跟妳谈这种无聊事了,再见。」我直接转身就走。

「他已经不只一次为了妳拒绝薇薇的邀约,就算跟他出去,他也常因为妳生病不舒服,想要早点回去看妳,这让薇薇感到很不安。」

何利文静默下来,注视我许久,眼里原先的怒意渐渐消失了。

他始终静静注视着我,没有显示出任何情绪,而眼前的雨水,也渐渐让我看不清他的脸。

「明知道这跟你没有关系,我却还是把你拖下水……」我深呼吸,轻笑,「我想我是没救了吧?」

「闭嘴。」我咬牙。

「再见。」这是我说得最清楚的两个字。

「抱歉,徐子杰。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

「事情变成这样,很抱歉,一直这样利用你。但也多亏了你,我才能常看到何利文气昏头的模样,真的很痛快。」我刻意瞥了何利文一眼,「如果你不是何利文喜欢的人,我也不会这么做了。」

「问题就在张士伦对妳太好。」

「这个我没办法跟妳说太多,总之他们吵完架后,薇薇的情绪就变得很不稳,我看不下去。」

他没有说话。

「我没说错吧?」何利文睇着我,唇角一勾,「方士缘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你。」

「为……为什么?」我太过惊讶,同时感觉到一滴雨落在脸上。

「她现在每天都活在愧疚跟恐惧中还不够吗?妳还想要她怎样?」随着雨势渐大,何利文的语气也跟着加重:「我知道妳报复她还不够,连我也想一起报复。妳知道我喜欢徐子杰,所以才开始接近他不是吗?跟薇薇比起来,妳最恨的人应该是我,所以妳才想尽方法利用徐子杰来挑衅我,没错吧?妳明明喜欢张士伦,却又故意亲近他,不就是为了要气我,要报复我吗?我看连妳也搞不清状况了,徐子杰只是因为同情才会让妳接近他,同情妳懂不懂?」

「妳应该知道她很重视妳吧?」

「妳凭什么对我说教?就算利用他又怎样?别忘了妳们也用同样的方式来伤害我,这些都是妳们自找的!」她锋利的言语对我的刺激太强烈,我压抑不住,当场失控朝她咆哮。

「妳还想继续利用张士伦来报复薇薇吗?她曾经是妳最要好的朋友!」

「妳有什么资格跟我讲这些?」我猛然回头,愤怒地喊:「不要忘了妳跟她曾经对我做过什么,居然还敢讲得那么好听,我听了就噁心!」

「我只知道她背叛我。」我面无表情,「而妳是促使她这么做的帮凶。」

「可以的话,就是这样,希望妳以后别再跟张士伦这么亲近。」

我没有接话。

她将淋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接着将头转向另一边,喊道:「徐子杰,你都听见了吧?」

这一次,真的结束了。

我又愣住了。

我和徐子杰沉默地凝视彼此,当雨声不间断地落在耳边,我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所以妳希望我做什么?要我跟士伦彻底撇清关系吗?」

「妳跟我说这些到底要干么?」我恼怒起来,「她痛苦,所以我要同情她吗?她现在都已经跟士伦在一起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讲这些鬼话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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