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来自天堂的雨》 · 晨羽 · 1.8万 字
太晚回家,原以为会遭到妈的责骂,踏进家门才发现她不在。
士伦见我杵在客厅,问:「怎么了?」
「我妈不在。」
「出去了吧?」
「可是她出去居然不关灯,连门都没锁,这……」一向细心谨慎的妈,不可能会这么粗心。
「嗯,说到这个,我也觉得伯母今天好像怪怪的。」士伦回想,「妳还在阿杰家时,我特地来跟伯母说妳会晚点回家,但她根本没认真听我讲话,而且好像急着要去哪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啦,可能她临时有重要的事要处理吧。」我笑笑应,「对了,你很久没来我房间了吧?要不要上来坐坐,我泡茶给你喝。」
他看着我,唇角微扬,「刚好我也有些话想跟妳说。」
两人一同上楼时,我注意到士伦的神情还是有些奇怪,仿佛心事重重,从徐子杰家回来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难道他们真的吵架了吗?
进到房间,士伦的目光立刻落到我床上的史努比,「那只娃娃几乎占了妳的床一半了。」
「对呀,有时候我还会抱着它睡呢。」我坐在床边,「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坐在书桌前时,盯着我右手片刻。
「妳今天会跑下河堤,是为了找那条手链吗?」
我不禁呆了,他怎么会知道?
「我当时也在场。」看出我的疑问,他说:「我跟阿杰一起回去,走到桥那里,就听说有个女生冲到河堤下不知道在找什么,那时阿杰脸色一变,直接往河堤下冲,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女生就是妳。」
他看着自己的手,接着道:「后来,妳晕过去,阿杰说要先把妳带到他家去,我原先不肯,但他说有些话无论如何也要跟妳谈清楚。那时我就知道,就算我不允许,他也会把妳带走,所以我只好说晚点会去接妳。我想了很久,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阿杰可能把那条手链丢到河里了,或者是妳自己丢的。刚去接妳时,我直接问他,他也承认了,我差点当场揍他一拳。」
见我面露惊愕,他微微苦笑:「因为我不能谅解他的做法,更不能原谅他害妳不顾危险做出这种事。虽然你们已经和好了,但我还是很生气,没想到他又叫我别担心,你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因为他知道我误会你们的关系了,我警告他,妳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叫他尊重妳。」
「你这样跟他说?」我睁大眼睛。
「妳跟徐子杰的事已经传翻天了,妳不知道吗?」江政霖说。
「喂,妳干么这样污辱人?」雁琳怒瞪她。
何利文打量了雁琳一会儿,语气缓下︰「罗雁琳,真心劝妳别跟方士缘走得太近,她可是偷过东西的人,而且还是薇薇的东西,连自己最好朋友的东西都敢偷,当心哪天妳的东西也会忽然消失不见!」
脸色铁青的何利文,完全无视周遭的愕然目光,直接闯进班上冲我而来。
「因为我讨厌她啊。」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并不认为她是妳说的那种人,相反的,我还觉得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要不然,我也不会把她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我默默点头。
原来是这件事,的确有些不妙,都忘了当时放学有很多学生经过,不可能没人察觉,更何况对方还是徐子杰。原本就很讨厌我的那些女生,应该更痛恨我了。
跟着她离开教室,她神色自若,手也习惯性地挽着我,看不出任何端倪。
「所以,请妳们不要再这样羞辱我的朋友,也不要说些想让我讨厌她的话。」雁琳的视线落到薇薇身上,她将头轻靠在我肩上,唇角笑意变得更深,「要我背叛自己最好的朋友,这种事,我做不到。」
「方士缘,妳今天要不要请假啊?」江政霖小小声的建议,就连雁琳也走来拉拉我,「士缘,完了啦,妳今天很危险……」
「少来这一套,妳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么吗?虚伪!」
她面露难色,嗫嚅道:「一开始……是这样没错,但跟妳相处的这段期间,我觉得和妳在一起,是件很快乐的事。」
语落,她再度直迎我的视线。
她仿佛快要站立不住,立刻转身冲出教室,何利文只是狠狠地瞪住我,咬牙切齿︰「方士缘,妳不简单嘛,是怎样贿赂别人来当靠山的啊?」她的脸色十分难看,眼神更是充满鄙视和厌恶。
翌日早上,一下楼,妈就催促我去吃早餐。不晓得妈昨晚几点回来的?又去了哪里?但我还是没有开口问妈,脑中纷乱的思绪也让我不想开口。
为什么……明知道士伦对我这么关心,甚至不惜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撕破脸,若是以前的我,一定会为他这样的心意窃喜不已,但为什么现在连一点点喜悦的感觉都没有?在知道徐子杰将离开之后,反而陷入一股莫名的失落?
「应该说……」她叹口气,「是瞧不起她吧。」
「好感人。」我放下手,语气平淡,「看到妳为朋友打抱不平的样子,实在令我敬佩。」
「利文!」此时门口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众人看到是薇薇,全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妳跟她……」
为什么……他要跟士伦这么说?他刚才道歉就是因为这个?为什么要这样?
薇薇注意到当下的诡谲气氛,马上跑向何利文:「妳果然在这里,妳在做什么啊?」
「什么所作所为?妳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呢?」雁琳反问。
「我没有生气。」我努力挤出一丝笑,「我也想一直跟妳当好朋友,但我真的不行。」
「告诉妳,我不会让妳称心如意,妳也别想改变什么!」何利文说完就跟着那些女生离开。其他同学面面相觑,不时窃窃私语,这种诡异的气氛一直到老师进教室才停止。
「因为我知道妳不会做这种事,所以我相信妳。」
「雁琳。」走出校门口,我忍不住开口,「妳今天为什么要帮我?」
第一堂下课,我和雁琳在教室聊天,突然听到有人冲进来大吼︰「方士缘!」
「不管妳接近我的理由是什么,妳愿意替我说话,甚至把我当作妳最好的朋友,这样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我的声音变得沙哑,「但是,妳以后不要跟我在一起了,不要理我,也别管我。」
「听到妳的解释,我就不怪妳了,毕竟妳也是不得已的,只是那个时候,阿杰对妳的态度真的让我觉得很奇怪,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他现在应该完全没那个心思去碰感情的事才对。」
然而何利文非但不离开,还不让她走:「薇薇,妳怕什么啊?她想拆散你们本来就是事实,妳不必这样委屈求全,现在就告诉她,叫她休想得逞!」
我看看雁琳,她又对我笑了一下,接着也回到座位。
「他也知道的,之前在甜甜圈店里,妳就有说过。」他缓缓叹气,「结果阿杰就回问我,如果妳喜欢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会怎么样?」
「那是她说的,妳根本就没偷过东西。」见我一脸震惊,她笑了笑,「那件事,不是早就还妳清白了吗?她现在提起,也只是想让大家误──」
「我威胁她什么?」
「随便妳,我本来就不指望妳会相信。」
当她一说出这句话,我就注意到有些同学看着我的眼神逐渐改变。
何利文迅速扫了她一眼,随即笑︰「污辱人?我告诉妳,妳们都被她的外表给骗了,看起来是个乖乖女,实际上却是个充满心机的小人!」她故意话中有话,我也终于知道她的目的。
❢
何利文一看到她,伸手拉住她指着我说:「薇薇,妳来得正好,妳告诉他们,方士缘是怎么打妳男朋友主意的,又是怎么想破坏你们两个的!」
她震惊的望着我,没多久眼眶就渐渐红了起来。
「我……」我紧咬下唇,忍住哽咽,「因为我很自私,还是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我不想再受伤,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不能再承受,除了自己,我谁也不相信,也没勇气再相信了!」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徐子杰真正的想法。
「别开玩笑了,全世界最无趣的人就是我,跟我在一起怎么会快乐?」我失笑,但她不断摇头,「虽然士缘妳谁都不相信,但妳还是愿意让我接近妳,而且也愿意关心我,甚至还费尽心思替我解决烦恼,这就表示妳的内心还是跟从前一样的,我相信妳!」
闻言,我没有再开口。
「为什么不帮妳?」她用讶异的口吻说:「妳是我朋友,怎么能让妳平白无故被那女人骂到臭头啊?」
所有人都怔怔的看着雁琳的举动,而薇薇的目光,更始终都停留在她挽着我的手上……
全班同学都在一旁看热闹,那群八婆幸灾乐祸的窃笑着。
所有人都安静不语,江政霖也张大嘴巴,我看着雁琳的笑,仍然反应不过来。
「妳在说什么啊?」薇薇满脸慌乱,碰触到我冰冷的视线时,她马上别开眼,仓皇道:「她没有破坏我们,完全没有。不要再说了,我们快走吧!」
我抱着膝盖静静发呆,连士伦离开后,还是坐在床上动也不动。
「装可怜的样子啊,这次做给徐子杰看是怎样?找到下一个目标了吗?」
「什么啊?」我满头问号。
他看我︰「妳应该听说他被国外的教练看中的事吧?」
那句话,我很确定她是对着薇薇说的,但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所有人闻言都不敢置信,议论纷纷,就连江政霖都吃惊的看着我。
「方士缘,妳凭什么说话这么带酸?妳就是看薇薇善良好欺负,妳根本没那个资格跟她争张士伦!」何利文大骂。
「当然,那位教练国际知名,听说栽培出不少优秀选手,他亲自选定阿杰,这可是比中乐透还要幸运耶。我们老师简直乐歪了,但我是喜悲参半,为他高兴,也觉得舍不得。」
「什么?」
「我当然没资格啊,他们可是大家公认的完美情侣,配我的话本来就是癞蛤蟆吃天鹅肉,有这样的男朋友,还有这么护着自己的好朋友,无论是谁都会羡慕,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并没有带酸啊。」
「他……真的会离开吗?」我呐呐问。
到了学校,一进教室,我就感觉到四周声音瞬间少了一半。
「妳很厉害嘛,方士缘。」她冷然的笑容藏不住愤怒,「妳就是靠这副样子,骗了不少人吧?」
我怔怔然的盯着她,「那妳为什么要对薇薇说那些话?」
「为什么不行?我听不懂!」她哭了。
「可是妳有听到她说的吧?我偷过东西,而且……」从她口中听到朋友两个字,胸口莫名一揪。
何利文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雁琳及时挡下:「何利文,闹够了就请妳离开,已经快上课了!」
「我想跟妳说实话,士缘。」她缓缓道:「我一开始会接近妳,是因为……」
「原来,不管是站在事实的一方,还是谎言的一方,都不会改变支持妳的决心,这才是真正的朋友。」我对她莞尔一笑,「真羡慕妳,薇薇,能有这样的朋友不容易,一定要好好珍惜喔。」
她定定地看我,「因为她让妳变得太多。」我再次呆住,她接着说:「我跟妳去年同班,那时妳和周恋薇是好朋友,爱笑、单纯、没什么心机,经常可以看到妳笑嘻嘻的模样,尤其是待在张士伦身边时,妳的神情总是非常开心。当时我就知道,妳一定非常喜欢张士伦。」
「妳少装,我知道妳的阴谋了!」她大吼︰「妳根本就是在威胁薇薇,妳这个小人!」
薇薇连忙阻止她再说下去。我唇角一扬,开始拍手鼓掌,所有人诧异地看着我的举动,连何利文跟薇薇都怔住了。
「我想妳们弄错了,我所认识的她,并不是这样的人喔。」雁琳露出甜甜的笑,「妳说的那个充满心机的方士缘,我根本就不认识。」
她抿抿唇,双眸一敛,「直到张士伦跟周恋薇闹出绯闻,妳开始被班上同学欺负,我虽然没参与,但也没帮妳。后来妳被全班同学孤立,然后他们俩在一起……过了暑假,再见到妳时,妳就变了。妳不再笑容满面,对任何人都充满戒心,也没再和周恋薇有交集,我猜想让妳改变的主因应该就是她,因为妳们曾经那么要好,直到她跟张士伦成了男女朋友之后,一切全变了样。」
忽然间,我居然猜不透雁琳在想什么?
「要我背叛自己最好的朋友,这种事,我做不到。」
越来越搞不懂自己,真的不懂……
我注视她许久,轻轻一笑,「谢谢妳。」
她话还没说完,我便抓住她的手:「为什么妳相信我?」
「抢不到张士伦,就转对徐子杰下手了?真是高招啊,不知羞耻也该有个限度吧?他们跟妳这种人完全不一样,拜托妳去照照镜子,别自取其辱!」
「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
不少同学纷纷用眼角偷瞄我,尤其是那群八婆,眼神凶狠到简直像要把我给吃了一样。
雁琳的回答让我一愣。何利文一脸不可思议:「她会偷别人的东西耶,甚至还敢把歪脑筋动到朋友身上,妳还敢继续跟这种人在一起?」
「是没有什么过节啦,但我对她的所作所为真的感到很厌恶!」
那一瞬间,我看到薇薇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士缘?」薇薇愕然。
何利文紧咬下唇,此时上课钟声响起,为这紧张的一刻画下句点。
雁琳惊愕,慌张得立刻红了眼眶,「为什么?如果妳是因为我说同情妳而生气,我跟妳道歉。」
「抱歉。」雁琳依旧淡然,「我不认识妳说的那个人。」
我早料到她会说出这件事,所以并不惊讶,同时也意识到这天终于来临。这就是何利文的目的,她想要再一次孤立我,让我彻彻底底变成一个人。
我倏地抬头望向雁琳,她对我微笑,将我拉了起来,并且亲密地挽住我的手。
「妳说什么?」何利文瞠眼。
「什么样子?」我冷静的回。
放学后,雁琳和往常一样背著书包走来:「我们走吧,士缘。」
「我知道,妳是因为同情我。」我想也没想,「妳看到我跟薇薇的僵局,所以觉得我很可怜吧?」
就和一年前一样。
「他现在每天都在游泳,寒假又要到别校去比赛,下学期大概只能再留一个月左右。」
面对这样的转变,我感到有些慌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是啊,我也曾经跟士缘妳一样,谁都不相信,可是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值得我付出真心的朋友,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所以我说我自私,有没有妳我都无所谓,我不稀罕!」我大吼:「那些背叛我的,全是我曾经最信任的人,妳要我怎么相信妳?凭什么要我百分之百相信妳绝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背叛我?」
她愕然地看着我,眼泪掉个不停,我头也不回的快步跑掉,不能再继续面对她,不能再留在她身边了。
方士缘,妳到底在做什么?不是早就决定不再为任何一个人付出感情吗?为什么现在心却这么痛?难道还记不住教训吗?非要再受一次伤才够吗?
奔跑到最后,我停下靠着电线杆不停喘息,听见书包里传来音乐声,调整好呼吸,看着手机来电显示,停顿几秒后接起,「……喂?」
「妳怎么了?」另一头问。
「什么怎么了?」
「刚看到妳跟妳朋友在校门口吵架。」
我又停顿了一下,随即苦笑,「怎么连这种事都会被你看到?」
「妳不知道的事可多了,连我现在在妳后面都不知道。」
我马上回头,果真见他缓步朝我走来,我又笑:「你什么时候也会做这种无聊事啦?徐子杰?」
「认识妳之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
「最好是,少把责任都推给我。」
他瞧了还在喘气的我一眼,「妳还好吧?」
「很好啊。」我深呼吸,「奇怪?你家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你该不会是担心我才跟来的吧?」
「是啊。」他的态度始终平静。
我沉默片刻,忍不住掩嘴笑起来,却掩不住那份莫名鼻酸……
为什么每次这种时候,他都会出现呢?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啦。」我扯扯嘴角,小心翼翼地收拾情绪,不让他发现异样,「你回去吧,谢谢你。」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接着迈步越过我说:「我送妳回去。」
觉得疲倦,很累,耳边还不时回荡着何利文的怒骂声,以及雁琳的哭喊声。
「好啊,那就离婚吧,我也不想再跟你这种人生活下去!」
「那、那个……」我咽咽口水,声音微颤:「对不起,你睡了吗?」
喊叫声划破四周冻结般的死寂,我肆无忌惮的继续大喊,直到累了才停止。
徐子杰的问题使我一愣,过了半晌才答道︰「他……应该很早就睡了,房里的灯没亮,而且他阳台窗户是隔音玻璃,关上就听不到。」
「妳先进去,我再走。」他唇角微扬。
「是啊,我不懂体恤,那女人就懂?对你百依百顺,完全合乎你的胃口是吗?」她冷笑。
「等一下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记得,眼睛别张开。」他叮咛。
我紧闭双眼不让泪水溃堤,却压不住声音的哽咽:「我受不了了,我好怕……」
「什么狗屁加班,根本就是去跟那个野女人私会,你真当我眼睛瞎了吗?」妈歇斯底里,对坐在客厅的爸怒吼。
没多久,徐子杰起身走到我身边,一只手轻轻盖在我额头上。
「我听到摔东西的声音。」他伸手轻轻拨开我的浏海,「没伤到妳吧?」
「妳算什么妻子?从不懂得体恤,只会咄咄逼人,我早就已经受不了妳了!」
「凭我是你的妻子,你法律上合法的妻子!」
「妳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好不好?妳就是这样我才不想跟妳继续生活在一起──」
最初得知爸外遇,是在一年前。那时,妈经常偷听爸讲电话,或偷看他的手机,后来证实有第三者,而且还是爸的同事,妈气得直接跑到爸公司大闹一场,吵着要离婚,然而爸并没有这种打算,所以决定和第三者分手。女同事辞职离开公司,因为爸的恳求,再加上士伦的父母不断好言相劝,妈才终于态度软化,愿意再给爸一次机会。
「就跟妳说不是,妳哪只眼睛看到我跟她在一起?拿出证据来啊!」
「你还敢跟我谈『关心』?你又为她做过什么了?以为给钱就算尽义务了吗?在外头养女人让她来破坏我们家庭,你算什么父亲啊?」
那双眸里的沉静,让我一时忘了回神,如此近距离对望,加上他的触碰,我感到双颊微微一热。
「没差,反正明天放假。」徐子杰席地而坐,我也跟着坐下,他又问:「要不要跟妳爸说一声?」
「我在跟女儿说话,妳不要插嘴!」
「调查你又怎样?不然你还想把我当白痴,继续骗下去吗?」
我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他也始终不发一语,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这样的沉默,却反而让我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我不想再听下去,奔回房间,用棉被把自己裹住,却还是掩盖不了他们的对骂声。
我读着徐子杰今天传给我的讯息,楼下刺耳的争吵声不断传来,一股恐惧顿时油然升起。
「哈!终于说出来了吧?其实你早就这么想了吧?当初还信誓旦旦说什么不会再辜负我跟士缘,会用心补偿我们母女,原来那些话全是狗屁,全是谎言!」
他的触碰让我有些紧张,不禁对上他的视线。
我摇头,歉然的说︰「对不起,这么晚还打电话麻烦你。」
「妳自己想想看妳曾为她做过什么,妳根本就不关心孩子!」
我反抗不得,只能听从,下一秒就感觉到他握住我的双手,慢慢抬起,接着张开。
「妳──」见他气得抬起手,我立刻出声制止︰「爸,住手!」
当爸的外遇变成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那些无聊耳语,我只能装作不在乎,并且不断鼓励、安慰自己,再加上当时有士伦在我身边,所以我始终相信自己能够熬过去……
徐子杰毫不犹豫地猛力踩下踏板,不一会儿,爸妈在背后呼喊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终于松了口气,视线回到徐子杰的背上,目光就没再离开过。
摔东西的声响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他们决定要离婚了。」我淡淡地说,「其实,早在一年前他们就想离了,是因为士伦的爸妈不断劝说,才让这段婚姻勉强维持下去,可是两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疙瘩,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我愣愣地望着他,心里却没有想拒绝的念头,于是连忙快步跟上前。
「对,我很快就到,十分钟后在门口等我。」
「嘿嘿,这样大叫……」我笑着喘气,「好舒服,畅快多了!」
知道此刻他就在身边,竟能给我这么大的安心感……
我忍不住将头轻靠在他背上,伸出双手,紧紧拥住他。
「女儿?你还把她当女儿吗?为了那狐狸精我看你根本连她都不想要了吧!」
「虽然他们之前也曾这样吵过,但我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吧?」
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争吵声还在继续,我紧捂耳朵,觉得快发疯了,忍不住大叫一声,抓起枕头用力往门边一砸,身旁的手机也同时掉落在地。
爸变得一点自由都没有,天天被压得喘不过气,当初决定维系婚姻与家庭的坚决逐渐动摇,导致一向温和的爸竟转性对妈破口大骂,甚至重蹈外遇覆辙。
身子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我阖上眼睛,就这样慢慢入睡。
到了家门口,我向他道谢,并且道别,却在开门那刻感觉到他仍在身后。
「欸,闭上眼睛。」
是徐子杰传来的。
我茫然,摇头:「不知道,虽然妈要我赶快做决定,但我现在脑袋一片空白……不晓得怎么做才好。」
「没有。」我别过头,话音干哑。
「缘缘,妳听爸说……」
「妳说离就离,妳有没有想过孩子?缘缘要怎么办?」
我盯着手机发怔,慢慢捡起来,打开讯息。
我望着讯息片刻,回到房间,把书包丢到地上,倒向床,今天发生的事,一下子又全窜回脑海。
静默半晌,我抬起眸,平静地问:「爸,你不是已经跟那女人分手了吗?」
「他妈的,妳居然找人跟踪我,妳凭什么这么做?」爸盛怒,站起来大吼。
「你不回去吗?」
他动作轻柔地在我身后引领着我,和他的距离,已经近到连背都感觉得到他的体温。
「……」我怔怔看向他的眼睛。
我看着他片刻,然后微笑,「我爸在外面有小三。」
若有事,可以联络我。
「离婚的理由……是什么?」
「你管不着,她不需要你这种在外头拈花惹草的父亲,因为那是一种耻辱!」
不想再去理会爸妈的事,我上楼准备回房,手机传来讯息提示音。
「你要证据?好,我拿给你看!」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从里头抽出一叠照片,「你怎么解释?倒是好好解释给我听啊!」妈用力将照片甩在爸脸上。
爸的手霎时僵在空中,和妈同时往我这里看。妈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跑来把我拉过去,指着爸厉声喊︰「士缘,妳听到了吧?妳爸到现在都还在跟那女人厮混,说什么跟她没关系了,根本是在骗我们!」
「啊?为什么?你要干么?」他的话让我忍不住后退,他却把我拉回来,我转过身子背对他,「闭起来,快点。」
「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士伦呢?他不知道妳爸妈吵架吗?」
我将手机拿近嘴边,想盖过他们的对骂声,「徐子杰,我……」
我听见来自胸口不安分的心跳声。
「我……」
脚踏车飞快前进的速度,使得夜里的风在我脸上划下一道道刺骨的冰冷感觉。
我站在广场中央静静眺望远方,深深吸了口气,大声叫了出来!
紧握手机犹豫许久,我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给他,响几声没回应,正要挂断,他接起了:「喂?」
我奋力挣开她,直接往玄关冲去,爸一惊:「缘缘,妳要去哪里?现在很晚了!」
「那妳有什么打算?」徐子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继续摇头,我将额靠在膝盖上,低语︰「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他低沉的语调带着温柔,竟让我不敢抬头,深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听到一阵摔东西的声音,我吓得迅速从床上跳起,跑下楼一看,一堆盘子跟杯子碎片散落一地,眼前一片凌乱。
我抓着徐子杰的衣服,不断说︰「快走……快点走!」
徐子杰安静几秒,「妳父母常这样大吵吗?」
妈用力把我拉到她身后,朝爸大骂,「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只骗我,就连士缘都骗,你还想解释什么?」
不晓得过了多久,脚踏车慢慢停下,我才睁开眼睛,一片辽阔的广场映入眼帘,四周空无一人,城市的夜灯将广场温柔包围住,有种回异于天亮时的美。
爸拾起其中一张照片,瞬间脸色大变,「妳找人调查我?」
我先是呆坐不动,接着毫不迟疑换上便服,十分钟后,我带着手机下楼。
后来,妈却开始变得神经质,只要爸的手机响起,她一定会特别注意是谁打来的,若对方是女人,她的疑心病立即发作:是谁打给爸?为什么要打给爸?就算打破砂锅也要问到底。
想要逃,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只想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还没。」他说,「妳怎么了?」
「会冷吗?」
我又是震惊又是错愕,爸则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语。
盛怒中的妈,迎上来挡住我︰「士缘,我再也不能跟这种人生活,我要跟妳爸离婚,妳自己看要跟谁?决定权在妳!」
「我现在去妳那里,妳准备一下。」
「快点决定,妳要跟我还是跟那混蛋?早点决定,早点断得干干净净!」见我神情木然不发一语,妈又抓住我肩膀,「妳是哑巴吗?快点回答啊!」
一冲出门外,徐子杰已经骑着脚踏车出现,待爸妈追出来,发现我坐上后座,爸慌忙喊︰「缘缘,妳要去哪里?」
妈抓得我手发疼,我赶紧挣脱,拿起照片,上头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爸,一个是爸以前的女同事,两人拥着彼此走进汽车旅馆。
「没事,爸妈吵架而已。」
「既然迟早都要面对,这时候就先别想了。」他温柔地说。
我有些茫然,以为听错了,「你、你要过来?现在?」
我静静凝视他,回了个微笑,就走进屋里。家里一片寂静,灯没开,妈还是不在。
直到耳边又出现争吵声,我迷迷濛濛的睁开眼睛,看看时间,竟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这姿势有点熟悉耶,接下来该不会要我说『我在飞』吧?」
「不是叫妳演铁达尼号,放心。」他语带笑意,放开我的手,「就这样,开始往前走。」
「什么?这样很奇怪耶!」
「这里又没其他人。」
虽然难为情,但为了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么,我还是用这个诡异的姿势开始向前走。
走着走着,手臂有些酸,但不知道为什么,耳边原本还听得见风声,却渐渐寂静成一片,风拂过肌肤的触感反倒来得更加深刻,那股沁凉渗进血管,流至心脏。
完全的静谧,那些怒吼声及破碎声也已经消失,只剩双脚踏在草地上的沙沙声。
良久,我停住脚步,放下双手,唇角扬起,回过头时,徐子杰已经离我有些远,但他始终站在原地,用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神看我。
我就这么注视着他。
如果一年前就能认识他,该有多好?
如果当时他就在身边,现在的我会不会更快乐一点?
曾几何时,对徐子杰的依赖已经越来越深,他刚才提到士伦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身处极度不安与恐惧的那一刻,我第一个想要求救的人居然不是士伦,而是他。
我明白自己只是在利用徐子杰对我的好,将原本对士伦的依靠转移到他身上,我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雁琳口中说的那么善良,对她的付出,说不感动也是骗人的。
只是,我真的怕了。
以前,我打从心底认定薇薇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在她心中也是如此,所以从来不曾想过她会背叛我。薇薇带给我的伤痛太深,我并不勇敢,还没有勇气再靠近任何一个人,所以在对雁琳产生像从前对薇薇相同的情感之前,我必须离开,无论对方是否真心待我,只要先确保我自己不会再受到伤害就好……
但是徐子杰呢?因为他即将离开这里,想把握和他在一起的时时刻刻,所以至今还不愿从他身边离开?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盘旋,迟迟没有答案。
「这时候才回家没问题吧?要怎么进去?」送我到家门口时,徐子杰问。
「放心,我已经传讯息给我爸了,而且我也有家里钥匙。」我拿出钥匙在他眼前晃晃,接着目光一落,「对了,我刚才就想问你,这台脚踏车好像和之前不一样,原来那台没有后座不是吗?」
「妳发现了?之前那台被我姐摔坏了,这一台是我偷来的。」
「什么?偷来的?」我一惊。
「妳用不着在这边对我大呼小叫,何利文。妳并不是什么正义之士,也没资格跟我讨论这些。」我收回笑容,眼神冷下,「请妳转告薇薇,跟她说不需要后悔,如果她真有这种想法,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第一堂下课,我独自站在走廊观看别人打篮球,一阵脚步声靠近,是雁琳。
「妳每次都故意在她面前说这些话,不就是为了看她痛苦吗?」
「你今天跟薇薇有约对吧?」吃完早餐,我们绕到公园散步,「你不用管我了,去找她吧。」
「士缘,妳别这样好不好?」她哭了,「妳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拜托妳不要不理我。」
「听说妳班上已经没人肯理妳了,连那么护着妳的罗雁琳都被妳抛弃了,真的很可怜耶。」
「妳离开吧,我想静一静。」我面无表情。
「老是什么朋友朋友的……妳真的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吗?要不要我解释给妳听?」
「妳要我怎么冷静?你们也看到啦,是他对不起我,我不想再看到他,我一定要离婚!」妈坐在沙发上不断哭泣,一看见我,直接劈头问︰「决定好了没有?妳到底要跟我还是跟妳爸?不过,妳别傻了,他根本不想要妳,他恨不得早日把我们赶走,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把那女人带回家!」
我看着他,同时感觉到他牵着我的力道似乎逐渐加重。
趴在床上的我伸手东摸摸西摸摸,抓到手机后,我勉强出声:「……喂?」
闻言,他有些诧异,没再开口。
「妳觉得我在折磨她吗?」我淡淡回问,「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没有其他意思,那两个字对我而言就是这么回事,没有半点意义。」
「嗯,就先这样,掰。」
我沉默半晌,「看样子,只能接受这结果了。」
「晏娟,妳也别这样,应该先冷静下来,好好沟通才对啊!」士伦的母亲劝道,与士伦的父亲坐在妈的身边。
「来找妳啊,妳先整理一下,我十分钟后再上来。」
我来到学校图书馆的阅览室,里头没有人。
那次之后,江政霖就再也没用正眼看过我,每当雁琳不死心地想来找我,马上就被他拖得远远的,其他同学同样不再给我好脸色看,也没再跟我说话。
「我只要有士缘就好了。」
雁琳伤心的不断啜泣,江政霖也愕然的瞪着我,最后他咬牙切齿地说︰「王八蛋,我真他妈的看错妳了!」他立刻把雁琳拉回教室,这一幕,班上同学看得一清二楚。
「看不出来你会做这种事。」我忍不住笑,不好意思地搔搔脸,「不过……你也是为了赶来这里,才会这么做吧?谢谢你。」
「妳说离婚?」
薇薇惊愕。
他的神情忽然黯淡下来,语气也一沉︰「可是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妳说什么?」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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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看向雁琳时,发现她也望着我,眼里带着淡淡忧伤。我忽略那道目光,拿出课本准备等一下的晨考,鸦雀无声的教室也渐渐恢复喧闹,却还是能够接收到不少留在我身上的关注目光。如何利文所愿,上次她说的那些话,果真造成了影响。
「什么?」
他一收回手机,我忍不住问︰「谁打来的呀?」
「担心?」他失笑,「是跟妳在一起又不是跟别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嗯,晚安。」关门前一刻,发现徐子杰还是等到我进去后才离开。
「妳少装蒜,妳明知道她很后悔!」她吼了出来。
「我不要,我最重要的朋友就是方士缘,我不要其他人!」
「原来的不能骑了,只好先骑邻居的,等一下偷偷还回去就好。」
下课时间,在导师室门口,意外碰上何利文跟薇薇两人。
「薇薇。」他的回答让我诧异。
我从没料到,士伦直到现在还会那么痛苦。本来以为时间会让那道伤痕慢慢痊愈,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坚强的放下过去,然而那道伤痕却还是牢牢将我们束缚住,无法逃脱。
「……妳变坚强了。」他唇角一扬,「若是以前,妳一定早就哭着跑来找我了。」
「没有。」
闻言,薇薇对她投了个不解的眼神。
「不然呢?反正我早就想开了。」
江政霖满是不解地看我:「方士缘,妳是怎么回事?罗雁琳这么护着妳,妳怎么可以对她说这种话?」
一切掉通话,我顶着凌乱的头发迅速起床,换下睡衣去刷牙洗脸,整理狼狈的仪容。十分钟后,士伦果然回来敲房门了。
他的笑很温柔,「快进去吧。」
她们两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听不下去的薇薇迅速离开。
薇薇睁大眼睛,一脸愕然,似乎并不晓得这件事。何利文笑得得意:「不过,早点看清楚妳的真面目也好啦,妳本来就是对朋友都可以无情的人嘛!」
就这样,我变成班上最惹人厌的人,至于雁琳,她身边开始出现一群人,她们为雁琳打抱不平,雁琳曾经在何利文面前那么努力护着我,想不到竟会被我如此对待。
「喂,士伦,放开我……」当铃声响起,他才终于停下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机。
「伯母早上打来跟我妈哭诉,后来他们就急着跑去妳家了。」士伦说。
「抱歉,不该在这时候跟妳说这些的。」他又笑,眼里仍带着自责,「虽然现在说再多也于事无补,但我还是很想跟妳说声对不起,一直很想……」
「以前比较依赖你嘛,谁叫当时只有你对我最好,会替我操心。」我也笑。
「在我房门口……啊?」我登时清醒,「为什么?」
在早餐店里,我一边吃蛋饼一边问:「你跟你爸妈怎么会来?」
「抱歉,今天没办法去了,临时有事。」他对着手机另一端说,口气平静,甚至有点冷淡,「没有,我现在跟士缘在一起。」
当门一阖上,我缓缓将头轻靠在门上,眼眶,没来由地湿润了。
看到雁琳现在和其他同学相处融洽,更让我确信自己是对的,要是再跟我往来,雁琳迟早也会被我拖下水,成为大家欺负的对象。为了对付我,何利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离开雁琳,没理由让她跟我一起遭受这种对待。
「没关系,我刚才已经跟她说了。」他淡淡回应。
「在妳最无助,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躲得最远的那个人,也是朋友。」
「士缘,妳还在睡吗?」士伦问。「我现在在妳房门口。」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半晌,最后问:「妳是白痴吗?」
「我说了,那件事我早就已经忘记,也不在意了。」我继续吃早餐,「而且我从不觉得那是你的错,若换做是我,应该也会跟你一样,没有心思去理会其他事。」
「还有啊……」我轻笑,「一旦扯上利益,哪还管什么情分呀?朋友最终不过就是用来帮助自己得到某样东西,利用完就丢掉的一颗棋子罢了。」
「士伦。」士伦的父亲面色凝重,「你先带士缘出去。」
士伦怎么会这样和薇薇说话?我从没看过他用这种冷漠态度对待薇薇。
「她为什么要痛苦?她有做什么『坏事』吗?」我又笑了。
坐在椅子上,我静静发呆,觉得疲惫,眼皮沉重,趴在桌上没多久,就逐渐失去意识……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现在的士伦有薇薇在身边,一定可以逐渐释怀,甚至遗忘,但我能够完全走出来吗?我真的可以吗?那一刻,我忽然没了把握。
语毕,我直接走过她身旁,上课钟响起,我没有回教室。
我呆呆看着他,难道士伦一直都是这样责备自己吗?
「士缘……」她怯怯的想拉我的手,却还是收了回去,「我们谈一下好不好?」
在雁琳说话的同时,我注意到教室里有几个女生正在窗边注意我们,甚至想偷听我们说话。
「我曾经伤害过妳。」他注视着桌面,「当时对妳说的那些话……让我到现在都还耿耿于怀,一想到自己曾对妳说过那样的话,我就觉得自己差劲透顶,很难原谅自己。」
星期一早晨,士伦站在家门口,对我微笑。
「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不该那样,那时我只想到自己,完全没听妳怎么说,也没考虑妳的处境跟感受。」他露出悲伤的苦笑,「什么青梅竹马……自以为是最了解妳的人,结果我却这样伤害妳。」
「可是我不需要妳啊!」我不耐烦,「妳真的很烦,拜托妳离我远一点!」
我一喊完,雁琳马上被另一个人拉过去:「罗雁琳,妳够了没啊?妳还求她干么?」
他没有回答,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牵起我的手往楼梯走去,我傻住:「欸,士伦,你怎么啦?」一到楼下,我就听见一阵啜泣声。
一进到教室,原本热络的气氛登时安静,除了那群八婆一直以来的冷眼相待,连其他同学投射过来的眼神也怪怪的,我环顾四周,嗅出和一年前相似的气味。
薇薇似乎已经习惯不正视我,视线总是移往别处,何利文倒是很愉悦地跟我打招呼:「嘿,方士缘,气色不错嘛,没被修理得很惨吧?」
「是喔……那我爸呢?你有看到他吗?」
「我们一定得这样吗?妳这样孤立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点点头,随即拉着我快步离开屋子。
照理说,我应该会因为薇薇的不安而感到窃喜,甚至觉得痛快,可是此刻我却连一点点喜悦也没有,只是平静看待。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改变?
她们面露困惑,我走近一步,开口:「朋友就是,表面上跟妳很好,却会在暗地捅妳一刀的人。」
「我没心情。」我继续望着操场。
「喂,拜托,我都差不多忘记那件事了!」心里满是惊愕,我的喉咙倏地干涩,却还是努力故作镇静,「而且我又没怪你,当时你也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
她的哽咽和语气让我的心隐隐抽痛,却还是只能维持一贯的冷漠,「还有其他人比我更适合当妳的好朋友,没必要这么执着。」
爸呢?他是怎么想的?也是和妈一样吗?真的决定让这个家四分五裂了吗?
之后的周末两天,我都没见到爸,就算想知道他在哪里也不敢问,深怕妈又会情绪失控,爸的手机始终打不通,我很担心,眼看妈离婚的心意已决,事情应该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我停顿片刻,「还是再联络她一下吧,她会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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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假日这两天几乎都在陪我。我实在不想占用他和薇薇约会的时间,他却始终坚持,也不晓得他是怎么跟薇薇解释的?
「走,我带妳去吃早餐。」他对我笑了笑,完全没发现我的困惑,而那只紧握着我的手,也始终没有放开的意思……
「你心疼喔?那这护花使者就给你当吧!」我的态度冷漠。
何利文狠狠怒瞪我,冷然问︰「这样折磨薇薇,妳很痛快吗?」
就因为是我,她才会担心。不知情的士伦,还觉得我大惊小怪。
刺耳的手机铃声把我从梦中拉回现实。
「怎么啦?干么突然跑来?」我困惑地看向站在门口的他。
薇薇的声音。
「如果士缘有男朋友了,我一定会醋劲大发,然后再偷偷陷害妳男友,不把妳让给他,嘻嘻。」
她笑得很甜,很美,双手紧紧挽着我,深怕我跑走似的。
「欸,妳不觉得张士伦跟薇薇最近走得很近吗?」
「他们该不会在一起吧?」
「可是,不是听说方士缘喜欢张士伦吗?怎么搞的?」
「我不要,我最重要的朋友就是方士缘,我不要其他人!」
「妳是怎么回事?罗雁琳这么护着妳,妳怎么可以对她说这种话?」
「这样折磨薇薇,妳很痛快吗?」
够了,够了,不要说话了,拜托不要再说话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逼我?为什么……
「虽然现在说再多也于事无补,但我还是很想跟妳说声对不起,一直很想……」
最后,连妈爸的怒吼声也出现。
胸口仿佛被重重压着,让我喘不过气,越是不让自己去听,那些人的声音就越大,几乎把我吞噬。
破碎声一遍又一遍,刺耳的尖锐声令我头痛欲裂,就快窒息。
停止,拜托停止,我不要听,我不要再听了──
「喂。」一个低沉嗓音传来。
霎时,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一片漆黑中出现一丝曙光。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没事吧?」
「无聊?」
爸干哑的嗓音带着颤抖,没多久就红了眼眶。我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竟有些陌生。
走廊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我吓一跳,赶紧拉着徐子杰躲到后排书架。阅览室的门被打开,馆长走进来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关起窗户,拉上窗帘,关灯后便离开了。
爸离开后,我还坐在原位,静静注视玻璃窗外的景色。
当我们站在其中一排书架前,他问:「妳家里的事,后来怎样了?」
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小枫姐走来唤我一声,已经换下制服的她,在我对面坐下。
「缘缘……?」
直到窗外传来雷声,我的身子猛然一颤,下一秒便用力推开他,转身冲出阅览室,逃到美术教室后面,靠着墙坐了下来,不断喘息,脑袋混乱。
「有好一点,只是情绪还是不太稳定。」
那种感觉,也许我无法深刻体会,但至少不该再成为他们的牵绊,继续这样的生活。
「那你要加油喔。」我勉强笑道:「等你将来拿奥运金牌,为国争光!」
为什么我会对徐子杰有这种心情?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真的太夸张、太差劲了!
「我的意思是,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还是会很迷惑,无法厘清自己真正的心情和想法,不晓得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妳曾有过这种感觉吗?」
我不断在心里问自己,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做出这些事。
我们走进一家店里,小枫姐一看到我,脸上漾起惊喜的笑,拿了两份点单簿来帮我们带位。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朗,所幸他始终没抬头,因此没有注意到我脸上不自然的笑容。
「爸爸不该骗妳,一开始我是真的想要重新来过,为了妳,我不想让这个家变成这样,可是……我跟妳妈真的不行了,虽然我曾经想要挽回,但我没办法再继续跟她生活下去。」
即使他带给我和妈伤害,我仍希望他能得到幸福,至少爸和妈曾经相爱过,也曾诚心诚意决定将一生托付给对方过,更有过爱情的证明,而我就是那个证明。
她凝视我好一会儿,恬淡地笑着说︰「当然有,这就是人矛盾的地方,明明是自己的事,有时却反而更难了解,就像妳喜欢一样东西,问妳为什么喜欢,妳可能也说不上来,没有理由,就是喜欢,不是吗?」
徐子杰的声音,马上将我拉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手里还抓着他的袖子,我吓得赶紧松手,和他拉开距离。
「嗯。」虽然已经习惯同学对我的冷漠,但还是不想回去,「你这个乖学生才不该翘课跑来睡觉,回去回去!」
沉默许久,他沉痛地阖上眼睛,点头。
听到他的回答,忽然间,我觉得自己很傻,明知道他一定会去,为何还要问?
「对啊,晚点还有课呢。」
我没有马上回应,静默片刻,然后说︰「小枫姐……我可以问妳一件事吗?」
「那你……」我咽咽口水,「会去吗?」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半句话,只能呆愣地盯着他。
如果是因为我的话。
「反正上课也是在睡,有差吗?」他的回答让我又笑了。
「妳在流汗,气色也不太好。」他伸手轻抚我的额头,温柔问:「做恶梦了?」
不要离开!
「爸,你这几天去哪里了?一直联络不到你。」
我再度陷入沉默。
他头也不抬,「嗯。」
「好辛苦喔,这样不会太累吗?」
「妳怎么了?」
纵使不断这样冰冻自己的心,可是为什么,只要看到他,听见他的声音,整颗心就像被瓦解,所有伪装全都失去效用,不堪一击?
闻言,我忽然想起,徐子杰似乎也曾跟我说过相同的话。
「我已经不小了,也知道这种事是强求不来的,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既然现在你的幸福在别的地方,就去追吧,不用担心我。」我莞尔一笑,「就算你跟妈离婚了,我也还是爸的女儿啊。」
「徐子杰……」我不自觉唤他的名字,一股浓烈酸楚猛地袭来,喉咙同时哽住。
然后我们都笑了,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明白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什么?」她眨眨眼。
「你幸福吗?」
明知道这对他而言是个大好机会,他可以朝着理想前进,我却连一点替他高兴的心情都没有,只有深深的失落和难过。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领悟到,原来自己是多么需要这个人。
「分开一下也好,彼此先冷静一下吧。」
「妳不回教室吗?」
倘若有一天,他离开了,我该怎么办?
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的头发已经参杂着些许白色?
对于徐子杰的举动,我不是抗拒不了,而是根本不想抗拒,我居然对他的拥抱产生依恋,不希望他放开我。
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迷失了。
曾几何时,这问题已成了我心中最大的恐慌,对徐子杰的依赖,不知不觉已经变得这么深,深到不敢想像没有他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我静静凝视那张图片半晌,开口︰「对了,你不是被某个知名教练看中了吗?对方还希望你去国外。」
我阖上眼睛,最后竟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再次拉住他的衣服……
我不自觉慢慢离开座位,朝他靠近,最后轻轻将额头靠在他胸前,整个人,整颗心,都在颤抖。
「嗯,所以干脆过来睡觉。」
「不知道,我爸电话打不通,也没回家。」我从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意翻阅。
爸带点惊讶,眼角隐约泛着泪光。
「我也一样,就是喜欢妳,没有理由。」
怔怔然与他对望几秒,他就将我拥入怀里。
方士缘,妳在做什么?妳到底在做什么?
外头早已开始飘雨,甚至越下越大,只是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那绵绵不断的雨声,竟让我心底涌起一丝丝恐惧……
四周昏暗,只有依稀从窗帘细缝中窜进来的微光在地上若隐若现,在这宁静的空间,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被他拥抱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都让我感到无比温暖。
「对不起,让妳担心了,爸爸只是到别的地方走走而已。」他微笑,却掩不住眼里的黯淡和疲惫,「妳妈她……现在怎样了?」
这样就够了吧?对我而言,或许这样就够了。
我松一口气,不禁抬眸瞧了一下徐子杰,他正好也转回视线,两人目光一对上,我才赫然发现自己几乎是完全贴着他,手里还紧抓他的衣服。我脸一热,连忙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对不起,徐子杰,我不是故意──」但他抓住了我的手,不让我继续后退。
「当然可以,什么事?」
「妳忙完了吗?」我问。
爸是经过多少痛苦挣扎,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和妈从彼此相爱、信任,到猜忌,到最后演变成分离,没人愿意看到这种结果,却也无法改变。
难道所谓的爱,走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吗?
「因为无聊。」
我抿抿唇,「妳……有时候会不会觉得,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爸。」我淡淡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包容着妈,但是现在已经没必要这么做了,既然不适合在一起,就分开吧。」
他停顿一下,「嗯。」
我一顿,抬起眸。
「最好是,我才不信。」
我喜欢的人,不是士伦吗?我的心里不是一直都只有士伦吗……
我忍不住嘲笑自己的神经质,那一关我早就已经跨过去,不该再害怕,也没有理由再害怕。
我点的热红茶送来,我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同时听见爸说:「缘缘,对不起。」
我一时无法反应,只能动也不动的让他抱着我。
岁月不知不觉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我看到的却不是坚强。一个扛起家中重担十几年,作为全家依靠的男人,竟会在我面前流露出最脆弱无助的一面。
爸提着公事包站在大门旁,我惊讶的立刻跑过去,「爸,你怎么会在这里?」
放学后,我心不在焉地走出学校,一踏出校门口,就有人叫住我。
面对来自心底的真实呼喊,让我不禁恐慌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笑得温和,拍拍我的肩。
和爸一起坐在靠窗处,我仔细端详他,几天没见,瘦了不少。
「是啊。」我点头,发现他正浏览一本体育杂志,封面照片是一位运动员在游泳。
「爸。」我开口,「你和那个人在一起……幸福吗?」
「还好,我习惯了。」她笑吟吟,「倒是妳,还好吗?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自从听他亲口说出要离开,胸口就一直隐隐作痛,连呼吸都会痛。
要是失去了他,我该怎么办?
「对、对不起!」我结巴,整个人尴尬不已,「你怎么……会在这里?」
「就算现在不明白,总有一天也一定会明白,只看妳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了。」
「咦?」
「有时候,妳并不需要刻意去寻找答案,因为答案其实早就已经在妳心里了,只是妳还没有发现,或是不愿意面对而已。」她笑得温婉。
小枫姐的这番话,在我脑海里盘旋好久,好久。
当时的我,却怎样也料想不到,在不久的将来,我真的找到我要的答案。
却也再度把自己推回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