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魔王覚醒
《以魔王之力來支配叛逆期的妹妹》 · 日日日 · 1.7萬 字
從小時候開始,自稱梅緹歐的少女就想過着正直的人生。
清廉正直,不愧對任何人,抬頭挺胸。
因爲她知道,能夠保持純潔無瑕的——只有現在還是孩子的自己。
身爲皇族的父親,總是在她身邊進行骯髒的政治交易。
身爲一直被輕視的皇族,前任皇帝爲了發泄怨氣,不斷驅逐身爲政敵的王族與其黨羽。
暗中交易與陪笑,有時不惜流血篡奪政權——掌握一切,恣意妄爲地傷害許多人的那個人。
她從出生開始,就看着那種暴虐的行爲長大。
總有一天會從父親那裏繼承,自己也會沾染的大量罪孽,讓她不敢正視——年幼的梅緹歐從不敞開心扉,就像個順從父親命令的人偶。
如果反抗掌握了這個國家一切的父親,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她很害怕。父親似乎對乖巧的女兒感到放心,專注於政治,不關心家庭。
忙碌的暴君,難得牽着梅緹歐的手帶她去一個地方。
在她還幾乎不懂事的時候,高大的父親抱起小小的梅緹歐,帶她到一個除了皇族以外禁止進入的設施。
那是國庫。
正確來說應該是寶物庫吧——那裏收藏着國家的重要文化財產和寶物,以及想對世間保密的祕密。
但是父親對那些金光閃閃的寶物不屑一顧,只是在寬廣的國庫中不斷往昏暗的方向走——最後,他們抵達了最深處。
少女被父親單手抱着,她用手環住父親的脖子,說不出話來。
那裏,有一名少女沉睡着。
和當時的少女相比,她的個子比較高——看起來像是十歲出頭的少女。當時梅緹歐才三歲左右。
她無法自己走路,只能被父親抱着,呆呆地站着。
不知爲何,一個透明的膠囊被放在一堆古董武器和兵器中——少女在膠囊內部充滿的液體中搖晃着。她看起來就像個娃娃,不像是活人。
雖然看起來也像屍體,但不可思議的是並不恐怖——她很漂亮。
那副模樣,怎麼看都是失去了理智。
在聲音的鼓舞下,梅緹歐恢復了自我。
「魔王戰爭之後,薩比希梅就下落不明,如果她已經死亡——那這個現代繼承她血脈最濃厚的人,就是這個強化人零號。呵呵,一直折磨我們皇族的王族末裔,現在卻成了我們的僕人,真是痛快。」
全身冒出冷汗,絕望到幾乎失禁,梅緹歐說不出話,無法動彈。
連接着膠囊的機器發出低鳴,少女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看着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梅緹歐。
「危險!」
樣子明顯不對勁。
雖然庫達拉和孩子們在說些什麼,但梅緹歐聽不見。
遇到困難時,她會伸出援手。有時只要梅緹歐一聲令下,她就會將他抱在懷裏,摸摸他的頭,就像家人一樣。雖然這或許只是單方面的依賴。
她彷彿在說這就是自己的一切,說道:
庫達拉拼命地大喊。
梅緹歐生來就是滿身鮮血和罪孽的皇族,僞裝自己的性別,所有言行舉止都被壓抑的年幼梅緹歐——因爲寂寞,想要一個能陪伴自己的家人,所以撒嬌了。
「但是,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
「如果你希望的話。」
如果她被捲入廝殺的宿命中,正在受苦,至少要讓她解脫。這是自己應盡的職責。梅緹歐露出苦惱的表情,緩緩地走近。啊啊,但是自己能爲被命運擊垮的少女做些什麼呢?
但是警告來得太遲,剎那間——梅緹歐伸出的手掌被橫向劈開。手臂的肌肉和骨頭被劈成兩半,就這樣連同肩膀和胸部被斬斷——被一刀兩斷。鮮血噴湧而出,梅緹歐連反應都來不及,只能茫然地看着這一幕。
不,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了——
「本來她應該不會出現在舞臺上,而是被放在這個倉庫裏蒙上塵埃,直到戰後的現代。不過,她應該能派上用場——畢竟她也是耗費大量國家預算製造出來的兵器,放着生鏽就太浪費了。就送給你吧。」
可以叫你姐姐嗎?她不是命令,而是懇求。
但梅緹歐很高興。
什麼?怎麼回事?死了……?
想要一個能讓自己敞開心扉的依靠。
爲這場可恨的繼承者之爭畫下休止符,是皇族的職責。
從小就被政治立場擺佈,但梅緹歐從不抱怨,認真地注意他人的目光,塑造出光明正大的人格。他正直、驕傲地成長。
雖然梅緹歐這麼想,但舉止端莊的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決定聽從父親的話——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是。在下這條命終結之前——都會在您身邊。」
就在這個瞬間。
她感到心痛,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少女。
突然,少女在液體中睜開了眼睛。
「你的立場很微妙。在他人面前要服從我,除了我命令的事以外什麼都不能做。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要表現得像個我的隨從。」
這孩子一直待在這個國庫中,沒有人關心她,只能像人偶一樣等待被玩弄。
她覺得少女很可憐。
但是——自己已經成年了。到了這個年紀,也有了自己的立場,不能一直依賴她。爲了這個國家的未來,爲了自己應盡的職責,他走遍全國,鍛鍊身心,一直等待着這一刻。
「那個——」
她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用手捂着臉,搖搖晃晃。
「在下該做什麼纔好?」
少女用年幼的男孩子被強迫的口吻說道,然後老實地點了點頭。
梅緹歐沒有爲此感到高興,而是毅然地抬起頭——小聲地說道:
少女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是對自己沒有反應感到困惑,於是問道。
她沒有自己的意志,只是像人偶一樣張開嘴,說出身體裏記錄的話語——梅緹歐心想。
精神崩潰,心靈破碎的少女,發出彷彿要弄壞喉嚨的鬨笑,用失焦的雙眼環視周圍。有什麼好笑的呢?她全身發癢,抓得皮膚滲出血來,將貼身和服染成紅色。
自己什麼都沒做——就被輕易地殺死了……?
只有自己,要將這個被侮蔑和漠不關心所浸染的少女,當作家人。
染血般的頭髮向上躍起,貼身的和服鼓了起來。
他慌忙低頭一看,自己的身體毫髮無傷。但是被殺死的實感震撼了靈魂,讓他打從心底顫抖——膝蓋不停地顫抖。他站不起來,當場蹲了下來。
「從今天起請多指教——姐姐。」
曾經被稱爲鐵郎的強化人少女,從瞭望塔的頂端輕盈地跳下。
梅緹歐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同時回想起往事。
「你不懂我呢——我想也是,因爲我一直把你丟在一旁。明明想成爲你的家人,卻用這是爲你好的藉口,一直逃避你。」
被砍斷的上半身旋轉着落下,仰望着自己的下半身。
但是少女卻被捲入因緣之中,在這個『大和』裏沾滿鮮血。
她還活着。
☆ ☆ ☆
據推測,少女也和死兵們一樣——繼承『劍神』薩比希梅血統的人們同時期聚集到『大和』,她也回到了這個國家。至今仍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瞭解。」
看到那個笑容,梅緹歐明白了。這個少女的心並沒有死。堅強美麗的靈魂,還在那副被徹底改造的身體深處等待着發出第一聲啼哭的時刻。
父親用編號稱呼美麗的少女。
「這個強化人和其他量產的死兵不同,爲了重現『劍神』薩比希梅,使用了大量她的血肉,還以她一族的女兒的身體爲素體。她是重現性極高的作品,肉體幾乎和『劍神』薩比希梅相同。」
「她是強化人零號。」
多虧了她,自己才能在表面上僞裝自己——同時不損及靈魂深處的自我,不迷失自我,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度過人生。
父親留下一句「之後就隨你高興」,把梅緹歐放在神祕少女身邊——就乾脆地離開了。父親很忙,這次的事情也只是他一時興起,只是想發泄壓力而已。
「最終調整可以改變她的外觀。你可以把她變成自己的樣子,當成替身——把她當成自己的手腳,盡情使喚她。這就是對王族的復仇。我已經把她調律成絕對服從於你,你就盡情利用她吧。」
「怎麼了,我的主人?」
結束這一切是主人的義務。
梅緹歐用小小的手掌緊緊貼在膠囊上,僵硬如人偶的表情上,浮現出笨拙的笑容。
總是面無表情,沉默寡言的她——身體微微傾斜,像喝醉一樣搖搖晃晃,肩膀顫抖着,露出裂開般的笑容。
之所以把少女當成替身送進學園,也是希望她能過着像個人的生活。自己一直依賴她,給她添了許多麻煩。這是自己最起碼的補償,是報恩。
不僅僅是主人和替身——在充滿惡意的這個國家的角落,溫暖的羈絆萌芽了。
「咦……?」
她有一頭鮮紅的長髮,一絲不掛的緊緻裸體,還有少女漫畫般的睫毛。
這就是她們的相遇。
在這個冰冷又血腥的國家裏,只有在她身邊時,自己纔會感到溫暖。
父親如此說道。
梅緹歐心痛地看着她,調整呼吸,將氣凝聚在身體,將手掌貼在雙刀上,悄悄地走近。
就這樣無聲地降落在大地上的她,在紅蓮火焰的照耀下,美得令人毛骨悚然。雖然手無寸鐵,但全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請隨意命令在下。」
「呀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
但在少女的身邊,他可以吐露心聲,甚至流淚,而少女也接納了他。
她吐着泡沫,發出難以聽清的聲音。
他的語氣就像在送女兒玩具一樣。當時還不成熟的梅緹歐,對父親所做的可怕實驗一無所知,也不知道那名少女的來歷——但她隱約明白,那名少女身上沒有人類的溫暖。
如果知道會變成這樣,自己絕對不會放手。
梅緹歐沒有看父親一眼,只是害怕地仰望躺在膠囊裏的少女。
後方的庫達拉大喊。
雖然還感受不到溫暖——但只要能稍微給予她溫暖。
那麼,自己要守護她。
爲了這個國家的未來,這是必要的行動。
「呀、哈——呀哈、呀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
就算父親說隨她高興——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對於自己不成熟又虛幻的依賴,少女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
梅緹歐咬着下脣,將手指放在膠囊表面。少女也模仿她,從玻璃中將手掌貼了上來。
沒有人愛她,把她丟在這種地方——至少,自己要愛她。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雖然形式上是主從關係,但梅緹歐真的把她當成姐姐看待。
「別被迷惑了,保持清醒!」
「啊——」
但有一瞬間,她露出了彷彿不經意流露的溫柔笑容。
但結果就是,她被捲入『劍神』的繼承者之爭——和與自己相同的強化人和死兵戰鬥,受傷,渾身是血。
父親說,她就像薩比希梅的克隆人,但少女還是不明白。
自己現在能夠抬頭挺胸地活着,都是多虧了少女。
父親笑了,但梅緹歐還是感到困惑。
「師父的斬擊超越了世界的認知——就算被砍了,也會立刻恢復原狀!不要意識到自己死了,只要鼓起幹勁,馬上就能恢復原狀!可惡,爲什麼鐵郎會使用師父的招式——振作點,梅緹歐!」
太可憐了。
他甚至泛起淚光,像一個緊抓着父母的迷路小孩,輕輕地伸出手——
自己應該變強了。
他遍體鱗傷,流着血汗,日以繼夜地進行嚴酷的修行。他不斷鍛鍊,歷經多次實戰,獲得引刀和斥刀,也有了自信。
這一切都被徹底粉碎了。
最重要的是——被自己視爲姐姐仰慕的少女攻擊自己的事實,讓梅緹歐的心情大亂。他以爲只要好好溝通就能解決問題嗎?他以爲只要走近她,擁抱她,她就會對自己微笑嗎?
他以爲那個渾身是血,露出瘋狂笑容的她,還是那個溫柔的姐姐——
「呀哈哈哈哈哈哈!」
被稱爲鐵郎的少女開心地拍手,大聲喝采。看到她的模樣,梅緹歐無法從死亡的衝擊中恢復過來,只能淚眼汪汪。剛纔那一擊幾乎讓他心碎。
「姐、姐——」
他勉強擠出聲音,但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爲、什麼……」
「呀哈哈哈哈。」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歪着頭。
「還沒習慣呢——」
她自言自語,用熟悉的傻氣口吻,但帶着某種決定性崩壞的僵硬聲音低語。
「『劍神』的技術真是奇妙——看來還需要再試砍一下是也。啊啊,希望你別動是也。不然我可能會失手,呀哈哈哈。」
她用充滿貪婪殺意的雙眼盯着梅緹歐。
光是這樣,梅緹歐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他無法呼吸,喉嚨深處發出「咻」的害怕聲音。
他爲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不知不覺間流下的淚水沾溼了臉頰。
梅緹歐問道:
「姐姐……?」
明明他只是個剛成年不久的孩子。
「所以拜託你,不要把這個國家搞得一團亂。父親犯了罪,我也流着他的血。但是在這個國家生活的人民與此無關——就算有人協助他,假裝沒看到,但因爲是戰時,他們只是弱小的人民,只能這麼做。」
他拔出刀,擺出架式。
「這就是極限了——來吧,在下壓制住『劍神』的期間,討伐擾亂這個國家的兇賊吧。把這當成成果,當成榮譽,大肆宣傳吧。至少要給在下這樣的獎賞。」
梅提歐應該一直做好了覺悟。他進行武者修行,用盡各種手段擬定對策——鍛鍊自己,但還是力有未逮,屈服於『劍神』。
「來,擦乾眼淚,成爲這個國家的領導者吧。沒問題的,您一定做得到——您是敝人的驕傲,是敝人人生中無可取代的寶物。」
她雙手握住刀,沿着自己的腹部撫摸。
她拼命壓抑着。
她面無表情,冰冷得像機器一樣——
自己沒有拯救與『劍神』重疊、獲得最強力量的少女的手段。自己應該變強了,但那只是自大。自己與『劍神』之間,有着光靠鍛鍊無法彌補的差距。
梅提歐露出令人心痛的笑容,淚流滿面。
她非常滿足地如此說道。
☆ ☆ ☆
這是他一直夢到的惡夢。
那人輕易地飛越四處延燒、層層疊疊的攤販和樹木形成的火牆,宛如帶來奇蹟的英勇天使。
「喝!」
「而且,您變得如此堅強美麗——成長得如此出色。」
她像是抱着愛撒嬌的妹妹般,將臉頰湊近。
「我只能拜託你,至少讓我死得光榮。」
她的刀刃輕易地貫穿了少女的腹部。
梅提歐將所有罪過都攬在小小的身軀上,高傲地準備赴死。
「姐姐!」
僵住的梅特歐不顧羞恥地伸出手,搖着頭說「不要,不要」。
他跪在地上,拋開恭敬的語氣,露出與年齡相符的稚氣表情。
可能以爲他打算與對方廝殺,庫塔拉拼命衝過來想制止他,但太遲了。雖然他不想看到小孩子之間血腥的悲情場面——
她會不會憎恨玩弄『劍神』一族、王族的自己?
她露出瘋狂的笑容,愉悅地揮動刀子。
她聽不見梅提歐的勸說。梅提歐拼死的呼喚,對已經被『劍神』支配,連骨髓都遭到毒害的她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對不起,姐姐,我太弱了……可是,我真的——最喜歡姐姐了。如果能被姐姐殺死,我死而無憾。」
淚水滑落臉頰。
在搖曳着紅蓮之火的地獄中。
他將刀刃抵在自己的腹部,採取『大和』傳統的自殺方式——切腹。
「你曾是戰爭的受害者,而我身爲皇族,卻利用那個狀況,極盡暴虐之能事——我隨時都有被殺的覺悟。不對,我一直很害怕。害怕你什麼時候會知道自己的出生,對我刀刃相向。說來可笑,我因爲害怕你而遠離你。但是,我不會再逃了。」
但已經決定了。
他抬頭看向不知何時站在身旁,過去被稱爲鐵郎的少女。
「您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如果是您的話,一定能建立幸福的『大和』。建立一個大家都能笑着生活的國家。雖然在下不在那裏會有些寂寞,但如果是您的話,一定不會出現像在下這樣的戰爭犧牲者吧。」
「給我等一下——!」
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了——
☆ ☆ ☆
「我害怕面對你,一直逃避。遠離你,用什麼武者修行之類的藉口。不過戰爭結束了。父親不自然的政權瓦解,時代改變了——現在,我必須償還父親犯下的罪孽。」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
「您利用在下,欺騙在下,使喚在下,您嘲笑在下。您只是把愚蠢的王族,被玩弄的強化人當成玩具而已。那種不安——荊棘般的懷疑被『劍神』趁虛而入,奪走了在下的身體和心靈。可是,在下醒悟了是也。」
那個動作只有一個意思。
「呀哈哈哈。」
「對不起,我一直欺騙你、利用你。對不起,我只會依賴你,卻無法回報你。可是,我不希望是這種沒有救贖的結局——我想要看到,總有一天,我和姐姐,還有人民能夠一起笑着,幸福地生活的『大和』。」
只能做到這些事,年幼的少女苦笑。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沒辦法。我一直使喚你——明明王族與皇族可以並肩合作,爲了國家互相幫助,我卻把你當成僕人使喚。我一直依賴你,對你頤指氣使。」
然而回答他的是——久我。
他將身體暴露在刀刃下,清冽地說道。
小美毫不在意哥哥的懊惱,騎着恐怕是變化成馬的昆因——騎着毛色美麗的青葉色野獸,縱身一躍。
「當然,你有這個權利。我是殘忍殺害你族人的皇族後裔,還傲慢地把你當成僕人使喚。你一直忍耐着服從我,是爲了有一天能報仇嗎?爲了在這個時候、這個瞬間向我復仇,你一直……?」
就算他這麼說,自己也無能爲力。
這也是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被現場氣氛吞噬的庫達拉猛然回神,往那邊看去。同時感到懊悔。自己在發什麼呆啊,明明眼前有學生即將喪命。
「這樣啊——」
無力感與面對救國英雄的恐懼——讓梅緹歐全身像得了瘧疾般顫抖。
他將刀輕輕放在少女的掌心。
少女以獨特的、像是勉強裝出來的口吻說道。
「您很聰明,所以放棄得太早了。您總是認爲自己做不到,立刻就放棄。這是您的壞習慣。您不能總是逃避——在下已經無法再保護您了。」
他卸下一切虛僞,露出清爽的表情。
誰也無法阻止——梅特歐癱坐在地上,臉上濺滿了鮮血。
她的手臂不自然地彎曲,就像壞掉的人偶一樣。關節以異常的方式驅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握着的刀尖指向少女自己。
「您一直很不安是也吧。」
「你恨我嗎?」
庫達拉咬牙切齒,一旁的巧克力塔捂住臉,就連米露基也臉色發白。
慢着,不要擅自耍帥,結束這一切。你有考慮過被留下的人的心情嗎?這樣一點也不算是快樂結局。庫達拉無聲地吶喊,但就在這個瞬間——名爲提茲洛的少女已經緊緊握住刀柄。
她的全身噴出蒸氣,拼命地與自己體內的『劍神』戰鬥。
可是,她的內心深處卻有某種激烈的情感在翻騰。
「王族和皇族,或許打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無法實現這個夢想。身爲父親的罪孽所生下的強化人類的你,和我像姐妹一樣生活,或許本來就是不自然的。可是,我一直想要這麼做。」
梅提歐已經做好覺悟,他要做的只有完成那個行爲。
忽然,名爲提茲洛的少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少女的身體像反彈一樣跳動。
「你應該怨恨我,我沒有理由拒絕。我沒有力量阻止被『劍神』支配,化爲兇賊的你。不對,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力量。但我卻敷衍過去,爭取時間,不過那也結束了。」
即使單方面地依賴她,把她當成姐姐仰慕,那也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少女吐出鮮血,當場跪下。
梅緹歐以稚嫩、口齒不清的聲音低語。
少女微微一笑,輕輕撫摸梅特歐的頭。
「明明已經不尿牀了,愛哭鬼的個性卻沒變呢。」
她將刀刃抵在獻出生命的前主人的脖子上。
「在下感到很羞愧是也。您明明一直愛着在下,可是那些不肖之徒卻對在下灌輸一些歪理,讓在下內心深處產生了懷疑是也。」
「您又要逃避了是也,吾主。」
「果然變成這樣了。」
他決定犧牲自己,至少要守護這個國家的未來。
「如果你憎恨我,就奪走我的性命吧。如果你,以及被我們皇族虐待的『劍神』一族,王族希望如此——就盡情地撕裂我吧。」
「喂,別被迷惑了!我聽說過——師父能透過超越世界認知的動作,將自己與他人重疊、融合!他就是用這種方式奪取其他魔神或強大存在的肉體,獲得無敵的力量!現在的鐵郎就像被『劍神』附身一樣,那傢伙已經不是鐵郎了!」
在困惑的梅提歐面前,替身露出僵硬的笑容。不是剛纔那種錯亂的笑容,而是非常自然,對心愛的家人露出的笑容。
「我敬愛的主人,世界上最——小的,愛逞強,愛裝模作樣的,我的殿下。在下覺得您非常可愛。您發現了在下,呼喚了在下。把在下當成家人一樣疼愛。從那個瞬間到今天——在下一直都很滿足是也。」
伴隨着雷擊般的聲音,某人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呃,小美!」
☆ ☆ ☆
庫達拉在梅提歐身上,看見了犧牲自己守護『勇者』,引導魔王戰爭走向終結的恩師——『聖龍』哈納的身影。
「在下早就知道了是也。收集情報是忍者最擅長的。那些企圖讓王族復權的不肖之徒也曾經對在下灌輸一些歪理。可是,在下並不在意,爲什麼呢——聰明的吾主應該明白吧?」
梅緹歐只是理解到狀況更加不妙。
「您還記得嗎?您因爲尿牀而哭泣的時候,在下抱着您幫您換衣服。偷偷溜出城堡,兩個人一起在鎮上玩耍的次數數也數不清是也。您不斷成長,變得強大,變得聰明——在下在一旁看着您成長,就是最大的幸福是也。」
自己無法拯救視爲姐姐仰慕的少女。
那當然是——一臉不爽的叛逆期妹妹。
「我以帝國皇族的尊嚴——懇求你。」
「不要,住手——不用做這種事,你沒有任何罪過!不要爲了我而死,我沒有下這種命令!你總是這樣寵着我!完全不聽我的話!」
掌握變化訣竅的昆因沒有變回王獸族的模樣,大小正好適合嬌小的小美。妹妹靈活地駕馭着它,想必是學過騎馬,沒有繮繩和馬鞍也能騎得很好,她立刻在附近着地。
大概是經歷了一場激戰,她的浴衣凌亂,肌膚被煤灰和不明的血漬弄髒。
但她毫不在意,威風凜凜地揮舞着手中的大劍——
「……!? 」
她狠狠揍了被問題兒童出其不意的行動嚇到的梅特歐的臉,把他揍飛。她這是在做什麼啊。
梅特歐來不及反應,重重地在地上彈跳,撞進瓦礫堆中,就這樣昏了過去,一動也不動。
大概是因爲米迦林不在現場,所以她不知道狀況,只看到梅特歐正要刺殺重要的「夥伴」鐵郎吧。畢竟刀柄是梅特歐握着的——
「殺人是不對的!絕對不行!野蠻又沒有意義☆」
妹妹騎在王獸族身上,擺出「嗯哼」的招牌姿勢,庫達拉雖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卻也感到有些痛快。
她還是一樣,是個不懂得看場合的傢伙,不過她卻讓這個即將陷入陰鬱局面的狀況——一口氣搞砸了。
可是,如果她沒有衝進來,鐵郎就會切腹自殺,悽慘地死去。事情肯定會演變成令人後悔一輩子,無可挽回的事態。
庫達拉感到一陣清醒,驕傲地看着妹妹。
這個女孩雖然很會給人添麻煩,卻擁有耀眼的突破力。
米迦林一邊道謝「謝謝你,小昆」,一邊從王獸族的背上下來,撫摸着它蓬鬆的毛皮。
她挺起胸膛,露出滿面笑容。
「雖然我不太清楚狀況——不過哥哥,我沒有做錯吧!? 」
庫達拉不禁有些羨慕,真不知道她的自信是從哪裏來的。
他苦笑着點點頭。
「是啊,你立了大功。昆昆也是,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昆昆「嘶嘶♪」地叫了一聲回應,卻沒有變回少女的模樣。變身似乎很消耗體力,剛纔在大街上戰鬥的她已經沒有餘力了吧。
庫達拉在逐漸高漲的緊張感中,一邊想着「好可怕」,一邊瞪着過去的師父。
她一邊說着莫名其妙的話,一邊像是對待嬰兒一樣,將臉頰貼過來。
「不過我有和你戰鬥的理由。別讓我一直重複——把我的學生還來。」
『劍神』一臉困擾地把手放在肚子上。
她的外表還是一樣稚嫩,完全不像自己的母親。
他輕易地拔出刺在身上的日本刀。鮮血從少女的大腿流下,將腳下的泥土染成一片血紅。
對她而言,她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態——當作是稍微玩一下,才願意當我的對手吧。現在的我,甚至無法利用她的這份從容。
「我可不想再見到你,薩比希梅師父。」
米迦林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言行舉止很奇怪的幼女媽媽。
「我都等了十五年,再稍微忍耐一下也沒關係吧?」
「如果你堅持的話,就盡全力來搶吧——庫達拉小弟。好久沒和哥哥玩了呢~這孩子的身體不是我,所以沒辦法太勉強,不過對付你這種程度的對手,我需要一點讓步吧?」
『劍神』沙比希美髮出鬆懈的聲音,將手貼在腹部。
所以她纔會在這個時候幫助庫達拉,助他一臂之力嗎?
「我是磨利的刀刃,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我只是委身於最能善用我的人——我不懂政治,老實說覺得很麻煩。但既然有人希望我這麼做,我就會盡到我的職責。」
『劍神』薩比希梅是個危險至極的對手,問題兒童們一旦和他交手,必死無疑。但是她們擔心提茲,絕對不會退讓——既然如此,就算要強行以『魔王之力』命令她們,也要讓她們遠離這裏,然後自己儘可能地爭取時間。
鐵郎從腹部拔出日本刀,站了起來。不,他的頭髮變得比剛纔還要深紅,全身散發出腐臭般的殺意。
「『魔王之力』能夠影響所有生命,令其服從——你有想過這是爲什麼嗎?有一種說法是,『魔王』是這個星球在地底世界誕生的第一生命體,是所有動植物和魔物的始祖。」
「就算我這麼說,你也不可能馬上理解吧——這次就當作特別服務,媽媽會溫柔地引導『魔王之力』變成包莖的無價值同學♪」
鐵郎拼死拼活地製造出這個機會——但時間似乎到了。『劍神』薩比希梅佔據了鐵郎的身體,復活了。
眨着一隻眼睛,動作可愛無比的,是擁有紫色肌膚和黑白反轉的眼眸——設定上是庫達拉母親的『魔王的女兒』庫茲妮雅。
「使用『魔王之力』吧。」
儘管鮮血不斷滴落,他的魄力反而更增。
這是唯一能活下來的方法。
「你還是一樣自信滿滿呢。不過——事實上,就算你放水放得要死,我也拿你沒轍。可別失望哦?」
「你跑到外面來了?」
「對了——只靠無價值同學一個人有極限,而且也不夠,就讓這些孩子也來幫忙吧。」
「那可不行。」
她伸出手,握住庫達拉戴在手指上,用來控制『魔王之力』的道具——戒指。
他一邊說,一邊對在背後拿着武器的小米使了個眼色。
「『魔王』這個名字很棘手呢——因爲是與人類爲敵的邪惡最終頭目,所以才被稱爲『魔王』。但自古以來,『魔王』的存在就等同於『神』。這可不是教會所宣傳的那種來路不明的宗教故事,而是非常現實的事情。」
她滿意地笑了笑,接着就像母親唱搖籃曲給兒子聽一樣。
「你可能會笑我——我現在是問題兒童的講師,那傢伙是我的學生。薩比希梅師父,我要你把她還給我。」
「開玩笑的話,庫達拉好像會生氣,所以我就長話短說咯——薩比希梅看起來幹勁十足,可是媽媽我其實不希望你們兩個受傷!所以不要爲了媽媽吵架!」
她流暢地開導着庫達拉。
看似年幼的母親,憐愛地將臉埋進兒子的頭髮裏,如此告知。
他甩掉刀上的血,輕鬆地擺出架式。
然後在戒指上注入力量,組織命令。
「在你成爲社會的齒輪之前,我本來想確認你的成長,覺得這樣也很有趣——這是我唯一的遺憾。不過,看來我似乎可以比想象中更享受♪我開始躍躍欲試了呢!」
「你有什麼企圖?」
『劍神』薩比希梅天真無邪地笑着,聳了聳肩。
「你現在使用的只是『魔王之力』的一部分——我想你自己應該也明白,那是經過基加弗雷亞調整,加工成容易作爲道具控制的形態。只要解除限制,你就會變得更強。」
庫達拉不禁感到錯愕,抬頭看着緊貼着自己的母親。
「比起一開始就完成的天才,被打垮後仍重新站起來的秀才更可怕,也更有魅力。鐵要趁熱打——就這層意義來說,你很理想呢,庫達拉小弟。你有才能,也很努力,累積了經驗,而且下定了決心。真不錯,好想嚐嚐看呢。呀哈哈哈☆」
「呀呵,庫達拉,是媽媽哦♪」
爲了把薩比希梅最熟悉的鐵郎從他的身體裏趕出來,需要力量。需要能夠制伏他,讓他聽話的力量。
「被逼到絕境時,解放真正的力量,這不就像故事的主角一樣,很帥嗎?」『魔王的女兒』開玩笑似地輕聲說道。
「哇,庫達拉,你還是老樣子,儘想些消極的事喵~♪」
「沒錯,媽媽已經下定決心,要和繭居不出、不適應社會的自己說再見,鼓起勇氣來到外面的世界了!快誇獎我,然後親親我♪」
「在漫長的歷史中,這個事實被遺忘了,但是從地底湧出、席捲地表的動植物,都含有少許其始祖魔王的生命碎片。這些生命碎片會對魔王這個根源的父母所下達的命令產生反應,進而服從。這就是『魔王之力』的機制。」
庫達拉站在可以保護背後問題兒童們的位置,與『劍神』對峙。
「真可惜~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不過很遺憾,我不能還給你——這孩子的血肉幾乎和我一樣,所以和我非常契合。至少在一切結束之前,我想借用一下。」
「你看,這孩子出血量有點多——內臟也受損了,不快點換掉治療的話會死掉哦?」
「唉~」
「嗨,好久不見,庫達拉——你長大了呢,我都認不出來了。」
庫達拉看着它,心情頓時放鬆下來——但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
「不過,媽媽我也沒辦法阻止薩比希梅——所以爲了讓他安分一點,我來幫庫達拉一把。」
「討厭啦,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你已經知道沒救了吧?」
至少比鐵郎死掉要好太多了。所以庫達拉不後悔,也不害怕,握緊寶石劍,與過去的師父對峙。
然後她看向依偎在身旁的問題兒童們,似乎想到了什麼。
「雖然無所謂,但要做的話就快點哦~」
完全沒有氣息——彷彿憑空冒出來一般,突然出現。
她始終像是在說笑一樣,用輕浮的語氣說道。
她開心地說着不知是真是假的荒唐故事。
「如果這個世界的所有生命,都是從魔王這個超生命體分化出來的——那麼只要將它們集合起來,魔王就能發揮原本的力量。不只是命令它們服從,而是將它們吸收爲自己的部分,活用它們所有的生命。」
對『劍神』而言,鐵郎的身體是最能讓他盡情玩樂的方便容器,他大概也想和爲了奪回鐵郎而全力以赴的庫達拉戰鬥吧。
它蜷縮在地上,搖着尾巴。
就算碰觸到她,也毫無真實感,是個異形——
她將嘴脣湊近庫達拉的耳邊,用魅惑的甜美嗓音說道:
被壓抑的『劍神』薩比希梅似乎顯現了。
庫達拉問道,『魔王的女兒』露出得意的笑容。
「葛格,這個人是——」
『劍神』薩比希梅把沾滿鮮血的日本刀扛在肩上,悠哉地說。
不過她又扭動着身體,一副在惡作劇的模樣。
然後,輕輕鬆鬆地用指尖捏碎了它。
「我不會笑你,反而覺得很驕傲。」
『傳說中的十人』以少女的姿態,帶着庫達拉熟悉的氛圍——像是在熟悉身體似地揮動手腳,扭動脖子發出聲響。
信不信由你——『魔王的女兒』補充道。
『劍神』天真無邪地笑着說:「庫達拉小弟很聰明,所以應該知道吧?」
『魔王的女兒』定睛注視着規規矩矩地等待着的『劍神』沙比希美。
「將所有生命納入自己體內,將一切活用得像是自己的手腳——集結所有生命,去戰鬥吧。這是對付脫離世界常理、變得過於強大的沙比希美同學的唯一對策。」
突然,一股奇妙的觸感包覆住庫達拉的脖子。他嚇了一跳,抬頭一看,發現有人跨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魔王的女兒』就像誘惑人的淫魔一樣,用指尖在兒子的脖子上滑動。
『魔王的女兒』先是不悅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露出微笑。
「我要借用這孩子的身體,重返『大和』的政治中樞,奪回被皇族篡奪的一切。這跟你無關吧——庫達拉小弟,我放你一馬,你快走吧?」
一旦開戰,自己必敗無疑,想奪回提茲更是癡人說夢。所以要儘可能地吸引『劍神』的注意力,挑釁他,就算要滿地打滾,也要保住孩子們的性命。
「呀哈哈,真可愛,好想寵你哦♪」
她明顯地改變了語氣,悠哉地看着庫達拉。
「祕密。不過,那個詭計並不需要那個叫小鐵郎的孩子——他並不是不可或缺的。只要容器是薩比希梅,不管是強化人還是死兵,誰都可以,而且我也沒有必要爲了使用他的身體,而讓庫達拉討厭我。」
「你對魔王實在太無知了。雖然你一直努力地不去正視它——但大家都喜歡『勇者』打敗『魔王』這種簡單易懂的故事,喜歡勸善懲惡的構圖,所以感到安心。可是,『勇者』的英雄故事絕對不是全部的真相。」
☆ ☆ ☆
雖然她的態度完全是在侮辱我,但也沒辦法。『劍神』沙比希美的實力壓倒性地強大。雖說她寄宿在並非她自己的容器裏,無法發揮原本的力量,但她和我之間的力量差距還是天壤之別。
『魔王的女兒』閉上一隻眼睛,忽然露出認真的表情。
這就是自己的使命——庫達拉在心中打起精神,擺出架式。
他不會主動放棄鐵郎——既然如此,就只能強行把他搶過來了。
庫達拉嘴上不饒人,卻擺出了架式。
「這樣就好了——」
雖然情況糟透了,但一切尚未結束。
「好了,等一下,沙比希美同學。急性子的男人會被討厭哦☆」
「我應該無法滿足你的期待,因爲我已經荒廢很久了。」
「假設沙比希美同學的強度是『1000』,只有『1』強度的人們就算去挑戰也是白費力氣。不管組成多少黨羽,終究只是『1』的集合——只會被驅散。但是,只要用魔王的力量在生命等級進行融合,將一切吸收,『1』聚集千個就是『1000』,聚集萬個就是『10000』,能夠發揮莫大的強度。」
她那雙色素反轉的眼睛,射穿了巧克力塔和君君。
「利用王獸族的思考共享網絡和夢魔法,甚至能扭曲世界認知並傳播出去的影響力——讓無價值同學的『魔王之力』波及全世界。再來只要收集就好。收集強大、生命、存在的一切。」
瞬間,兩名問題兒童身體後仰,發出哀號。她們的身體被庫茲妮雅的「魔王之力」操作,被迫發揮其性能。
無價值不禁想衝過去,但母親制止他,強行讓他面向前方。
「你專心對付眼前的對手吧——別擔心,你可愛的學生也不會死的。如果你擔心,那邊那個……白魔族的孩子,你用身上的寶石輔助朋友,幫她們補充魔力,痛苦應該也會減少。」
「…………」
白魔族的蜜兒琪露出苦澀的表情,或許是對命令感到不滿,她別過臉去。但或許是擔心發出哀號痛苦掙扎的巧克力塔她們,她咬牙拿出寶石,靠近她們。
將寶石變化爲純粹的魔力,注入、支撐。
無價值沒有餘裕確認她是否照做——剎那間,龐大的某種東西注入庫達拉體內。那是透過『魔王之力』原本的性能,從全世界收集而來生命力。
活用王獸族的線路和夢魔法的影響力,收集到庫達拉靈魂中的那股可怕力量的奔流,讓全身都快要破裂。
「哥哥——」
小美擔心地抬頭看這邊。
「我也!我也想做些什麼……!」
雖然她這麼主張,但她的神聖性質和『魔王之力』的契合度應該非常差。她手上不死鳥化身的大劍也一樣。不如說會成爲妨礙因素,所以庫茲妮雅也放着這孩子不管。
但是,那樣也很可憐。
因爲大家努力來到這個地方——最後只有這孩子被排除在外,實在太可憐了。
所以,庫達拉露出微笑。
「那麼,你就看着吧。」
只要想到這孩子在後面,就能努力。爲了守護她們,守護她們的未來。庫達拉就算賭氣也不會倒下,不能讓她看到丟臉的樣子。
做好覺悟,全身洋溢的能量化爲鬥志熊熊燃燒。
他必須堅定意志,不被『魔王』的血支配——
「很遺憾,先不說我,這孩子的身體似乎已經到達極限——沒辦法再繼續下去了。雖然我還沒玩夠,但要是這孩子壞掉的話,你會很難過吧?」
「來吧,庫達拉。好久沒陪你練劍了。」
庫達拉的攻擊幾乎沒打中——單純只是身體的強度到達極限。超越世界、超越物理法則的動作,就連以最尖端科學打造的身體也承受不住。
他揹負着妹妹的心,受到所有人的支持。
『劍神』薩比希梅拉大大地點了個頭。
「每當受傷,動物的生存本能就會被喚醒。以你的情況而言,就是『魔王』的血會活性化。你愈是疲憊、受傷、消耗,就愈接近『魔王』。如果不想變成那樣,就做好覺悟——」
「我會填補你寂寞的心靈,成爲你那有如出鞘刀刃的劍鞘。你想玩的時候,我隨時奉陪——所以,把我的學生還給我!」
「因此,我纔會協助庫茲妮雅小姐。在十五年前,我在這個『大和』打造了一個無處可去的人們的樂園——我協助她實現了這個理想。因爲被世界排斥的我,很清楚沒有容身之處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挑戰「劍神」。
「你長大了——不對,是變強了呢,庫達拉。」
但是米爾琪打造的寶石劍也不遑多讓。
他以清爽的心情揮舞刀刃。
他用宛如學生未來的寶石劍,和過去的師傅交手。
庫達拉誠心誠意地,彷彿回到年幼的時光——真切地說道。
『劍神』薩比希梅拉從全世界聚集生命,竭盡全力,卻還是無法觸及的高處——已經到達遙遠的彼方,連現在的庫達拉都望塵莫及。
「你的所作所爲不可能像飛散的火花一樣毫無意義,有一羣孩子因爲崇拜你們而以驚人的速度成長——雖然世界的變化太過緩慢,你可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然後重新面對必須跨越的最大障礙。
「劍神」有點驚訝地用具有知性的武器——從流星手中刺進鐵郎腹部,現在自己成爲武器的那把劍,擋下橫掃的一擊。那是武器的最高峯,具有知性的武器,耐久度也不是蓋的。
他微微歪着頭,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庫達拉被人從背後輕輕抱住。因爲鐵郎的身材嬌小,他必須踮起腳尖,看起來有點可愛。
那孩子如果改掉固執的個性,捨棄自尊持續鍛鍊,一定會成爲優秀的冒險者。
得到強大的後援,庫達拉進一步加速——像在耍賴皮似地胡亂出招。
或許是稍微認同了和自己站在同一地平線上的庫達拉,薩比希梅拉悄悄地吐露心聲。
「啊啊,十五年前,如果你是『魔王』就好了。真想在最充實的那段時期,和你這樣的敵人戰鬥。」
但是對庫達拉而言,『劍神』薩比希梅拉毫無疑問是人生的恩師之一。
「這樣啊。」
庫達拉使出全力踏出一步的瞬間,無論是站在背後守護的妹妹、痛苦呻吟的問題兒童們,還是哭喪着臉照顧他們的米露吉特,全都靜止不動。不,是庫達拉超越了時間的流動——飛到世界的認知之外。
坐在庫達拉肩上的庫茲尼雅被甩了下來,往後飛了出去,睜大眼睛——一臉傷腦筋地聳聳肩,拋了一個飛吻後,如幻影般消失。
就像小時候——他所做過的那樣。
「劍神」以毫釐之差避開攻擊,劍刃擦過臉頰。
「好驚人的魄力,只知道破壞的我無法得到——爲了守護某人而存在的,生命中最強的力量。」
「不要問學生這麼困難的問題啦。」
體感上非常緩慢,就像在深海底部掙扎一樣。感覺和身體的動作不一致,跟不上。庫達拉讓全身活性化,將匯聚的生命奔流灌注到所有細胞,踏出步伐。
「我會打倒你,然後回去——回到那些願意等待我這種人,需要我照顧的臭小鬼身邊!」
妹妹在背後雙手合十祈禱,大聲地爲他加油,露出有點可愛又有點傻氣的表情。庫達拉回頭瞥了她一眼。
現在,他打中了。
「魔王之力」在體內像癌細胞一樣膨脹,肆虐——他壓下逐漸侵蝕心靈的黑暗,現在只是一味地亂揮。
「你終於來到這裏了。我很高興哦,庫達拉。我一直很寂寞,在這個世界的外側的修羅道,我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歡迎你。」
然後笑了。
對方將他抱在胸前,就像以前一樣。

可是最後,他都會好好地摸摸庫達拉的頭。
『劍神』薩比希梅拉的刀纏住了庫達拉的寶石劍,彼此的刀刃摩擦着,錯開了方向。一旦武器脫手,就會被時間的洪流拋下,再也拿不回來。
那個強化人的強健身體開始龜裂,流出鮮血。
他是個讓人看不順眼,令人火大的師父。
「你還有迷惘嗎?」
「在魔王戰爭之中,我直到最後都還是恣意妄爲。和強者戰鬥,讓自己變強。我就是一把出鞘的刀,僅此而已。我之所以離開故鄉加入戰局,也不是爲了國家或世界和平,而是因爲厭倦了鎖國閉關、停滯不前的無聊『大和』。」
但她似乎很幸福地接受了庫達拉那不成熟又青澀的話語。
他還在手下留情,把庫達拉當成小孩子玩弄,訓練他。
「雖然我沒辦法說出什麼大道理,但薩比希梅拉老師——有人因爲崇拜你而立志習武,有人因爲知道你的活躍表現而得到救贖,也有人因爲你的關係而誕生在這個世上。應該有人的心因此得到救贖。」
壓縮到零點一秒以下的攻防戰開始了。
他真摯地傾訴。
他拼命地揮舞木刀,想要打中悠哉地站在原地的「劍神」,那是他小時候的事。那個時候,他怎麼樣都打不中。他想要在身旁爲他加油的「聖龍」哈娜面前表現一下,漲紅着臉,拼命地挑戰。
對上與自己年紀最相近,正因爲如此才憧憬——曾經仰慕過的昔日大哥。
庫達拉也鼓足幹勁,握緊寶石劍。
她天真無邪地微笑。
庫達拉用手背粗魯地磨蹭妹妹小小的額頭,妹妹淚眼汪汪地不斷點頭。然後她緊緊握住大劍,凜然地注視前方。
不受任何人喜愛,被世界排斥,孤獨的『劍神』薩比希梅拉。
正面迎戰。
庫達拉也不再逃避。
「劍神」沙比希梅恐怕不是用聲音——而是用意志,將話語傳達給他。
同時,經過了終於可以開口說話的時間——庫達拉的全身接收到妹妹和問題兒童們的加油聲。在緩慢流動的時間之中,那些聲音化爲巨大的衝擊,撼動他的身體,震撼他的靈魂。
他替總是遍體鱗傷的庫達拉仔細地包紮傷口,揹着他走路。兩人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讓他笑了出來。與花娜一起圍着餐桌喫飯時,總是笑聲不斷。
「啊啊。」
庫達拉輕快地笑着,回應師父格外幼稚的疑問。
庫達拉終於抵達了。
不過,他的心意或許已經傳達出去了。
「看着哥哥帥氣的一面吧,小美。」
對於能夠超越世界認知行動的他而言,應付遲鈍又弱小的庫達拉這種不成熟的小孩,應該很無聊纔對——他卻期待庫達拉總有一天會追上自己,鍛鍊了他。
「如果連這個理想都被否定的話,庫達拉——我該怎麼做纔好?我爲何而生?是爲了像爆炸的火藥一樣,瞬間發出耀眼的光芒,然後消失嗎?」
「看來你準備好了,那就來玩吧——庫達拉。」
「你太強了,強到讓人傷腦筋。你一直孤伶伶地待在這種世界嗎——讓你久等了,我終於也抵達了。我從全世界聚集力量,好不容易纔追上你,終於構到了你的背。」
庫達拉使出渾身的力氣握緊武器,卻因此露出破綻——『劍神』的斬擊如鞭子般抽向他的肩膀和腰部,鮮血四濺。
他使出渾身之力,將寶石劍往前刺出。
他鼓足了氣勢,持續與對方交鋒。這場攻防戰已經脫離了世界的認知,每一擊都扭曲、粉碎了空間,遠離了正常的日常。庫達拉的身體發出哀號,『魔王』的血見他被壓着打,覺得他很沒用,便接二連三地造反,令他全身起雞皮疙瘩。
「雖然我對此感到滿足,但還是想爲『夥伴』,以及被殘忍殺害的族人做點什麼——因爲我老是給人添麻煩,只顧着做自己喜歡的事,所以至少最後要盡點心力。」
光是這樣就撕裂了周圍的空氣,手中的寶石劍刀刃逐漸崩落。光是動一下就費盡力氣——但是,他必須在這種狀態下戰鬥。
『劍神』沙比希梅似乎很落寞地說道。
雖然「重現『劍神』」這個理由很可疑,但的確有人因爲他的關係而誕生在這個世上,例如強化人鐵郎。被『傳說十人』收留的庫庫。崇拜『勇者』的小米。當然還有庫達拉——
「我會陪你玩到你滿意爲止,玩到你不想玩爲止。讓你可以安心隱居!」
然後消失無蹤。
庫達拉拼命地攻擊那個有着少女外型的非人者的胸口。
他讓庫達拉哭過很多次。他追着哇哇大哭四處逃竄的庫達拉,或是把他推下河裏,做了很多過分的事。
雖然『劍神』薩比希梅拉輕鬆地擋下所有攻擊。
庫達拉抓住對方話中的語病,大吼道:
時間停止了。
劍戟交錯。
她一邊說着,一邊張開雙手,彷彿在迎接他。
她嘆了一口氣。
他拼命地刺出已經半毀,連武器的形狀都維持不住的寶石劍。
他有些落寞地望着逐漸破損的武器,繼續說道:
摸着他的頭,說「好乖好乖」。
將手放在胸口上。
一擊二擊三擊——每當雙方的武器交鋒,武器就會發出嘎吱聲,出現裂痕,碎片四散。這一切都被拋在身後。還要再加速。還不夠,從全世界聚集生命,將一切灌注其中釋放出來。
「不能讓小鬼們揹負我們大人的問題!」
舉起刺穿自己腹部,還殘留着血跡的日本刀。
他手中的智慧武器似乎也不滿被非原主的人使用,至少要抵抗一下,於是褪色——碎裂開來。
「好,拜託你了,沙比希梅師父——」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便稍微往後退。
頭髮和鮮血被拋在時間之外,停滯在空中。
「所以請不要失望,耐心等待!我、我的學生們總有一天會抵達你的境界!我們不會讓你們的努力白費!」
「所以今天就到此爲止,饒你一命吧。」
他似乎非常不滿足地嘟起嘴。
「你要好好珍惜這孩子哦——她是個非常可憐的孩子。爲了重現我這種人,以無數的屍體爲材料打造而成的人偶。不過呢,這孩子心中也有快樂的記憶,就是和你們一起度過的回憶。」
閃閃發亮哦,『劍神』薩比希梅拉憐愛地微笑着。
「我把這孩子還給你。要和我這種人一起殉情也太可憐了。」
然後他一臉認真地直視着庫達拉。
「總有一天,你也會像我一樣,被過去的學生所背叛——與他們爲敵。但是,你不需要害怕。這比想象中還要令人愉快,沒有比這更棒的事了。」
他的笑容也出現裂痕,流出的鮮血,讓他看起來像是在哭泣。
但是,他看起來很滿足。
「庫達拉,你可不能變得像我一樣哦。我失去了生存的目的,變成只是『強大』的概念。總有一天,你也會無法逃離『魔王』這個名號。到時候,能維繫住你的,就只有這道光輝了。」
「薩比希梅拉老師——」
薩比希梅拉聞言,露出有些淘氣的可愛表情。
「不是『老師』吧。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你了。」
說完,他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轉過身去。
揮了揮手,說了聲「拜拜」。
「再見了,兄弟,我最可愛的徒弟——我先在涅槃等你。」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的存在逐漸變得模糊,消失無蹤。
或許是與『劍神』的融合被解除了,回到世界之流的那具小小身體——停止了動作,緩緩地倒在地上。
高潔的『劍神』薩比希梅拉的靈魂,消失得無影無蹤。
後來我聽說,在那不到幾秒鐘的剎那之間——
「老師——」
他大大地,就像以前那樣——向教導自己重要道理的老師,行了一個禮。
被留下來的庫達拉,又忍不住喊了那個稱呼。
過去的師徒度過了一段濃密的時光,然後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