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Ａ

在自治會長室跟祈與那岐鳥會合的佳由季，一臉不情願地走向女生宿舍D棟。因爲他開始心想：訪問吸血鬼這種事究竟有沒有意義？乾脆放着不管會不會比較好？

到底有沒有促成吸血鬼化的道具也很可疑，就算有，吸血鬼那邊會將那個東西乖乖交出來嗎？看來雨森日世子一派似乎對自己變得不死感到喜悅，還說想要增加同伴，雖然目前還能保持均衡，但沒過多久，說不定即使是強迫性的，他們也會開始襲擊其它學生，如果事情變成那樣，有沒有什麼對應之策？

校園腹地內沒有人影。天空中已經不見太陽的影子，只有夕陽餘暉像是不服輸般將天空染成橙色，不過那也馬上就會被黑暗給腐蝕吧？涼爽的夜風並非是自己的錯覺。

來到D棟的三人，不知誰先帶頭地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半盞燈都沒點的女生宿舍。祈的手放開了一下，又重新握住佳由季的手腕，像是下定了決心般的鼓舞情感緩緩流入。

「不會有事的。」開口發出不分場合的沒神經聲音的是那岐鳥。「我會好好保護你們兩位遠離魔掌的，咈咈咈，不過，萬一真的成了吸血鬼也不錯啊……不，這是開玩笑啦。」

那可是你跟祈最糟的結果，佳由季心想。依據真琴的實驗和宮野的理論，不具EMP能力的自己即使被吸血也應該沒事。可是對於不具加入同伴要素的人，吸血鬼們又抱有何種感想？與佳由季懷有的模糊吸血鬼印象不同的是，這裏的傢伙似乎不需要血液作爲食糧，吸血行爲只是繁殖的手段。

只是爲什麼要增加同伴這點佳由季還弄不明白，這是接下來必須問的問題之一。

「走吧。」

佳由季對祈點點頭，踏進宿舍的正門。

同一時間，茉衣子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漫無目的地渡過時間。

趕在日落之前解決晚餐後，她不能離開宿舍到外面，也沒有其它事可做，話雖如此，她也不想學在暖桌上攤開筆記自習的類，而像若菜那樣呼呼大睡又嫌太早。

結果若菜連晚餐時都被留下來洗碗，勉強在日落前才趕回來。若菜對於預定外的臨時值班也沒有絲毫不悅的神情，她笑容滿臉地回來後，馬上張口打了個呵欠。

「我先睡一下唷。」

然後就這樣鑽到牀鋪裏睡着了。

過一會得把她叫醒纔行，茉衣子瞥了一眼放在枕邊的時鐘，目光自感覺沒怎麼在動的指針上移開。日夜顛倒對身體不好，最多讓她睡到洗澡時間就好……

她改變姿勢轉向旁邊，眼睛因爲明亮的日光燈而眯起。

（沒問題吧……）

令人擔心的是高崎哥跟新屋敷祈。奉真琴之命的他們，現在應該正投身於成羣的吸血鬼中，第二EMP那個感覺怪異的人靠得住嗎？要當護衛的話，我也……

一想到這裏，茉衣子坐起了上半身，今晚從上鋪往下俯視的景象中，宮野並不存在。衣櫥中與牀底下也早已確認完畢，至少那個像是巨大白色蟑螂的男人，目前並不在這裏，他從在餐廳分開之後就不見了人影。

這麼說來，爲何班長昨晚一直就賴在這間房間不走呢？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行動模式。明明已經相處滿久了，卻總是我居於劣勢，偶爾也該由我主動反擊嗎？

「呼哇……」

不過真多呢……佳由季歪過頭。

打瞌睡了。

從吸血鬼少女的茫然反應看來，佳由季也可以瞭解，因爲真琴創作了一段極爲下流、猥褻的話語，祈想用精神波表示的就是那個。那是一段如果聽到，不是被激怒就是會哭出來的話語。

「去洗澡吧。」

——晚上。

因爲佳由季的訴求，那名少女露出首次察覺到的表情。她的手在牆上摸索，啪嚓地打開開關，然後注視着在最後面的那岐鳥。

露出臉的高中部女生微笑着。

「打擾了。」

站在走廊的數人讓出了道路，佳由季一邊通過他們，一邊開始數起闔上的房門數。

「要兩人同時進去的話，這間浴室窄了點吧？我是無所謂啦。」

佳由季也能經由祈感覺到那隻手的冰冷。

「跟新屋敷同學？是可以啦……」

「我們跟真琴學姐約好了，協議了：允許你們進行各種調查的話，晚上就是我們的自由時間。這個時間到外面的人，就是想要成爲同伴的人，所以別來妨礙我們，那也是條件之一。」

——嗯～……好像是二樓的廚子同學。

——沒有，我沒有那麼想。

《好冷的手……》

「不好意思，可以跟她握個手嗎？只是握手而已。」

「有想吸血想得不得了的時候嗎？Yes還是No？」

大半的題目都是真琴交給自己的，佳由季在活頁紙上流暢地動着原子筆作記錄。祈只是靜靜依偎在旁，沒有參加問答。而那岐鳥則是從一開始就似乎沒意思加入地靠在門上，但基本上他應該是在不動聲色地尋找着那個道具，看看有沒有被偷藏起來。

日世子說完後回過頭來，白皙的臉上只有扭曲的脣瓣異常地鮮紅。

一切就像這個樣子。

「可以開燈嗎？」

「還真是親切哪。」

佳由季按下心中的保留鍵。目前首要工作是先收集資料，只要探索吸血鬼的連鎖，在樹狀結構的最上層應該就會浮現最初的吸血鬼名字。吸血鬼們的記憶有點模糊這點雖然令人在意，不過應該是屬於只要補齊就會有線索的那種情況吧。

「你打算輪流拜訪全部的房間嗎？」

「晚安，請進。」

像這樣的對話已經持續了好幾間房間。同樣黑暗、沒有空調，同樣驚訝地對那岐鳥睜大眼睛。連佳由季的問題的內容也是一字不差。

「你沒有什麼想要問的嗎？」

日世子讓出路來給他們進去，佳由季朝黑暗之中踏出一步。

「太恐怖了。」

——隔壁房間的佐山同學。

「那是誰？」

「實在是提不起勁呢，沒有護衛的意義……咈咈，也有非常和平又合作的吸血鬼呢……咈咈。」

是因爲得到永恒生命的關係嗎？佳由季一面在活頁紙邊緣寫上自己的意見一面想着。是由於有悠久的時間爲後盾的這種從容所造成的吧？她們看着我的眼神，也隱約感覺到一種優越感，不過還好不是看着食物的眼神。

茉衣子對着滑稽地臉紅的類微微一笑後，伸手去叫滿臉幸福睡相的若菜。

「所有人都醒着嗎？」

「一一一一起嗎……？那個我、這個……」

嘛，算了——

「什什什、什麼事……？那個……」

「什麼時候？」

佳由季在住宿生名冊的姓名欄上做上記號後，站起身來。

坐下時也緊貼在身旁的祈身體跟手都熱熱的，但她那仰望着佳由季的小巧臉蛋卻在發青，像是倚靠佳由季般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而謹慎起見地靠門站着的那岐鳥，則是搔着自己的顴骨。

「夜晚的女生宿舍裏竟來了兩個男人啊。」

《即使我用精神波呼喚，這個人也沒有聽到。》

「謝謝。」

類像是想逃離茉衣子的視線般晃動着臉蛋。

他走到走廊上，與不厭其煩等着的日世子碰面。

笑着回嘲的日世子碰了一下玄關大廳的觸控面板，天花板的日光燈開始閃爍，接連產出光源。

——這麼說來，我總是在晚上醒來呢。

日世子做出跟上來的手勢，站在前方。

日世子嘲弄的語調不變。

類因爲茉衣子放上她肩膀上的手而嚇得跳起來，馬上就清醒了，她慌忙閉起半張開的嘴巴，並頻頻擦拭脣邊。

全校加起來一百多人，D棟的學生幾乎全被吸血鬼化。事情是在昨天早上發現的，但在此之前誰都沒察覺吸血鬼的存在嗎？這是個疑問。

「哪一天晚上？昨天？前天？」

——我只有吸佐山同學的血。

「妳吸了誰的血？」

「其它呢？」

那岐鳥立即回答，背部離開門。

日世子說着跟早上同樣的話，迎接着佳由季等三人。

「走吧，到下一間。」

「咦……」

——（沉默）……Yes吧，不過可以忍耐。

祈的感情波爆出泡沫。

對祈與少女兩人道謝後，佳由季回頭看向那岐鳥。

剛剛好。茉衣子一邊下牀一邊想着：等一下洗個澡後，早點睡覺吧，今後似乎得養成早睡早起的生活作息了。現在先叫醒類小姐和若菜小姐，決定入浴的順序吧。

看向微笑着如此說道的女學生們，如果沒有事先聽說，他並不會覺得她們是吸血鬼。除了脖子上的印記外，她們跟一般人沒有任何地方不同，其中也有數名以前曾交談過幾次的學生，但幾乎所有人感覺都跟「生前」具有同樣個性，不，甚至反而變得穩重許多。

「歡迎。」

「沒有呢，咈咈、咈咈咈，謝謝合作……應該這麼說吧？」

「你們說不定不在意，但我們在黑暗中可什麼也看不見，夜襲什麼的不大公平吧？」

《……》

「突襲就公平嗎？」

「喜歡太陽嗎？」

他了解到了一件事：就是日世子她們是少數派。在他所接觸過的吸血鬼中，大多數的吸血鬼並沒有想要積極增加同伴。至少在口頭上，她們表示並未對繁殖那麼有興趣——雖然就算吸血鬼數量增加，她們也不會覺得困擾就是了。而且她們似乎沒有打算硬咬拒絕的傢伙。

「變成吸血鬼的感覺如何？」

在那樣做之前，茉衣子先盡情地觀賞着若菜的幸福睡臉，以及類的夢魘睡顏。兩者均有着豐富茉衣子心靈的效果。

「是被誰吸血的？」

通道上散佈着好幾個人影，他們正對佳由季們投以冷淡的視線，在那之中沒有D棟舍長的身影，看來是日世子的支持者們吧。

「非常好唷。」

她慌忙甩甩頭，可以說連思考本身都是件危險的事啊。要是做出那種行爲只會讓宮野高興而已，完全沒必要爲了應付宮野，連自己也做出沒意義的行爲。跟那種人同類正是墮落的表現，茉衣子如此告訴自己。

「想早點結束而已。」

祈的意念流向佳由季。

他們千篇一律地回以同樣的答案。

佳由季沒有回答，走出房間。在走廊等着的日世子像是在說「如何？」似的側過頭，同樣不作回應的佳由季，敲了敲隔壁的門。

——我不知道。

兩名女學生似乎覺得很有趣地點點頭，然後互視對方的臉嘻嘻笑着。

「那得要弄到天亮呢。對了，我先帶你去只會在晚上醒來的人那裏吧？那樣比較好不是嗎？」

《一樣。》

「白天也能起得來嗎？」

「順利嗎？」

佳由季環視着比外頭還要暗的宿舍內部。

「嗯。」

祈的右手沒有離開佳由季，她伸出的左手與那名女子相疊，不久……

佳由季冷靜如常地問道。即使吸血鬼們近在眼前，他也並未感到多可怕，只是有種異質感。自從知道他們是EMP能力限定的吸血鬼時開始，佳由季就已經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或許真的就如同宮野所說的，那不過是看起來像吸血鬼的東西，他們自以爲是吸血鬼，而那種意識成爲了原動力，讓他們自己變成像吸血鬼的東西……之類的，嘛，反正就看訪問的結果如何了。

「晚上的學校是我們的。時間的分棲，對吧？我們只有晚上能在外頭到處走，你們卻偏偏在我們的散步時間來打擾，真是令人困擾呢。」

在被睡意拉入的瞬間，茉衣子感到一陣寒意。她的身子因顫抖而醒來。感到無聊的似乎不只茉衣子，往下一看，類趴在暖桌上打着盹，時鐘的指針顯示茉衣子已經發了半小時的呆。

——討厭。

「妳想要儘量增加同伴？」

（我的理想更爲崇高，沒錯，之所以還未遇到我理想中的男性，是因爲他位於高處……）

「這裏現在已經不是女生宿舍了吧？應該也有好幾名男生宿舍的吸血鬼在，比起這種事，可以請妳開燈嗎？」

「去下一間吧……咈咈咈。」

「到早上可能結束得了嗎？」

日世子像是在揶揄般說着。當佳由季正想張口回答時——

附近有手機響起。

《……是我。》

祈放出抱歉的精神波，將左手伸進裙子口袋。那是大概二代以前的舊機種，她就戴着口罩凝視熒幕，慢慢貼在耳邊……

祈什麼都沒說，聽着來電者的話。

《高崎學長，找你的電話，是真琴學姐。》

爲什麼找我的電話要打給祈？佳由季這麼想着，然後發現自己的手機還留在房間。

「喂，有什麼事？」

『哈囉—』

真琴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不同。

『小由季……』

是個沒有精神，沒有笑意的聲響。

『你可以馬上回來嗎？啊啊，不是會長室，是女生A棟……嗯——應該說，到你妹妹的房間。』

「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名的痛楚竄過背脊，真琴的話彷彿從遙遠的世界跨越次元傳來。

『若菜變成吸血鬼了。』

佳由季只是聽着真琴的聲音。

『剛纔茉衣子發現的，就在房間裏，若菜沒有在呼吸。』

「這樣啊……」

不明白真琴在說什麼，茉衣子的淚水只是在真琴的溫柔指尖下，更加的撲簌而下。不習慣被誰溫柔對待的茉衣子對這種撫慰完全沒有抵抗力，她身邊一直都只有單方面地強加意見的白衣對魔班長，和引起她庇護欲的軟弱同學而已。

真琴低聲道。

佳由季以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說道。

類肯定也體會過這種感受，侑裏時也是、日世子時也是，而我卻老是事不關己的樣子……

「已經夠了唷。」

若菜這麼說着，茉衣子倒吸了一口氣，眼前一黑。吸血鬼，若菜小姐真的變成吸血鬼了，爲什麼？有什麼理由非她不可？爲什麼是偏偏是高崎若菜？是什麼時候、在哪、被誰——

茉衣子從真琴的膝蓋裏站起，跪在佳由季的面前。

傳來微弱的拍打聲，似乎是輕叩臉頰的聲音。

像是開關被打開般。

在所有人似乎都失去言語的寂靜中，若菜咬住佳由季的脖子後閉上雙眼。

是哥哥擔心妹妹的聲音，茉衣子第一次聽到的，佳由季穩重的聲音，可是現在只讓她有種被冰冷的手揪住心臟的感覺。

「啊啊……」

「那個需要茉衣子的時刻，一定會來臨的，不過，現在請先把眼淚擦乾。聽好了，茉衣子，傷心的時候哭泣只是人類的反射動作，雖然這也不是件壞事，但真實的眼淚只會在高興的時候才流下的，不可以搞錯唷。哭泣跟感動沒有直接關係，將人的死替換成感動只是在自欺欺人，是錯覺而已。妳應該明白的，因爲妳是那個宮野的弟子。」

萬一連我也變成吸血鬼的話呢？在這所以特異能力者構成的學園裏，我是唯一異樣的存在，乾脆就這樣吸血鬼化，或許我也就能成爲適合這裏的人材。

「哥哥。」

佳由季將電話還給祈，重新握住住宿生的名冊。

（我比班長還沒用。我們一起共度的時間明明比誰都長，但我卻眼睜睜看着若菜小姐變成吸血鬼。可是……啊啊，我不明白，爲什麼？若菜小姐是在太陽還高掛時回來的，是何時？如何？因爲誰而變成吸血鬼的？）

「可是、可是……」

「那個、那……那個、嗚……不要哭，那個……嗚……」

「……我有什麼是可以做到的嗎？沒有我能做的工作嗎？什麼事都行，什麼都……」

「茉衣子同學……」

茉衣子思緒極度混亂的同時。

「可以啊。」

佳由季抱住妹妹那跟脣瓣一般冰冷的身體，任由她擺佈。

類語帶哽咽的聲音，更加深了她的罪惡感。類是個能爲了別人的悲傷而哭泣的人，跟我的層次完全不同。比起來，我這個人總是隻會說些自以爲是、總是在自私任性，所以這是懲罰，是某人下的懲罰，罰我連該怨恨誰也不知道。

真琴停頓了一下。

這並非難過的聲音。因爲這是自己的聲音，所以這點他還能夠分辨得出來，而至於爲什麼不難過，那單純只是由於感覺麻痺了。

「沒有人會責備茉衣子的，嗯，小由季也是。他很清楚該揍的對象是誰，他不會打茉衣子的，所以放心吧。」

請別說那種話。

「這不是妳的錯。」

不是嗎？真琴。

被發現的吸血鬼們全都在女生宿舍D棟，白天他們應該沒有到外面來，而且大多數都是直到晚上不會醒來，能在日間行動的部分吸血鬼也無法在太陽底下走動。更何況，D棟在保安部的監視下，縱使有誰等不及夜晚想要出來，也不可能不被發現。

高崎佳由季就站在那裏，臉上掛着面具般的表情，從走廊探身進來。

「嗯嗯。」

『總之，先回來啦，調查可以延後無所謂。先不提我……我希望你能安撫一下茉衣子，她一直嚎啕大哭着，我沒有辦法應付。』

佳由季的聲音跟平常一樣沒有感情起伏，就跟他老是不高興的表情一樣，但即使如此，茉衣子依然無法從佳由季的腳邊抬起頭來。失去春奈，連若菜也變成非人的存在，他在這所學園的幾個月內失去了兩位妹妹，這跟失去朋友的茉衣子完全不同，有血緣關係的重要至親，比起剛好長久住在一起的朋友，有着絕對無法比擬的近距離感。再加上，茉衣子對高崎春奈的消失懷有深切的內疚。

「請您原諒我，我明明就跟在她的身邊……若菜小姐卻……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啊啊……爲什麼會這樣……」

光明寺茉衣子擁有強大的力量。因此不只是校內，她在校外也行使着那個能力，扮演平定各種混亂的角色。比起依賴誰，茉衣子一向都是被人所依賴的。然而那信念從大量的複製體〈SIM事件〉起開始動搖，那時候也是什麼都做不到，除了跟類變成朋友外，根本什麼也沒有做到。

雖然不知道佳由季有何感想，但被妹妹咬有何想法也不是能夠掛在嘴邊的事。說不定知道的真琴也只是默默地將手放在茉衣子的肩膀。

茉衣子雙手掩面，無法正視眼前的一幕，但若菜平靜的睡臉怎也無法從視網膜上抹去。

彷彿被緊縛着的茉衣子動彈不得，她想要阻止若菜，也不能容許若菜的舉動，妹妹竟然要吸哥哥的血，這是多麼駭人的不道德景象。若菜不可能會想這麼做的，爲什麼真琴什麼都不說？

茉衣子什麼都做不到，完全地無能爲力。

「若菜。」

請想想辦法，真琴小姐不是無所不能的嗎？

然後，口中露出呢喃般的聲音。

那麼就沒關係了，不管幾cc我都會提供。如果這樣就能讓若菜滿足的話，我已有貧血的覺悟。

走到牀邊去的佳由季半跪了下來，注視着世上唯一的妹妹臉龐。

「呵呵，騙妳的，別看我這樣，我最喜歡自己了，沒事的，我一定會恢復原狀給妳看，就交給我吧。」

茉衣子像個愛撒嬌的小孩般緊緊抓着真琴，緩緩抬起被淚水濡溼的臉。

「如果妳想吸我的血，就儘量吸吧，是妳的話我無所謂。」

「現在已是晚上了，是吸血鬼起來也不奇怪的時間，妳聽到嗎？若菜……？」

她脖子上出現了兩個牙印。原本就白皙透過的肌膚反射着室內的燈光，耀眼得讓茉衣子難以直視。

「……」

真琴微笑着掬起茉衣子的頭髮。

無法再直視埋首佳由季頸邊的若菜，茉衣子移開淚水盈眶的視線。

『也是啦。』

「沒錯吧？小由季？」

「我會想想的。」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

是騙人的還比較好，我不想認爲這是真的。

「她也會恢復原狀的唷。她是茉衣子的好朋友不是嗎？相信她吧，像至今爲止的發生的事一樣，她一定能安然度過的。」

真琴的意念作出回應。

「妳沒有錯。錯的是我還有宮野，該被責備的是我們唷，用妳的眼淚，去責備在這所學園裏，採取不認真的態度的有力人士們吧。」

「爲什麼我必須對妳興師問罪？吸她血的又不是妳。」

「真的。」

似乎必須在無限熟悉的名字上作記號了。

「誰在騙人？把我叫來這裏的可是妳喲，茉衣子。」

這是騙人的吧？

「嗯……什麼？哥哥……」

若菜慢慢地睜開眼睛，花了幾秒對焦後一臉茫然地坐起。她的體溫急速消失，茉衣子從佳由季碰觸的指尖直覺地知道這點。

「吶……哥哥。」

真琴的手指在背上描着些什麼文字，沒有餘裕讀清楚，只能從真琴的精神波知道是安慰的話語。

激動起來的茉衣子被敲了一下頭，佳由季就這樣穿過她身旁，沒有對真琴惡言相向，對類的泣顏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就是啊，如果能只作好夢地活下去，那一定很幸福吧？」

「可以吸你的血嗎？」

『你能原諒我嗎？』

真的嗎？

若菜很高興地伸出雙手，環抱着兄長的脖子。看來十分柔嫩的脣貼近佳由季的頸項……

「什麼事？」佳由季回答。

「……高崎先生。」

「起牀了，若菜，我有事要問妳。」

真琴轉頭，望向敞開的門口。

那若菜小姐呢？若菜小姐呢？

若菜的犬齒陷進脖子裏、穿破皮膚，應該只是僅及於血管吧，但他並未覺得特別疼痛，硬要說的話，那是一種刺癢的感覺。若菜壓上的嘴脣十分地冰冷，血液被吸取的感覺也很薄弱。她只是插入牙齒而已，讓他的脖子開兩個洞而已。

若菜還未理解狀況地轉動着只睜開了一半的雙眼，然後改向仰望自己的兄長。

我無法成爲吸血鬼。

《不是。》

相信真琴的話，就是這麼一回事。宮野的理論也是如此。第三EMP的吸血鬼繁殖事件的被害者，如果不是EMP能力者就沒有意義，要變成吸血鬼這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東西，就要有相應的EMP能力作媒介。

「嗯。」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該有多好，完全相反也行呢，說不定從一開始就什麼都做不到還比較好。」

茉衣子無法判斷那是聲音還是意念。真琴的聲音溫柔地飄落，停在茉衣子的黑髮上，如初雪般沉穩地融化。好溫暖的身體啊，茉衣子的臉埋在真琴的膝蓋裏，在被撫着頭髮的同時，拚命壓抑着嗚咽。

類反而還哭得比較厲害，她比只有對自己有利時才哭泣的茉衣子有人性，只有高等生物能共有別人的悲傷，我完全是低等的……是連老鼠也不如的剎那主義者。連別人的悲傷這種最基本的事都不能感受，爲什麼？被首次的喪失感徹底擊潰了，爲什麼？一定是因爲我在各方面都太軟弱了，我是弱者，不對，我是傻瓜，大傻瓜。

「怎麼了？連真琴學姐也……爲什麼？在這裏……？」

比茉衣子的呻吟還要早，若菜露出一貫的微笑地坐起，她有些不解地環視房間後，直直凝視着自己兄長的臉。

真琴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還比較難過。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等我一下。」

沒有想像中那麼痛，佳由季如此感受着。

《因爲小由季的存在意義也不是所謂的一般人，聽好囉？那是顯現架構PSY網絡這種能力的高崎春奈這個人，無法扮演好正確角色的補償唷，所以你必須繼續在這裏生活纔行。我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會變得如何，是誰爲了什麼想建構PSY網絡，而給小春那種能力的……然後她又爲什麼拒絕……哼？一堆謎團呢，可是啊，也有些事情我可以十分肯定：那就是你必須保持原來的樣子。那肯定是小春的期望，到其它世界旅行過的我十分地明白這一點。》

但我不明白，什麼都不明白。

「……嗯嗯……」

若菜冰冷的脣離開了。小小的傷口汨汨地流出紅色的珠玉，超過張力的極限後流下，被吸進襯衫的領口。

若菜一臉恍惚地靜靜坐下，舔了舔脣，眼睛很困似的半張着。

「妳現在有什麼感覺？」

對於兄長的問題，若菜微微側過頭。

「嗯——？很普通唷……有點想睡而已。」

「是被誰咬的？」

「我不知道，是在走出餐廳時從後面……好像是那樣，咦？是誰呢？」

「是傍晚嗎？有太陽嗎？」

「有啊，夕陽好漂亮喔。」

若菜凝視着佳由季的頸邊，猶如細線般貼在肌膚上的血液。

「血流個不停呢，對了。」

她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按在自己兄長的脖子上，一副很可惜的表情。

「哥哥無法變得跟我一樣吧？是嗎？那，就算咬也沒用呢。對不起，哥哥，會痛嗎？」

佳由季的手托起若菜的下巴，凝視着那雙如在夢中的眼睛。

「若菜，告訴我妳的心情，妳現在在想什麼？」

若菜像是在思考問題的意義般，靜靜地回望着自己的兄長，片刻之後回答道：

「我想要增加同伴呢，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那種感覺很強烈，我想盡量吸許多人的血呢。」

「得在早上之前問完所有人才行，說不定還能知道是誰咬了若菜。」

真琴只是一臉裝傻。請說點什麼吧，什麼都……

茉衣子溼潤的雙眼看向站起的佳由季。

「真是可愛的睡顏呢。」

「大概吧，拜託你了，小由季。」

「呼咻……我我、我那個、那個……」

〈Asterisk〉·８

「怎麼可以這樣！」

「您要去哪……要離開這裏嗎？」

「我說坦白的：吸血鬼什麼的根本不重要，那只是個差錯、錯誤，不過是個無聊的現象罷了。」

「只要知道誰是最初的吸血鬼，這事件就能解決了對吧？找到那詛咒道具後，吸血鬼化的傢伙會恢復原狀吧？」

朝房門走起的高崎哥握住門把。

丟下若菜……

「宮野。」佳由季道。

就算只是裝出來的，佳由季看起來依舊十分冷靜。

我聽不明白。

「我老實回答妳吧。其中一個標準答案，就是這樣子什麼都不做、放着不管唷。」

佳由季回頭以冷徹的視線刺向真琴。

她打算做什麼？在茉衣子發出疑問之前，佳由季默默打開門。

微笑的表情跟平常無異，令人無法相信若菜已經成爲了活死人，假如不看脖子上的咬痕的話。

跟佳由季交錯走進來的，不用說也知道是宮野秀策。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抱歉！茉衣子！」

佳由季讓若菜臉向着自己。

這是第二個謊言。若菜肯定是在日落前被襲擊的，所以有能夠在太陽底下跟普通人一樣行走的吸血鬼，如果宮野的吸血鬼因子傳遞主張是真的，那現在若菜……

那又怎麼樣？

「茉衣子，小類……可以吸妳們的血嗎？」

「我來告訴妳爲什麼吧。聽好了？茉衣子，吸血鬼的根源是EMP能力，舍長大人他在偶然的情況下證明了這一點。不具有任何能力的舍長大人就像那樣，即使被吸血鬼吸血，也不會吸血鬼化。」

「我多少也看出這樣的可能性。雖然如此，我卻太過沉迷於自己的靈感，不小心忘了保護妳們！這是道歉也沒用的事，因此妳沒必要原諒我，可以盡情罵我，發泄覆蓋住妳內心的沉重情感。好，來吧！」

「訪問就交給你囉，我現在有事得忙了，看來今晚也要熬夜了呢。」

「嗯，算是吧，不過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對我來說，多餘的精神波減少實在是再好也沒有了——就是這樣想呢，所以放着不管也沒關係吧。」

相反茉衣子彷彿被迷住般，看着若菜的白皙臉龐。要是真琴沒有從後面抓住她，她說不定就會那樣搖搖晃晃走到若菜那裏，她已經混亂到這種地步了，佳由季從茉衣子殘留淚痕的臉頰上，幾乎正確地看出她的心情。如果若菜對她說「過來」的話，茉衣子應該會停止思考遵從命令吧，因爲她認爲若菜會變成這樣是她的責任。

宮野舉手暫停了茉衣子的叫喚，一臉挑釁地朝向真琴。

「祈跟那岐鳥在等着，我要回D棟，調查還未結束。」

「好了，代理會長，情況正向着出乎意料的方向急速發展，這點妳同意吧？」

像是腳邊的地帶崩塌了般，一股非現實感侵襲着茉衣子的精神。

佳由季瞥了一眼若菜的睡臉後便離開了房間。腳步聲從被關上的門扉另一端逐漸遠去，另一個腳步聲則響徹茉衣子的房間。

「好怪唷。」

終了。

「睡一下吧，暫時不用起來沒關係。」

介入。

茉衣子率先作出反應。

「妳想想我們在這所學園的理由：爲什麼我們在這裏？還有，我們是在怎樣的條件下離開學園？想通了這些的話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第一個謊言：上午，在秋日傾注光芒的時段，侵入D棟的佳由季等人看到明明不是晚上卻在行動的吸血鬼，「那是誰決定的？」日世子如此說過，還說了「害怕太陽」。

最初是不自然的屍體，然後跟日落同時醒來、開始行動的他們，擁有跟吸血鬼同樣的特性，被吸血鬼咬的EMP能力者成爲吸血鬼，當早晨來臨時又再度陷入沉眠——

宮野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

＊

「改天吧，我現在沒那種時間。」

「一切都只是爲了搭建基礎而存在，想成爲正確的話我們就太不自量力了。真正必要的只是寄宿在妳我身上的超感應能力，容器是誰都無所謂，那是爲了什麼？那是——

「嗯，就這麼做。」

然後，門外的一個高大人影如此說着：

「我再問妳一件事。」

班長是認真的嗎？不可以再這樣下去的，不可以……

若菜半闔上的純真視線越過了佳由季的肩膀。

「兩個都喜歡唷，我從未想過這種事呢。」

假如宮野的說法是正確的，那吸血鬼們的時間就是靜止的，即便說那說法是錯的，茉衣子也想跟若菜一起生活在同樣的時間裏——不是這個成爲不知道是死是活、有沒有意識，這種莫名其妙存在的若菜，而是和那個跟以往一樣的若菜一起渡過。她想和若菜共有相同的回憶，對茉衣子而言，若菜不只是個朋友，也不只是個無可取代的室友，而是更加重要的存在。

「這個嘛……」

她撫摸着馬尾的髮梢。

「舍長大人，你也有權利唷，就請你儘量揍我吧。」

真琴靠着牆壁，環抱雙手微笑。

若菜像是覺得這問題很有趣的樣子。

「班長！請說些什麼！」

宮野彎腰凝視着像是凍結般動也不動的若菜，如同茉衣子常做的那樣般，宮野也看着那副睡相微笑着。任誰看到睡覺的若菜，都會作出如此的表情吧？但是看着已經不是人類的若菜，茉衣子臉上怎也無法再浮現出笑容。

「若菜。」

實行。

宮野說道。

「啊啊，茉衣子。」

「妳對太陽有什麼看法？黑夜跟白天，妳喜歡哪一個？」

「什麼事？」

若菜非常聽話地鑽入牀上閉起雙眼。她沒有發出任何呼聲，身體也沒有任何動靜，在生死不明的狀態下化爲睡美人。

「班長……」

真琴正面迎視宮野的目光。

話一說完，類漏出像是口哨般的聲音縮了縮肩。

不是那樣的……佳由季心想。這當然也不是若菜的責任。

「理由啊：爲什麼我們會以這種形式存在？爲什麼我們有EMP能力？我想到箇中的理由了，還有，爲什麼以超能力爲主題的作品這麼氾濫？爲什麼人們喜歡創作那種作品？爲什麼有超能力或魔法這種不應該存在的概念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