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逃離學校!》 · 谷川流 · 1.6萬 字
第二天一早,第二、第三EMP聯軍開始行動。蜩跟多鹿、宮野跟茉衣子的不和諧音四重奏,一邊注視着GPS模式的手機畫面一邊跑出辦完退房手續的旅館。
仲嶋數花正好是在出現EMP能力的週期上,植入她身上的標記裝置也清晰地顯示反應。現在仲嶋數花正以緩慢速度移動着,是在步行中吧。手機畫面中央的光點位置,是在即使搭特急快車也要花足足三小時以上的地方。四人爲了搭上首班列車,便在草草解決了早餐後匆匆趕往發車地點。
茉衣子脫離了昨晚的混亂狀態。
遵照宮野的建議喝光他給的飲料後馬上倒下的她,醒來已經是迎接早晨的時刻。
在自己投宿的房間,被多鹿給叫醒,並且浴衣之下什麼都沒穿這件事,帶給茉衣子些微懊惱。此外,還發生了什麼比起那個更須在意的事。茉衣子還記得昨晚發生的事情,她知道局勢遽變了。
三十分鐘後,換上黑色連身洋裝的茉衣子跟着多鹿到了隔壁房間不斷敲門,她心想反正他們兩個肯定是睡得死死的。這個預測漂亮命中,蜩似乎就那樣穿着唯一一套衣服睡覺,正慢吞吞地過來開門。
「唔……」
茉衣子忽視他複雜地凝視自己的神色,逕自踏進房間。爲什麼只過了一晚這裏就變成垃圾堆了?當她感到驚訝的同時,也發現到固定着快翻下牀姿勢的白衣男子,她扭起把臉埋在空罐堆中的宮野耳垂說道:
「請起牀!現在不是悠閒睡覺的時候!」
花半小時梳妝打扮對茉衣子而言理所當然,因爲不管有多緊急,那種時間是必然的。
「嗯——」
慢慢起身的宮野,壓着變成有如鳳梨葉子的頭說道:
「什麼事啊?茉衣子,你想要一早來突襲房間嗎?這是我最無力的時間,寬大爲懷的睡眠女神引誘我再睡回籠覺,那個誘惑太過甜美,使我無法抗拒……」
「就算找遍全地球,也沒有人供奉會誘惑班長的那種女神。」
茉衣子斷然說道,捏住耳垂的手指加強了力道。
宮野蠕動了嘴巴一會兒,目光焦距終於對上身着黑衣的學妹。
「原來如此,茉衣子,你總算有意思繼續昨天的話題了吧。你昨晚突然倒下嚇出我一身的冷汗,希望你的身體沒有因此着涼。」
「你在說什麼啊?」茉衣子一臉莫名其妙。
「沒什麼。」宮野在毛皮地毯坐下,很假地轉變話題。「啊啊,對了,你昨晚說什麼說到一半吧,我們的代理會長患上了精神疾病什麼的,你昨晚是這麼說的。沒錯,我想起來囉,風雲告急嗎?既然如此,你現在卻怎麼看都覺得欠缺緊張感。」
「只有班長是那樣。」
是因爲抱着大把花束的關係嗎?本來就已經搖搖晃晃的若菜腳步益發不穩。
「我可是完全搞不清楚你們在說什麼,還有,你說『我們』該不會也包括我跟這傢伙吧?」
可是佳由季明白,回到家後,自己的視線還是會悄悄看向佛壇後頭吧,會在那裏尋找輕飄飄的半透明水手服身影吧。
以蟬聲爲背景音樂,佳由季俯視若菜彎下的背,心想着。
一定是心想如果來到這裏的話,春奈會不會忽然冒出來呢?
等到離開第三EMP的時候來臨,我這處在半吊子情況的心情也能恢復正常嗎……?
宮野的視線固定在茉衣子身上道:
「給我,我來拿。」
會不會突然從自己的墓後露出臉來,想讓哥哥嚇一跳呢?
他們真的是很配的搭檔,彼此要是跟其他人同組的話,也只會把搭檔逼入憂鬱狀態吧。
只是……
「我想也是。」
空下來的左手則是被若菜纖細的手臂所纏繞。
「啊。」
「保持現況就好,某些預兆、徵兆、前兆不用多久就會自己前來!」
「是那樣嗎?」
「要走了嗎?」
蜩跟多鹿一邊眨着眼睛,一邊看着別校的對魔班員們,以幾乎100%的旁觀者態度。
在車上,茉衣子邊整理遺留在腦組織裏的記憶殘渣,邊儘可能重現真琴那段令人無法理解的通話內容。順帶一提,到了今天早上他們仍無法與真琴取得聯絡。她的手機無人接聽,試着打到第三EMP自治會後,接電話的執行部部員卻告知她們真琴不在。
終於滿足了嗎?若菜抬頭轉向哥哥。
茉衣子正在挖掘快到喉嚨的記憶時,手機突然響起。
「在仲嶋數花身上發生的事,也發生在縞瀨真琴身上了。」
「數花小姐有反應囉,好遠喔~還是不去不行嗎?」
佳由季被雙手抱住花束的若菜道。
出花束錢的人是佳由季,那是從自己的存款湊出的一點點錢,其中一部分也混有若菜的積蓄吧。用在供奉上的話,這花束稍嫌豪華。如果是全班同學竭盡心力送給轉學的人的,說不定會是這種程度。但就算收到這種豪華花束,要找放置的花瓶似乎也很頭痛,佳由季並不想在離別之時收到後來還必須要照顧的東西。
「春奈如果在的話,我會挨她的拳頭吧。」
我爲什麼沒有在昨晚說呢?不,我記得有急忙衝出浴室來到這間房間,那之後……不行,不能想起來,爲什麼我又好好地睡在自己的牀上呢?真是失態,而且還有種不要想起來比較好的感覺正在緩緩升起,實在不可思議。
若菜滿面浮現笑容,抱着相當於五千元的花束跑了過來。
拜拜,我會再來的。
「大概吧。」
「啊,不用了,我自己拿就好。」
「等等啦——」
哼哼,宮野用鼻子哼聲道。
「我的心臟十足地噗通噗通跳個不停……不過好像只有我。」
若菜一邊口齒不清地叫着,一邊跑了過來,高崎佳由季看向身着樸素便服的妹妹,意思意思地舉起手來。
春奈活着已經是六年多前的事了,當時佳由季只是個小孩,而春奈跟若菜是比那更小的小孩。小孩?現在也是那樣不是嗎?我跟若菜在那之後有什麼成長嗎?雖然環境多少有所改變,被丟進第三EMP這種全是些不值錢東西的玩具箱中,還被化爲幽靈的雙胞胎之一糾纏,而且那個幽靈還是佳由季無法理解的事情之根源。如今一切又恢復了原狀。佳由季那時如果作了不同選擇的話,現在在這裏的或許不是若菜,而是半透明的另外一人也說不定,但現在跟自己在一起的,是他還活着的妹妹。
「是誰啊?哪個找麻煩的傢伙?是你們那邊的會長嗎?」
四人前往車站,是在那數分鐘之後。
不過,佳由季知道妹妹在想什麼,因爲是跟他想着同一件事,所以才沉默不語的吧。
馬上就掃好墓了。
「吶,哥哥,我們好久沒有兩個人一起去掃墓了呢,因爲春奈總是也跟在旁邊,所以完全沒有去掃墓的心情呢,春奈去天國了吧。」
短短的山路馬上遇到縣道,兩人改變路線走上綿延至車站的柏油路。這回等待着他們到來的換成許久沒去拜的家中佛壇。
蜩以像是看到肉食性熊貓的眼神對着隔壁說道:
已經用盡一輩子苦惱分量的他,想用這個理由讓自己接受現況。
宮野像是想到什麼好笑的事般,咧開了笑容。
多鹿將手舉到面前,確認着手機畫面,響起的電子音效只有一個,茉衣子們的手機繼續保持沉默。
高崎若菜順從這個比起自己的方便來說,更優先考慮別人方便、幾乎沒有自我主張的哥哥的習慣也是從六年前開始養成的,對若菜而言這是無意識的行爲吧。佳由季很久沒從若菜口中聽到牢騷話了,這種時候不知爲何讓他想起了總是滿腹牢騷的類黑魔女,呼地嘆了口氣。
茉衣子對側頭的多鹿點頭。
「喔——原來如此,情勢這麼展開的啊。確實是不相稱的發言,跟日比木會長的話也有關呢。D因子啊……嗯,可以知道這不是件單純的事情,不過不知道我們該做什麼纔好。」
「無所謂,反正只是到車站而已。」
在走下未鋪設道路的田間小路時,兄妹間的對話只有這樣,佳由季時而確認以危險的步伐跟來的若菜,同時繼續默默走着。
「我們該如何是好……?」
宮野像是順便聊到般地說道。
「嗯。」
茉衣子問道。
若菜以有如將向日葵擬人化似的笑臉,從花店屋檐下跑到哥哥身邊,彷彿要撞上般靠過身來。
佳由季一邊說,一邊開始走,他配合著若菜的步調,因爲他深知讓若菜一個人去買東西的話,她有久久回不來和常常迷路的習性。
「當然囉,我們早就成爲一個集團,這可是某個人決定的。」
就像春奈那樣。
「沒錯,一切的開端是仲嶋數花,回想一下日比木會長說的話,他說第二百五十六號的仲嶋數花會來,幾乎可以確定那個目的地就是這個世界。所以〈Inspector〉也送來了警告吧,難以想象這跟縞瀨真琴偏離沒關係。叫你殺了仲嶋數花的縞瀨真琴跟那之後在電話另一端的她是別世界的人。她是怎麼說的?139界嗎?將那看成代表跟這個世界的距離應該不會有錯吧?那是相對距離,原先並沒有那種數字,因爲不管哪個世界都是以自己的世界爲零件基準來考慮的吧。」
「哥——」
「多重人格也好精神移轉也好,哪一種都無所謂。不過從你的話聽來,似乎後者纔是正確答案呢。也就是說,跟仲嶋數花的精神偏離到平行世界一樣,我們的代理會長的精神也發生橫向偏離。」
若菜合掌垂頭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她對雙胞胎姐妹說了什麼呢?佳由季不知道,大概是在閒話家常吧,像是春奈消失之後的這幾個月,學園發生了什麼事之類的,如同在跟朋友講電話般的內容。
茉衣子鬆開耳垂。
「班長。」
清洗墓石、上香跟獻花、雙手合十拜過片刻後,就無事可做了。還沒湧上多少情緒就結束了,或許是因爲每次回來祭拜祖先,就會在高崎家歷代墳墓周圍飛來飛去的春奈不在的關係。
不過,並非完全沒有體溫,若菜的溫度確實緊貼手臂傳來,那是她存在於此的證明。若菜有身體、她還活着。
他指着將吸管插入鋁箔包豆漿的多鹿。
不過這是活人的邏輯,並不適用於死人,死人什麼都不會想,只會在活下來的人心中刻畫痕跡吧。
反正她現在一定也是跟宮野在一起,一臉眉頭深鎖的表情吧。
佳由季一邊暴曬在烈日之下,一邊跟若菜開始照原路走回,若菜也什麼話都沒說。
「那傢伙就算用強硬的手段也會去天國吧,因爲感覺地獄的守門人會趕走她。」
「呃……」
很久沒兄妹兩人單獨去掃墓了。
六年的緩刑實在太長過頭了。
「我好擔心,真琴小姐怎麼了?」
若菜的正常體溫似乎比佳由季低,從肌膚直接傳來的妹妹的溫度令佳由季感到一絲涼意。
「不是,他沒有那樣的能力,要是有應該早就會告訴我們枕木庸市的謎樣舉動了,而且那種不安定的存在也沒用,如果是幾個月前的話就算了——」
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沒有人喊「哥~」的吧,至少希望她能叫聲「哥哥」。在學校時還想說都已經統一叫哥哥的說,爲什麼一回到家鄉就突然改變稱呼啊,或許是沉浸在開朗心情中的關係吧。
「遠方平行世界別的縞瀨真琴發生連環撞擊吧,就是這麼樣偏離的。現在就只能等唷,茉衣子,只要最先開始滑動的縞瀨真琴……成爲原因的她來到這裏的話,恐怕一切就會真相大白了吧。不過,還不清楚那個縞瀨真琴是不是以這裏爲最終目的地,但可能性很高。」
仔細想想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春奈不會這麼拐彎抹角地惡作劇,她無論何時都是單純的、不會嘗試斟酌別人的困擾或方便,就算死了這點也沒變,所以事到如今也不會改變吧。
目前,縞瀨真琴行蹤不明。
心裏實在有點在意都已經這把年紀了,兄妹在這樣的大白天裏還手挽着手一起走的姿態萬一被認識的人看到,對方會怎麼想呢?……不過,這是多麼和平的煩惱啊,沒有任何問題只是普通生活中的小小煩惱。
於是,我們必須取回內心的平靜。差不多該習慣春奈不在的事實了吧,還是說只有我還不能釋懷,而若菜早就已經調整好了嗎?
若菜以有如初夏陽光般的笑臉對着哥哥。
茉衣子用手指戳着太陽穴。
座位跟去時相同,多鹿在茉衣子的旁邊,而蜩跟宮野佔據對面的座位,簡直像是從一開始就感情很好的四人組。去程的確是偶然,不過這次是因爲一同指定座位,所以沒有人對此提出反對意見。
圓滾滾的眼睛轉過來。
佳由季心想着。
現在不是回顧第三EMP學園史本年度版的時候吧。
其實茉衣子也不是完全能夠理解情況,所以才必須在還沒忘記真琴所講的電話內容之前趕快轉達。宮野的話應該會知道些什麼吧?若不是這樣可就傷腦筋了。
光是這樣就可說是十分明顯的緊急狀況。
「爲什麼會這樣?」
繞着佳由季的手臂,若菜的眼睛像新月般微笑着。
「你看,我選了感覺春奈會喜歡的唷,該怎麼說,春奈喜歡那種努力開花的花朵吧。因爲是夏天,百花爭鳴唷,要選哪一種讓我煩惱了好久,不過這種不錯吧?」
「嗯,包裝成那樣的話,春奈也會心情大好吧。」
「哎呀哎呀,那個縞瀨真琴也相當親切不是嗎?說得讓我們能夠輕易類推,也可以看得出她爲何說要殺了仲嶋數花的理由呢。精神的移轉需要肉體,她是打算破壞那個容器吧,在某個意思上可說是正確的因應之道,但卻無法治本。」
因爲早就過了盂蘭盆節,兩人回家的日子與家人、親戚的行程不符。這個時期學園的暫時回家申請者會蜂擁而至,結果舍長佳由季的行程不知不覺便向後順延,而若菜也毫無異議地配合哥哥。
佳由季從點頭、浮現微笑的若菜身上移開視線。明明還是上午,今天的陽光強烈到簡直像是在炙人,只有黑溼的墓石似乎很涼快地回看着拭汗的佳由季。
雖然不確定春奈你是否真的消失了,但確實在我們的面前失去蹤影,再也見不到天真爛漫的戀兄幽靈。不知是因爲春奈沒那個意思,還是靈界的門禁森嚴,但是如果她有意思出現的話,那春奈肯定早就再出現了,沒有這樣就表示,她沒有再度現身的意思。那傢伙的話不管被怎樣的銅牆鐵壁擋住,也會漫不在乎地突破或穿越吧。
佳由季在心中如此喃喃說道,拿起自己跟若菜的兩個包包掛在肩上。
佳由季從妹妹那裏接過芳香四溢的行李,用一隻手像扛着般拿着。
……不行,想法不知不覺地消極起來,只有這種時候會希望宮野旁若無人的高亢情緒能分給自己一點,只要能夠移植那傢伙的腦內物質,我遲緩的腦袋機能也會稍微活性化吧。哎,雖然也不想要變成他那樣。
走了約三十分鐘,佳由季跟若菜到達車站。
很少有人從這個只有每站都停的列車纔會停靠的車站搭車,又因爲離海近,下車的人還蠻多的,佳由季跟若菜運氣很好的有座位坐,車上還有零星幾名乘客站着。
列車行駛後沒多久,若菜的頭就開始搖晃,沒維持幾分鐘,就將哥哥的肩膀權充起枕頭來了。兩人一早就離開學校,所以她沒怎麼睡吧。每當她要去哪裏的前一天晚上總會莫名地興奮起來。
來到這裏的話,最多再過一個小時就會到家了。
似乎有聽到聲響,佳由季抬起頭,目光不自覺被站在車門附近的三人組所吸引。約莫跟佳由季同年紀的男女,跟看起來好像是其中一位妹妹般的少女站在一塊兒。仔細一瞧,兩名少女的面貌相當相似,所以她們纔是姐妹吧。男生的話,感覺上與其說是兄弟,應該說是跟姐姐交往的同學。雖然少年的視線偶爾會飛向窗外、突然陷入沉默,但仍是一臉開心地陪着感覺很活潑的少女,另一個小女生也微笑注視着兩人的一來一往。似乎是到海邊的途中,漫不經心聽着對話的佳由季由此判斷着。
看來非常普通的光景,他們一定過着跟思念體或EMP能力這種愚蠢超自然現象無緣的日常生活,往後肯定也是這樣繼續。不是就讀於世界上只有三所的那種怪學校,而是普通社會的一般學校,在那裏學了什麼、或什麼都沒學會,過沒多久離開。對於那樣的生活完全沒抱持任何疑問,在世界的某處繼續生存。
他們那個樣子是值得羨慕的事嗎?佳由季還是無法明白,在春奈附身下,是絕對不可能的吧,那麼現在又如何呢?背後靈已經不在了。
列車在下個車站停下,感情似乎很好的三人最先下到月臺。
門關上,拉回視線的佳由季注意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一隻手握着吊環,縈繞着超級不顯眼氣氛的一名少女正面向旁邊站着。
「真的是很偶然呢。」
佳由季聽到一陣細若遊絲的聲音,一名面容飄渺的少女,目光正追着剛纔下車的三人組背影。
想說她是在自言自語吧,佳由季決定置之不理,可是……
「您是高崎佳由季先生吧。」
不知何時,那名少女朦朧的雙眼看向佳由季,宛如細小波浪般的聲音說道:
「我有件事要拜託你們,如果你們能去我接下來所說的地方,我會非常感激的,你願意聽我的話嗎?」
「哪一邊?」
佳由季的表情絲毫未變。
「你是指什麼?」
「真琴還是優彌?你是哪一邊派來的。」
「咦?」
「不僅如此,連宇宙的滅亡都跟世界無關。茉衣子,我們所能認識的世界只是滄海一粟,我們連宇宙的盡頭在哪裏都不知道,就連宇宙本身,也不過是構成世界的要素之一罷了。世界像字面上一樣,就是世界本身,宇宙只代表世界內在的一個概念,即使宇宙消失,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宇宙不過是世界中一個小小的小島。」
若菜表情柔和地說道,佳由季背起一臉病容的少女,點了點頭。若菜搖搖晃晃地搬着少女所拿的沉重包包。
「你要不要緊?」
「你是在說真的嗎?」茉衣子道。
她只是不可思議地抬頭看着佳由季的臉。反正家門近在眼前,對若菜來說,哥哥很難得會對自己說要去哪裏,說不定是想要稍微跟她約會一下。
「帶到醫院比較好嗎?」
成爲雷達的只有多鹿的手機,仲嶋數花的反應雖然中斷過好幾次,但現在正確實地傳送着她的所在地。
佳由季在若菜後方說道:
睡醒來的若菜,即使聽到哥哥告訴她要繞去別的地方,也是一樣地二話不說。
「我該做的事。」
佳由季乾脆地回答。
「是不認識的人吧。」
「走路時別離開我身邊唷。」
「所以投降吧。」
宮野像是色彩鮮豔的惡魔般微笑着。
「仲嶋數花到來之時,這個世界將會崩壞。嗯,到底是用怎樣的手段崩壞世界呢?我能夠親眼目睹嗎?這正是瞭解世界爲什麼會是這種架構的絕佳機會!也能滿足我求知的慾望。不要期待這個,要期待什麼呢?各位,我們現在正得到能解除世界部分謎團的機會!一定是因爲這樣,所以才選上了我們。」
「知道什麼?」
不過,也有感覺曾在哪裏見過,而且好像還是在第三EMP中。如果是的話,大概是高中部的學生吧,感覺很成熟,所以不會是國中部吧。可是自己對高中部的學生大致有印象,就算不知道是誰也應該有個底,長年在那所學校可不是白呆的。
呵呵呵,她笑道。
「……只擦身而過一次之類的嗎?」
「我知道了啦。」
「逼迫世界崩壞的是D因子對吧!?擁有那個的是不久將造訪這個世界其他世界的仲嶋數花。那麼她爲什麼會被原來的世界感到遙遠的平行世界呢?這樣去想,就能直擊正確答案了,明白嗎?」
「你的意思是那個D因子……是人爲產生的嗎?」
「這個人身上覆蓋着……或者該說是黏着奇怪的感覺……嗯——嗯——不對吧,從遠方突然延伸般的感覺,好像……呃——好像,嗯,沒錯,纏繞着許多像是線的東西。」
「很明顯地兩邊都不是,我會像這樣在這裏是因爲受到你完全不認識的人所拜託的。說實話,即使你拒絕我的請求,我也不會爲此心疼。不過,我知道你最終應該還是會展開行動,所以我無所謂。」
「……唔……」
只有S音般嘶嘶的笑聲從枕木的嘴脣流露。
想不起來的是她的外貌身形,她是怎樣的長相、怎樣的打扮,不知爲何只有這部分的記憶開了一個空洞。也沒機會過問她的姓名,只能依稀記得那異樣模糊的柔和聲音而已。
紅寶石般的眼睛跟脣散發出妖豔光芒。
順着班長視線看去的茉衣子,視線轉到了多鹿拿着的手機。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脣型似乎變得有些悲傷,但又馬上回覆微笑說道:
「是拯救世界。」
枕木庸市像是在做夢般半眯着眼微笑。
「爲什麼要拜託我?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在茉衣子掌中的手機靜悄悄的,也沒有送來EMP標記裝置的反應,因此自然也沒有數花的訊號。
「有種奇怪的感覺呢,哥哥,這個……呃,啊——啊——嗯……」
要去便條上所寫的地方需要再次中途下車。
聳聳肩,佳由季折起便條紙,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然後叫醒在旁邊繼續睡着的若菜。
「來這邊,哥哥。」
宮野穿白衣的一隻手伸向窗外,指着遠方。
「我無法告訴你理由,我只是知道而已。」
話語中充滿了信心。到底有幾個人能這麼說呢?全世界又有多少傢伙能自信地說出自己該做的事?就算有,那真的是正確答案的可能性呢?就算再怎麼深信,錯誤的解答也絕不會變成正確的答案。
通過剪票口費了一番力氣,因爲不能使用自動剪票口,所以必須讓站務員看車票,但全身癱軟的少女似乎也無法說話,不知道她收在哪裏。若菜四處翻找,終於在少女的包包最底下找到了車票,可是那也遠遠超出乘車的距離了,所以必須要補票,於是只好由佳由季先行代墊。
「你會懷疑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如果能你保持輕鬆的心情隨波逐流,那我會很感激的,這應該不至於造成你們的困擾吧。」
「第二百五十六號的仲嶋數花,沒過多久便會到這裏,在那之前只要等待就好,真是輕鬆的工作呢,瑪爾吉特,沒錯吧?我的任務只有這樣吧?如何?」
佳由季順從招手的妹妹,走向若菜跟手撐在月臺的少女,若菜以難得的迅速動作拉過他的手,三人聚集在一塊兒。
「哎呀呀。」
宮野一邊愉快地說道,一邊叫住恰巧經過的車內販賣員。
「嗯——?」
出了車站,在陽光的照射下,佳由季側過頭去,埋在他肩頭的少女神情十分憔悴,雖然她體溫非常高,但看起來似乎並不只是這麼單純。
「離這裏兩百五十六程度的世界……」蜩的聲音嘶啞地道。「這麼說……那個256界嗎……那些傢伙發現數花有那樣的力量,所以將她送到不會影響自己的遙遠世界……這是現在發生的事嗎?所以數花不斷像在連環撞擊般的人格替換嗎?直到那個在256界的仲嶋數花來到這個世界爲止,一直那樣做嗎?犯人是遠方世界的EMP能力者們嗎?」
若菜周圍的半徑兩公尺內是障壁範圍,雖然看來像是很自然地相依偎走着,但揹着一人的佳由季腳步無法走那麼快,所以在某方面上可說是剛剛好。
她滲出冷汗的臉抬頭看若菜。像是很痛苦般嘴脣顫抖、眼眶潤溼的是位高中生,跟佳由季在車上遇到的是不同人,這種程度他還分辨得出來。
宮野在高興些什麼呢?茉衣子漸漸感到不耐煩。
「我該去哪裏、做些什麼?是救人嗎?」
「那我不明白,是那邊的她怎麼了嗎?」
「事情沒那麼簡單,因爲我完全處於規則外,所以不能直接有關係。」
「啊。」
回答這個疑問的人是宮野。
她露出好比貓的毛球般模糊的微笑。
若菜張開了嘴巴,露出整齊的牙齒,同時轉過頭……
似乎無法用言語形容,若菜臉上困惑地道:
「沒錯,就算人類再怎樣大量製造毀滅性武器、自行引爆,最多讓一、兩個行星變得稀爛就已經是極限了吧,結果會消滅的只是地球上的生命體,那是多麼渺小的問題啊,這種事如從宏觀的宇宙觀俯瞰,便可知道是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就算地球生命體滅亡,宇宙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也沒有誰會心痛,擅自滅亡就好。太陽系或銀河系,還有宇宙本身就算失去人類這種狡猾、心胸狹窄的觀測者,也完全不痛不癢,宇宙依然繼續存在。」
「就是這麼回事。」
又是哪裏發生了什麼事吧?自己早就已經習慣被捲入,所以不會輕易大驚小怪。雖然不知道是誰隱身在這名少女背後,不過看來似乎是個有選擇使者才能的傢伙。面對眼前這名給人感覺就是個大好人的少女,實在很難一口拒絕她的請求。要是拒絕的話好像有很多人會傷心難過的樣子。
交給他便條的少女馬上在下個停靠的車站下車,然後暫時停留在月臺,對開始行駛的列車揮着一隻手,到此爲止的記憶都還能想得起來。
不可視的絕對障壁正以若菜爲中心展開。
「我也無從得知,不過能夠從〈Inspector〉的警告跟昨晚縞瀨真琴的話加以推測。那個叫什麼D因子的就是一切的根源吧,恐怕那是個對世界而言很不適宜的東西。」
「爲什麼?爲什麼是我?」
「是種會毀滅世界的力量,我是這麼想的。」
這個女生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因爲是在自己下車時就已經蹲下了,所以肯定是在列車進站前。月臺上其他的乘客,也有站務員在吧,可是,爲什麼就沒有任何一個人來幫助她?簡直像是個透明人一樣,他們看不到這個女生嗎?
依據若菜想了半天后的說明,原因似乎是來自於EMP能力,佳由季的妹妹拼命地想將無法用言語說明的事傳達出來,她說:
無視於張口結舌的其他三人,宮野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不。」宮野放下手道:「最後的部分只是願望,我們的職責還是在別的地方吧。預料就是要守護這個世界,簡單來說,我們是被接近神般的存在託付世界的正義戰士。這真是可笑至極,無聊,而且是非常無趣的差事耶。」
「怎麼樣呢?能否請您務必、務必聽從我的請求呢?」
人偶並沒有回答,失去血色的白皙面板有着像是配合身上衣服一般硬質沒有光澤的顏色。
「瑪爾吉特,線中斷了唷。哎呀,居然在這種地方闖入了局外人,太大意了——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呢,雖然不是時間緊急,時鐘指標狂亂的地步,但稍微休息一下結果卻造成了反效果呢。」
「正是如此。」
「不過,各位,聽好了!假設這裏有個能崩壞世界的炸彈,這顆炸彈不遵循任何物理法則,有着只照自己的邏輯起作用的程式,它的破壞力是依據異質世界的法則在作用,那正是逼迫世界破壞的力量,那種東西不可能自然產生,世界有自淨作用,不可能產生讓自己消滅的存在,那樣的話,第二百五十六個世界來的仲嶋數花她的D因子究竟是怎麼來的呢?茉衣子,你怎麼想?」
雖然佳由季無法感覺到,不過他知道若菜在做什麼。
感覺有如淡淡細雪般的少女柔柔地否定,輕輕回答道:
佳由季跟若菜一下列車,就發現在月臺角落蹲下的人影而停下了腳步。若菜像是被列車發車的風趕跑般,啪噠啪噠跑過去說道:
茉衣子轉動腦袋。題目是宮野的話,那裏應該有公平的線索。沒多久她緩緩開口道:
「因爲仲嶋數花精神替換間隔時間變短了,雖然不知道最先的精神替換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顯然至少是早於十天前。在那個時點,應該是幾天一次的程度吧,但這幾天感覺是幾小時一次呢。並不是每個世界的她都有EMP能力,看來有能力的她似乎是少數派,感應裝置不容易出現反應就是這個緣故吧。嗯,距離這裏兩百五十六個世界的人,似乎非得將那個世界的數花送到遠處纔行呢。」
他是被古代的邪神附身了嗎?茉衣子如此懷疑着,可是從宮野身上沒有發出任何EMP能力的波動,這個班長是憑自己的意志說話的。
「請給我四罐咖啡。因爲似乎沒空睡覺,時候近了,一切會在今天內作個了斷吧。」
真是個說話很奇怪的女生呢。
宮野的微笑給茉衣子的解答打了滿分。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世界這種東西不會輕易毀壞。」
「不是。」
茉衣子在意的是,反應消失與回覆的週期漸漸變快了,到昨天爲止是幾小時的間距,但現在卻可說是以分爲單位,間隔雖然各不相同,但卻是異常的週期。
要叫站務員嗎……說到一半,佳由季閉上了口。
佳由季的視線落在便條紙上,玩味着那上面寫的專有名詞。
瑪爾吉特跟衣服破破爛爛的皮蘿修卡都沒回答,只是默默地繼續看着前面。
確認這點後,若菜靜靜閉上雙眼。
「真是件頭痛的事,不過也沒有那麼頭痛吧?因爲時間正一刻刻地逼近,就算是〈年表干涉者〉也束手無策吧,因爲時間是不會停止的——」
怎麼樣都勾不起回憶,他覺得這是絕對無法復甦的記憶,很像忘記世界史的重要年號,痛苦地試圖想起的感覺。如果再度確認年表的話,便會納悶自己爲什麼會忘記,但卻是直到確認前爲止都是無法想起的……
若菜又想了一會兒道:
「我張開障壁後,就被切斷了唷,那是什麼呢?而且,其中也帶着跟那個不同的……另一股有點像雜音般的東西,這個不要隔絕比較好嗎?我有那種感覺耶,這又是爲什麼呢?」
若菜說着完全抓不到重點的話,眼睛跟頭轉啊轉,理所當然佳由季不可能有辦法理解,總之,就先讓若菜繼續張着障壁,接着佳由季將那名少女置於若菜拉開的不可視障壁內。
雖然想挑陰涼處走,但太陽幾乎在正上方的這個時間,樹叢的衆多樹木也只有在正下方落下樹蔭。這裏四周被高樓大廈所包圍,是鄉鎮地區常有的那種規模不上不下的商業區。
「唔唔……」
佳由季背後的少女在呻吟什麼似的,蠕動了身子。
「……你是……」
發出微弱的聲音,少女吐出像是蝴蝶振翅般輕微的氣息。
「我是高崎佳由季,那邊那位是我妹妹若菜,你是?」
少女無力垂下滿布汗水的手臂微微移動着,她將手搭上佳由季的肩膀。
「仲嶋……」
聽起來好像沒有把握的句子。
「仲嶋數花……」
說沒空睡覺的始作俑者率先打起瞌睡。
哎,不過在電車中又沒其他事可做,而且拜此之賜安靜多了。
茉衣子的視線從宮野無比幸福的睡臉移開,探頭看向隔壁多鹿的手邊。
「她的情況如何?」
「嗯,好像在亂晃,非常慢。」
多鹿像是將它當成護身符般,雙手緊握着手機,圓滾滾的眼睛一直注視着熒幕說道:
「希望她不要再搭電車了呢,要再回頭也很累,其實我對旅行很頭大~」
數花手指撫過臉頰,注視着指尖沾到的淚水,眉間爲之皺起。
那並不是她住的地方,因爲那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這是在這個世界的仲嶋數花的家吧……
蜩一邊縮身進到後座最裏面,一邊忍不住說道:
「我不會被騙的!……!」
沒道理只有我們驚慌失措地擔心。
「……這是什麼?」
被蜩跟茉衣子夾住的多鹿壓着耳朵,不過,感覺似乎很開心。或許是喜歡蜩生氣的模樣,因此才總是做些讓他不高興的事也說不定,最後上車的茉衣子拉過車門的同時突然這麼想着。
這是怎麼回事——?
「不……」佳由季以極不悅的聲音道:「什麼都沒有,我才希望你告訴我要怎麼做纔好。」
「咦?」若菜眨着眼說:「你怎麼了?」
EMP能力也是那樣的吧,爲什麼會突然出現這種奇怪的力量呢?到底爲了什麼,纔會需要這樣的東西呢?
彷彿回應她被恐怖所包圍的意念,不是聲音的聲音從遠方傳了過來。
佳由季以沒什麼感情的聲音說道,不等她回答,他把手伸到數花面前,拿着一張便條紙。
「喂,喂!」
她的視線就那樣固定不動在文字上,數花睜大了眼睛,繼續看着便條紙。
「只要在我旁邊就沒事的。」
蜩輪流看着發出大大鼾聲的宮野跟額頭抵在窗上磨牙的茉衣子。
她姑且顧慮到蜩的心情,所以茉衣子沒把話說出口。兩人組工作圓滿進行的訣竅不是集合完全相同的類型,而是選出優點各自不同的兩人。與其讓兩人都做得到的部分激進化,彼此互補還比較容易殘存,萬一環境遽變,兩人只有相同能力的長處很容易會跟不上吧。集團的優勢就在這裏,雖然有稍微無法自由行動的缺點,但增添了多樣性,人類就是如此走到這個地步的,希望往後也能那樣繼續下去。
「請你看一下這個,對此我是完全一頭霧水,不過你的話,說不定會明白些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就是因爲有這種力量,我才能邂逅各式各樣的人。如果沒有,或許哪裏也會有別的邂逅在等待着。但因爲我是這麼活在現在的,所以無法去想象完全不同的自己。
數花接過紙條,讀着上面所寫的文字。紙條上的字跡工整,似乎如實表現出寫字之人的精神……
是誰?
多鹿發出聲音,從畫面抬起眼睛。
從數花的眼睛溢出溫熱的液體。
宮野從前座的頭靠探出臉來,以充滿活力的口吻道:
「不過我現在很愉快,茉衣子同學既溫柔又親切,蜩同學也在,那邊那個很吵的人也很有趣——」
「你們打算對我做什麼?」
銀白色的頭髮飄逸,而四下無風。
「你說你叫仲嶋是吧!?」
坐在前座的宮野對司機說着這種不正常的狂妄話語。
顫動身體的數花,像是被彈開般地站了起來。
她在全心全意祈求後,稍微恢復了一點點自由。然而在那之後卻又不斷地重複……想要邁步卻轉過身、停下腳步後又迴轉。像是小孩子握住搖桿的遙控玩具般,數花被奇怪的手法困在這裏。
當她全力抵抗後,束縛的力量減輕,其中開始摻雜些微的放棄。
枕木庸市以飄忽不定的聲音對旁說道。
在車站月臺感覺到的異樣束縛已經消失了。當數花的意識在這裏出現時,她的身體根本無法自由行動,跟意志無關,她的身體竟然擅自行動了起來。陷入混亂的她,焦急地設法控制身體,使出渾身力量想操縱手腳。她感覺在身體表面發出了啪嗞啪嗞這種靜電的聲音。她屏住呼吸,拼命讓意識產生作用後,總算變得稍微可以照自己的意志行動。就在此時,她終於發現自己身處於陌生車站的月臺,不要緊接着身體卻又再度被操縱地走了起來。
數花膝蓋着地,拼命地尋求氧氣。
她吐出的話似乎帶給若菜衝擊,即使不明所以,突然改變的數花放射出的憎惡輻射,動搖了佳由季妹妹的精神,她瞬間解除了顯現的EMP能力。
「……這是……」
寫在第一行的是地址吧,她完全不知道那是哪裏——不僅如此,感覺像是異世界的地名一樣沒聽過,不過那是常有的事,是她這十天之間一直感到隔絕感的理由。
沒有了阻擋物的數花,馬上轉過身子跑了開來。
不對。
是對好搭檔呢。
茉衣子掬起披散到肩上的一束黑髮,邊凝視髮尾,邊思考着:
「蜩同學,不要在耳邊嚷嚷啦,好——吵——喔。」
仲嶋數花終於恢復了平靜。
到達目的地車站的第二、第三聯軍,爲了躲避瘋狂照射的太陽跳上了計程車,應該說是走在前面的宮野帶着其他三人比較正確。
目瞪口呆的高崎兄妹連像樣的反應都做不出來,只是視線追着跑走的背影。
「嗯,僥倖。」
蜩放下椅背,斜斜地伸展雙腳。
佳由季也喫了一驚,直到剛剛爲止還壓住聲音哭泣——雖然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數花突然一臉戒備地瞪着自己,臉頰上還垂着兩行淚。
「然後呢,班長,你想去哪裏?該不會要說依據班長那個等同九官鳥腦袋的推理下,弄清楚了數花小姐的所在地吧?」
「蜩同學,數花小姐的所在地~嗶嗶又消失了,怎麼辦?」
「你打算要去哪裏?沒有標記裝置的反應不可能知道那傢伙的所在地吧!啊,你這傢伙!該不會只是想吹冷氣吧?我們可不是你的錢包唷!」
數花像是要探測與佳由季們的距離般地往後退後。
「沒過多久又會出現了吧,沒什麼好着急的。」
她哆嗦了起來。雖然不知道那是誰,不過她不可能乖乖遵從。那聲音太過無機質、太過無情感,她本能性地想要拒絕。
然後現在她坐在公園的涼椅上,旁邊是跟自己攀談的少女。她開朗的笑臉面向着自己,那是能帶給人一種不可思議安心感的微笑。髮尾參差不齊、自稱是若菜的少女,跟她的哥哥·叫做佳由季的少年似乎救了自己。
不要。
手在空中摸索着的數花以燃燒憎恨的眼睛對着兩人。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多鹿突然微笑說道:
「果然如此!你們也是那些傢伙的同夥!想要殺了我是吧!像那個奇怪的二人組一樣!」
「!」
「在地名最後寫着仲嶋數花家……沒錯吧,那是你的名字嘛,這是你家的地址吧……爲什麼給我這種東西呢?」
蜩一臉不悅地環抱雙手。
《遵從。》
數花很有禮貌地鞠躬。
唯有數花別留下的包包,強調着她曾存在此地的證明。
哥哥就那樣站着,一臉迷惘地看着數花。
茉衣子以不置可否的視線回看舉目望來的多鹿,接着把臉轉向蜩那邊,蜩少年正把手撐在扶手上裝作沒聽到。
就像若菜所說的,數花感覺不到束縛自己不可思議的力量了。另一方面,卻有接收到從若菜傳來的溫暖壓迫感,但完全不會感到不舒服。
沒錯,那裏有牆壁,肉眼看不見的堅固意念之牆。
「呵!呵!呵!跟什麼等同那句話我就當作沒聽到。雖不中亦不遠矣,確實我不知道現在的仲嶋數花在哪裏,因爲我的感應能力沒有發達到能捕捉EMP能力的人。不過啊,茉衣子,有個物件即使是感覺不到的我,也能輕鬆掌握他的位置喔。」
佳由季代替說到一半的數花道:
「船到橋頭自然就會直了吧。」
她感覺到想操縱自己身體的某人氣息,那其中混雜着嘲笑與不耐,那是非常異樣的感覺。
「路的話,我會繼續指示,總之請先開車吧。」
「瑪爾吉特,目標自行逃出來了唷,真是太好了呢,是比我們的手還長的某人做的嗎?」
她爲了止住淚水低頭闔了眼簾。
「這是不認識的女生給我的,會不會是你認識的人啊?不過我無法說明是怎樣的女生就是了……然後要怎麼辦?這個地點離這裏很近,將你帶到那邊好嗎?」
「嗯嗯——?」
不知從何而來的氣息在蠢動,她感覺到一股宛如飼主看着不聽話寵物般的視線。沒有惡意,卻更爲恐怖,這個氣息的擁有者簡直只將她當成沙粒一般看待。
「爲什麼我——」
父母跟七海的臉浮現在數花腦海,不知道這裏是否有自己們的家人,不過,就算有,那也不是自己的家人。
如清晨的大氣般清新的聲音這麼說道……
「爲什麼……?」
「你們是誰?」
「喔,這樣啊。」
「哎呀呀。」
她說到一半的話,下半句被天空吞噬。
第二行,那寥寥的幾個字令她動彈不得。
我不要。
無聲喘息後,在她面前出現一雙纖細的腳踝。
向後退的數花,像是撞到牆般站住。
「謝謝……」
他拿起兩個人偶中,維持漂亮原型的白色連身帽。
「怎麼回事啊……?」
「還是說,瑪爾吉特,這是你做的呢?」
「…………」
「我不知道數花小姐的行蹤,不過,其他的人知道。也就是說,有不管何種情況都處於知道她位置的傢伙在,在另一方面而言我也知道那傢伙的位置。而且那傢伙一定在她的附近,漸漸也能看到那傢伙的目的囉!」
茉衣子看回宮野。
「你說那傢伙……是指第一EMP的……?」
「沒錯,那個邪惡的人偶。」
「是人偶師吧?」
「不,不對。」
白衣的高個子臉上綻放無懼的微笑,頭頂着計程車的天花板同時道:
「那個白色人偶,叫什麼瑪爾吉雷塔的吧,就是那一個。」
「我想是叫瑪爾吉特吧。」
「那就當作是那樣。在我能感覺到的範圍內,枕木庸市的EMP能力似乎也沒那麼厲害,因爲我無法感覺到他的位置。可是,如果是那個瑪爾吉特人偶的氣息,我就能掌握得到!」
「要怎麼做呢?我完全無法掌握到。」
「那對我來說纔不可思議呢!如此異質的力量源頭,從三十公里處就嗶嗶傳來唷!那邊那位小姐也是這樣感覺到的不是嗎?」
「沒錯。」
多鹿上下點着頭。
「我也能理解唷,從一開始那個人偶就怪怪的呢。沒錯,彷彿像是寄宿着與這個世界的EMP能力完全不同的力量一樣。」
不是這個世界的EMP能力?
茉衣子雖然不情願,但似乎不得不承認,宮野跟多鹿的能力遠遠大過自己,所以能知道她所不知道的事……
不過現在無暇沮喪,也不是煩惱「那是值得沮喪的事嗎?」的時候。
「那麼,班長,也就是說我們只要追蹤那個人偶,自然就會碰上數花小姐吧,只要那樣事情就能結束了嗎?」
「那就要看枕木庸市跟詛咒人偶了,應該會是那樣吧——所以,司機大人,請馬上開車吧,路麻煩就照我所說的,因爲我不知道地名,我想我只會有直走跟左邊右邊的指示,但希望你可以容忍。」
好久沒空着手了,沒有每次回過神後就不同的隨身行李。輕便也是件好事,她回想起在不知何時造訪世界的悲慘遭遇,那時爲了逃跑而丟下行李,那裏面說不定裝入了對某個世界的自己很重要的東西,在那之後的自己平安無事嗎?既然數花依舊還在動,這就表示她還活着吧……希望是這樣。
數花卻只是一直呆站着。
傳來海浪的聲音與海鳥的叫聲。
持續走着的同時,數花將身體讓給下一個自己,在紅綠燈的紅燈停下時,變成了數花。
她抵達了碼頭。
仲嶋數花像是被什麼吸引般蹣跚地走着,她什麼都沒在思考,她也已經放棄了思考,全部都無所謂了。雖然身體會自行移動,但對她來說也不是不可思議的事,這具身軀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所以不照它的意思行動也是理所當然的,這樣就好。
數花停下腳步。
視野擴充套件了開來。
在開始行駛的計程車加速下,茉衣子背脊靠在椅背上,同時吁了口氣:幸虧我們沒有被拒載。
枕木庸市眼睛浮現出疲勞的神色,他淡淡地笑着。
數花有些笨拙地走過行人穿越道,她進一步南下。行人的數量逐漸減少,她穿過狹窄的小巷,重複左轉右轉了好幾次,朝無人的方向前去。
紅色跟白色的人偶慢慢地從他背後走上前來。
身體明明不得自由,心裏的感覺卻是正常的,數花的鼻腔傳來懷念的味道,而且愈來愈靠近。閉上眼睛、側耳傾聽的話,現在似乎也能聽到那個聲音。
有海水的味道。
看到了陳舊的倉庫牆壁。
她感到暈眩。
有個以輕佻的招呼聲前來迎接的人。
「嗨。」
「我等到不耐煩了唷,終於能夠結束,我的任務也完成了。老實說,非常累呢,數花小姐,你的心情我也非常明白唷。」
紅綠燈轉爲綠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