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scape from The School

第二章

《逃離學校!》 · 谷川流 · 1.2萬 字

學生自治會室在四樓,也就是高中部學舍的頂樓。這樓層還有其它會議室和對魔班集合場所,沒有任何一間授課教室,因此常顯得冷清,也是第三EMP學園中氣氛最爲特異的一個樓層。出沒在此的人通常不是普通角色。就連我也很少來到這裏。而會長室也是第一次拜訪。

這所學校沒有校長室,卻有學生會長專屬的房間。按常理來看的確不太正常。

上了階梯後,我左右掃視找到會長室門牌的位置。我得左轉。我走進亞麻氈鋪設的通道,從窗戶望見以小跑穿越中庭草皮的宮野和茉衣子黑白雙人組。

宮野的白衣衣袖被吹拂着,一臉惡佛相。他以機器人般的僵硬步伐快跑着,後面跟着撲克臉的黑衣女孩。

真是忙碌的兩個人。

宮野一定是基於興趣纔會去驅除那些妖魔鬼怪。而茉衣子很明顯地就是和班長不合。看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宮野身後的樣子,搞不好他們會是一對最佳拍檔。總是帶給他人精神負擔的男人,配上擁有堅毅自我的女人,的確是絕配。

我繼續想着這些不負責的問題,持續往前走,來到了通道盡頭的會長室。我敲敲冰冷的四角門。

「請進~門沒鎖啦!」

一副輕佻口吻的女性聲音響起。又是一個我不太想打交道的傢伙。我的周遭爲什麼都是這樣的人?我一邊怨嘆着這世界的不公平,一邊打開分外堅固的木門。頓時一股草木的芬芳流泄出來。

從入口到裏面的窗邊,難以數計、翠綠又旺盛的盆栽雜亂地被放置着。擁擠到甚至連人都無法行走。我並不熟悉花草的名稱,根本分不清楚。只知道待客玻璃桌上的肥厚葉片是橡膠樹的一種。

沒想到室內竟然能養這麼多盆栽,而且還極爲茂盛。不過,學生會長室爲什麼變成植物園?

進入房間後的正對面,綠意中透着陽光的玻璃窗前可以看到一張豪華的大書桌。上面擺着三角錐名牌,寫有鮮明的六個字『學生自治會長』。但是桌前卻沒有任何人。

「嘿,小由季~我在這裏!」

在被觀賞植物包圍的房間正中央,一張待客用的沙發中伸出一隻手對我招招手。

我撥開室內茂密的枝葉前進,縞瀨真琴雙腿交疊躺在兩人沙發上,高舉着雙手。

真琴將茂密的長馬尾充當枕頭。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以女人來說極爲袖珍的身體穿着制服,她就是邪惡女神的雕像。希臘神話中的女神應該就有一人像她這樣。

「隨便坐啦,當自己家。」

擺着過於隨便的姿勢,真琴露出了充滿濃濃調侃意味的邪惡笑容。如果貓追老鼠追到窮途末路的地步,那隻貓應該也是這麼笑着。我在玻璃桌和橡膠樹中間坐了下來。

「會長在哪裏?而且,他爲什麼要找我?告訴我吧。」

真琴倦怠地起了身,然後用力地將桌上的盆栽放在地上,重新坐好。接着如貓般的睡臉又綻放出有所企圖的笑容說:

真琴的身影消失在屏風的另一端,過了一會端出耐熱的玻璃咖啡壺和設計庸俗的咖啡杯出來,咕嚕咕嚕地倒了咖啡端給我。沒有砂糖,也沒有其他調味。似乎是要我直接喝下去。

春奈半張着嘴的白色臉孔愈發蒼白,透明的身體閃動着,彷彿隨時隨地就要消失。

真琴呵呵呵地訕笑着,很故意似的慢慢交換一雙長腿的上下位置。

真琴用和若菜尺寸完全不同的上半身擠壓着我,在我耳邊喃喃說着。我則是往相反方向歪着頭。

「在黑暗的房間裏,你和妹妹的靈魂在做什麼?什麼?你說你們是兄妹,不可能?好色喔~煽情下流到說不出口嗎?嗯?說說看啊?」

「是你抓住我的手要我摸進去的吧。」

真琴的雙眼水汪汪地、閃着異樣的光芒注視着我。她握着我的手指輕輕撥弄我的肌膚,鼻尖貼近我的脖子。我打了一個冷顫。

有人坐在學生會長的位子上。

在我身旁的春奈,搖晃着如透明度極高的潮水般的身體,眼睛向上睨着真琴。明明是個鬼魂,竟然還淚眼汪汪的。我極想知道她眼淚滴下來會是什麼樣的情景,但春奈卻先一步溶化於空氣之中。

我修正她的話,皺了眉頭。不是會長要宮野傳話的嗎?爲什麼要由她來道歉?

兩股聲音和情緒互相沖擊,我的腦海開始產生雜訊。喀喀作響就像電線走火般。啪啪啪地又像點燃的線香。我開始一陣暈眩,由黃燈轉爲紅燈。

「你這是幹嘛?叫我過來就是爲了難喝要死的咖啡嗎?而且還故意讓若菜說那些跟性騷擾老爹一樣的下流臺詞!特地要我蹺課過來就是爲了證明我是個白癡是嗎?原來如此,那我可以先回去了吧。」

「我·想·整·你!呵呵呵—」

「話說回來,你這段期間可以獨佔兩人房對吧?喔~真不錯。你可以毫不忌諱地躲在房間和可愛的妹妹作伴了。呵呵,恭喜你了……大色狼。」

這個頭殼壞去的超能力感應者,縞瀨真琴。在EMP能力發作當時,也許真的就像她所說,是個純潔無知的少女。這麼小的年紀,在瞬間被迫聆聽周遭人最內心深處的想法。的確會是很大的打擊,可以想見幼小純真的心靈負擔之沉重。就我所知,真琴是所有感應能力者中能力最強的。和她面對面的人,想法完全無所遁形。當這股能力變得無法控制的時候,精神上的創傷可想而知。看她個性再怎麼扭曲古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人之常情。應該說,值得同情。

我不該同情她,因爲對手是真琴。她邊流露出惹人憐愛的天使微笑,一邊以撻伐對方的精神爲樂。沒錯,如果不是如此,她就不再是那個邪惡的真琴了。絕對是如此。

「其實我不是這麼隨便的女人,請你瞭解…如果要問爲什麼我要倒在你懷裏呢?那是因爲……」

真琴的身體一經觸碰到我,但春奈還是沒出現。也沒有任何杯盤飛舞的現象。

從喉嚨輕輕發出的濛濛笑聲也是,調情意味濃厚。小嘴透着如瓷器般雪白的牙齒。忽然間我有一股一親芳澤的衝動。突如其來的慾望吞噬了我。我將空着的右手伸向真琴——然後發現了一件事。

真琴站着觀察我的表情,說了:

那是一道聽不出年齡的聲音。也許是窗戶背光的關係,對方的臉顯得有些陰暗。人影的手指在桌上交疊着,帶着毫無情感的語調說話了。

我快被巨大的慾念淹沒。正當我湧出無助與抵抗的思緒時,一股男人的聲音響起。

《大笨蛋!》

但她依然不動聲色。

「因爲咖啡機有點問題,磨出來的咖啡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我曾經說過要會長買新的,但是拖了好久就是沒下落。爲了能夠讓會長知道非換不可的嚴重性,所以我不斷地端泥水給訪客品嚐。怎樣,很難喝吧?」

「昨天的事是我的失誤。竟然叫宮野那個蠢蛋幫我傳話,是我太傻了。抱歉喔,你可別在意,小由季。」

真琴伸出脖子看了看春奈,不懷好意地笑着。

我中計了。她控制了我的精神。

拳頭緊閉着又不打開,不斷地掙扎反覆。我抖着右手,被迫伸向真琴的胸口。

《我們的敵人。》

「植物就是這一點好。它就在那裏,非善非惡,是最中庸的存在。被植物包圍,我感到很心安。人類骯髒不堪的邪惡思想和雜念都能暫時被隔絕在外。」

可怕?你是說真琴嗎?

「做什麼?當然是有事才找你了。對了,你喝咖啡嗎?來訪的客人,我一定會獻上一杯好咖啡給他們。」

「是啊,會長體諒我這個書記,知道我需要這些精神安定劑。這個男人還算不錯。」

《乖乖地順從你的慾望吧。禁慾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真琴一邊玩弄着長馬尾的髮梢,一邊繼續說:

我不禁咋舌。混帳,思考又被解讀了。

情況越來越不妙。

「喂,春奈。這個時候你真的該出來了。不用客氣,趕快狠狠教訓這個色女人吧。」

「對不起…」

「是誰叫的有什麼關係呢,對不對?」

呵呵。真琴壞壞地笑着以碰得到肩膀的近距離在我身邊坐下。

《她是敵人。》

春奈的聲音在腦海響起。我的右手握着拳頭,然後不聽使喚地往頭部狠狠一揮。這一拳實在太過意外,所以格外地痛。

「呵呵,真的要我住手?你對妹妹以外的人都沒有興趣嗎?讓我幫你導回正途吧。啊啊,糟糕。我真的有感覺了。」

「到此結束吧。」

「那當然是不行的囉,傻瓜。我的事情都還沒講完呢。你這個下流的戀妹癖。」

真琴忽然鬆了身子,倒在我的懷裏。

頭蓋骨內部隆隆作響的意念消失了,身體也恢復正常。我試圖冷靜地將真琴大腿間的手抽離,然後靠在待客沙發上吐了一口氣。累死了。

「很像泥水吧?」

《這就對了嘛,順從你的慾望就是了。我可是很樂意的。要不小春,把我的身體借給你好了?這樣哥哥就可以和你一起纏綿囉。你覺得這個提案如何?》

她壞壞地笑着。

我喝了一口,不禁開始懷疑咖啡是否有下毒。這簡直就像是掛羊頭賣狗肉的泥水,讓人難以下嚥。

「你倒想幹什麼?叫我過來就是爲了對我性騷擾嗎?叫律師來,我要告你。然後讓我回去上課。」

她的食指妖魅地在我的大腿上畫着圈——一個人臉。我撥開她的手。

真琴不等我回答,便以不像是女人的力量緊緊握住我的手,從撩起的裙襬漸漸引導至她的大腿內側。真琴的體溫意外地溫暖,讓我頓時有點迷惘起來。

「哼。我對男人已經失望很久了。和一個女人親熱的同時,還可以想着另一個女人,男人就是這種生物。你說是不是?現在,你是不是正想着身後可愛的背後靈?怎麼樣,要不要試試看?」

我試着在腦中想象一件件扒掉真琴衣服的情景。先剝掉她的法蘭絨外套,拉下她的裙子,然後扯掉她的領帶和襯衫。是上面還是下面先曝光呢?我觀察站在眼前奸笑着的真琴。

「就是我啊。」

被真琴握住的左手擅自往裙子裏移動。我的手已經完全脫離中樞神經的掌控,連官能中樞都被佔據。兩股不屬於我的思緒在我的體內交戰。面對真琴強大的意志,春奈的抵抗就如玩具槍般無力地打在數層重裝甲上。

真琴漆黑的瞳孔如昂宿星團般閃爍着,魅力十足。

真琴說。連這個都是用猜的話,那可就是不得了的名偵探了。

強烈的精神波蜂擁而至,不斷地騷動我的腦髓。

《這個人好可怕。》

不對。

「好啦~會長。下次再拉他到我的房間繼續下一回合。哎唷,對不起喔,小春~只是個小小的玩笑而已啦。我只是想看看你們兄妹鬧起來而已。真的對不起啦,不要一副快哭出來的臉嘛~」

「這場戲很精彩,不過稍嫌冗長。縞瀨,住手吧。」

我試着不要發飆,婉轉地說。

「怎麼了?嗯?不想哥哥被搶走?呵——」

真琴如激光手術刀的慾念切割着我的理性,不斷地入侵腦細胞。春奈死命地以精神波防禦,設法阻擋下來。我想要真琴,無法剋制。

「等等嘛。反正你都來了,要不要先聽完我的故事再說?」

「喂,你的手要摸到什麼時候?我要收錢喔。講清楚,我可是很貴的!」

敵人?誰……誰的敵人?

「原來這簡陋的叢林是你的興趣。多虧會長居然可以不吭一聲。」

《唉呀~小春,你想反抗嗎?防禦比入侵困難多了,對吧?想抵抗我的超能力?看你有多少能耐…嗯嗯~小由季的精神波果然美味,真是太性感了~呵呵呵~》

「……你找我做什麼?」

另一股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真琴伸手鎖住我的左腕……

「呵呵呵~」

「我第一次聽你稱讚男人。」

「這些話我只跟你說。要讀取你的思想,其實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因爲你後面的鬼魂會張設各種精神防禦護牆來阻擋我的感應能力。也罷,依我的能力要突破這層護牆,再簡單不過。就像在無車鄉間道路上闖紅燈一樣地輕而易舉。反正我也不急在一時,也沒必要闖紅燈。如果對面有個老爺爺倒在路上的話,我倒是會衝過去就是了。」

「我說你啊,」真琴說。「也許你不相信,但我現在真的沒有使用能力讀取你的思想。我不會這麼沒品,也沒有窺視變態的妄想世界之類的壞習慣。嗯嗯,不過我並不討厭你那扭曲的精神波。我最喜歡的是若菜。她的精神不會表裏不一,說的和想的永遠一致,真是率真可愛的孩子。」

「我沒有解讀啊。」真琴平穩地說着。「這點小事,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不使用能力也一清二楚。人類其實是很容易剖析的生物。」

真琴總是到處發表自己的超能力,毫不避諱。而且喜好解讀完他人心思後冷嘲熱諷一番。與其被她剖析後便閃得老遠,倒不如設法永遠不要撞見她。真琴這傢伙,從某個方面來看也是怪可憐的。

你要泡我就喝。總不會下毒吧。

啪地一聲,白色的身影出現了。她以坐姿出現在我的右邊,很難得的一臉毫無辦法的表情。看她扁着尖嘴的模樣,和若菜簡直沒有兩樣,令人更加難以分辨。

真琴將手湊近我的領子間,拉了拉領帶。

「是的,那時我還是個純真無垢的少女,就像一個從天而降的天使。某天我如往常般到小學上課,忽然間腦海傳來幾千幾百人的聲音。我真的快嚇死了。上課的時候也是,明明只有老師在講話,但我卻聽到教室裏所有人的聲音。不過這時候聰明的真琴立刻就明白了,這些是人心底的聲音。我從以前就很聰明喔,這樣考試的時候就可以盡情作弊了!只要專心聽功課最好的同學的答案就OK啦!太棒了!」

我將裝滿咖啡的杯子放回桌上。總是加了太多方糖的春奈紅茶,在此時變得可親起來。春奈自從進來這房間後倒是變得很安分。

「是加由季。」

「今天就玩到這裏吧。」

春奈的焦慮硬生生地闖入我的腦海。強烈的精神波驅使着我的身體。無論我怎麼掙扎,推到真琴的慾望仍然不減。真琴的魅力令我無法喘息。糟了。

《逃離學校!》1 Escape from The School 第二章插圖(1)
《逃離學校!》 · 1 Escape from The School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真琴以稍稍嘶啞的語調說:

正當我要開口時,真琴說話了。

「有什麼關係嘛。」

騙誰啊。第一次見面時,當場就坦蕩蕩地說明自己的能力。「我是超能力感應者,所以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想些有的沒的。」說完便滿臉不懷好意笑容的女人,又是誰啊?

《不可以!》

這個女人情緒相當不穩定。不,應該說是腦袋裏的螺絲少了兩根,然後像瘋女十八年似的大搞破壞。

聽到這番話,動搖的不只是我,還有春奈,我的手已經完全不聽使喚。露出虎牙的真琴笑着。我的右手放上真琴往後倒着的脖子,然後拉開她綁着襯衫衣領的綢帶。

「而且啊,我那時真的好純潔喔。我把我可以解讀他人內心的這件事,都一股腦地說出去了。沒辦法,誰叫我這麼天真呢。剛開始有些人不相信,但在我一一說出他們的心事後,想也知道他們的反應。」

「快住手笨蛋!」

「邋里邋遢的不好看,再重打一次領帶吧。然後把我的綢帶還給我。」

真琴動作極爲粗魯,不知是在打領帶還是在執行絞首刑務。總是歪着一邊的領帶變得挺直起來。領帶若有意識,相信在此時也會感到欣慰。

真琴用力地甩甩頭,馬尾打在我的臉上。她起了身走向對面的沙發。

「真是抱歉,高崎。我代替縞瀨向你道歉,她的個性確實古怪過頭了點,只能和像你一樣有着特殊精神思緒的人處得較好。雖然偶爾會因此玩過了頭,但她絕對沒有任何的惡意。」

從頭到尾都是單一語調,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這男子一動也不動地坐着。我定神仔細瞧瞧這傢伙。

毫無特徵,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就算你可以盯着他三十秒,再把眼神移開三十秒後也會立刻忘記的、再平凡不過的面孔。如果要替他製作合成照片,攝影的人可能也會感到困擾。他的長相實在太沒特色了。在街上與他擦身而過也不會特別注意。他的學年應該比我高。但如果有人說他才一年級的話,我大概也不會多作反應或遲疑。畢竟平凡的面貌並不會讓人產生太大的興趣。

不,等等。

這傢伙是何時出現、何時坐在會長位子上的?我和真琴大肉搏戰時,的確沒有其他人在場。也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就算我因混亂漏聽了什麼,若有人從門口走到會長位子,我也不可能沒看見。就算這房間因興趣本位而被衆多盆栽淹沒,在不使用光學迷彩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逃過我的視線走進裏面的位子。他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小由季你怎麼了?怎麼擺出一副不知道今天晚上要拿誰來幻想手排的表情啊?你幹嘛一直盯着會長?啊~原來你剛剛不理我,是因爲你有那種興趣喔?」

真琴在胸口打好衣領綢帶,奸笑着。

「喔~你是第一次見到他嗎?他就是學生自治會會長,知道嗎?」

陰暗又年齡不詳的面孔,只有嘴巴在動。

「我叫日比木朋久。名字不過是記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屬性。我是學生自治會會長,你只要記住這一點就夠了。」

「喔,是嗎?」

我望著稱爲日比木的學生會會長落在桌前的影子。其實,會長可能只是很平常地開門進屋罷了。沒能認知這一點,是因爲真琴強大的意志蓋過了我的精神、使我看不清周遭的事物。或者,就算我的眼睛沒瞎,眼中的景象因爲阻礙無法傳回腦海中。至於真琴爲什麼要這麼做,理由很簡單。因爲她就是想玩弄我。

我將杯裏早已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喝完才意識到自己喝的是泥水,真想直接喝熱騰騰的開水算了。

日比木用一種因人而異,不知道該算大還是該算小的聲音說話了。

「我先說明請你過來的原因吧,縞瀨。」

「好,來了。」

真琴站起了身子,抱起放在學生自治會會長的三角錐名牌旁邊的薄型液晶熒幕,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那是一臺無線的十七吋熒幕。

從待機畫面恢復的熒幕亮了起來。

我的意識混雜着真琴的意識。根本無法判別剛剛的一連串思考是哪一方的想法。這種感覺實在難以言喻。自己的腦袋想着另一檔子事,而且是他人的想法。思考同化的時間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卻讓我更瞭解真琴這個人的個性。這也不是一件好事。

日比木不改最初的姿勢,仍將手肘靠在桌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謝謝你。」

春奈指正我。

「我沒有。」

噗滋。意識之一漸漸朦朧消散了。

實際上,我只要能離開這裏就好。不管任何理由都行。我早已厭倦每天如例行公事般的生活。隨便調查一下然後發表感言,還有薪水可以領,何樂而不爲?

真琴千嬌百媚地依偎在我的肩膀上。我的後腦勺似乎要迸射出火花。春奈的怒火已經燃燒到最高點。雖然沒有阻止她的意願,但一想到真琴惡意的笑容,我便揮開她的身子,將手放在門把上。

我不斷地甩頭,試圖將他人的意念趕出腦海。別說什麼精神上的結合了,被這種女人窺視內心的想法纔是最嚴重的心理創傷。若對象是數千人,那又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哎呀趕快擋下來——雖然很煩也沒辦法。可是不這樣的話,他又不瞭解。我也不想這樣啊——……一到這季節牙齒就痛了起來,是梅雨的關係嗎——喫了兩人份早餐,害我消化不良。希望煮餐廳伙食的看到宮野喫剩的東西不要發飆纔好——

「看你似乎對現在的處境相當不安喔?一個毫無超能力的人卻待在EMP學園裏,的確令人難以忍受。不過在我看來,你只是單純的自怨自艾罷了。不過我可以瞭解你的心情,所以會長才特別恩准放你到人間去透透氣。別想得太複雜了,乾脆趁機和小春約會如何?」

「那第一和第二學園的人呢?」

正要解釋的真琴又噤口。她將手放在腦後仰臥着,然後盯着天花板。

(編注:WHY、WHAT、WHERE、WHEN,再加上HOW,是爲構成記敘文的六大要素。)

日比木會長對隨口說說的我投以冷淡的視線。

《他們兩個。》

「真難解釋。看,就像這樣。」

「你怎麼了?」

「我允許你外出。怨靈出現地點等詳細資料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可能沒辦法一次看完,但希望你可以先從重點部分優先展開調查。能夠今天回來時最好,不行的話在外住一晚也行。必要的費用日後再申請即可。不過明天中午之前你得回到這裏向我報告。知道了嗎?」

「我哪知道。」

「我能說不知道嗎?」

很久沒有下山了呢…正當我這麼想時。

「後門已經準備好車子了,坐車去吧。徒步會花上很多時間。」

《敵人。》

「就是因爲不是出自我們,問題才更顯嚴重。有一部分的人認爲思念體帶來的被害情況,正是出自我等第三EMP學園的學生之手,但結果不是如此。」

我再問:

又來了。我早就知道真琴是你的敵人了。

《不對。》

要我現在就出發嗎?

「這樣你稍微瞭解了嗎?說真的我也很不好意思讓別人知道,所以都藏在心裏。反正就是這種感覺。簡單來說,這就叫PSY網絡,可以和他人共享意識、知識和感覺。而且適用於所有的EMP能力者。不是一兩個人而已喔!而是所有擁有超能力的人。數千人規模的思想共存耶,所以才叫做網絡嘛。」

《再更進一步,這樣又如何?》

「那到底是什麼?」

「這些地點已經過人類肉眼確認,證實有怪異狀況出現。實際上可能更多。尤其是學校北方的山區人跡罕至,發生什麼慘事也無人知曉。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所有發生異狀的地點都在和第三EMP學園同一個的範圍內。」

「關於網絡的建構和崩壞,我完全不知情。和此次事件有沒有關聯,我也無從得知。現在知道的只是也許有些可能性。所以我要拜託你幫忙收集情報。你不用太擔心,所有事情都由我來下判斷。」

一道靈光又在此時擊中我的腦袋,PSY網絡。

真琴天外飛來一筆的比喻令我靈光一閃,我想起了在餐廳裏跟宮野那一串莫名其妙的對話。在外面世界陸續發現的思念體們。

我靜靜地等待說明。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將一疊報告和裝着鈔票的信封塞進法蘭絨外套口袋裏,站了起來。

當我要關上門時。

「乍看下似乎沒什麼異樣,只是普通的地圖。你先看看這個。」

我本想砰地一聲用力關上門,但還是失敗了。學生會長室門上的彈簧發揮作用,門緩緩地自動帶上。

地圖中央閃着一排小小的學校名稱。這是EMP學園的周邊地圖。

「爲什麼會這樣?爲了不讓怪物引向外面的世界,我們纔會聚集在這裏不是嗎?怎麼可能會產生思念體?」

春奈的身影搖搖晃晃地浮現在我的腦海。這不是我的感覺。

真琴像變魔術般取出計算機敲了敲數字鍵。看着上面的數字,我雙手環抱着。說真的我從沒打工的經驗,自然不知道行情多少。這樣算高還是低?

「所謂的PSY網絡……」

「也許想嫁禍於第三學園?」

「我還不知道有這種東西。」

和所有EMP能力者連結的超能聯絡網。方便是方便,但被對方洞悉自己的內心世界,或是同時窺視多人想法,於我來說都是敬謝不敏。

「你是不是要說爲什麼不找別人?」真琴搶先一步。「講明白點,外面的人一直在懷疑此事是不是由EMP學園的人所引起的,這也難怪。要是由一個擁有超能力的人大剌剌地出場調查,更會惹人懷疑不是嗎?如果你後面的鬼魂不要出現的話,你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人。要是有什麼萬一的話,小春也會及時出來救你。所以囉~」

沒有絲毫笑意的聲音繼續說着:

學生會長還是一副極爲平靜的口吻說:

我的腦海忽然流入另一個影像。在橫向的視野中,我看見綠色的房間,中間坐了一名神色不悅的男學生——也就是我。這些是真琴看到的視覺情報。真琴的視覺畫面映照在我的視網膜上,和我所看到的影像交疊着。老實說這感覺很噁心,好像左右眼看到不同的事物般令人錯亂。我快吐了。

我定神看着地圖。相連接的光點形成一道圓弧,簡直就像要化爲圓形包圍這所學校般,包圍網正在成型中。

「啊?」

「我已經徹底調查過可疑的人了,但是沒有任何人符合此等條件。」

「要存在或消失,真是隨心所欲啊。有這麼好的事嗎?那個已經消失的東西和這次事件有什麼關係?叫什麼來着,PSY網絡是嗎?」

真琴毫無避諱地解讀我的心思,皺起一邊眉頭。

「高崎,我要請你去這裏一趟。」

這個會長,講話就不能放一點感情進去嗎?

「這些紅點是這幾個月來發生異常現象的地點。對我們來說猶如家常便飯,但對普通人類來說則是超自然現象。異象發生,這麼說你懂嗎?」

「給你打工薪水好了。算日薪,這樣如何?」

佔滿整個畫面的淺綠色和米色相間地圖上,如同一個城鎮大小的寬廣區域上亮起一打紅色的光點。紅點如向上勾起的新月形狀般擴散開來。光點似乎集中於鬧區。

「我還得上課,會算我出席吧?」

「我們的精神已經連接在一起,不過只是單向的。你的想法我一清二楚,但你卻不能知道我在想什麼。因爲我的感應能力以單向侵入的方式和你的思緒作連結。不過這麼一來,又會變成怎樣呢?」

「路上小心喔,可不能去奇怪的地方唷~我等你回來喔~」

「我知道了。」

我滿腔怒火無處發泄,背對着會長室。眼前飄浮着春奈白色的身影。她的表情出乎意外地陰沉。

哪些是真琴的意識,哪些又是我的思緒,越來越搞不懂了。

我要切掉了——

真琴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走到我身邊。

日比木也加以否認。

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又覺得好像上了什麼當。小心點。宮野曾這麼說。外面世界的思念體,PSY網絡,還有學生會長。

——盆栽該澆水了——好可愛的雙胞胎,真想捉弄她們——她們的哥哥也是——免費讓他一次好了——小春該怎麼辦呢——大鬧一場也挺有趣的——要小心宮野——幽靈並不存在——會長的真面目是——…

「就算是EMP能力者下的手,就從規模看來也絕非一兩人就能成事。這得要由集團等級才辦得到。根據各校學生會保安部的調查,已經證實其他學校的學生並無涉及此事。」

「諸如此類的懷疑我們也都已經釐清了。任何一間EMP學園的學生,都和此事毫無任何關聯。」

「爲什麼要我去調查?又要調查什麼?」

假裝考慮了一會後,我回答了。

「啊,對了。我比你想象的還豐滿喔!」

我含糊其辭地回答。直覺告訴我,別參與這件事。

「以可能性來說,自然現象的機率很大。」

就是這樣而已?太突然,也太令人困擾了吧?我一頭霧水。以5W1H

來說,最重要的「WHY」和「WHAT」到哪裏去了?那麼「HOW」呢?

「其實我希望你能調查所有紅點的部分,不過只要五、六個地方就可以了。請你調查這些地方,瞭解被害狀況然後回報給我。要拜託你的事情就是這樣而已。」

「如你所見,這是以本校爲中心方圓四十公里的地圖。」

日比木沉穩地說着。他撐着手肘十指交疊,將下顎放在雙手手上。

回答我理所當然的問題的是真琴。她雙腳交疊躺在兩人沙發上,以手當枕頭。一副完全不在乎訪客眼光的姿態。

真琴凝神看着我,此時…

白衣對魔班班長要表達的就是這件事嗎?那時他似乎還說了什麼…對了,他要我「小心點」。

「上級感應能力者不止我一人,其他兩個姐妹校也有相當優秀的人才。而且你應該知道第一和第二學園離我們有多遠吧?不止一兩百公里耶。他們何必跋山涉水來這裏搞破壞?」

「很類似我們所謂的思念體。但它們的規模不是對魔班驅除的對象可以比擬的。它們和學校距離雖然遙遠,規模卻更爲強大。所有的目擊者都親眼確認了這一點,直嚷着怪物出現了。」

「請看熒幕。不是什麼色情的圖片,你可能會覺得無聊吧。對了,你每天都花整晚的時間看妹妹的裸體對不對?」

春奈直直地看着我。

日比木仍用一貫毫無感動的語調向我道謝,然後面向真琴點了頭。真琴將桌上一疊事前準備好的報告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我會處理。」

「現在已經沒有了。其實它的存在也只有一瞬間而已,沒多久就消失了。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

漸漸變得明亮的熒幕中顯示出一塊似曾相識的地圖。邊角的比例尺表示此圖爲三十萬分之一。

日比木和真琴沒有動手操作熒幕。畫面上的遊標自行移動,然後於其中一個紅點重疊,擴大顯示。現在的畫面是七千五百分之一。從山裏的第三EMP學園南下的位置,私營鐵路和國道密集於此處。熒幕正顯示着這片範圍內的街道略圖。

日比木嘴裏咕噥着,細細地說。

我還來不及作任何反應時。

「就跟你說——」

「這個給你。上面有目的地的位置和路線圖。還有被害者遭遇的狀況和目擊說法。你只要到現場親眼確認發生什麼事就好了,很簡單吧?然後還有這個信封,裏面是交通費。有剩的話就當零用錢吧。」

「別傻了,這樣誰會得到好處?」

「你怎麼會知道……喔,是宮野啊。原來你們都知道了,呵呵~」

「日比木會長也是?」

《對。》

春奈含糊不清的感受湧上我的心頭。一種青澀笨拙又抽象的情感。就像在不安和恐懼上又加了點醋,那種又酸又詭異莫名的心情。

我不懂她要表達什麼。

《是我們的敵人。》

春奈說。但是說真的,我並不是那麼討厭真琴。她對我完全不避諱,所以我也可以不必對她太客氣。我並不清楚日比木會長的爲人,但既然連真琴都乖乖地當起書記的話,那他應該也是個相當了得的人物吧。雖然她並不適合書記小姐的形象。關於這一點,我還算欣賞且肯定。

「算了,反正我很久沒到外面的世界兜風了。春奈,你別被人發現喔,也不準惡作劇。」

春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緊緊扣着,表情明顯變得開朗起來。一起出門的喜悅自不在話下。

春奈對往前走的我說:

《若菜。》

清澈透明的手腕往旁邊一伸。手指指的方向是對面的校舍,一年級教室所在之處。大概是一樓正中央的位置。

《若菜。》

「你想見若菜一面嗎?現在嗎?」

《嗯。》

這對姐妹每次一見面只會扮鬼臉打鬧,而且早上才碰過面不是嗎?現在她又想做什麼?我的手被迫拉向通往走廊的方向。

在第二堂課結束前,我們等了一段時間。

在鐘聲響起時走出來的女學生。看見靠在走廊牆上的我和旁邊搖晃着身子的春奈,不僅睜大眼睛,然後呆呆地站在原地。

「嗚…」

是早上拿味噌湯給我的女孩。原來她和若菜同班。

「不好意思,可以叫我妹出來嗎?」

若菜疑惑地微笑着。春奈也回以同樣的笑容,然後漸漸逼近若菜,近乎要從正面抱住她。

若菜看看兩隻手和手掌,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身體確實存在般。她稚氣地對我笑着,然後撲了過來。

「哇、哇!不要啦!春奈,不要啦!」

「真是的……春奈是大笨蛋……」

若菜終於——不,是春奈——春奈終於抬頭看着我,無言地笑着,眼睛成了可愛的彎月型。她放開我背上的雙手,幫我將領帶調正。領帶結卻打歪了。

若菜的雙腳頓時不聽使喚,腳步踉蹌。她後退了兩三步後,抬起頭來。

她頭也不回地大叫,飛奔至教室裏。

「喔~那就更稀奇了。什麼事啊?春奈,你要上西天了嗎?」

「春奈找你。」

「你是春奈對不對!喂,放手!放開我啦!」

「……我要生氣囉!」

被她這麼一撲,我整個人跌撞在走廊牆壁上。若菜纖細的手腕圍着我的腰間,然後整個身體如水蛇般纏住我的身體。

埋在襯衫裏的若菜張着嘴說。連耳根都紅透的若菜拉開身子……

春奈滿臉笑意地目送若菜的背影。

少女如脫兔般飛快進了教室。接着若菜神情自若地踱步走出來。

「大笨蛋~!」

「怎麼了?你竟然會來找我,真稀奇。」

奪走若菜肉體的春奈完全無視於我的怒吼,臉頰不斷磨蹭我的胸口。我抓住她的肩膀試圖推開她,春奈一個勁地猛搖頭不願分開。從後面纏住的若菜(或說是春奈)的指甲深深潛入我的外套和襯衫。

休息時間的教室前走廊。路過的學生不分男女,大家紛紛走避。要是我在校舍走廊下看到一對互相擁抱的兄妹,也會嚇得後退吧。

春奈又再次將臉埋進我的胸口,然後一動也不動。白色水手服的幽靈和若菜的肉體產生疊影,一陣搖晃後又分開。春奈飄回了我的身邊。由她身上傳來一陣惡作劇成功的喜悅。

「嗯…………」

「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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