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NOT DEAD OR NOT ALIVE

第六章.A

《逃離學校!》 · 谷川流 · 1.8萬 字

今天早上也是從毫無所獲的會議開始。

跟昨天同樣,佳由季一臉沒趣地在集合保安部部員與各棟舍長的會議室內。

「——從以上的觀察結果,可以做出他們變成只能被稱爲吸血鬼的存在這種結論。」

叫什麼冷泉的這名真琴麾下的眼鏡執行部員,僅是針對現狀淡淡地念着大家似乎都已知道的既定事實,看來沒人曉得該如何據此得出最終結論。被集合的每個人都是一副不知是在聽還是在想其它事的表情,只是靜靜地坐在位置上。

至於真琴則是在冷泉說明狀況的開場白還沒結束前,就開始打起瞌睡。佳由季望着她那綁着馬尾正在點頭的後腦杓,臉上持續擺出不悅的表情。

出席率比昨天還差。

不用屈指來數,一看就知道集合的保安部部員人數比昨天少了好幾成。宮野沒來雖然不是今天才開始,但連苿衣子都不見人影就稍微有些意外,反正一定是在哪裏演出情景喜劇吧……

站在臺上的執行部部員冷泉的悅耳聲音是室內的唯一聲響。

「——因此,已經確認在昨晚從擬死狀態復活的學生們不問男女,所有人都伴隨着黎明再度擬死,將他們視爲在太陽出來的白天不會行動,應該不會有錯吧。」

冷泉一面無聲地翻著文件,一面用平板的聲音說道:

「彙總雖然跟他們有過肉體接觸,卻倖免於被化爲同類的學生們的證言得知,儘管他們在擬死狀態時有體溫,但在晚上甦醒後卻是體溫消失的模樣。此外,脖子上會浮現擬死狀態時沒有的咬痕,那是因何機制造成的,現在正在調查中。」

撲克臉的執行部部員淡淡地繼續道:

「另外,在其它宿舍吸血鬼化的學生們,已經在昨晚移送到女生宿舍D棟完畢,關於這件事,感謝各宿舍舍長的協助——」

室內連一聲咳嗽都沒有,每個人都像是隻將現在第三EMP發生的吸血鬼事件,當成中場休息時消磨時間用的餘興節目般漠不關心。

回去吧……佳由季開始這麼想着,沒有任何我做得到的事吧,最多就是注意在自己宿舍的被害不要擴大。

他正想靜靜地站起身時……

《可以等一下嗎?》

熟悉的意念侵入腦中。

《小由季,我有點事想拜託你,會議結束之後就,來會長室啦。》

我不想陪妳消磨時間。

宮野是怎樣解除雙手束縛的?是類幫他的嗎?苿衣子並不打算詢問。

《你太低估自己了,在這所學校,小由季擁有可說是獨一無二的稀有價值,沒錯,只有你纔有的東西。》

該不會,我跟真琴的「對話」被實況轉播了吧?憑那傢伙的精神感應力,應該也辦得到那種事,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可真是嚴重的私隱權侵害。

《真令人受不了耶。》

知道了啦,知道了,不要再送那些噁心的精神波來。

「需要理由嗎?」苿衣子輕輕哼了聲鼻。「我接下來必須換衣梳洗,若菜小姐也要,爲此所需的時間平均起來約莫就是那樣。」

苿衣子一邊將白飯送進口裏,一邊凝視着昨天早上宮野在牆壁畫的塗鴉。

一想到這裏,佳由季就不禁咋舌。

「小由季你啊,連別人的話或意念都無法相信的話,那我等一下只好用身體來讓你瞭解了,哼哼,這麼說來,宮野也想過類似的事呢。」

『那是個好機會,要好好聽唷,一字一句都別忘了唷。』

「是從餐廳拿來的唷,也沒什麼其它可能吧?」

《呵呵~你發現啦?想說來逗弄一下你澎湃的Pathos,讓性慾完全解放,有那種意思的話,我隨時OK唷~》

宮野夾起了燒海苔。

宮野跟苿衣子在做什麼?雖然不知道真琴打算要我幹嘛,但他們應該比較有用吧?如果是有趣的事,不管多麼麻煩,宮野都會自告奮勇。

直到所有人的身影消失爲止,佳由季一直都坐在那裏,他環抱着手腕,嘴巴形成へ字型。沒有人來跟他攀談,說不定是在憐憫他,任誰都會可憐變成真琴玩物的佳由季吧?

這裏並不平常,平常的我只是個混入異世界的異物吧。說到吸血鬼,啥啊?這所學校終於變得連那種東西都出現了嗎?

真琴的意念伴隨着嘆息的回聲。

(又打算從早上就開始發表奇怪的言論吧,絕對沒錯。)

「其實我是想拜託外送的,但餐廳卻說不受理宅配服務而斷然拒絕,沒辦法,我只好親自去拿了四人份的早餐,怎麼樣?說得有條有理吧?」

〈她〉迅速操作手機,沉潛之前凝視着小小的液晶畫面。

這麼說着之宮野早就在用餐中。已經換好衣服、從梳理臺抱着茶壺走來的類發現穿着睡衣呆站着的苿衣子而停下腳步。

在以「有」爲前提的這所學園裏,唯一一個「沒有」的自己,基於「沒有存在意義」的稀有價值,究竟有沒有任何意義呢?只要離開學校回到一般社會,像自己這種沒有EMP能力的人滿街都是,那纔是尋常世界的模樣。

〈她〉屏氣凝神地聽着。

《那個笨蛋的話,現在正在對你的妹妹還有苿衣子她們發表演說唷,對宮野而言,吸血鬼做什麼都無所謂唷,因爲他的興趣好像在別的地方。》

爲了讓自己清醒,苿衣子動了動脖子發出喀喀聲,目光從用餐中的宮野轉向類,她就那樣抱着茶壺呆站着。而若菜的話,則還在被窩中,以像貓一樣的睡相熟睡着。

冷泉的狀況報告還未結束,不過,在最前排的長馬尾猛地站起,回頭的真琴脣邊刻畫着微笑,從座位之間穿梭而來。

他看着她綁馬尾的後腦勺。

『唔,我瞭解。不如說這跟記憶力沒什麼關係,人的所見所聞全都會被收進腦袋裏,所以不是忘記,只是想不起來這種安全裝置在作用着,畢竟所有事都記着的話會有點痛苦吧?人就是那樣保護自己的精神。』

「但是!」

〈她〉突然想主張看看,即使明白自己只有那樣存在的意義、就算認清自己只是個唯讀記憶體的替代品,但說不定因爲某種理由,能發揮更多的功用。

「爲什麼?」

真琴的纏繞意念滑離,佳由季深深地將體重放置在椅背上。

苿衣子非常地懷疑宮野的親切。

電話的聲音在愉快的語調下說道。

不過本來在真琴面前就沒有什麼私隱權可言,不管是什麼,只要是浮上心頭的意念都將只有全被看穿的命運。

《嗯~?是那樣嗎?不是挺感興趣的嗎~?不是啦,我是有正經事拜託,非你不可的事,是真琴的拜託。》

果然,宮野簡直像是被苿衣子的視線提醒了般,適時走向牆邊。

(一定有什麼企圖,班長每次心情好的時候都是那樣沒錯。)

『這樣啊,妳被叫去了啊。』

「並沒有什麼特別要在這裏喫的理由,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因爲想在這裏喫吧?作爲動機很足夠了不是嗎?」

實際上,對於真琴在會議中採取的不尋常舉動,在場沒有人做出直接的反應,簡直像是佳由季被那樣對待是理所當然似的,唯有沉默充斥着會議室。

「請暫且離開房間,十五分鐘到三十分鐘左右就行了。」

不可以,不可以思考,不用說,〈她〉不可能反抗〈水星症候羣〉,那樣做的話,就失去了自己的存在意義、變成消失也無所謂的存在。

被趕出去正好三十分鐘後,宮野擅自開門進去。想說反正應該沒用,所以房門並未上鎖,也就是所謂最基本的信賴。

苿衣子點點頭。

苿衣子目瞪口呆地朝自己房間的暖桌投射極其懷疑的視線。

《你腦袋真硬耶,世上沒有完美的人,因爲沒有任何缺點本身就是一個缺點——就像是這樣的唷,在這所學園,小由季什麼都沒有,這正正是你的特性唷。》

在冷泉的聲音中斷、周圍的學生轉過頭之際,真琴迅速靠近佳由季,在他旁邊站住彎下身,嘴脣輕輕貼在耳垂,同時道:

「……」

宮野用筷子尖端指着一個大外送箱。

對於苿衣子的質問,類像是嚇一跳似的呆愣住,明明沒有流汗的必要卻流下冷汗,目光飄移到變成餐桌的暖桌。

〈她〉知道的。

就這樣被趕出房間的宮野,坐在女生宿舍的走廊上,狼吞虎嚥地喫起生雞蛋伴飯。苿衣子在他面前用力關上門,她爲排除異物的意外地輕易而感到高興,同時決定先將若菜叫醒。

「那樣的話,妳們完全不必顧慮我,在那邊換衣服不就好了?我一點都不會在意唷。」

一年級的執行部部員冷泉也是。佳由季不認爲這世上存在即使思考被讀取也不覺得困擾的人,能夠一臉平靜的,不是相當的樂天派,就是善於控制感情的人吧。譬如若菜就是前者。

(肯定有什麼內情。)

那可說是意外地正確的推測。不過,由第三者看來,宮野一直都是心情很好的,能夠察覺到那種些微差異的,幾乎也只有苿衣子一人,但她自己並未有此自覺。

〈她〉不帶感情地訴說。感情——自己沒有那種東西,自己只是寄宿在這具身軀上的,區區一個人格而已……

是什麼?我想到的只有自己完全沒有奇怪的超能力。

《你真的是那麼想的嗎?嗯~還是說……你是那麼地喜歡我……這算是一種轉彎抹角的告白嗎?哎呀,人家好高興。》

《正是那點唷,在全是怪人之中,唯一一個尋常的人。》

那裏沒有映着自己的臉,因爲那不是〈她〉。

「怎麼了?苿衣子,那雙像極了第一次看到毒蛇的小獴哥眼睛。趁還沒涼前趕快喫比較好唷。」

會議在非常冷的氣氛下結束。

〈她〉心想沒有被對方察覺,語氣也沒有改變,這樣就好。

「這個狀況是怎麼回事?」

「這些料理是什麼?是從哪裏拿來的?比起那個,爲什麼班長會在這裏大啖着早餐?」

「沒有,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記憶而已,問題是接下來……」

佳由季一邊聽着臺上的冷泉不帶情感的報告,一邊閉上眼睛,是否真的聽見這個真琴的聲音也很可疑,說不定是自己自行在腦中重現的幻聽。

確認其它人的氣息漸漸遠離後,佳由季站了起來,自己是因爲已經習慣就算了,但他對於其它學生會成員是如何跟她相處而感到疑問。在無法制止自己獨白的真琴面前,虧他們能保持冷靜。

「對於你特地運送過來這點,我就姑且致以感謝吧,雖然我並未如此希望,不過就算有也不會困擾,硬送上門的好意偶爾也會派上用場。」

〈她〉就那樣一直注視着,直到畫面自動暗下爲止。

「啊……苿衣子同學,早……」

這次是要幹嘛?要叫我做什麼?

「聽的人並不是我。」

佳由季離開無人的會議室,走到同樣無人的通道,自治會長室就在旁邊,那是每次造訪便會面臨麻煩事,成爲真琴基地的植物園。春奈消失,遇見另一個自己、聞到真琴濃濃髮香的房間。

佳由季爲了逃離在耳邊蠢動的脣,歪過頭去。真琴則是擒獲住那顆頭強行拉過去,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讓雙脣交疊……

發生了怪事。

真琴的意念再度介入。

「好了,各位!」

真琴的意念如微波般盪漾,露出像是微笑的感覺。

「我明白了。」

「……我全都記得,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事。」

簡直就像是宮野的詭辯一樣。

苿衣子悶不吭聲地望向各色各樣的餐盤,與其說是日西合壁,不如說是大雜燴的早餐菜餚,有荷包蛋、豆腐味噌湯、可頌、大碗白飯、蕃茄沙拉、涼伴菠菜等等。

『說的也是,我很期待貴重的情報唷。』

《哎,有什麼關係,人家需要小由季,不管是這種情況,還是其它的,所以來啦~人家好寂寞。》

沒有回答。

然後他說着慣例的話語,掛斷電話。

苿衣子剌人般的視線注視着宮野全身上下道:

「至少可以讓我加一樣配菜嗎?類同學,幫我拿那裏的生雞蛋過來。」

「接下來的時間希望能暫時陪我一下,不,只要邊喫邊聽就行了,作爲休息片刻的BGM,希望你們能聽聽我的話。」

覺得對此回應就太愚蠢了,苿衣子決定訴諸武力,揪住宮野的白衣後領用力拉起,出乎意料的是,宮野像被母貓叼起的小貓般,就那樣乖乖的拿着碗跟筷子站起。

宮野將還拿着的碗與筷子放在地上,有如舞臺劇演員般張開雙手。

『有什麼在意的事嗎?想起了什麼嗎?』

苿衣子跟若菜都已經換好衣服洗好臉,心懷感激地享用着變冷的早餐。若菜單純地高興,類戰戰兢兢地拿着筷子,苿衣子則仍然板着一張臉,因爲對宮野搬早餐來的理由還有些無法理解。

佳由季敲了敲門。

Pathos是什麼?妳是知道它的意思而說的嗎?

這哪叫作只有我啊?

「喔——是嗎?值得感激呢,被妳那麼說,我也有手舞足蹈的價值,我甚至想跳起舞來。」

「這具身軀的記憶力很可靠,我……」

看吧,來了……苿衣子心想着。

「這是第三節課唷,是我昨天花了一整晚想的,得出非常深遠又有意思的結論,所以想在這裏發表,妳們不用做筆記,只要能刻畫在記憶裏,那樣我就滿足了。」

若菜的嘴巴一邊咀嚼着,一邊抬頭看着宮野,類抖動着停下筷子,苿衣子視若無睹地將咀嚼中的白米吞下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是非得在此時此地發表的事嗎?到底要談論些什麼呢?」

「那應該不用說吧。」

宮野噁心地略爲一笑,同時說道:

「可以試着想想我們現在身處的境況,在這所學園昂首闊步,成爲夜晚居民的學生們,還有他們變成那種存在的理由——」

三名少女的視線集中在白衣的高個子身上,宮野很高興地宣佈:

「我要談論有關吸血鬼的話題。」

佳由季撥開觀葉植物踏進的會長室已經有客人先到了,而且還是兩個。

一個是曾經有看過,嘴上戴着X記號口罩的長髮少女,她是昨天早上在真琴房間也曾見過的嬌小一年級女生。好像有在哪聽說過她應該是隸屬於保安部的,名字一時間還想不起來。

那名少女端正地坐在會客處的沙發,在發現佳由季的身影后,靜靜地行了一禮。

「……」

佳由季對她默默回禮後,看向另一名來客。

這是張陌生面孔,可以斷言素未謀面過,至少確定不是第三EMP高中部的學生。

如果有這樣的傢伙走在路上,即使只看過一眼也不會忘記。

「咈咈咈……咈咈,嗨——」

是名看起來外表怪異,感覺頗爲虛弱的學生。不知是染的或者天生的金髮遮住病態的臉,只有右手很奇怪地戴着露出手指的騎士手套,左手手指上則戴了好幾枚誇張的戒指,脖子上金光閃閃的墜飾叮噹作響,雙耳也垂着古典耳環。此外,穿着跟第三EMP有微妙差異的法蘭絨制服,雖然是男生制服沒錯,但如果光看漂亮的面孔,難以分辨男女,是兩者都行的中性長相。

《逃離學校!》5 NOT DEAD OR NOT ALIVE 第六章.A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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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你好……咈咈。」

佳由季的視線從嘴巴歪成客套笑容形狀的那傢伙移到玻璃茶几上,濃醇香味來自兩個馬克杯,放在口罩少女面前的杯子裏面原封不動,身上戴着沒品味飾物的客人那杯則空空如也。

不能說話嗎?佳由季猶豫着該不該這麼詢問,被X型記號的口罩遮住所以無法肯定,但祈似乎在微笑,睫毛濃密的眼睛眯起。

「好慢耶,小由季,你沒有想過要早點來嗎?我都那樣誠心拜託你了~結果讓客人等,也還沒自我介紹,實在是超級浪費時間唷。」

有什麼好笑的嗎?那岐鳥持續着令人不舒服的微笑。

佳由季的視線充滿無處可泄的憤怒。真琴對祈進行了精神操作,將這個制約作用刻附在她的心裏,這是不可原諒的行爲。隨心所欲地操縱人心這種事,就算做得到,也只有壞人會做。

他開始說起沒人問起的家庭成員。

「小祈她啊……」真琴道。「擁有一說話就會引起不得了的事的能力,所以她不可以說話,那個口罩是制約作用。」

這傢伙——

「一條單純的數學問題:先假設最初的吸血鬼在某處登場吧,不管是誰都無所謂,那個吸血鬼吸了一個人的血,那接下來會怎樣呢?」

他又像是要握手般地伸出手,然後閃開祈反射性地伸出的手。

「那麼,唷——你好……咈咈咈。」

佳由季一面輕輕搖頭,一面望着會客沙發的二人。

佳由季看着真琴,她回以嬌媚的秋波。

「啊,那是騙人的,呵呵,再怎麼樣也不會取烏丸吧,咈咈咈咈咈。」

《戴着這口罩的期間,不管怎樣的狀態我都會無法說話的制約作用,它能防止我無意識的發聲或是夢話,我只有喫飯或梳洗時會拿掉這個。》

「這樣的話,現在佔據D棟的那些人是什麼呢?變成那樣的人們、日世子小姐她們——」她瞥眼看去旁邊,類一臉難過地垂下目光。「——說她們是吸血鬼的不是班長嗎?」

「哥哥是虎丸,弟弟是烏丸,怎麼樣?很奇怪對不對?很奇怪吧……咈咈。」

「就是不存在於現實。」宮野如此回答。

佳由季皺起眉頭的同時,真琴咯咯地笑了起來。

「……是嗎?」

《那個……》

「順帶一提,我有一個哥哥和弟弟。」

「妳好妳好,我是剛纔也說過的那岐鳥獅子丸,不管有沒有兄弟,總之不是虎丸也不是烏丸,以後也請多多指教……咈咈咈。」

那岐鳥抓起戴着的衆多項鍊之一。

「咈咈……沒錯,也可以那麼說,那麼說也行吧?咈咈咈。」

「咈咈,到了現在大概也不必特別再說明了:我現在身上戴的這些東西全是被詛咒的道具,譬如說這條項鍊被下了肚子永遠都會餓着的恐怖詛咒。這隻戒指是一旦戴上就絕對會變成同性戀的詛咒,其它的還有這雙鞋……咈咈。」

佳由季在內心的筆記寫入第一印象後,會長桌的主人對他說:

「嗯唔?」

「你放心,她是write-only,是無法讀取的類型。」

「咈咈咈……哎,很可惜,我不能握手,因爲這個身體二十四小時都被詛咒着,咈咈咈……」

手撲空的祈失去平衡,佳由季抓住她的肩膀支撐住踉蹌的身體,從手掌傳來祈的不知所措與微微苦笑。這很像春奈的感情表現,春奈在騷靈現象外傳達自己的意志時,常這樣直接在哥哥腦中插入口齒不清的意念。

「妳……」

《我很感謝真琴學姐,因爲這個能力的關係,我……在過去……非常……》

從第二EMP來的詛咒專家仍站在那裏,搖晃着一隻手。

宮野尋求着三位聽衆的同意。

確定了……佳由季不動聲色地下了判斷:能將真琴的泥水咖啡喝光的傢伙是宮野級的怪人。

「是的,老師,呃——我不知道。」

「也可以這麼說吧……咈咈。」

「咈……咈咈,對了,也可以將我介紹給她嗎……咈咈。」

「咈咈……如果一般人拿到被強力詛咒的器具,馬上從精神到靈魂都被俘虜,之後,就是邊被那個道具吸取生命力,邊變成暴徒的命運在等着唷。我卻是相反地吸取那些咒物的妖力,負有藉着慢慢將它分解,讓它轉變成無害存在的使命,咈咈咈,危急存亡之時也能從武器釋放出詛咒的力量,攻擊敵對的個體……咈咈,以上,可以說是說明完畢吧?咈咈咈……咈咈,還有一點……」

「那不就全是騙人的?」

「這是個好問題。」

佳由季聳聳肩,促使祈與自己並肩坐在沙發上。坐在對面的那岐鳥,一副很滿足似的看着正前方的兩人,同時用手指彈着胸前的墜飾。

祈對真琴的說明點點頭。

被指名的若菜想趕緊將咀嚼中的烤魚吞下,卻卡在喉嚨,一邊不斷轉動眼珠,一邊喝光杯子裏的茶。這一連串的動作結束後,她舉起拿着筷子的手。

「……」

那個端出這種故意找碴的超難喝咖啡、把會長桌用來墊腳的傢伙在說些什麼啊?

他漫不在乎地說着,同時伸出戴着無指手套的右手。

「啊哈!哎呀哎呀,三個人都坐下吧,然後,請聽一下我的請求,是有點重要的事唷~快點快點。」

對於真琴的解說,本人補充道:

他甩甩頭除去多餘的感傷,那是此刻不需要的東西。

苿衣子放下筷子。

《最初是戴口枷,不過那實在有點太過火了,所以真琴學姐對我施加了制約作用。》

《因爲某個理由,我被禁止說話,也就是這個口罩的象徵意義。然而我還是能聽到、理解語言,所以請對我使用言語。聽我說話時,則請觸碰我身上的某一處,麻煩你了。》

「吸血鬼實際上不存在,到此爲止沒問題吧?」

「關於這點,我想稍後再提,這可是重點,所以我當然不會忘記,不過,現在得先說關於吸血鬼的真實性:爲什麼吸血鬼不存在呢?」

宮野的指尖指向若菜的臉……

佳由季的視線從那岐鳥的低笑轉向真琴的奸笑,又出現了一個莫名奇妙的傢伙。

真琴將雙腳伸到桌上,椅背嘎吱嘎吱地作響,把雙手放在腦後,注視佳由季的雙眼閃着些微促狹。

「咈咈咈,順帶一提,我其實沒有哥哥的。」

「自我介紹那種事不用等我來也沒關係吧?立刻進行不就好了?」

「這麼說不是很奇怪嗎?」

不自禁瞪向那岐鳥時……

清澈的意念代爲回答着。

「高崎佳由季。」

「沒錯,我是『被咒者』,咈咈,請小心不要碰到我的身體唷,切記唷……咈咈咈。」

「就像本人所說的唷,那岐鳥同學他是『被咒者』,又稱『咒物使』。就如同字面上一樣,他藉由佩帶着被詛咒的道具,讓自己不斷地被詛咒,同時擁有能使用被詛咒道具的能力,沒錯吧?」

口罩少女無聲地站起,纖纖小手伸向佳由季,他握着那隻手的同時,柔和的意念從溫暖的手掌流入。

「哥哥還好,弟弟就有點慘吧?」

祈的精神波始終清澄。

《我是新屋敷祈,請多多指教,高崎學長。》

佳由季的表情絲毫未變,就算是擁有再奇怪能力的傢伙前來,驚訝的容量早已盈滿。

他不斷髮出低笑聲。

「我知道了,我似乎錯怪了真琴呢。」

「我不能握手,因爲這個身體二十四小時都被詛咒着,咈咈咈……」

意念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傳過來的情感也混亂不堪。察覺到那裏夾雜着深切的悲傷記憶,佳由季立即掙脫祈的手。

佳由季嘆了一口氣。

草草地只說了自己姓名後,佳由季伸手想跟那岐鳥相握,對方卻馬上把手收了回去。

佳由季不得已回應道:

「那麼就聽聽類同學的想法吧。」

「那麼、三位,自我介紹一下吧,快點唷。」

「然後,那邊的女生你有見過吧?」真琴優雅地用手指着另一位客人。「我們保安部遊擊班的小祈。」

佳由季再度看向過多裝飾物的那岐鳥,這傢伙是打算將自己先表態的拒絕握手當作玩笑嗎?這一點都不有趣。

佳由季的內心抱怨纔到一半,真琴「嘿咻」一聲,放下伸出的雙腳,十指交叉置於桌上,模仿着昔日日比木會長的姿勢。

「這樣啊,這傢伙就是妳昨天說的詛咒的專家吧。」

若菜跟類一模一樣地朝同方向,同角度地歪過頭,苿衣子差點也那樣做。雖然對馬上響應宮野的話有點不甘,不過……

她說着像是座談會主持人般的話後,接着閉上了口,下巴置於交握的手上,以魅惑般的微笑注視着。

「我是隸屬於第二EMP學生自治會保安部的那岐鳥獅子丸……咈咈,你心想着是個怪名字吧?有這麼想吧?咈咈咈……我也是這麼想唷,所以你可以不必在意,咈咈咈……哎,是個怪名字,咈咈咈。」

「請等一下,實際上不存在是什麼意思?」

《我是接觸型的主動限定超能力感應者,雖然能將自己的意念傳達給對方,卻無法讀取到你的意念。而且,沒有像這樣的接觸就什麼都無法傳達。》

宮野重新抬起頭,臉上掛着一貫的微笑。

「啊……那個……」類沒什麼自信地縮起肩膀。「被吸血鬼吸血的人……呃呃那個……那個人也成了吸血鬼……」

「怎樣的制約作用?」

宮野毫不氣餒地將指尖移向另一個學生。

「有一個必須是大前提的真理。」

宮野以像是要藏着臉般的大動作,緩緩地點着頭。

祈像是道謝般行了一禮,然後抬起臉時,祈的眼神回覆原本的沉穩微笑的色彩。

飾物叮噹作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是性別不詳的怪人。

「這樣不是要費兩次功夫嗎?你雖然只要一次,但對難得從別校遠道而來的客人不好意思吧?」

是真琴的精神波無法比擬的純真意念,不過不管她是擁有怎樣意念的人,佳由季都不想被擅自讀取意念。

「……呿。」

「及格,被吸血鬼吸血的人會變成吸血鬼,這是讓被稱爲吸血鬼的存在聲名遠播的特徵之一吧。」

「然後呢?」

苿衣子很快地已經開始感到不耐煩,爲什麼不先說結論呢?

「然後就是,苿衣子,假設吸血鬼一天襲擊一個人,被襲擊的人會確實地吸血鬼化,那樣的話會如何呢?」

這是在上什麼課?苿衣子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開口道:

「吸血鬼會不斷增加吧?那又怎麼樣?」

「不是說怎麼樣的時候唷,我不是說了這是一條單純的數學問題嗎?妳計算看看,準備好了嗎?第一天只有一具的吸血鬼在第二天變成二具,第三天是四具,第四天是八具,這是等比級數唷,吸血鬼像倍數遊戲般在增殖着。」

對於還沒恍然的苿衣子,宮野像一個富有耐心的家庭教師般接着說道:

「那樣一直增加下去的話,只要三十四天後,地球上全人類都會吸血鬼化,2的33次方是多少,要現在確認看看嗎?」

計算器如魔法般地從白衣口袋中出現,接過的苿衣子就那樣遞到類的手上。

「咦!……啊、是的。」

類又縮了縮肩,啪噠啪噠地敲起計算器,老實地一次一次按着乘法鍵,尋求答案。

「呃——第三十三次超過八十億……呢。」

宮野對類膽怯地仰望的雙眼點點頭。

「即使試着假設吸血鬼的吸血速度變慢也差不了多少,就算一星期一次也用不着一年,一年一次也只是三十四年,只需要像是眨眼般的短時間,然後人類滅亡,只有吸血鬼的未來造訪。然而如此一來,吸血鬼會失去獵食對象,所以不久又會失去存在意義吧,等在前頭的是沒人類也沒吸血鬼的世界。」

感覺這主張聽起來好像有哪裏不對勁,苿衣子皺起了眉頭。

「可是人類還沒滅亡。」宮野愉快地說着。「這正是吸血鬼實際上不存在的最簡單的證據,吸血鬼不是現實的存在,所以人類現在也在地球上極爲繁盛。由於確實具備那種以等比級數方式繁殖的特性,因此吸血鬼無法存在。」

「那有點不對吧。」

苿衣子沒有舉手地插口道:

「那是在被吸血鬼咬的人無一例外地化爲吸血鬼的前提下吧?不是那樣的情況……譬如說,變成普通屍體的話……不能說沒有吧?」

「我或許不會變成吸血鬼,但說不定會貧血,那樣的話還好,要是失血過多致死的話,那我還不如變成吸血鬼,爲什麼不想想這個可能性啊?」

「白天他們應該在睡覺,所以希望在那段期間找到道具,說實話我不太期待,因爲似乎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找到的東西,對吧?貴客。」

光是搜索員不夠,接下來還必須當記者是嗎?

「這是我的推測,感覺好像哪裏有差異呢,咈……咈咈,吸血鬼跟不死很像,咈咈咈,在某方面要說一樣也行……那姑且不提,我想說的是,一旦啓動的咒物會在附着那個屬性的人內部移動,所以無法輕易被發現,將嫌疑犯剝個清光,看看有沒有像那樣的道具是最快的捷徑吧,咈咈咈,然後,嫌疑犯幾乎都是女生吧,咈咈、咈咈咈……」

「那麼,我們就來簡單整理一下關於吸血鬼的特徵吧,第一是吸血行爲,牙齒咬進被害者的身體,吸取體液的情景,纏繞着某種違背道德的味道吧?順帶一提,女吸血鬼有同性戀癖好不是現在纔開始,那可以算是一種形式美,自過去伯爵夫人以來的傳統。」

「是啊。」

「不知道,已經忘了,我不記得。是在不知不覺間知道的吧,一般不都是那樣的嗎?」

「咈咈,基本上,使物體咒物化的,說起來就是激進化的意念,跟剩餘EMP力量凝結的思念體的起因不同,咈咈……明白嗎?」

「妳首次知道吸血鬼這個詞語,是在何時,何地的事呢?」

「那種寄宿意志的東西有點棘手呢,它們很狡猾,一直在休眠狀態,在誰拿起來的瞬間或是戴上身的瞬間覺醒,然後影響及於那個身體的擁有着。咈咈,其實讓人成爲不死者的那種咒物並不稀奇呢,也就是有那麼多人尋求不死吧,第二EMP的祕密倉庫裏就放了好幾個唷,咈咈,沒有人想要……言歸正傳,吸血鬼是吧,那個我也沒有聽說過……咈、咈咈咈。」

用手指纏着髮尾的動作,顯示出她沒有任何猶豫或內疚。

「出現吸血鬼的被害者沒有成爲吸血鬼的情形?到底是誰創造出那種方便的特性的?」

「吸血鬼說起來是故事的構成要素之一,就像是星際宇宙飛船或時光機一樣,跟如果有的話就很方便的這些未來道具沒什麼差別,不同的只是那是從過去來的贈禮罷了。不管如何,唯獨這點是肯定的,故事裏的吸血鬼不是大道具,是小道具。他們沒有本質,只是從那個特性誕生故事,現代的吸血鬼,簡單來說就是小道具,是人工的,因此吸引人。」

佳由季心想這確實是個簡單的方法,不過沒有嘴上說的那麼簡單。

對於令人困擾的事要怎樣感謝?

「追溯傳說的話就是那麼回事,哎,自古而來吸人生血的傳說妖怪有很多很多,可是那並非現在最廣爲人知的存在而被認識的吸血鬼。聽好了,單純吸血的妖怪跟普通的吸血鬼之間有着絕對無法填補的鴻溝,他們是不同的妖怪,不是隻要能吸血就好,那樣的話蚊子或水蛭也是十足的吸血鬼了。最重要的是,如果有獵食人類的存在,那他們應該老早就在食物鏈的頂點支配所有生物纔對。」

「就算被他們親親,會變成吸血鬼的只有擁有EMP能力的人,你絕對不會變成吸血鬼,因爲你沒有EMP能力,怎麼樣?差不多該瞭解到自己的稀有價值了吧?」

宮野的視線環繞三人一週。

「對自己作辨解有什麼漂亮可言?」

祈的手微微震動,害羞跟困窘的顏色在腦裏作出鮮豔的漩渦,是新鮮的感情,不是春奈的酸甜意念,也不是真琴的盈盈秋波。

「就是那麼回事唷,你即使被咬也沒關係,不會到那一邊去,也去不了,所以是最適合的調查員,小真琴也很放心。」

那說不定是個魅力……苿衣子這麼想着。不過,她也想要再稍微成長一點。

「妳是要我幫忙去做那種事嗎?」

「是那樣的嗎?」

若菜跟類張大了嘴,似乎無法跟上話題,苿衣子也一樣,不明白宮野想說什麼。

「妳不知道嗎?她跟德古拉伯爵同是吸血鬼傳說的中興之祖唷,也可說是現代吸血鬼的起源。」

「是怎樣的魅力呢?」

真琴仍是一貫地微笑着,不過,佳由季從那裏感覺到微微的倦怠感,就算沒有其它人察覺,自己也知道。

「那也未必呢。」

宮野凝視着苿衣子問道。

「不對,我實地實驗確認過唷。」

佳由季轉向真琴。

「妳……該不會……」

佳由季義憤填膺,真琴對他露齒而笑。

「這可是大事唷,苿衣子。聽好了,現今不知道吸血鬼的人是少數派。大多數人聽到吸血鬼,便會被喚起獨有的印象,從字面上看的話,是吸血的鬼,這也是漢字是表意文字的壞處呢,因爲,變成對於不吸血的吸血鬼沒有適當的翻譯,其實本來的吸血鬼是不吸血的。」

在說什麼啊?不是應該在談論現實的吸血鬼嗎?

佳由季理所當然地如此想着,如此回應着:

明明沒有風,白衣卻在飄揚,在苿衣子、若菜、類三人的注視下,宮野像是無意識地有如畫圓般地走着。

「那是誰規定的呢?」

祈的手指微微顫動,像是對自身微弱的感應力感到羞愧。

「吸血鬼那邊好像也有興趣,想知道這個現象會否也及於一般人,就是說利害一致唷,但曉得結果之後是否滿意就不得而知了。」

苿衣子也不明白那個問題的真正用意,慎重回答道:

真琴慵懶地托腮說道。

「第二就是不死,用一般的手段不會死,那種永恆安定的不死之身,能引起觀者的安心感,第三是不老吧,年齡絕對不會增加,青春永駐,妳也很憧憬吧?因爲能夠永遠留住妳現在的美貌。」

這混帳,做人體實驗後還想要非法禁錮啊?

那岐鳥將手指繞在空杯的把手,像是閒得發慌地邊轉邊說:

「如果變成那樣,就不會讓他離開學校唷,當然是關在D棟不是嗎?」

「沒錯,是件好差事吧?我允許你那麼做,趁D棟所有人在睡覺時把她們脫光光,從頭到腳摸索一遍,然後,嘿嘿,如果變得想做的話,可以用我來排遣唷。你不覺得這樣比起自己解決,小由季跟我都會比較舒服嗎?這就叫做一舉兩得。」

佳由季搖搖頭,一直握住的祈的手,傳來了不好意思的體溫。

「那位夫人是誰?」苿衣子問道。

「第四是如同剛纔也說過的繁殖,吸血增加同伴的這種概念,恐怕是傳染病與宗教傳道行爲的隱喻吧?也沒有必要自己生兒育女,這是相當不錯的一招呢,被吸血鬼咬的人成爲吸血鬼——啊,這對苦於黑死病流行與異教徒入侵的中古歐洲人們而言,肯定是該避諱的東西,但在現在的日本又怎麼樣呢?第五是超能力,變身爲動物、使出的強大力量、能飛能跳什麼都行,非常方便吧。」

真琴從桌上探出身,對他微笑。

「爲什麼我必須做這種事?隨便找哪個保安部的都行不是嗎?譬如說宮野跟苿衣子就是適當人選吧?」

那就是真琴的委託。

佳由季看着那岐鳥。

「嗯,有意思。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不知道美麗的吸血千金卡密拉——但卻知道什麼是吸血鬼。那麼,妳是在何時何地得知吸血鬼是吸血鬼的?」

甚至從第二EMP請來幫手,應該是相當緊迫的情況。

即使語帶譏嘲,真琴的表情絲毫未變,不僅如此,還提出新要求。

佳由季說道:

最後總會指向一個人。

佳由季有種焦躁的感覺,他知道那主要是由於從昨天早上一直到現在,真琴都沒有緊張感。要說她總是這樣也行,春奈那時也是、出現大量冒牌貨時也是,真琴維持着從容不迫的模樣。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仍是那樣可以嗎?如果是沒有死的死人還算好,但他們變成吸血鬼的現在,情況應該已經趨向不妙發展了不是嗎?

「我不知道,但似乎在哪裏有聽過。」

類小聲地發出「咕」一聲,緊緊閉上眼睛。

「我說,小由季。」

「就是那樣的協議,我不可以進入D棟~我跟日世子那樣約定了。啊,當然,那邊也有所讓步唷,讓我們進行最低限度的調查,條件是最多三人,而且保安部部員只能有一個人唷。」

不顧苿衣子的疑問,宮野滔滔不絕地道。

「沒錯沒錯,所以,這裏有小祈跟那岐鳥同學不是嗎?這兩人是你的護衛唷,感謝一下吧,這是VIP級的待遇唷。」

「不愧是小由季,很瞭解~沒——錯。我注重的是另外一項:剛纔也說過,最初的吸血鬼、始祖吸血鬼是誰——這件事唷,只要知道這點,那傢伙是碰了怎樣的道具變成那樣,推測也會變得容易許多。」

「可以去女生宿舍D棟,幫我找引發吸血鬼化的道具嗎?如果能順便知道是誰最先因爲那個詛咒道具而變成吸血鬼的話更好。」

爲什麼要我去?

不對,有的。像佳由季這樣,雖然無能力卻住在宿舍的確實沒有別人,但是,出入的一般人卻是每天都有。

「吸血鬼有蚊子或水蛭沒有的魅力,妳們不那麼認爲嗎?」

「這個嘛,思念體是EMP們無意識間放射出的意念長期累積、實體化的東西吧,咈咈咈,不——過,詛咒道具那種東西,就像這樣,是將對什麼的絕對意志直接寄宿在器具,涉及明確的意識呢,咈咈……也可以說是表層意識,或願望的凝結吧,如果將它看成是願望,殘留意念這種形容也行唷,如何?咈咈咈咈。」

看不見的手迅速掠過頭上,思考被讀取了。

「他又不是這裏的保安部部員,怎麼樣?是個很漂亮的詭辯吧?」

「吸血鬼的構成要素相當禁忌,因爲禁忌所以吸引人。如果那完全是自然的行爲,就無法形成或打破禁忌,因此也不有趣,也就是說不能成爲故事。藉由吸血交換體液與繁殖、渡過長遠時間的不死性、絕不會崩壞的身體保全性、超越人類的能力,以及總是少數派的這種感傷性,不管哪一樣都違反自然,可以說對生態系、對社會都是被視爲異端的存在。所以人類會覺得吸血鬼有某種魅力,然而,卻已經不會感到恐懼。」

「我啊,還蠻歡迎這種情況的唷,問我爲什麼嗎?因爲他們沒有產生精神波。你能明白嗎?這對我這樣的AAA級超能力感應者是怎麼回事。」

「那個就交給專家吧,即使是『被咒者』。」

看到沒有一個人同意,那岐鳥「嘖」地咋舌。

「你是說誰覺得方便呢?」

「不用說,是說故事的人。」

是從那樣的三人表情讀出了些什麼嗎?宮野露出苦笑般的表情。

「聽好囉?包括你也是那樣,幾乎所有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時意念都在流露狀態,跟清醒或入睡無關唷,那樣的東西,無止無休地流入我耳邊裏,不管有意或無意,我可以聽見別人的精神聲音。雖然如果想隔絕的話也辦得到,但因爲很累,不可能每天都那樣。像這樣用植物當屏障的話,雖然有稍微好一點,但真的是隻有好一點。」

真琴幸災樂禍地嘆息着。

「就說這裏哪有一般人——」

「那樣就好了嗎?在D棟的人沒起牀的白天溜進去,將在哪裏、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某個被詛咒的物品找出來,拿回來。然後,事件就解決了嗎?實在簡單到不行。」

「我才疏學淺。」

「妳怎麼知道的?問D棟的吸血鬼代表嗎?」

「不要把所有事都推給我們三個人,妳也來幫忙啦,既然是妳提議的。」

「我無法理解問題的涵義,請用更能理解的文脈重新詢問。」

「我想應該是出現在小時候看的電影,片名我不記得了,但不是什麼古老的電影……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我不——行。」

「要是那個小哥兒變成吸血鬼的話妳打算怎麼辦?災情不就會蔓延到校外了嗎?」

佳由季狠狠地道。

「可是他們,活屍體的吸血鬼們沒有任何精神活動,因爲沒有意念本身,他們完全沒傳來任何精神波,雖然那樣也有點不安,但比起那個,我很輕鬆唷,因爲很安靜,說不定學園所有人都變成吸血鬼還比較清靜……寂靜到令我如此嚮往唷,我也住到D棟好了。」

「我可一點都不放心。」

真琴說不定是第一次像這樣坦率地吐露心情,在佳由季什麼都說不出來之際,真琴繼續說道:

「所以說,正式演出是入夜之後:我希望你問問每個人,作個訪問。雖然很費工夫,不過很實在,問題只有一個:『你是被誰吸血成爲吸血鬼的?』就這樣問所有人就好,那樣子的話——」

比起那個——

真琴默默地聽着,不過卻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這麼說,妳沒讀過吸血鬼的原著吧?那就是不經意地有接觸過囉?是看電影嗎?舞臺劇也行,接觸有吸血鬼登場的故事是在哪裏?」

「因爲機會難得,我想轉移一下問題:妳們是在何時何地知道吸血鬼這種怪物的概念的?是在怎樣的機會下,首次聽到吸血鬼這個詞、理解那個意義的?類同學的話,大概應該是卡恩司坦伯爵夫人吧?」

「對,沒錯。」真琴爽快地回答。「因爲黎明前剛好有送物資來的宅配業者來,就請他當實驗品了。選了D棟一等一的美少女,那個小哥兒也很高興地被咬唷,哎,說不定是因爲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就是了。」

那岐鳥到底有沒有在聽呢?他對粗獷戒指哈了口氣,開始用手帕擦拭起來。

前半段說不定是真心話,可是最後是開玩笑,笑不出來的玩笑,位於真琴那種立場的人,不可能那麼墮落。

……不過,如果是跟佳由季兩人獨處時也就算了,因爲他有不管對他說什麼,都能搪塞回去的習慣與應對能力。

在祈跟那岐鳥面前說,只會徒然煽起不安。

握住佳由季手的祈,再度開始流入不知所措的意念。似乎不知道該對真琴的話如何反應,佳由季直接地理解到那種微小的情緒變化。

「哈哈,抱歉啦。」

真琴發出又大又不自然的笑聲,揮了揮手。

「不可能讓這裏成爲吸血鬼學園吧,至少不會在我手中變成這樣,那實在太過丟臉了。呵呵,賭上我的自尊,我不會讓它變成那樣,所以放心吧,吶?吶?」

然後,她慢慢地將手置於桌上。

「事情就是這樣,你們的任務就是那兩樣唷,一是找出那個詛咒的道具,二是鎖定成爲增加吸血鬼源頭的第一個笨蛋,知道嗎?知道了吧?那麼,請馬上前去,雖然距離日落還有段時間,但沒過多久太陽就會西下,趕快趕快。」

穿着皮鞋的腳重重落在桌上,真琴環抱着雙手,送來三連發的秋波。唯有那點他不得不承認:那是完美無瑕的秋波。

不知不覺間,宮野臉上的微笑變得形式化。

「不管哪個時代,定義吸血鬼的都不是他們自己而是人類,爲『吸人鮮血的屍體』這種現象加上道理是人的工作。很久以前說不定擁有實體,但跟實際上有沒有那種現象,是不是單純看錯沒關係,因爲,存不存在都無所謂,吸血鬼成爲傳說、化爲傳奇,直到現在也流傳在這個世界,那樣就夠了。」

宮野突然站住,再度跟苿衣子面對面。

「有關吸血鬼的創作會如此大量地問世,妳覺得是爲什麼呢?因爲是簡便、容易加工的小道具嗎?顯然不只是那樣吧?構成吸血鬼的框架、那個特性吸引着人們,對說故事與聽故事的人而言非常有魅力,因爲吸血鬼是充滿矛盾的存在。」

「……想像的話題已經夠了,我想要着眼於現實。」

「概念就像這樣繁殖,宛如吸血鬼般。」

宮野彷彿沒聽見苿衣子的聲音。

「從東歐的民間傳說起源的吸血鬼,那個概念在現代於全世界得到公民權,而且每個作品都會改變設定,這是概念性吸血鬼殘存的戰略,這麼多樣化的話,總會有一個殘存下來吧,即使大部份被消滅,成爲根源的遺傳密碼確實被留了下來,一度變成隱性的基因,也會有再度變成顯性之日,不管是什麼的遺傳密碼都一樣。」

他在說什麼?

「概念以人類爲媒介繁殖,對概念而言人類可說是傳達物資,就像人類使用言語一樣,概念使用着人。」

苿衣子也有印象,那本少年推理小說是若菜用來代替安眠藥的書。不過無比好睡的她,每天只能有幾頁的進展。

這是在講什麼內容?

「吸血鬼不過是爲了讓故事有趣,由製作單位湊巧想出來的花招,重視戲劇性,忽略現實性,正是由於那是故事纔有可能唷,在那裏投入真實這種冷硬的世界觀,當下就會變成無法成立的脆弱概念,因此……」

「我不會做出那麼不可饒恕的行爲。」

「——不過,假設我想讓這個女主人繼續活着吧,可以輕而易舉地辦到,只要這樣做就行了。」

宮野的右手不知不覺就握着紅筆了,那個口袋是百寶袋嗎?

宮野毫不在意地繼續道:

因此建議刪除·抹消該人物的存在。

若菜哭笑不得地緊抱住跟主人一樣可憐的文庫本。

有破壞構造秩序的可能。

已經啞口無言。

徵求〈年表干涉者〉的同意。

「如果說吸血鬼的現實無法存在,那我們又如何呢?EMP能力也是同樣的東西,超能力、魔法這種非現實的故事背景,不應該存在於現實,存在的話很奇怪,也就是說,我們是有的話很奇怪的存在,跟吸血鬼同樣不可思議。」

若菜的筷子完全停了下來,類則從一開始就沒在起筷,兩人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說不定是想上廁所,真可憐。

他補充說明道:

明白後者之要求。

「吸血鬼的概念本身是虛構的,在現實不可能成立。」

「我不想知道啦~哇啊——哇啊~」

若菜就那樣一直塞住耳朵,同時可憐地垂下無力的肩膀。

「啊、啊——我還沒有看到最後唷,不要把犯人說出來。」

「不過!那不是無限的,我昨天也說過,如果x軸的平行世界是有限的,y軸說不定也是那樣,有個在階級組織的頂點支配着的世界。在極高處的盡頭,涵蓋所有真相的世界只有一個唷,或許那纔是我們根本無法想像的神的世界。不對,肯定也超越神,不侷限在渺小的人類這種下等生物想像的神的層次,是擁有更高等意識的存在所居住的世界,我如此確信着。」

宮野改變身體的方向,走近牆壁,那裏有着好幾條昨天他亂畫的直橫線,白衣的手像是在敲門般在那個塗鴉上敲着。

「我懷疑我們的現實會依照上位世界所希望的而受到改變,然後連那個世界的人也是,從更上一層的世界看來,說不定也只是個虛構般的東西,就像這樣,世界是不斷向上延伸的階級。」

宮野不爲所動,打開書的後半部。

「就是說要小心,苿衣子,不能被概念擺佈,有時候它對人不懷好意,爲了別被當成拋棄式的方便工具,必須非常謹慎地思考、行動纔行。嘛,不過在我身邊的話,就很安全吧。」

〈Interceptor〉·1

苿衣子絞盡腦汁地探索話中涵義,然後道:

拒絕。

宮野從白衣口袋拿出來的是五彩封面的文庫本。

若菜塞住雙耳,發出小小的尖叫。

「我推測世界就像這樣形成階級組織,這個世界之上還有別的世界,而且下面也有,那麼下面的世界是什麼呢?那就是……」

〈Asterisk〉·6

「嗯,就像這樣。」宮野說道。「如同我們能夠改變他們的世界一樣,我們也受到誰人的姿意改變,如果是那樣,會怎麼樣?」

「這是對我們來說的下位世界,這本小說的登場人物在我們看來是住在虛構的領域,他們不存在於這個現實。對他們而言的現實,對我們而言是虛構的,而且,我們能夠介入那個世界。」

宮野只是看着上頭。

「啊啊啊!那樣沒辦法看了啦。」

要求〈自動干涉機〉。

宮野亂翻了一下書頁,再闔上之後,拿在左手高高舉起道:

「那是我的……」

在苿衣子等人驚愕的注視下,宮野在最後一幕左右的書頁振筆直書,然後輕輕丟向若菜。

「我完全不明白班長在說什麼。所以不予置評。比起那個,請賠償並彌補若菜小姐的損失。」

「我一點都不高興——」

「啊!」

發出聲音的是若菜。

完全不明白苿衣子的心情,宮野宣言:

實行。

繼續。

「哇——哇——哇——」

宮野像是思索着答案般,仰頭凝視着天花板。

「完全沒有,無論故事世界的設定與我們所在的這個現實,相差有多麼懸殊都不成問題,在故事中的現實沒有任何理由必須遵循這個現實的樣貌,不同是當然的,所以故事纔會有趣。」

「譬如說這本書,總覺得行爲看來很像犯人的宅邸女主人,其實會身爲第三名被害者而慘死——」

〈Inspector〉·0

「然後,現實是很無趣的,就是那麼回事。」

・・・・・判定。

在你的介入時空域,個體名〈宮野秀策〉的危險度增大中。

他是不可或缺之人。

繼續吧。

看起來簡直像是那裏會傳來的誰的回答般。

「這樣發現女主人屍體的場景就被迴避,之後只要依次在後半部任意竄改就好。就讓女主人活着,第三名被害者變成主角的女朋友吧,因爲只是在旁邊晃來晃去的礙眼角色,如果妳希望的話,也將犯人更改吧,爲免麻煩,女主人就是犯人了。」

紅筆在書頁上用力舞動,右手不斷上上下下。完成後的宮野將若菜的文庫本展示給三人看。

致〈自動干涉機(Asterisk)〉

〈高等監察院(Inspector)〉,我無法同意你的要求,我認同必須介入,但我判斷並無排除他的存在之要素。

「這該如何解釋?我們無法裝作沒看到從昨晚開始在學園橫行霸道的吸血鬼們,可是隻要一認清他們的存在,那就會無法避免地連我們本身的存在也一併危及,好了,該怎麼辦?」

(真是的,聽着這番話,當然連正常的食慾都會失去,班長到底想說什麼?)

「吸血鬼的特性與時代一同變化這點,嗯,勉強可以理解,因此——所以怎麼樣呢?有什麼不妥嗎?」

慘不忍睹,攤開的其中一頁被鮮紅色所塗滿。

「從〈年表干涉者〉或〈Inspector〉似乎不是萬能的這點看來,他們最多是在我們上面一層的階級,即使如此,我們能看見的約莫只有他們的鞋底,但在他們之上也有世界,不知道延續到哪裏。不過既然是階級組織的話,我相信也暗示着能夠向上爬。雖然到達頂點的可能性應該很低,但我想要以那裏爲目標,然後知道所謂的世界,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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