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逃離學校!》 · 谷川流 · 9500 字
當神田A回到星名家時,神田B早已舒服地窩在客廳裏。
「嗨。」
神田B在客廳裏直接喝了口瓶裝蔬菜汁後,問道:
「有搞懂了什麼嗎?」
「硬要說的話,是越來越不懂。」
「我也是。」
「星名呢?」
「還在學校吧。」
神田A看向古董掛鐘確認時間。自己的手錶仍是顯示未來的時間,沒有調成這裏的時間。神田B的手錶同樣也是顯示晚三天的時間。能夠讓別人區分兩人的所有物就只有這支表,兩人都沒打算配合現在的時間,變更自己本來的時間。
他們有一種要是變更時間顯示的話,就回不去原來時間的感覺。
「我也要飲料。」
對於神田A的要求,神田B迅速回答道:
「沒有你的。」
神田A瞪眼道:
「那邊那個便利店袋子裏是什麼?」
「由希的破鞋。本來想丟掉,但後果不堪設想。」
「你見到那傢伙了?那樣不太妙吧?」
「也許不太妙。不過,我以快攻逃離,應該沒問題吧。」
說着,神田B看向神田A一隻手上拿着的東西,問道:
「那是什麼?」
「就是那樣吧。」
「然後呢,小光怎麼樣?」
「沒有啦。」神田A道。
被神田B注視着的神田A點頭道:
「不是想起來,只是很眼熟。」
「我想應該不會有錯,過去的神田同學,也就是神田B同學,你三天後的樣子就是神田N,所以神田N同學確實擁有現在的神田B同學的記憶。他清楚認識到B同學,也就是對N同學而言三天前的自己行動,回報到現在自己身上吧。」
「你完全不需道歉。不好的是……誰呢?神田N嗎?」
「怎麼樣?看得出來是我嗎?」
「交給我吧。」
神田A皺起臉。
「八、九日?你問我這兩天怎麼了?」
「是、是,簡直像新聞節目狂嘛。」
「我還不是,知道不久前的自己就像你這樣,幾乎想去申請賠償呢。」
「記憶嗎?回到過去的話,不會像這傢伙,神田A一樣失去記憶嗎?」
早苗用像是直視太陽一樣的眼神,注視着陷入沉思的兩個神田健一郎。
「那爲什麼我卻沒有?」
「又還沒有確定是綁架吧?」
「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是怎樣啊,從昨天開始你說的話就連幼稚園生都不如。今天則是什麼?幽靈公寓?給我說得好懂一點。」
「就當成是那傢伙不好吧。這樣就好。」
「明明湊巧想起那女孩的臉跟名字的說。跟女生有關的事你好像記得特別清楚嘛。」
早苗握拳的手輕輕碰觸,忍不住發出笑聲。
一面將茶倒進茶杯,早苗一面開始說起神田A、B最想知道的事。
「……我想也是。」
「今天神田N同學有來學校。」
神田A將貼着印有電器行店名膠帶的120分新錄影帶二卷組放在沙發上,問神田B:
「由希那傢伙從背影就能認出我來,要不要畫上鬍子再去?有簽字筆。我幫你畫吧?」
「不過,看着我的時候,眼神感覺好像想說什麼。我有這種感覺。神田N同學,N同學他,嗯……我對這個比喻是否恰當不是很有自信,但他給我的印象看起來一臉怨恨。」
可是怎麼樣呢?眼前真的出現另一個自己,是因爲光看到就已經心中有火了嗎?這傢伙光是說句話就讓人生氣,真難以相信這樣的白癡會是我。想成是外星人還是什麼東西化身成我的話,不知會好上多少倍,兩人同時如此想着。
「如果我像你們這樣,也見到另一個自己的話,我肯定會覺得那個人怎麼會如此令人生氣吧。人很擅長髮覺自己身上討厭的地方,所以只好閉上眼睛、假裝沒看見。不這麼做的話,精神會出問題。因爲能夠面對赤裸裸的自己,完全接納那個自己的人相當稀少。如果不是像天使般非常豁達的人、反之像惡魔般狡猾的人、又或是什麼都沒在想的人的話,是做不到的。這其實很普通。」
「是這樣嗎?」
「不要說『們』。只有我沒有不好。我什麼都還沒做。就算接下來會做,現在的我應該還是無罪的。」
呵呵呵。
「我覺得音透湖那邊交給警察比較好。」神田B道。
「錄影帶。想說將新聞節目錄下來去買的。那臺電視下面的是錄影機吧。」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沒有印象。」
「說這種話逃避責任。你只要自己好就好了嗎?你沒有公德心嗎?」
「我哪顧得到未來的事啊!不要怪到別人身上!」
此時神田A、B已經遠離對方,各自不悅地盤腿坐着。早苗去了廚房一趟,拿了三人份的茶杯跟茶壺出來。將托盤放在茶几上,像是要開始寫書法般,端正坐着。
「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我是過去的人,對『現在』的我或你做的事沒有責任,也不可能知道。」
今天是神田A陪早苗去買晚餐食材。對於這麼主張的A,B道:
「電視如果有播那件綁架案的新聞就幫我錄下來,錄影帶已經放進錄影機了。」
「怨恨?恨什麼?」
「話說回來,我會變成這樣不也是因爲你接下來做了什麼嗎!」
「你纔去死!」
「那就我先說吧。其實啊……」
「先跟你道聲謝。讓我有能省視自己的好機會,讓我不會變成像你這樣。」
對於早苗很有禮貌的拜託,神田B舉起一隻手回應。
如果是長得像的話說不定還比較好,神田B心想着。這是既合理且現實的結果。比起時間移動啦跳躍啦之類的,簡單明瞭多了不是嗎?雖然說三個長得一樣的人,偶然在這個鎮上齊聚一堂的機率是天文數字分之一,但比起因爲類似超能力的非現實現象存在這裏的我們要好太多了。差距之大約莫有由希跟早苗的料理美味之差那麼多。
「吵架這種行爲,是彼此想要進行什麼溝通的表現。面對對方完全不想做出任何行動的話,可以說是輕侮、蔑視對方。」
神田B對語帶遲疑的神田A聳了聳肩。神田B也能幾近正確地理解神田A的心。畢竟自己也有對毫無瓜葛的第三者的同情心,譬如小光。說她是旁人未免太過生疏,但一想到誰害她哭泣就覺得不快。如果音透湖這名少女跟小光站在同樣立場的話,自己也是會很不快吧。我心裏的這種感受有別於一般人的反應嗎?還是說我只是想認爲自己是好人?
「等一下等一下。又混亂起來了。我現在在這個時間,而神田N也在這裏。這麼說,咦?那會怎麼樣?」
早苗點頭道。
「不,如果我們能幫上什麼忙的話,就該盡力而爲。」神田A道。
「那就麻煩你看家了。」
與其照鏡子,問眼前的自己還比較快。神田B皺起眉頭道:
笑着。
關於這件事啊……神田B將腿盤好,道:
「辦不到啦!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你有辦法的話你來說!」
「誰先說?」
「至少不是普通的失蹤。我有這種感覺。我想應該沒錯……」
在很久以前,神田健一郎曾想過如果有另一個自己的話就好了。這是在錄影帶店借到五連發爛電影時的感想。如果有個跟自己精神構造完全相同的傢伙在,只要看那傢伙說好看、他推薦的作品就行。那樣的話,便可省去花好幾個小時看爛片的時間,也不必花錢,精神上也很愉快。想到要是有自己的複製機器人,那樣的話,就能有效利用有限的時間吧。
「是的,所以你會回到原來的時間吧。然後變成神田N同學。」
「閉嘴,白癡。肯定是因爲你做了什麼;事情才變成這樣。豬頭,還有你對小光做了什麼?你這個混蛋!」
「呵呵。」
「我去換衣服喔。」
「沒說要去哪嗎?」
「想到你是未來的我,我就覺得超丟臉的。」
「不過那傢伙也是我自己。結果還是我們不好嗎?」
「他什麼都沒對我說。」
「……」「……」兩人。
回家後的早苗,正好看到兩人在客廳的火爆場面。
「少囉嗦,你這個記憶殘缺不全的傢伙。」
什麼東西有意思?神田A、B停住正想揪住對方的手,看着早苗的白皙臉龐。
「又在逃避責任嗎?真是令人受不了的傢伙。」
「去死,我真想這麼說,那是我要說的話。以後看到什麼令人火大的傢伙,就想起你來排遣怒氣。」
「囉嗦!去死啦!」
「不必了。萬一真的遇到,就裝成是長得很像的別人。不知在哪聽說過,世界上有三個跟自己長得一樣的人。」
不用說,是像交換今天自己們所見所聞的情報。神田A將喝到一半的保特瓶從旁搶來,說道:
總之,今天一整天,兩人偷偷摸摸出門所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光希身上發生什麼事」跟「不知何時曾在哪跟音透湖見過面」跟「神田N從學校擅自早退到某處的公寓監視,但不知道爲什麼」跟「結果還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們現在會在這裏」而已,也就是說,現在什麼都還不知道,他們只搞清楚這件事而已。
神田A一副無所謂地喃喃道,神田B問道:
神田A、B看着對方的臉。
一邊輪流喝着蔬菜汁,兩人面對面開始交談。
「雖然我們目光交會了好幾次,但什麼話都沒說。目光交會說不定也是由於我熱切盯着神田N同學那邊看的關係。對了,神田N同學沒有出席下午的課。」
神田A也拜託道。
而且,謎團增加了。
「又來了。你沒有其他話好說嗎?」神田B道。
「我又沒那麼說。那件事歸那件事來調查。可是,如果我對說不定我知道些什麼的綁架案置之不理,那我會良心不安。」
「因爲昨天在那之後,被由希修理了吧。拜我們落跑所賜……咦?這表示那傢伙知道嗎?」
戴上廉價的墨鏡,將鴨舌帽前高後低斜戴,問道:
而且……早苗說着一邊拿起茶杯一邊說道:
神田B舉起手,手掌對着早苗問道:
「應該沒跟任何人說吧。由希她也不知道。」
「其他頻道也儘量幫我錄唷,如果同時播的話,就一臺錄影,一臺記下來。」
「那個……哎,算了。拜託千萬不要被誰看到。特別是學校同學、我家老媽、海老原家的誰之類的。」
「不知道。」
就這麼說着走進房間,換了苔綠色的襯衫連身洋裝回來。
「我知道。我會注意的。」
「天曉得。」
「真有意思。」
「你的意思是小光怎麼樣都無所謂嗎?」
好了……早苗邊說邊在手中轉着茶杯。
「因爲你本來就是過去的人。從過去一度來到未來,然後回到本來的時間軸的情況下,相抵變成正負零,所以記憶應該也就能夠保留着吧,從現在回到過去是違反時間法則的行爲。不過從過去來到現在的情況,會變得不確定度的只有未來,而未來本來就是不確定的,所以沒有問題。然後從過去來到現在又回到原來的過去的情況也是,那只是歸回正確的時間軸,所以或許並不會扭曲結果。也或者爲了保存歷史的整合性,神田B同學失去記憶,對『時間』來說會是件不便的事也說不定。這些全是假說,不好意思。」
「神田N同學到底在調查什麼呢?我想應該是光希小姐或透湖小姐的事。如果能在旁窺知N同學的動向,說不定可以解開這兩個問題的其中之一。」
「你很囉嗦耶,我知道了啦,我會盡力而爲的。」
六月的日落很遲。跟早苗一起走出屋子時,神田A的眼睛因爲強烈的夕陽而眯起。夕陽,地球毫不厭倦地一直繞着太陽旋轉,時間不斷刻畫,地球明明不可能在公轉軌道上逆轉,我卻時光倒流到這種地方,跟不是很熟卻對人異常親切的女同學一起去買晚餐食材。我的日常生活會有恢復原狀的那一天嗎?神田A如此心想着。
神田A一邊走一邊問早苗道:
「我說,星名爲什麼對我們……那個、對突然跑上門的我們這麼好呢?」
在晚霞映照的路上,手提購物籃走在神田A半步之後的早苗靜靜回答:
「因爲這很有意思呀。我非常地高興,我是唯一能跟從未來的你、過去的你,還有現在的你這三者分別接觸的存在。會碰上像這樣的現狀是極爲難得的。從思辨的觀點來看,我十分喜歡現在自己身處的狀態。」
「不會覺得麻煩嗎?」
「一點都不麻煩。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但我相當地樂在其中,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呃,可是……」
「我不明白你在顧慮什麼。我希望你不要在意,儘量放輕鬆點。如果能那樣的話,我也會鬆口氣。」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神田A斜眼注視着親切計量表MAX的同學。一個人住的家卻若無其事地歡迎兩個男生入門,是遲鈍呢?還是相信我們是安全牌?或者是她只知道只要亮出由希的名字,我們就會自動凍結呢?
神田A改變話題說:
「……我在想,既然我是從十三日來到十日的。因此昨天·十日之後的未來變得不確定,所以我的記憶也就變得怪怪的是吧。」
「我是這麼推測的。」
「那從七日到十日的記憶呢?我回到過去三天,可是失去的記憶卻是六天耶?這樣算起來不合理唷。而且,爲什麼只對音透湖的臉跟名字有印象?爲什麼記憶沒有消失得一乾二淨?這真不可思議。」
早苗不假思索,簡直像是早就準備好答案般回答道:
「因爲你從未來到過去的時間移動,已將十日後的未來量子化了。由於你已經體驗過未來,是在已經知道無限可能性的其中之一的情況下才來到這裏。可是,量子化的未來其擴散範圍實在太廣大了,無法由你的知覺層完全取盡。舉例來說,就像是在一百公頃的沙漠中,要找出一粒沙金一樣。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剛好留下來的沙金就是音透湖吧。」
那也就是說,在好幾種未來中的唯一一種未來的記憶裏,有音透湖這個要素在,變得知道她在哪裏的神田健一郎——也就是我,在某處殘留着這點。由於回到過去的我碰巧看到新聞,現在的我神田A——對還未知的記憶微微甦醒,感到既視感……是這樣嗎?我還是無法理解,搞不懂,腦筋也轉不過來。
神田A只能試着說自己似乎有點懂的地方。
「這麼說也有我沒遇見她的未來嗎?」
「在現在的時間點,你跟海老原小姐的關係看起來很融洽。不過,未來那個關係是否仍是沒有裂痕地存續就不知道了。你說不定會跟海老原小姐鬧翻,跟我結成有意的關係。我跟你現在像這樣相遇,今後的事會成爲哪個仍在擴散的未來尚未塵埃落定。」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把我認成別人了……了呢?」
「你跟海老原由希小姐在交往吧?」
「我揍你喔。」
左下方出現早苗的臉,她抬頭看着這邊道:
早苗點點頭,以像是奶奶在看長孫般的眼神,注視着大口吃着自己做的料理的兩人。兩個神田健一郎都沒發覺,她點頭傾斜到兩人看不見的角度時,瞳孔掠過一抹至今從未有過的神情。
「咦……唔……這樣……嗎?」
「無限啊……」
沒有繼續說下去。跟由希說話時明明有很多有的沒的可說,爲什麼這種時候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因爲對暴力女中毒太深,所以想不到該跟像早苗這樣的穩重系少女說些什麼好嗎?
「經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點像是認錯……」
已經踏出步來的由希,像是被偷襲般收勢不及,向前衝了幾步。神田A轉過上半身,看向後方。
一邊將伸入自己地盤的神田B筷子彈回,神田A也說道。
此時救他一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也拜託你。不然的話教我,等這場騷動告一段落後就行。」
由希呆呆張大了口,凝視着早苗笑臉的目光,慢慢移回神田A。眉頭皺起。
「少裝得不認識!你剛剛露出『嗚』的表情對吧?有吧?」
「嗯,可以啊……」
撿起掉落的提袋離開了。雖然一度回頭,不過還是歪着頭繼續走遠。對由希而言是相當聽話的退場呢,神田A如此想着。這表示早苗的演技精湛至極吧,只有我一個人絕對辦不到的。

神田A淡淡地隨便應了聲。他早有這種感覺,說不定是心裏深層的記憶讓自己這麼想的,有預感這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事件,但願音透湖的命運不要有最糟的結果——
「唔……」
「……這樣啊。」
說不定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說。
「感覺上是個好女孩,很適合你喔。」
「我希望不是那樣,這是偶然嗎?」
「案件?」
神田A察覺到,B也察覺了。
「你怎麼知道。」
「挺有趣的呢。」
「因爲你回到過去;十日之後的未來一度重新開始,所以是怎樣的未來都有可能。可能性是無限的。」
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早苗突然抬頭看向這裏道:
「你認錯人了。」
早苗以像是鬼火般輕飄飄的腳步,走向超市入口,而神田A跟隨其後。
「你在說什麼啊?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纔剛從超市結完帳出來,早苗就停下腳步。
早苗將盒裝豆腐放入神田A所拿的超市袋子,然後勾起神田A的左手。
這麼說着,拉着神田A的手。由希道:
「按常理想都是這樣吧。不管是綁架還是失蹤,負責調查是警察的工作,會擔心的是跟那孩子有關聯的人的權利。爲什麼『我』必須去調查?」
「這個嘛。」
「你在做什麼啊?」
「好像是吧。」
「拜託你了。」
「首先要去買肉,我們走吧。」
「小光的又還沒確定是事件吧?」神田A道。
「搜查沒有進展。」
「不存在。」
「哥哥,我們趕快回家。另一位哥哥已經像長頸鹿般伸長脖子,等得不耐煩了。我們走吧。」
「這位男性是我的親戚,你弄錯了。想必跟你認識的人很相似吧,但百分之百沒有關係。請你仔細看一下,我想應該存在着微妙的差異。」
將裝得滿滿的白色塑膠袋交給神田A,早苗像是被微風吹拂的花瓣般,走回收銀臺那邊。
「真奇怪。你到剛纔爲止應該都還在家的,跑來這裏幹嘛?而且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你的個人流行嗎?你是笨蛋啊?」
「不,等一下,別緊張。事情又不一定是那樣……」
「啊?」
「……嗯,至少由希好像是這麼認爲的。」
「我忘了買一樣東西。不好意思,你可以幫我看一下東西,稍微等我一會嗎?」
「這我不知道……但是,等一下,音透湖被帶走是在八日吧……啊。」
神田A大剌剌地注視着早苗的側臉——那張柔和平穩的白皙臉蛋。微笑似乎是常態的這名少女,以像是至今的人生裏從沒表露過怒氣般的表情看着前方。仔細一看的話,真的是相當可愛。爲什麼之前我都沒察覺到呢?明明在同一班的說。神田A對瞎了眼沒注意到的自己感到可恥。但就算可恥也不能怎麼樣,當下又感到很抱歉。
「嗚!」
洗完澡後,早苗跟昨天一樣,毫無防備地就穿着睡衣,坐到佔據客廳的神田A、B對面,二手捧着麥茶的茶杯。
「……你無論如何都想將我當成犯人嗎?」
神田A頭上的無形視窗開啓,選項快速流轉着。1、落跑。2、戰鬥。3、說明。4、裝成神田N應對。5、……——
大概是第十二個跑出來的答案。與剛纔跟神田B說的對應一樣,裝成是長得很像的別人。
「光希小姐的事件跟音透湖小姐的事件。」
「啊。」
「沒錯。只是長得像的旁人。」
「他是我的哥哥。」
「你啊……以爲我會把你錯認成別人嗎?」
由希肩上揹着大大的運動提袋。看到那個,神田A忽然想起她在上的古流武術道場在這附近。真是糟糕。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是這樣嗎?神田A想聳肩卻發現早苗還攬着自己的左手。神田A察覺到的同時早苗輕快放開他的手,呵呵地笑着。
由希陷入沉默,看到她眼中的攻擊色彩消失,神田A內心吁了一口氣,由希終於將視線移開道:
那個身影才隱約消失的瞬間——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反射性回頭的神田A面前有張熟悉面孔,是海老原由希平常的面孔。
「你要在意那邊的小學女生也可以啦,不過我老實說,比起那種陌生人我更擔心小光,神田N一定也是這樣吧。」
「而且是從很久以前。」
神田B十分認真地拜託早苗,當然還是一邊動着筷子一邊說。
由希的眼睛顯示出真的要攻擊的訊息半眯起眼,手放開運動提袋,讓它慢慢掉落在地,當着地之時,說不定就是我的死期——神田A如此想着並預測着打擊地點,暗中在腹部運氣。
「只是浪費袋子。新情報或犯人或音透湖的行蹤都還不清楚,沒有線索,搜查總部也開始露出焦急的神色。」
要說是理所當然的話,確實也可以這麼想。跟由希是從懂事前兩家之間就過往甚密,那傢伙就像存在於那裏的自來水一樣自然。不可能會有那傢伙消失的世界,我們之間就像是強力磁鐵跟鐵棒一樣的關係,過去各式各樣的回憶就是跟由希共有的。往後應該也會繼續下去吧。在我有生之年裏。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很困擾。」
如此做出來的早苗壽喜燒,不知爲何是有着奇蹟般美味的壽喜燒,是百年後的壽喜燒滋味。就在感動落淚的同時,神田A、B還不斷添飯。這真是道讓客氣、節制這類字眼被拋諸腦後的鍋類料理。
「你沒有男朋友啊?」
「是喔。」
「對喔……『我』八日跟九日好像外宿呢。這麼說是在那時候搖身一變爲綁匪嗎……!」
早苗手上拿着盒裝豆腐,滿臉微笑。
早苗向由希行了禮。
神田B一邊從那個狀態起身,一邊報告。
「……啊,嗯,說得也是。」
「咦?」
「醬油多點,砂糖少點。」神田B道。
順帶一提,神田A、B的打扮是T恤加一條四角褲。早苗以完全不爲所動的平靜表情道:
他發現早苗並沒有完全回答自己的問題這事,是在更久以後——直到只有自己一個人被留下來,再過了一段時間之後。
神田A儘量試着裝出低沉的聲音。由希立刻挑起眉毛。
「現在的疑問是:究竟神田N同學的心中是惦記着哪個案件在行動的呢?」
早苗從神田A手中接過超市袋子,一面因爲重量而腳步不穩,一面道:
備齊食材回去後,神田B正以一副墮落姿態躺着,手拿遙控器對着電視。似乎有好好盡責錄節目。
「什麼時候都行,請你教教由希做菜吧。」
「今天要喫壽喜燒。你們喜歡怎樣的壽喜燒調味呢?」
懷疑地仔細打量神田A。
「我知道了。雖然希望你們能再多提供更具體的數字,但我想用模糊的感覺來煮。我會努力控制在誤差範圍內的。不足的地方,請配合自己的喜好適量再加。」
「我可以發言嗎?」
早苗和煦微笑道:
「基本的問題,對於八日跟九日的神田健一郎同學是否存在於這個世上,我抱持懷疑的看法。你們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唔,因爲這不是很普通嗎?因爲那個時間帶也有我。」
「可是現在你們處於一點都不普通的現象下喔,就算在那兩天之間,不存在這個世上,那也絲毫不奇怪。」
是這樣嗎?神田兩人面面相覷。
「神田B同學在這裏就是證據。B同學是從七日跳到十日,如果就這樣沒有回去的話,在八日跟九日神田健一郎同學這個個體就不存在於這個宇宙的任何一處,不是嗎?」
「唔……是這樣嗎……?那等一下,那我回到的時候?不是七日嗎?」
「不一定是七日。神田N同學昨天確實存在;這點我也很清楚,所以可以肯定能夠回到十日放學後之前,但除此之外無法再肯定。說不定突然回到十日,也說不定是八、九日的其中一天,或者也有可能是回到七日以前的時間軸。」
「……沒有其他更肯定的事嗎?」
「抱歉。」
早苗垂下溼潤的黑髮。
「現在的我只能推測到這種地步,我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無能。」
早苗似乎很傷心地說着,神田A、B趕緊道:
「你完全不必在意。像這樣子收留我們就已經很夠了。對不對?」
「嗯、嗯!當然沒錯、就是如此,星名完全沒有理由要道歉,完全沒有。」
嘻嘻,早苗一邊笑一邊道:
「謝謝。承蒙你們這麼對我說,我非常感激。」
每當早苗說了什麼,神田A、B就會有種無法言喻的感覺。這女生非常適合當緩衝體。只要在她面前,不管發生什麼爭執,繼續爭執下去都會變得很蠢。唯有早苗不希望讓她有負面的感情,只希望能一直凝視她那微笑的面孔。
吸了口氣後,神田B說道:
「話說回來,神田N爲什麼不靠近我們呢?如果被什麼事件纏上,有三個人不是比較好解決嗎?」
早苗側頭道:
「知道的話,告訴我們不就好了,真是不機靈的傢伙。」
「天曉得。」
「明天我也試着婉轉跟神田N同學接觸看看吧。說不定他會跟我說些什麼。關於你們的時間移動,不可能只有神田N同學置身事外,N同學應該知道,甚至是知道所有的事。」
「不是因爲不知道我們兩個到現在這個時間點嗎?」
「那爲什麼昨天我們在房間碰面的時候,他不回家呢?送小光回家後,那傢伙不回家跑去哪了?有什麼理由嗎?」
剛開始的幾分鐘確實是相當驚慌的狀態,神田A心想着,看到神田B也因爲被稱讚而一臉相當意外。昨天在自己房間相遇時,先行恢復冷靜的是B,但在那之前他肯定也是大爲慌亂。因爲我是這樣,所以他一定也是如此。
那可能是自然的,也有可能是人爲造成的。
現象具有成爲原因的開端,也會因爲結束而迎向結尾。
世界是有限的,這個世上沒有什麼是無限的。就算有,人也無從察覺那個概念。認識到某個對象是「無限的」那一瞬間,那個對象就被規範於「無限」這個意思的字眼中。所有被認識的概念,因爲被認識所以變得「有限」。人無法察覺到「無限」的概念。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有極限。沒有逃離這個束縛的方法。就連時間的洪流也是。
姑且先不提行動力,對自己的事有某種程度瞭解的判斷力,神田A也同樣地具備。
「應該是有沒辦法如此做的理由吧。做什麼都需要理由,但不做什麼也需要理由。我認爲你們神田健一郎同學們的行動力與判斷力值得一定的讚許。換成是其他普通人的話,應該會陷入更混亂的狀態吧。」
Interceptor·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