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真紅的歸還

「對不起，我太得寸進尺了………………」

緋水立即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被打得遍體鱗傷……身上只剩下一條短褲。

雖然緋水已經習慣被女性欺負，但這次實在很慘。

另一方面，欺負緋水的罪魁禍首正躺在沙發上，優雅地啜飲着要緋水準備的麥茶。

「真是的，你難道連該怎麼跟我講話都忘了？憑你那和以前一樣虛弱的身體，居然還說要跟我打啊？」

她受不了地說，接着直接將視線從緋水身上移開，再度看向電視上播放的回放連續劇。

她熟練地操作遙控器，真的就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十分放鬆。

緋水咬牙忍受着這不合理的對待，一邊確認着現況。

他難得要帥地說出了很酷的臺詞……沒想到卻被秒殺了。

對方只彈了他額頭一下，他就差點昏了過去。然後肚子喫了一拳，被踢了好幾下後，又被整得慘兮兮，最後衣服還被剝得精光。

兩者之間的次元也差太多了吧。

但這就是他跟蜜拉露卡的日常相處模式。

沒錯……他想起來了。

她比芽依性感，比枝璃冷酷，比希璃華聰明，比透子神出鬼沒，比蘭月還要快速。

而且，也比露修羅更像個暴君。

自己以前就是跟這樣的女人住在一起。

「……呃，所以，你到底是誰？我知道自己打不過你，也知道你擁有不輸給吸血鬼的身體能力就是了。」

總而言之，緋水放棄掙扎。一臉不高興地詢問。

另一方面，專心在看電視的女人，並沒有特別在意，她若無其事地說：

那刻劃在他DNA裏的命令，違背了他的意識，使身體直接反應。

因爲，他已經——完全不懷疑眼前的女性了。

「之前我確實想和你見面，好讓你放心。很丟臉的是，我的身體雖然能動，但因爲畢竟接觸到了日光，肌膚的損傷還很嚴重。當時我沒有露出肌膚也是因爲如此，那時候，我還真不想讓你看到我的樣子，不過，現在倒是就像這樣囉。」

「講出來倒是很簡單——再生能力，僅僅如此。」

「你終於想起該怎麼跟我說話了啊。差不多該穿上衣服了吧，你打算展露那瘦巴巴的肉體到什麼時候？」

唯有那個畫面，他永遠無法習慣，也永遠不會從記憶中消失。

他隱約地理解到了。

「沒有什麼可不可以理解的，我看到的畫面就是事實。怎樣，你有什麼理由可以說服我嗎？」

也就是說，一切追本溯源的話，都得看吸血鬼血統的始祖——「真祖」是否擁有這個能力。

「這要說起來，話就很長了呢。」

有的人折斷畫筆，有的人拿刨刀攻擊自己。

「我·就·說·了，那傢伙已經死了！不要再讓我說一次了，可惡……」

吸血鬼在那種狀態下，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緋水一臉不滿，但還是搓着手，認真詢問。

「我是在那一瞬間——是在即將毀滅的那時候才知道的。」

「……喂。」

總而言之，這時候不能隨便出手。

「你答對一半。是我順從的僕人爲我運來了血。」

「………………」

「你的特殊能力……到底是什麼？」

緋水不想回憶起這段過去。

不過，這能力絕對不是萬能的。

「什麼？」

「沒錯。只要被日光照射，我就會毀滅。但我就是比其他吸血鬼還要能多撐那麼一會兒，而就是這頑強的身體拯救了我。」

「不是啦，我是說…………」

聽到對方直接反駁，緋水只好換了個方式詢問。

她嘆了口氣，就像個人類一樣。

「你說什麼？」

「那……之前是怎麼一回事？你如果活了下來，可以回來的話，照理說，回來找我就好啦？然而……啊，對了，從狀況來判斷……班長的分身事件是你搞的鬼吧？而且，運動會後你來找我的時候，你明明也可以好好地把事情說清楚，然後……再回來我身邊，這樣不是很好嗎…………？」

「……嗯。」

她到底是怎麼挺過那無法抵抗的毀滅命運？

「魔眼……？不，可是，在那種狀況下根本無法使用…………你是之前就準備好的……？」

「你是要我承認身爲一個女人的脆弱嗎？好歹你也瞭解一下我的心情吧。」

「那時候」指的就是蜜拉露卡的身體崩毀，化爲灰燼的時候吧。

「沒辦法啊，因爲我的身體真的已經遍體鱗傷了。我雖然勉強修復了頭部跟身體，但卻悽慘地直接掉在地面上，像只蟲一樣在地上爬，好不容易纔移動到比較安定的樹蔭下，就這樣無法動彈了。之後，只能請附近的動物幫我運血來。幸好那裏是個戰爭地帶，所以周圍到處都是血，只是質量實在糟得可以。要讓全身上下再生，恐怕也要花費很長的時間。如果我不是『真祖』的話，說不定還得再花上一百年。好不容易我可以靠自己移動，恢復成原來的狀態，至此已經又花了不少時間。而且，要回到這個沒有邦交的國家，我真的是費了不少心思。活了超過兩千年，我可以說從來沒有這麼辛苦過。」

「……喂，這也太短了吧！你真的在開我玩笑嗎…………！？」

她只花了幾秒鐘交代，便繼續看電視。

「喫晚飯前不要講那種恐怖的話啦！這種話你可以講得婉轉點啊！」

吸血鬼之所以能不老不死，的確十分依賴忠誠的僕人支持，尤其更是常常聽到要建立完善的補給血液體制。

「我……又沒有特別在意這種事。畢竟……那都是因爲我纔會這樣的啊。」

以魔眼將萬物化爲她的僕人，這位女中豪傑的眼神裏，發出了鮮紅的光芒。

一旦說出口，他便更加感到絕望。

這是蜜拉露卡喝紅酒喝醉時自誇的英勇事蹟，但老實說，緋水不覺得這些話是虛假的。

眼前的女性所說的，就是連意外都能完全避免的終極不老不死的維生能力。

「我是蜜拉露卡。你連養大你的人都忘了嗎？忘恩負義就是在講你這種人啊。」

就算她是「真祖」，可是在即將被日光燒滅之前受到了嚴重的灼傷，也的確是需要一定的時間跟體力再生。

儘管如此，還是會有出乎意料的事。

可是要是如此，那眼前這個擁有蜜拉露卡模樣的女人——

就如她自己所說的，要是再晚一點得到血的話——她一定就會化爲灰燼四散吧。

聽到緋水挑釁的語氣，她還是一直盯着電視。

她的美貌，的確蒙上了一層疲勞的陰影。

「……這說法聽起來還算合理。但是，爲什麼…………你沒有馬上回來啊？」

緋水反射性地伸直背脊，恢復跪坐的姿勢。

「但是……你的肉體幾乎完全化爲灰燼，隨風而逝了啊？那要怎麼能夠得到血？莫非是風傳遞給你的？」

他的身體擅自採取了行動。

「我想也是，因爲，我也不知道。」

雖然說是反駁……但緋水沒有什麼責怪對方的意思在，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微弱。

「鳥跟蟲……在天空飛翔的衆多存在，爲我運來了血。很遺憾的是，那裏沒有蝙蝠，所以它們沒有來。」

「你還記得嗎？所謂的『真祖』都會有各自固有的特殊能力。」

「嗯……也是啦，你會這麼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

這麼簡單的字眼，對緋水來說卻很有說服力。

緋水轉身穿上衣服，移往小桌子旁的坐墊上坐下後，便用手撐着下巴，準備聆聽。

對吸血鬼來說，血就是一切力量的來源。

「也許早知道就該爲了這種緊急情況事先準備。實際上，很多人都會利用蝙蝠當使魔；但我不太一樣。我說過了，這就是我的力量。一旦面臨了無法維持存活的瀕死危機，周圍的所有存在就會自動成爲我的僕人，爲我運來血。而且，這種能力只有在陷入危機時才能派上用場，所以這是可以讓我永遠活下去的能力。」

她很愉快地說。

緋水回想起日常生活裏那些完全派不上用場的無用知識。

「沒什麼。」

「誰說你可以站起來的……？看來有必要重新好好管教你喔…………？」

這種說法雖然不太適合吸血鬼，然而，也許這就可以稱爲是奇蹟吧。

肉體能變化成霧狀、身體的一部分跟蝙蝠之類的動物共有、沒有確切的實體，能變化成各種姿態——這一類的能力就並非所有吸血鬼皆具備。

她彷彿像是誇耀一般，鬆開了細肩帶禮服的肩帶，露出了纖細又純白的美麗肌膚。

「好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緋水的語氣毫無自覺地變得像是個鬧脾氣的孩子。

「……姐姐，可以請你講得更清楚一點嗎？」

緋水嘟起嘴巴。

看到他這樣子，她只是冷冷地說：

緋水睜大眼睛。

「只要是吸血鬼，每個人都有再生能力吧！？即便是『真祖』，程度比其他吸血鬼要高上一級，但還是無法抵擋弱點啊。你應該……擋不住日光吧。」

「是你自己要問的。我可是在那種狀況下好不容易活了下來，還恢復成原來的樣子，當然得花上對等的時間跟經歷相對的痛苦。」

「那還不是你脫掉的…………」

「我的身體的確崩壞滅亡，隨風而逝。只是在那個時間點，我的身體內側……應該說是像核心的部分，還沒有完全被日光所燒燬。嗯，不過，那也就只有一些些的餘裕而已，但就是那幾秒鐘的餘裕，給了我『血液』。」

不是因爲吸血鬼的魔眼，而是基於更基本，對全人類來說更普遍的命令。

緋水站起身，不停地握緊拳頭。

緋水終於聽懂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對方也終於關掉電視，轉身看向緋水。

但是，這件事並非荒唐無稽。

「無所謂，你就說吧。我會聽你說的。」

「其實我還活着。嗯，結束。」

「沒錯，實際上，我的身體無法變成霧，也不會變身。那我問你，我的特殊能力是什麼？」

雖然有各式各樣關於吸血鬼的傳說，但除了人類被吸血之後會變成吸血鬼，或是擁有魔眼這類幾個必有的性質之外，還有所謂（個性）的能力存在。

「吸血鬼也許是不老不死，但卻不是永遠不滅的存在，我是這麼被教育的。『真祖』的生命力雖然非常厲害，不過也就只是吸血鬼之祖而已，『真祖』同樣擁有一般吸血鬼的所有弱點。特別是怕日光跟十字架這兩點，就算是『真祖』也一樣。那時候，蜜拉露卡的遮光劑失去了效果，而且因爲她一直在幫我做心臟按摩，所以也沒有時間準備備用的遮光劑。」

也就是無法忤逆母親的兒子。

「一切都因爲我是『真祖』。」

「正因爲是『真祖』，其能力跟子孫或是僕人等級完全不同。不過，即便是『真祖』，也並非擁有所有吸血鬼的特殊能力，毋寧說，一個系統有一種能力……這樣吧。」

即便是被太陽灼燒，在即將毀滅之時，只要能夠得到血，吸血鬼的確就有可能復活。

「話說回來，再生的過程中實在是滿血腥的。雖然我對這種事算是很熟悉了，但回想起來，還是覺得挺痛苦的。最讓人生氣想咒罵的，就是居然還有禿鷹誤以爲我是屍體，用嘴巴來啄我。就連像我這樣的人，也好幾次都感到很挫折呢。」

蜜拉露卡沒有特別指導他念書，不過倒是說了不少像這種無謂的知識。

「所以她直接照到了日光，而且還是超過她極限程度的陽光。因此她的身體化爲灰燼崩毀。在那種狀況下，她要怎麼活下去？」

打從緋水年幼起，他就常跟蜜拉露卡聊天，得到了許多有關吸血鬼的知識。

對方可是那個蜜拉露卡——不管是誰用什麼方法，應該都無法重現她的美貌。

「不，我不知道。雖然我認識你這麼久，但我從來沒聽你說過。」

一想起蜜拉露卡死時的情景，緋水的臉便因爲痛苦而扭曲。

這些所謂的特殊能力，會由父母傳給孩子，主人傳給僕人。

衆多藝術家都曾經求過她當模特兒，然而因爲無法重現她的美麗，使得他們都因她而折翼。

她露出一臉嬌豔的微笑。

就算身體被燒焦，光憑藉她的美貌，還是有其存在價值。

「……班長的那件事呢？要是你說只是爲了打發時間的話，我會拿出查拉之刀把你打飛的喔？」

「你敢的話就試試看。」

對方桀騖不遜地說，緋水這才發現自己失言了。

嗯，我絕對打不贏她。

「……話說回來，有關這件事，反而是我有很多話想問你。我雖然回到了日本，但一開始，我還無法決定要不要見你。」

「……什麼？」

「你已經十六歲了，應該一個人也可以活下去，我也留下了足夠的錢給你。既然如此……我本來是想說乾脆不要見面比較好。你就當作我已經消滅了……這樣告別的方式也比較痛快吧。」

「………………」

這樣說也許也對。

緋水從以前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

再過一陣子，自己看起來就會比蜜拉露卡年長。

相較於自然老去的自己，她會一直保持着年輕青春的美貌。

既然如此，周圍的人當然就會覺得他們很奇怪。

就算小心世人的目光，再怎麼儘量不出門，吸血鬼要定居在同一個地方，還是有一定的限度。

即使沒有之前那樣突然的離別，但總有一天——他們兩個人一定會走上分別一途。

「……可是，我還是有點在意你的情況。至少我想知道……你是否順利回到這個國家，上了高中。所以，我便遠遠地觀察你的生活……沒想到，你居然跟吸血鬼住在一起，還和人造人膩在一塊兒，被半吸血鬼打得遍體鱗傷，還與像魔女一樣的女人聊得那麼起勁，甚至在你身邊還有狼人。我不在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是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被她這麼一說，緋水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所以呢，爲什麼你要把那種藥用在我身上？你根本不知道那樣會產生出什麼樣的分身啊？」

「我是他媽媽。」

「不不不不不不不，這怎麼可能！」

「歡迎回家。」

「想問的問題太多，現在反而不知道要問什麼了啦！我話先說在前面，我還有很多想吐槽你的！」

「纔沒有！」

「我想知道的是你的體質是否能夠正常作用，僅此而已。產生分身後，這種體質也一樣有用嗎？不過，這畢竟是跟靈能有關的體質，所以沒有那麼順利吧。沒想到你的分身會帶走這樣的體質，看來還有改良的餘地呢。」

「你果然是在打發時間，心血來潮嘛！你這傢伙，做事真的要有點分寸啊…………！」

緋水說的話，像是說給自己，也像是說給她聽的。

「這是重點嗎！」

「不要隨便拿人來做實驗啦！因爲這樣，我差點就當不成人類了…………！」

可是，比起跟蜜拉露卡一起住的時候，進入高中之後，他得到了極多的經驗值。

緋水完全無法理解，但她毫不在意地繼續講下去：

順帶一提，他跟蜜拉露卡吵架，從來沒贏過。

「……什麼啊？」

「看來結論已經出來了。不過，緋水啊，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雖然事情有些迂迴曲折，但你還是回覆了，那個冒牌貨也走了吧。而我也終於恢復了原來的狀態，爲了沒辦法放下的親人，所以我回來了。你有什麼問題嗎？」

儘管如此，緋水班上的參觀者都是女性，從外表的年齡看來，應該都是母親沒錯。

「……所以，我本來想說先看看你的樣子，掌握一下情況，卻剛好撿到了一個奇怪的藥。」

一看到那完美的美貌，緋水有點不太開心地、似乎很疲倦地，卻又帶着一點喜悅地……說出了理所當然的一句話：

「我本來是要用在你身上的。」

「我又沒有拜託你來！」

——除了一個人之外。

「我回來了。」

「我怎麼知道，不要向我確認啊！」

可能是看不下去緋水一直被壓着念，旁邊一個參觀者插了話。

「什麼啊，你莫非是因爲國中一年級的母姐會時，你同學說了『如果是你媽的話，要我追她我也完全沒問題！咦？等等，是你媽！？不是你姐啊？』，到現在心裏還有疙瘩啊？」

她趴在沙發上窩着，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說道。

「呃……你看起來很年輕呢。那個，呃～…………你是紅城同學的…………」

「不要把話題愈搞愈複雜！不要把這種討論不完的議題丟給一個高中生！」

緋水放棄抵抗，又重新看向她。

在參觀者中，她看起來最年輕，也是最刻意精心化妝的人，甚至令人覺得她有些打扮過頭了。

「等一下，緋水，要是繼母這種設定的話，應該就可以了吧？」

然而，鮮紅的視線並不允許他隨便敷衍。

「不用啦……國中的時候，我不是就說過，這一類的活動你不用來參加嗎！？」

沒錯沒錯……她就是這樣的人。

緋水搔搔頭，想着這個令人困擾的親人。

蜜拉露卡誇大地搖了搖頭。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雖然蜜拉露卡的身分就跟母親沒兩樣，但要是讓事情變得更復雜的話，緋水可就頭痛了。

更何況她今天精心化了妝，還穿着胸口大開的晚禮服式正式服裝。

「什麼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我的錯，而是那個露修羅的錯吧。再說要是沒有我的話，你早就不是人類了啊。」

「我是爲了你來的啊。」

儘管親人是吸血鬼，但緋水只是擁有豐富的知識，幾乎沒有實際跟魔物接觸的經驗。

話說回來，緋水現在是滿臉通紅，全身都在發抖。

上課纔剛開始過了幾分鐘，緋水看起來就已經顯得很疲累。蜜拉露卡桀驁不遜地彎過身子，強調着她那豐滿的胸部說道：

「呃，嗯，也是啦………………」

緋水的叫聲響遍了教室，他連忙壓低音量，小聲地繼續跟蜜拉露卡交涉。

「我已經準備好，只要發生狀況，我就會立即行動。你該不會以爲我連分身這種狀況都解決不了吧？」

蜜拉露卡不解地歪着頭，不經意地喚醒別人心裏討厭的記憶。

「你把母姐會的單子丟在桌上了啊。那種東西一定要拿給監護人看的吧？」

畢竟是不同的生物，無法兼容。她沒有要與人類積極爲敵的意思，但也不想要跟人類親近。不侵入彼此的領域，儘可能不要扯上關係。不過一旦發生事情，要與人類爲敵或是利用人類，她都不會在意。

如果是單親家庭的話，來的人可能是父親，兄姐，就算是祖父母來了也不奇怪。

這是價值觀的不同，因爲種族不同而產生的隔閡。

他想相信。

面對這位遲遲無法斷定蜜拉露卡身分的參觀者，她露出燦爛的笑容，摘下太陽眼鏡。

她站在參觀者的中間，雙手交叉在胸前，很認真地看着大家上課。

「若要說我的感覺嘛……人類不是有那種科幻片裏講的物質傳送裝置嗎？我的感覺就像是進入那種裝置裏的人一樣。我的身體一度被分解成粒子程度，然後再重新構築，這樣的我跟之前一樣是人嗎？即便是同一個肉體，但我死過一次啊。活在這肉體之內的我，真的會有所謂的連續性嗎？我該不會只有繼承了所謂記憶的部分，其實是個精巧的複製品吧？」

「可是，把撿到的藥直接用在你身上……我覺得不太好。所以就把那個藥用在剛好經過的那個孩子身上了。」

這一天，是清堂高中一年級生舉辦母姐會的日子。

而導師儘管臉上裝得一臉平靜，但板書還是寫得比平常工整。

而那眼神，正是緋水長年以來所熟悉的親人眼神。

然後，就某個意義上來說，站在教室後方的監護人們，纔是今天的主角。

不過，她可能對自己太過美麗的容貌還算有點自覺，因此戴了太陽眼鏡——但老實說，這沒什麼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就算她沒有化妝，那美貌也不是一般母親比得上的。

但是，眼前的畫面就代表了一切。

她所在的沙發雖然高度沒有很高，但那鮮紅的眼神，宛如就像是俯看睥睨愚民的支配者一樣。

與其說她看不超人類……不如說她把吸血鬼跟人類切割得很清楚。

「你怎麼會來！？」

正因爲她活了那麼久，要人吐槽的點莫名地意味深遠、難以理解。

這一點連緋水都聽不下去，他大聲否定。

「九成的責任都在你身上。之前我們那樣分開，你叫我怎麼相信現在的你是真的？」

「有什麼關係，我又沒有參加你的入學典禮。最起碼這種場合要來露個臉吧。」

她理所當然地反駁，緋水頓時語塞。

「……早知道我就把單子丟掉了。」

不過，某些部分還是有根本上的不同。

被對方沉默地看着，緋水別過了視線。

聽到等了很久的這句話，蜜拉露卡嫣然一笑，

如果這句話換成其他人來說，簡直就是超級自戀，但從她口中說出來，實在是太有道理了，反而讓人覺得很過分。

「那，你就什麼都不用說了。話說回來，我到底爲什麼要像這樣一一回答你的問題啊？」

學生們看着黑板，似乎比平常更認真上課。

他忘記了。

她不會把人類當成是單純的食物。以一個吸血鬼而言，她甚至算是對人類稍微比較有禮的。

男生們很明顯地在意身後……應該說在意這位女性，就連女生們也一直瞄向後面，教室裏的氣氛十分微妙。

「話說回來，本小姐都回來了，你那是什麼態度啊？」

坐在最後一排的緋水受不了這種氣氛，轉身看向後面的女性。

「當然是啊。而且，那個女生看着你的眼神一直富含深意。她算是你身邊的女生裏最正常的了。所以，我有點想要知道她心裏的想法。雖然我也可以用魔眼問出她的心意，不過，要是想知道她的真心話，引出藏在她心裏的另一個自己是最好的。」

「我說你啊…………」

不死之身的「真祖」怎麼可能死……她不能爲了像自己這樣的微小存在而死。

她基本上散發着目光高高在上的女王氣質，但就是因爲她偶爾會說這種話，所以才讓人覺得惡劣。

緋水看到對方誇張地聳聳肩，連忙認真且語氣強硬地否定。

因爲一直跟露修羅在一起，緋水忘了——吸血鬼的真實面貌。

「說得也是……畢竟，我是從幾乎化爲灰燼的狀態再生的。老實說，若問我是否還是原來的自己，是否爲真的自己，我也會感到很不安。緋水啊，我真的是本尊嗎？」

他還有很多不想承認的部分，也有很多想說的話。

既然說是「監護人」，那來參觀的人就不一定是母親。

「我聽說過，青春期的男生，對於別人朝自己親人投以有關性方面的視線都很敏感，真的是這樣子耶。一切都是因爲我的美貌招來了罪過啊。」

沒錯，她不可能死。

「就是引起之前分身狀況的藥吧。你把那個藥用在班長身上了嗎？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碰到驚人的哲學話題，緋水盡全力地吐槽。

她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所以，他相信。

「而且，你還被吸血鬼吸了血。我最瞭解你的體質，被吸血是有極限的啊。什麼？莫非你是那種人嗎？你有那種性癖好嗎？」

「你不是跟我說過嗎……只要吸血鬼一消失，就會變成『無』，什麼都不會剩下。如果你還有意識的話，嗯……那你就是你啦。話又說回來，與其說是復活，你又沒有死，你很勉強地……活下來了嘛。」

那張柳眉深鎖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擔心孩子的母親。那不是過度保護，而是不希望孩子暴露在危機之中，隨處可見的、極其普通的母親。

「呃，嗯，這個嘛…………」

「咦，紅城同學……你不是父母雙亡嗎…………」

坐在緋水身旁的玲奈，有點顧慮地吐了嘈。

緋水一臉苦澀。

然後，其他的參觀者跟班上的同學，都看向蜜拉露卡尋求答案。

察覺到班上所有人的視線，蜜拉露卡嫣然一笑。

「我是他太太♡」

「纔不是呢—————！」

緋水很認真地否認。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這下真的糟了。

有這種親人真的讓人受不了。

「你不要隨便丟出這種爆炸性的發言好不好！我才十六歲啊！根本不可能結婚！！」

「……那未婚妻或是戀人之類的呢？」

「別說了，快跳脫這種話題啦旦是說，拜託你回去吧！」

「真是個特別的人呢……莫非她跟德古拉同學一樣，是你的親戚嗎？」

玲奈冷靜地觀察四周，出言幫助了緋水。

緋水在她擔心的眼神裏感受到平靜祥和的感覺，決定接受她的幫助。

「沒錯沒錯……就跟那傢伙一樣。因爲她都住在國外，所以缺乏我們這個國家的常識……對吧？」

緋水眨眼睛示意，要蜜拉露卡配合他的說法。

蜜拉露卡雖然好像不太能接受，但還是刖過頭去說道：

芽依露出微笑抓住緋水的衣領，枝璃則是面無表情地拿起聖槍『銀槍』，將槍口對着緋水。

「我有幾件事想問你。如果你願意跟我走一趟的話，就算是幫我的忙了。」

「如果我拒絕呢？」

「我倒是很有興趣呢。請你務必說一下。」

「如假包換，她……的確是那傢伙。我試着提起一些以前的事情，還有隻有我們兩個人才知道的事……那傢伙全部都能回答。而且，這幾天在一起，我瞭解了一件事——她肯定只會是那傢伙。就算她是冒牌貨，我也……看不出來啊。」

教室裏奇妙的氣氛終於解除，導師堀江樹裏輕輕拍手，讓大家的視線回到她身上。

緋水臉色發白地點點頭，一五一十地招供出蜜拉露卡回來的來龍去脈。

結果，緋水整堂課都如坐鍼氈，一直過着如噩夢般的時間。

「這你也相信？」

一年級的班級會召集監護人開家長會，因此今天的社團活動都停止，學生們只要上完課就可以回家。但如果是學校裏非公認、甚至連同好會都不算的社團，就不在此限。

「呃，大家沒有問題要問嗎？」

「嗯……好吧，這樣可以。」

蜜拉露卡無視於緋水的懇求，就這樣一直站在他後面。

「嗯，我也不是馬上就相信她的。不過，她的外表很明顯就是蜜拉露卡，我本來想說在一起過些日子，她應該會露出馬腳，但是……」

她毫不留情地指摘出露修羅尚未明朗的出身。

枝璃又提出了嚴肅的問題。

「但是……？」

因爲，現在露修羅已經不在了。

「是………………」

「這一點……我也問過了啦。之前我對『真祖』或是相關的事情，都沒什麼興趣，不過我還是問了。」

「唔唔，那個老師說得沒錯。我知道我在會讓你緊張，不過你還是不能認輸，要全力以赴啊。」

「可以不要這樣嗎？拜託你，真的不要這樣做啊！？」

這微妙的說法讓緋水感到不爽，他吐出了粗暴的話語：

緋水輕吐了一口氣，說出了從蜜拉露卡那邊聽到的，有關『真祖』的事實。

「這些我也不在乎。我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露修羅同學的去向。」

儘管是小小的爭執，但除了透子之外，在這裏的其他人都跟蜜拉露卡交戰過，所以實在是不可能和樂融融地對話。

平常在空中飄啊飄的透子，站着直立不動地打招呼。

看到他平靜又明確地表達出自己的意見，芽依沒有再繼續追究下去。

因此，枝璃先採取了行動。

芽依她們也顧慮到緋水的心情，大家都緊閉雙脣。

緋水別過眼，不高興地回答：

緋水什麼也沒說，其他人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

她不僅走近枝璃來到面前，甚至還雙手捧起枝璃的臉，仔細端詳。

枝璃將臉湊近緋水，言下之意是不允許他保持沉默。

「啊，你好，我是不破透子。」

放學後，馬上抓住想要回家的緋水，把他帶到這裏來的，也是這兩個人。

芽依跟枝璃雙手盤在胸前，低頭看着他。

「你們……算是緋水的女性朋友吧。我們家的親人受你們照顧了。」

走進教室的人是蜜拉露卡。

她將不惜開槍——正如字面所形容的，兩人一觸即發——不過在她開槍之前，蜜拉露卡便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枝璃的話一再戳中緋水的心。

「……說真的，拜託你回去吧。」

「……緋同學，你相信那個女人所說的話嗎？」

「我過了一段很有意義的時間。要是有機會的話，我真想噹噹家長會的幹部呢。」

「……我是他姐姐。」

不過——除此之外的三個人，則是以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她。

依照時間推測，家長會應該已經開完了。

首先，芽依以一副難以啓齒的口吻提出了質疑。

「你在擔心什麼？放心吧，只要被我盯着瞧，大家都會聽我的話的。」

好不容易撐到了放學後，終於可以得到解脫，但他的苦難還是持續着。

因爲蜜拉露卡身上帶着讓透子不由得想這麼做的威嚴感。

緋水站起身吐槽。

站在兩人身後的，是沒有直接看到蜜拉露卡的希璃華跟透子，兩人一臉擔心地窺探着情形。

這句話或許也對。

「呃，嗯，這個嘛……我瞭解你們的心情，除了巢道說的什麼卿卿我我之外。總而言之，我可以先坐下嗎？我最近纔剛經歷過跟現在差不多的狀況，心裏的創傷還沒恢復…………」

「就算她沒有說謊，我也不認爲她說出了所有的事實。那時候你應該也聽到了，她叫露修羅同學『冒牌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覺得這是『真祖』會對『真祖』所說的話嗎？」

她往前踏出一步，像是要保護緋水一樣，跟蜜拉露卡對峙。

「誰知道啊？如果我說她是假冒『真祖』的小吸血鬼……這樣你就滿意了嗎？」

緋水的臉蒙上一層陰影。

樹裏出問題的時候，她也擅自指着緋水，說「他看起來好像很想回答似的」，害緋水不停解題，而且只要一錯，她就會盡情地嘲笑緋水。

「『真祖』…………總共有十二個人。也就是說，吸血鬼的血統大致上分成十二個系統。只不過，我的親人沒有血親也沒有僕人，其他的血統也因爲剩下的十一個『真祖』都已經滅亡，所以勢力衰退。」

「這就是她說露修羅是『冒牌貨』的原因。蜜拉露卡雖然沒有親眼目睹到其他『真祖』的滅亡，但她認識除了自己以外的十一個人。露修羅不在這之中，看起來……也不像是這十一個人的血親，因爲長得一點都不像。」

枝璃的話，等於是幫緋水背書。

「那，之前的她到底是誰？」

正當教室裏的氣氛籠罩着一股沉重的沉默氛圍時，門突然被打開了。

「我覺得最瞭解她本質的人，應該是你呢。你覺得她是那種吸血鬼嗎？」

緋水的語氣很沉重。

「——吸血鬼的生命力極爲強大。更何況如果是『真祖』的話，那應該已經超越了我們的理解能力。而且，如果那個叫蜜拉露卡的吸血鬼所說的話都是真的，那她大概是全吸血鬼之中，擁有最強再生能力的人……復活——或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火與冰，指責着緋水的兩個人完全採取截然不同的態度。

「嗯，這很明顯是利用魔眼的力量吧？你就是想要用魔眼的力量吧！？」

她率直地說出每個人都想問的話，掐緊了緋水的心。

枝璃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頭已經勾上了聖槍『銀槍』的扳機。

「你跟那個吸血鬼的關係，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就連她是冒牌貨還是本尊我也不在乎。她在私底下十分活躍，導致之前發生了一連串騷動，我雖然多少有點意見……但看來要向她問罪也有其困難度吧。上層也不敢得罪『真祖』級的吸血鬼。」

「狼人好像不在這裏，反而是出現了一個幽靈呢。我的親人到底是有多麼受魔性之物歡迎啊？」

大概在場的所有人，第一句話都想問這件事吧。當然，緋水也早就已經預料到了。

但蜜拉露卡毫不在意，她打量着空教室裏的每個人。

「卿卿我我的部分就算了，她爲什麼會在這裏？而且還居然去參觀上課的情況，你是把我當傻瓜了嗎？」

「露修羅同學如果是『真祖』的話，那她跟養育你的親人應該多少有見過面吧？沒有記憶的露修羅同學也就算了，養育你的親人，應該很瞭解這件事纔對。」

枝璃的語氣雖然聽起來很客氣，然而實際上跟命令差不多。

蜜拉露卡用字遣詞雖然謙虛，然而她的語氣卻十分桀驁不遜。

緋水輕輕地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如果露修羅同學是『真祖』的話，那就會產生矛盾呢。因爲照理說，除了養育你的親人之外，其他『真祖』都已經毀滅了呀。」

「緋同學……你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立場嗎？」

「……好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緋同學？你居然跟我之外的女人卿卿我我，而且還是那個女人，這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什麼啊，原來你在這裏啊？我找你找很久了。」

芽依跟希璃華臉上狐疑的神情還未消除，但枝璃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蜜拉露卡……！」

放學後，緋水人在老地方的空教室裏。

只不過，他不像平常那樣坐得很隨興——甚至還跪坐在地板上。

蜜拉露卡一回來，他馬上就提出這個問題。

枝璃的話毫不留情。

「好，那大家專心上課。我知道媽媽們來參觀，大家一定很緊張，但我們的課程還是要照常進行喔。紅城同學，我曉得你跟漂亮的姐姐很要好，但還是要轉過來上課喔。」

「莫非你的體質是要在頭上開上一槍，才能進行對話嗎？」

「要是一個沒弄好的話，搞不好會被反擊。如果變成跟人類的全面戰爭，她大概還是會輸吧，但在那之前的損害可不是開玩笑的。蜜拉露卡說過，那些高官權貴某個程度上都有共識，會盡量不干涉彼此，不爲彼此添麻煩……」

「……我覺得她沒有說謊。倒不如說，她沒必要說謊。她不是那種會矇混或找藉口的人，尤其是……她不會對我這麼做。因爲她覺得沒必要對人類做這種事，畢竟她是個吸血鬼啊。」

枝璃用了過去式的字眼。

蜜拉露卡自在地承受敵意跟疑惑這兩種視線，笑着對她們說：

他也跟枝璃一樣，一直在想着露修羅的事。

緋水像頑皮的小學生闖禍後被老師唸了一下，不再跟蜜拉露卡說話，乖乖坐好看向黑板。

「蜜拉露卡那個吸血鬼一出現，她就消失了。你該不會以爲這之間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在他說話的期間，芽依自始至終都一臉不高興的樣子，而枝璃面無表情，像是在煩惱着什麼事情一樣，希璃華跟透子兩人則是面面相覷。

但卻沒有得到可以令他滿意的答案。

第三次終於說出了還算正常的回答。

「我姑且也問過了。不過，她說她不知道，也說不認識露修羅。」

話一說完，緋水連忙看着女生們的臉，想要知道她們的反應，但大家卻沒特別說什麼。

「你、你想做什麼！？」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行動，枝璃難掩驚訝。

蜜拉露卡無視於慌張的枝璃，只是一直凝視着她的臉。

終於，她像是想到了答案似的，點了點頭。

「你是——約翰的女兒嗎？」

「什麼…………」

枝璃全身僵住，『銀槍』也掉在地上。

看到明顯跟平常不同的枝璃，緋水等人都不解地歪着頭，但蜜拉露卡卻毫不在意。

「果然是啊……原來如此，他也當了爸爸呢。沒想到那個喜好女色的人，居然生了個人類的女兒。」

「閉、閉嘴，那、那種人纔不是我的爸爸……！」

「你在說什麼啊？你們的眼角如此相似，要不是這麼像，我也不會發現啊？」

「誰、誰跟他像啊……！！我沒有爸爸…………！！」

「不要講這種悲傷的話嘛。你的父親雖然管不太住下半身，不過其他方面還算誠實，他應該也很疼你啊。」

蜜拉露卡依然保持微笑，雙手撐着枝璃的腋下，輕輕將她舉起。

——也就是平常大人把小孩子舉高高的感覺。

「住、住手，請放我下來！」

「不要客氣嘛。我跟你父親認識很久了，那傢伙有一陣子還喜歡我呢。」

「這真是最糟糕的關係了…………」

一想到枝璃的心情，緋水不禁悲哀地搖了搖頭。

看來，受蜜披露卡所害的人不只自己而已。

「話說回來，你放着緋同學不管這麼久，現在突然跳出來要裝好媽媽的樣子，真是讓人受不了耶。緋同學的身邊已經有我在了，就算他渴求母愛，那也不是問題啊。」

被留下的希璃華環視了一下教室，只見好不容易重新振作的枝璃，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狩夜同學，你沒事嗎……？」

「爲什麼是我啊…………」

跟剛剛的枝璃一樣，這回換緋水整個人僵住了。

蜜拉露卡把枝璃放下來，摸着她的頭說。

芽依挺起胸膛，強調自己的豐滿程度。

而且，這下連希璃華跟透子——都知道了。

「好啊。」

「就是那個吧，吸血鬼跟人類之間生下的混血兒？原來如此啊……」

緋水用帶着點悲哀的語氣宣佈勝負。

「我就說了，我不認識那種人！快、快點放我下來…………！」

芽依一問，緋水同情地聳了聳肩。

「沒辦法，男人最後迴歸的地方還是這裏。緋水在我剛開始照顧他的時候，也是不把頭埋在這裏就睡不着的孩子呢。」

「我是無所謂，但你沒關係嗎？現在太陽已經西下囉。」

「好……來吧！」

蜜拉露卡一臉感觸萬分，暴露出別人不想被提起的過往。

芽依的右手手背，就這樣碰到了桌子——甚至直接劈開了桌子！！

枝璃滿臉通紅，跑到教室的角落，蹲了下來。

「原來如此，那就開始吧。緋水，你來當裁判。」

「欸，緋同學……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芽依咬牙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她的身體順勢被丟在地上，倒得慘兮兮。

可是，抵抗也沒有用，所以他還是面對將手緊緊握在一起的兩人，宣告比賽開始。

「咦，是嗎？那你有特別注意胸罩的部分嗎？」

「那傢伙遇見了你啊。人類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在短暫的時間之中過得幸福。」

「薇蕾菲卡還好嗎？」

「他睡覺的時候，我把手指頭伸進他嘴巴里，結果發現他好像在吸我的手，所以我就嘗試露出胸部，將乳房靠近他…………」

話說完，蜜拉露卡便領着緋水離開了教室。

聽到背後一直傳來女孩們的絮語，緋水意志消沉，覺得十分疲累。

「別瞧不起人……其他的領域我不知道，但純粹要比力氣的話，我可不會輸的！！」

「你的手腕也太嬌弱了吧，沒有折斷就算你幸運了。你祖先的手腕可是更有力呢。就連我啊，不到晚上也贏不了呢。」

「那個女人……不能想點辦法對付她嗎！？」

吸血鬼的生理週期開始活性化，夜裏可以說是屬於她的時間。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蜜拉露卡露出了淺笑。

「我說你啊，到底打算揭開多少人的心靈創傷才高興啊？」

另一方面，芽依代替在精神方面受到嚴重打擊的枝璃，逼近蜜拉露卡。

「我當然記得啊，你跟年輕時的她長得很像呢。看來，我沒有吸她的血，果然是對的。」

「你認識他嗎！？」

「…………嗯。」

「你、你…………！」

「呃，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在她的雙親中父親那方是吸血鬼，而她與他的關係不太好。結果這種事就這麼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芽依的胸部雖然也很豐滿，但頂多只是「巨乳」的領域，還不到「爆乳」的等級啊。

蜜拉露卡悲憐地低頭看着芽依。

「因爲他太黏人了，所以我便狠狠地揍了他，還把他捲起來丟出去，沒想到他之後還活着啊？生命力真強呢，我對他刮目相看囉。」

希璃華知道眼前的「真祖」跟自己的祖母有過交流。

「很久以前，在他要前往北極之前，我曾經見過他一面。雖然他很在意自己的外貌，但我覺得他是個不錯的男人。人類追根究柢，看的還是內在啊。不過他的子孫倒是就太注重外貌，結果內在根本空無一物。」

「……什麼啊，緋同學，你是看大小……你是光看大小在決定的嗎！？」

「啊，博士！？是我是我，你可以馬上幫我把手臂換裝成強力模式嗎！？咦，不行！？不管啦，你換就是了！」

「我本來就覺得狩夜同學有點奇怪，沒想到是半吸血鬼……」

「你記得我祖母的事嗎……？」

「這種敗家犬就別管她了。緋水，差不多該回去囉。我肚子餓了。」

「那又怎麼樣？我先把話說在前頭，我已經是人類囉？總有一天，我要跟緋同學生小孩♡」

剎那間，世界反轉了過來。

「抱歉，我拒絕。」

芽依無視在旁邊做出吐槽的緋水，把桌子搬到蜜拉露卡面前，立起手肘，準備一決勝負。

緋水多少抵抗了一下，但還是敵不過蜜拉露卡，就這樣被帶走了。

可能是頭撞到了，她整個人還有點搖搖晃晃的，蜜拉露卡低頭看着她，就像是在看垃圾一樣。

「嗯，算是有吧……」

對半吸血鬼枝璃來說，這應該是她最不想被別人提起的部分吧。

「那就……開始吧！」

芽依將令身的力氣部灌注在右手上，一開始就進行猛攻。

緋水大叫道，試圖掩蓋住蜜拉露卡的發言，收拾殘局……但爲時已晚，芽依忿恨地看着他，希璃華跟透子則是小聲地交頭接耳。

不只是想要把對方壓倒在桌子上，甚至像是要折斷對方的手一樣施力——然而，她的手卻違背了自己的意志，往相反的方向彎去。

蜜拉露卡的眼神裏，帶着追憶的光芒。

「我贏了呢。」

她看起來很期待的樣子。

「不要說，不要再說下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這已經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但被當面這麼一講，她還是感到不太舒服。

「你在幹嘛啊……話說回來，你的身體到底是怎麼樣的構造啊？」

「我什麼事也沒做呢。」

「我……沒事。只不過，希望你們不要再提起有關我父親的事情了。」

「沒辦法啊，希璃華。每個男人都有戀母情結。不過，要是習慣了那個尺寸的胸部，我想應該就沒救了吧。芽依跟你還有機會，我應該不行吧？」

途中，她的眼神對上希璃華。

「呃，挑起這個話題的人是你吧…………」

蜜拉露卡牽起緋水的手，打算直接走出教室。

聽到自己的來頭被提起，芽依皺起了眉頭。

蜜拉露卡說得沒錯，太陽已經西沉了。

被擅自常成是獎品，又得擔任裁判，緋水無奈地嘟起嘴。

「…………？」

芽依她們有如針剃般的視線，讓他感到頻頻刺痛。

「贏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點緋水不能當做沒聽到，因此他冷靜地吐槽。

「這不是什麼心靈創傷啊，部是事實嘛。逃避自己的根源只會更痛苦罷了。你應該懂吧，弗蘭肯斯坦的被造物？」

說到芽依的祖先，而且擁有比吸血鬼還要驚人的怪力，那就只有一具了。

「看來，紅城同學就是逃不掉母親的咒縛啊……」

也就是原始的弗蘭肯斯坦的被遺物。

希璃華跟透子小聲地交頭接耳。

緋水嘆了一口氣，靠近兩人，打算將事情說明清楚。

「那選用說，當然是淑女的運動，比腕力啊！」

「只不過是胸部的尺寸大了點，可以不要這麼囂張嗎！？」

她的態度完全就是在對待熟人的孩子。

理所當然地，芽依根本無視於他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不，但以形狀來看的話……最近我也有在按摩…………」

蜜拉露卡爽快地答應。

「咦？」

但是，活過漫長時間的吸血鬼，居然會記得一個渺小的人類，老實說，這令她有點驚訝。

「那……要比什麼呢？」

她的眼眶微微含着淚水。

但芽依那想要反擊的鬥志絲毫沒有減退。

但是，蜜拉露卡卻無動於哀，只是傲然地彎了一下身子，那豐滿的乳房便搖晃了幾下。

「這哪裏算是淑女的運動！根本就是你自己擅長的領域嘛！！」

「我就跟你說不用客氣了。畢竟你是我老朋友的小孩嘛，對了，我給你一點零用錢吧，還是你比較想要糖果？」

「閉嘴！！接下來我們就堂堂正正，賭上緋同學的正妻之位，一決勝負吧！！」

「……蜜拉露卡獲勝。」

芽依按着肩膀，走近希璃華等人身旁。雖然沒有骨折或脫臼，但看起來還是很痛。

「老實說，雙方對戰起來絕對沒有勝算，我覺得不要打比較好。先不論她的真僞，她的能力的確是『真祖』級的，這點無庸置疑。」

「小枝枝，你也相信緋同學的話嗎？」

「也沒有什麼相不相信，既然我們不認識蜜拉露卡這個吸血鬼，那麼就不可能分辨出她是真是假。如果紅城同學都無法分辨的話，那判別真僞這件事已經沒有意義了。而且——」

「而且？」

「就算她是冒牌貨，或許對紅城同學來說，他也一點都不在意。」

「……也許吧。」

芽依百感交集，有點懊惱地看向天花板。

跟蜜拉露卡在一起時的緋水，就和跟露修羅在一起時一樣——或者該說，比跟露修羅在一起的時候更快樂。

「那，你打開計算機要做什麼？」

「這是工作。我雖然也想問問看紅城同學的意見，不過現在的他，大概只會給些有所偏頗的意見，所以由我們自己來應該比較妥當。」

枝璃將計算機屏幕秀給芽依等人看。

內容是警察的報告書。

「這是什麼？僞造文書……？血液中心，不正當…………？」

希璃華感到莫名其妙，不解地微傾着頭。芽依跟透子也是一樣疑惑。

「最近，各單位的血液中心，都發生了大量的血液在不知道用途的情況下被運出的情形。無論是以手術用或是研究用來說，那個量都太多了。雖然還沒有構成明確的事件，但我還是依照自己的意思，將這件事歸爲搜魔課所管。」

「這是什麼意思……有人在賣血嗎？這在日本的確是犯罪行爲呢。」

芽依說得沒錯，在捐血制的日本，從人體採集血液販賣是違法的。

儘管如此，現在的情形是已經捐出來的血液消失，所以跟賣血又有些不太一樣。

「血液被賣到黑市去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用顧忌我，畢竟這是事實。對吸血鬼……還有半吸血鬼（我們）來說，血液是絕對必需品。要不襲擊人類，和平地得到血液的話，就只能挪用輸血用的血液了。我是由搜魔課直接提供的，但嚴格來說，這也是違反規定，不能說是用在正規的目的上。畢竟提供給吸血鬼或半吸血鬼當食物，並不屬於捐血的用途。」

「用魔眼操控人類，不豎起利牙吸血；或是對醫療人員使用魔眼，挪用輸血用的血——方法有很多種，我不認爲她會不知道。但好惡分明的她，是否滿足於這樣的方式，我甚感疑問。要是她刻意忍耐的話，也可能會發生最糟糕的情況。」

「她還是老樣子，明明是學妹，卻想要一個人一肩扛起呢…………」

「那，其他的吸血鬼也是按照這個管道挪用血液嗎……？」

如今，枝璃大膽地提出每個人都想到、卻遲遲無法說出口的話。

枝璃瞇起眼睛，詢問另外三人的意見。

身爲守法警察的一員，卻必須要用違法的手段保住性命，這實在是太諷刺了。

不管是哪個吸血鬼，都無法逃避對血的渴望。

透子可愛地歪着頭髮問，但緊接着，她的臉便僵住了。

「不，但是，那女孩又不是笨蛋，不就是弄點血而已嘛……對吧？」

喔，芽依正想點頭，不禁又捂住嘴角。

「你答對了一半。與其說是黑市，不如說是模糊地帶吧……在這個國家的血液流通渠道中，存在着被默認的非正規管道，而且是以金錢授受爲目的的管道。」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極限這個詞的意思。

只要是跟學校無關的事，她就沒有義務幫忙。

「爲什麼呀！」

露修羅——真的會吸緋水以外的人的血嗎？

希璃華的問題很直接。

明明自己也是個幽靈，透子卻怕到全身發抖。如果緋水在的話，一定會說「你沒資格這樣講啊」，然後引起大家反感吧。

「真是的，這時候就應該要交給我這個人生的前輩啊。」

枝璃又繼續指出更嚴重的事實。

在這些人之中，沒有人不擔心露修羅的失蹤。

待在空教室裏——總讓她們覺得不太舒服。

社長不在的沉重氣氛，壓在每個社員的身上。

希璃華還沒有什麼實感，她提出了自己的推論。

一旦無法剋制這份渴望，吸血鬼就會獸化。

「「「………………！」」」

「幸好，目前還沒有發現脖子有破洞的屍體或是吸血鬼的僕人。可是……請大家做好心理準備。當然，最糟糕的情況，會由我跟搜魔課來處理，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那個流通渠道是什麼？不是用在手術上或是做研究的嗎？」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算她得到了補給，但如果方法是殺人，或是拖自己的同族下水——到底該怎麼辦？

一旦失去了緋水這個穩定的血液供給來源，她到底要如何才能得到血的補給？

枝璃收起筆記本電腦，從椅子上站起身。

「「不不不，透子小姐就不必了。」」

「那個……也就是說，要是那個吸血鬼一失控，她自己會收拾善後，叫我們不用擔心嗎？」

眼前就有一個使用者，令她實在是很難開口。

但同時，她們也都默默地感到不安。

芽依看向大家，似乎想要博得同意，但大家的反應卻不是很好。

「暗中挪用的血液，到了清堂市就失去蹤影。也就是說，這個市裏有人需要這些血液。」

剩下的三個人，看着不回頭的枝璃，聳了聳肩。

聽到芽依的問題，枝璃有點難以啓齒地皺起眉頭。

「……是給吸血鬼用的。」

「……既然露修羅同學已經不在了，我說不定差不多該告別這間學校了。今天先到這裏爲止。」

「血液一消失之後，養育紅城同學的親人就回來了，這真的只是偶然嗎？」

芽依跟希璃華毫不理會憤慨不已的透子，兩人也跟着踏上了歸途。

枝璃自嘲地說。

芽依等三人面面相覷。

大家都回答不出來。

而她自己也心知肚明。

枝璃將筆電收進包包裏，離開了教室。

「什麼事～？」

「這是什麼啊……好可怕喔～」

沒有人回答。

「恐怕是。在這個國家裏，還有搜魔課沒有掌握到的吸血鬼潛伏着。他們如果想要和平居住的話，勢必得以某種型式，得到固定的血液提供源。而紅城同學的親人，似乎也是透過跟搜魔課不同的管道得到了輸血用的血液。然而，最近因爲血液暗中出售的量實在太多，問題纔會明顯地浮上臺面。」

「露修羅同學已經消失超過了一個月，依照她之前攝取血液的週期，以及她的性格，她應該快要瀕臨極限了。」

沒想到居然意外說中了，枝璃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也不是很嚴重的犯罪，吸血鬼會想要血是理所當然的事——話雖如此，我還是有點在意。而且，我還很擔心一件事。」

「我懂你的意思，但光只知道這樣也於事無補，那可是警察的工作。還有沒有其他的情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