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還活着。」

在病房中睜開眼睛後，緋水喃喃地說道。

他在牀上坐起身，望向一旁的窗外，看來現在似乎是白天。

「你醒來了啊？」

他回過頭來，只見枝璃坐在窗戶旁的椅子上，操作着筆記型電腦。

「呃………」

「要道謝的話就向她說吧。」

緋水看向枝璃視線的前方——也就是自己病牀的左側——露修羅趴在牀沿上睡着了。

大概是一直照顧着緋水吧，她看起來十分樵悴。

「你的血型是AB型RH陰性，血庫的庫存不足，於是由她直接輸血給你。她和你是相同的血型。」

「呃……你應該知道接受吸血鬼的血之後會怎麼樣吧？基本上會變成接近不死之身、毫無理性的怪物耶。」

「確實……我們也考慮過那種可能性，不過她聽不進去……總之，以你的生命爲優先考量。再說，既然接收輸血的對象是你.，應該沒問題吧？實際上也沒事。」

「你到底把我當成了什麼………」

「你的身體實在是太令人感興趣了。你的體質……似乎是後天造成的。到底怎麼變成這樣的呢？」

「這……」

「胸口的疤——是手術的傷疤嗎？你的心臓——到底是誰的？」

「………」

「血是生命的本質，掌管血流的器官就是掌管生命的器官。也因此，對吸血鬼來說，用白木樁打入心臓便足以害命。你的力量來源……就來自於那顆心臓所流出的神祕血流對吧？」

「我也不清楚啊，只不過………」

「只不過？」

「………謝謝、你。」

「啊，嗯………還好………」

「但我好歹保護了主人啊？」

幾天後緋水出院，重新回到學校。

將在日照中化成灰、被消滅的她抱起的瞬間，她便徹底隨風而逝。即使想挽留，她的形體卻走向崩解，手中什麼也沒有留下。

「怎、怎麼了？」

「有夠慢的。」

「別忘了還要照顧我的生活起居喔，你答應過我的。」

那人頭也不抬，喀町喀咁地敲打着鍵盤，原來是枝璃。而她竟然穿着他們學校的制服。

「囉嗦，閉嘴！跟我來就對了啦！」

「是……是沒錯，保護我是你的義務，不過………」

緋水的話，讓枝璃的眼瞳中閃耀着光芒。緋水的體質以及創造這個體質的吸血鬼，都讓她感到非常好奇。

「要救我的話根本不用這麼麻煩，只要吸我的血——把我變成吸血鬼不就好了？這樣一來，她也能恢復，就用不着死了。我也可以——以她最討厭的『永遠」陪着她了呀。要我成爲吸血鬼也不是不行啊。」

近得幾乎嘴脣都要碰在一塊兒了。

「……你是鬼嗎………啊，你是吸血『鬼』嘛………」

「養育我的吸血鬼。」

「嗯！如果沒有我能加入的社團，自己設立一個不就好了！是個好主意吧！？」

「以後……不可以再亂來了！畢竟……你只是人類。」

「你是人類，沒有其他答案了。」

「有什麼關係，一點點而已！再說那本來就是我的血呀！？我可是忍耐了好久！！」

「你是人類。」

「我知道。我也……稍微能夠體會被吸血的人的感覺了。」

「真的……沒事嗎？你流了那麼多血………」

「……是嗎？」

「我把他帶來囉！？」

露修羅硬把他帶到一個地方，就是之前芽依撲倒他的那個空教室。

緋水含糊地點點頭。露修羅翻上牀，以騎馬的姿勢跨坐在他身上。

「不過睡在你身旁的，可是如假包換的吸血鬼——而且還是『真祖」。我聽她說了大致的情況。岸田的目的，是希望獲得她體內的力量。要是這樣的話，今後還會有更多爲了相同目的而盯上她的傢伙。此外，也可能會有覬覦霸權的強硬派吸血鬼出賣她。即便如此，你也願意守護她嗎？」

「我不會死心的！總有一天，你的肉體和心靈和靈魂通通都會是屬於我的！！」

「那麼，緋水……」

「不過？」

緋水本來想含糊帶過，但露修羅似乎沒有不悅，只是冷冷地說道：

枝璃彷彿要逃離緋水的視線似的，猛然站了起來。

「跟每天悠悠哉哉地上學的你們不同，我可是有工作在身的。爲了在放學後有個能夠集中精神的地方，才假借了社團的名義。」

「人類有什麼好的？現在的我，也不是人類，而是怪………」

露修羅喀啦喀啦地一把推開了門，和緋水一起走進了教室。

緋水的眼中，浮現出他稱爲親人的女子死前最後的身影。

緋水流露着悔恨，握緊了拳頭。

這倒是不會……他差點這麼回答，不過總算是忍了下來。可不能隨隨便便就放棄了人類的身分啊。

「……要是這樣就好了。」

「那是當然的囉！你是……屬於我的嘛！」

「………遵命。啊，不過你也要遵守承諾，除了我，不能吸其他人的血喔？」

上課時常常能感受到她投射的視線，也動不動就找他搭話。

緋水敷衍着說道。露修羅突然抱緊了他，抬起眼睛凝視着他。

迎接他們的是一道冷淡的聲音。

「真是有意思呢。沒有趁你接受治療的時候解剖你，實在是太可惜了。」

美麗的容顏，濃豔的黑髮，鮮紅的嘴脣，全都化爲虛無。

總之暫時回到了平穩的曰常——雖然很想這麼說，可是露修羅這個非日常的集合體，居然在放學後微笑着說出了很不得了的發言。

她對於被咬之後的記憶曖昧不清，但似乎心裏感覺到什麼，因此在緋水回到學校的第一天，便有點靦腆地對他說：

露修羅親吻——該說咬——的是脖子而不是嘴巴。

「嗯，抱歉，雖然你沾沾自喜，佝那實在是普通到不行的王道主意啊。」

然而……她的嘴脣卻是朝着緋水的脖子移動，而非他的嘴脣。

「不是啊，爲什麼你會出現在我們學校裏………？」

「………謝謝你。」

「我也要直呼你緋水，可以吧？」

「來這裏監視你們啊。因爲人手不足，所以我就自己來了。爲了能更密切地觀察你們的日常生活，所以我特地轉來你們學校。有什麼問題嗎？」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你幹嘛冷不防地咬人哪！而且我還躺在病牀上耶！？」

「……你建立了新社團？」

她清楚地說道。鮮紅的眼眸，直直地貫穿了緋水。

「……還請你高抬貴手呢。不過……爲什麼你不打算消滅她了？現在太陽也出來了，只要拉開窗簾，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毀了她纔對。」

「少囉嗦，乖乖讓我咬就對了！」

「嗯。你爲什麼……這麼擔心啊？」

「不準死。」

「嗄？」

露修羅一邊舔着嘴脣，一邊推倒了緋水。

「爲什麼要留給你那種束西？爲了……保護你嗎？你的體質也是……一切都是爲了讓你能夠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嗎？」

「是蜜拉露卡賭上自己的生命，讓我的心臓跳動的。最後自己卻化成了灰燼。」

在那天之後，理所當然地，緋水在出院前每天都會被撲倒一次。

看到緋水點了點頭，露修羅臉上浮現了笑容，兩手摟着緋水的脖了。

「我破例准許你吧。」

「………嗯。」

露修羅心滿意足地咂着嘴，緋水則淚流滿面地嚷嚷着。

緋水的抵抗一點用處也沒有，一下子就被壓制在下方。他的哀求與血液，瞬間便煙消霧散。

「對了，你之前竟然直呼我的名諱對吧？別忘了你只是個僕人。」

枝璃一貫面無表情地說着。老實說，她很可能真的會這麼做，實在是有點恐怖。

「我會……幫你的。我會幫你……調查你到底是誰。」

「社團活動啊，不行嗎？」

「我也稍微調查了一下你的聖劍，來頭似乎不小，是吸血鬼的天敵呢。把它留給你的親人是………」

「喂，不要………啊，好痛，好歹也溫柔一點嘛………」

連緊緊抱在懷裏也辦不到。

露修羅一直望着他，他只好把他的決意告訴露修羅。

「她會自己保護自己吧。再說，我也並不完全相信這傢伙是『真祖」。說到『真祖」——我的親人應該是最後一個纔對。蜜拉露卡是這麼說的。」

「那是……順勢之下就……」

「我該走了。還有……」

「哦~~~」

「因爲……已經洗清她的嫌疑了。要是沒有正當理由就消滅她，我不就跟吸血鬼沒有兩樣了嗎？我可要跟你說清楚，只是暫時沒有罪狀罷了。畢竟就算她吸你的血，也無法成爲罪名，不過是目前還沒有理由消滅她而已。」

「應該只是個實驗品吧？吸血鬼要怎麼樣才能跟人類共存——她一直思索着。不過，就算成功，自己卻死了，那又有什麼意義啊？」

露修羅不顧手足無措的緋水，把臉靠了過來。

「我可不會變成吸血鬼喔？」

枝璃臉頰微微地泛紅——走出了病房。這時，露修羅也醒來了。

「不願意嗎？」

「你……還好嗎！？」

他總覺得有相當不好的預感。

緋水撫着胸口，寂寞地笑着。

「你在這裏幹嘛！？」

「還有………？」

「關於她喪失記憶的事——我稍微調查了一下，沒有在資料庫中找到相符的吸血鬼。她簡直就像是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上，說不定是現代社會唯一的『真祖」。這一切實在是太令人感興趣了，暫時就由我們負責監視她。」

「她沒有將你變成自己的同類，就是希望你能夠做你自己——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不是嗎？」

「唔………真美味」

枝璃面無表情地說道。緋水之前問她的問題，現在她終於回答了。

「當然有，有非常大的問題。就算真的是這樣好了——社團活動又是怎麼回事！？」

她的兩隻眼睛綻放着閃耀的光芒，已經沒有人阻止得了她了。

「沒有我的許可你不準死。你的生和死都是屬於我的。」

玲奈似乎也沒有什麼大礙，甚至比緋水早一步回到學校。

「………好好好。」

「這樣啊………」

這女人看來是個相當棘手的傢伙，對於解剖一事還是得提高警覺纔行。

「……那爲什麼你也在這社團裏？」

他轉過頭去問露修羅，她驕傲地挺起胸部回答道：

「她說只要我不妨礙她，隨便我要幹嘛都可以喔！」

「嗯，也是，畢竟是爲了監視你嘛。說起來，這個社團要做什麼？名稱是什麼？」

「就叫『吸血社」如何！？讓我們——起追求更美好的吸血生活！」

「駁回！」

「那麼，全力調查我身世的『僕人社」呢？還要全心全意地服侍我的私生活喔！」

「我不是說內容有問題，重點是名稱吧？雖然內容也很可疑就是了。」

「那叫作生孩子社好了？想要婉轉一點的話，可以叫作『蛋蛋俱樂部」喔？」

「……怎麼連你也在？」

緋水這時才發現芽依出現在他身旁，還勾着他的手，連胸部也緊緊地貼了過來。

雖然緋水心裏也很希望能夠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不過又擔心再這樣下去，很可能隨時會被她推倒，實在很難好好享受胸部的柔嫩觸感。

「我是枝璃的協力者呀，還有報酬可以領，待在她身邊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樣啊。」

「緋同學呢？對社團名稱有沒有什麼想法？」

「……可以叫作『咿爹部」啊，活動內容就是『※啊唄嘶———」，或是※放學後電磁波俱樂部呢？」0;譯註：啊唄嘶，《北斗之拳》中受到攻擊或臨死前會發出的聲音；放學後電磁波俱樂部，日本綜藝節目《ダウンタウンのごっつええ感じ》的單元之一。〕

「現在的年輕人看不懂這個哏吧？總之這就算在搜魔課的任務底下囉！魔物有四個呢！」

「請不要把我算進去好嗎！？我可是個徹頭徹尾的人類喔！？」

緋水板着臉，隨手拉了一張椅子坐卜來。

被吸血鬼、人造人與半吸血鬼包圍，少年無精打采地嘟噥着：

「好，成員都到齊了，那麼我們來討論一下今後的活動囉！」

「枝璃爲了能讓你們過正常的生活，可是到處張羅喔？也讓岸田承擔了責任……所以現在少了部下，人手嚴重不足呢。你們就幫幫忙囉？」

默默地敲打着鍵盤的枝璃。

「快回來呀，我的日常……」

儼然領袖姿態的露修羅。

以及完全提不起勁的緋水。

湊熱鬧的芽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