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後一棒

當露修羅找到緋水時，已經是午休時間即將結束的時候了。

她發現緋水走進校舍，正準備叫住他時——卻因爲緋水臉上那副宛如下定了決心般的表情，最後還是無法喊出聲來。

於是露修羅掩飾住氣息……悄悄地尾隨在他身後。

緋水爬上樓梯，直朝着樓頂而去。

由於是體育祭，校舍裏變得空蕩無人。加上午休時間即將結束，使得整棟樓中更是渺無人煙。

在空無一人的樓頂等待着緋水到來的——正是另一個他。

露修羅嚥了口口水，躲在塔房門後的陰影處，偷看着兩個緋水的相遇。

「唷，你好啊，另一個我。」

緋水舉起單手向自己打了聲招呼。

他用手抓着樓頂邊緣的鐵網，眺望着下方。

對方穿着高中的制服，揹着用白布纏繞着的十字聖劍「查拉之刃」。

當他轉過頭來的時候…………那張臉龐確實就和緋水一模一樣。

然而，他的雙眼卻宿藏着深沉的悲傷，和平時的緋水完全不同。

他正是擁有反吸血鬼體質，以及這一年來的記憶的緋水的生靈。

但是除此之外，他似乎還帶着某種過去東西。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因爲是我會想到的地方啊。」

「………………」

「蜜拉露卡到學校來看體育祭或運動會之類的活動時，都會從這裏往下看。因爲她不太想被人發現，還有就是撐陽傘看比賽的女人可能會干擾到其他拿着攝影機拍攝自己小孩的父母。因爲她的視力相當好……所以就算從這裏看也能看得很清楚。怎麼樣，我猜對了嗎？」

「嗯，真不愧是我呢。」

畢竟對方就是自己。無論是說壞話或自虐，最後都會回到自己身上。

另一個緋水只是露出悲感的笑容，接受了緋水所說的內容。

「………………」

「正確答案。事實上，我在暑假期間就是你說的那個樣子。原本我的朋友就不多，結果也因此和大家變得更疏遠。應該說，我變得無法信任別人了。說得誇張一點，是無法相信整個世界。無法接受蜜拉露卡已不在世界上這件事實。」

「你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吧。我也已經快撐不下去了。要我忘記這份心情死去，實在太痛苦了。」

「我——一直都深愛着她。」

「那麼…………問題就剩下你到這裏來做什麼了。」

兩個緋水的身體就這樣彼此交錯，進而重疊。

在蜜拉露卡已不在的世界。

「你說這些話不丟臉嗎？」

「我倒覺得忘記會比較好喔。」

無論是黑髮、嘴脣，或是其他的部位。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猜得到纔對吧？」

另一個緋水說道。

宛如宣告着分離所留下的餘物似地，「查拉之刃」就這樣帶着乾枯的撞擊聲落在了地面上。

即使想要壓抑住情緒，卻還是辦不到。

當緋水準備走下樓梯時，他忽然發現了落在地上的便當盒。

修長的身影穿着一件宛如吸血鬼般、內側染着鮮豔赤紅色的漆黑披肩外套。

真不想再次憶起這份心情。

加上比這個世界的任何事物都來得更加白皙的純白肌膚。

「………………」

接着，她看見了有個連光都爲之扭曲的暗暗站在自己的面前。

另一個緋水寂寥地笑了笑。

他的眼神中藏着深邃的悲傷。

因爲此刻並不是該笑的時候。

過了一會兒，當露修羅再次放開手時，視野仍溢滿了淚水。

就算他沒有被咬，保持着人類的狀態……緋水的心依然從很久很久以前，一直到現在都是屬於蜜拉露卡的。

一直以來，他始終都開不了口。

失去了蜜拉露卡之後的感情，以及那之後所有的記憶——全都被他帶走了。

除了自己之外，絕對——

同時又像是某物灑落、破裂、粉碎般的聲音。

緋水心疼地向另一個自己問道。

「少囉唆，閉嘴。如果要說覺得丟臉的話，你也一樣吧？」

另一個緋水用自嘲的口氣答道。他的說話語氣也顯得欲振乏力。

另一個緋水並沒有回答。

當身穿制服的緋水和身爲本體的緋水接觸的瞬間——兩人再次合而爲一。

他只是面露微笑，徐步向前走去。

她用指尖將淚水壓進眼瞼中，咬緊牙關地忍耐着。

即使此刻說了也已經毫無意義，但總算說出來了。

緋水……應該也一樣纔對。

「……嗯？」

接下來所要說的話，不能讓任何人聽見。

另一個緋水並未回答。

如今的緋水，並沒有爲蜜拉露卡送終的記憶。但是，他仍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曾向她表示過。

「………………」

當然，緋水完全笑不出來。

那是被悲傷和寂寞所填滿的他，對一位已逝的女性所表達的思念。

因爲自己的不夠爭氣，纔會讓眼前的生靈揹負起如此沉重的思念。

接着，他用手觸摸起傷口所在的位置……那令人忌諱的牙痕已經消失無蹤了。

露修羅嘟噥着罵語，同時漫無目的地在校舍後方虛晃着。

露修羅走着走着，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

緋水的身後，忽然傳來某物碰撞到地面的聲音。

那原本應該是會損及吸血鬼之美的人工鎧甲。

想必直到蜜拉露卡死去的前一刻，他也沒能說出口吧。

露修羅……已經不在這裏了。

「看來總～算是恢復正常了呢？」

另一個緋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眼前的自己。

「我也沒辦法啊。最消沉的那時候的你，就是我。直到昨天爲止，我都還在外面搖搖晃晃地走着，走在曾經和蜜拉露卡一起去過的地方。真的很遜呢。」

緋水讓身體靠在塔房的牆壁上，仰頭向着天空。

「…………笨蛋。」

過去自己受傷，磨破膝蓋，使蜜拉露卡稍微露出其身爲吸血鬼的本性的時候——事後他也連一句「我不在意」這麼簡單的話都說不出口。

終於說出口了。

「怎麼會在這裏……？難道是那傢伙拿來的！？」

露修羅心知肚明。

就和玲奈一樣。

或者應該說……這根本就是自己的東西。

「那有什麼關係？是說，拜託你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麼不堪好嗎？我都難過起來了。」

「如果我回到你身上，你可是會變得比現在更難受喔？」

「因爲對象是你，我才能夠說出口。」

無論是學生、老師或是家長，所有人都聚集到了校園中庭，校舍自然是空無一人。

「所以即使到現在，你還是覺得很悲傷對吧？」

「在蜜拉露卡離開之後，我還能夠繼續撐到現在，應該都是多虧了那傢伙對吧？」

緋水將其拾起，然後輕輕地伸了個懶腰。

然而，即使如此，她的肌膚之美依然未見絲毫減少。

「我很清楚，她已經不在了。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會去想，當時自己竟然什麼都沒表示。」

「……也是啦。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因爲，我從來沒對她說過一聲謝謝之類的話。」

她只能以手遮住自己的臉龐。

「蜜拉露卡已經死了。」

「我想也是。」

「我不認同……無論是多麼痛苦的記憶，我還是希望可以帶着它一起進墳墓。」

「……這樣子真的讓人徹底鬆了一口氣呢。糟糕，下午的比賽已經開始了吧……得先按接力順序排隊準備纔行……咦，這是什麼？」

另外，對方還有着一頭宛如切割下黑暗並加以梳理而成的柔長黑髮，以及如同鮮血般的赤紅嘴脣。

但是——

爲了尋求答案，緋水往樓梯下看去，四處觀望樓下是否有人。

「照理說，我應該要悲傷到不能自已，心裏面像是開了一個洞一樣纔對。可是，我卻還是能夠行動。明明應該要痛苦到無法自拔纔對。也就是說……擁有這些負面情緒的你，想必相當難熬對吧。就像是由你代替我承受了所有的痛苦一樣。」

或許是因爲塗了遮光劑的緣故，皮膚上閃着些微的油光，藉此阻擋日光的侵襲。

但是，校舍裏並沒有半個人影。

想必這輩子也不可能向任何人傾訴纔對。

「那可能是對於母親的親情，也可能是對姐姐的仰慕，或者是對初戀情人的愛情也說不定…………但總而言之，我確實愛着她。」

他隨意地將手伸向頸部，把貼在上頭的OK繃撕了下來。

然而毫無預警地颳起的一陣強風混淆了該聲音，使得緋水並未確實聽見。當然，他也沒有察覺某人快步且刻意不發出聲響地走下樓梯的腳步聲。

緋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個便當袋和便當盒……看起來似曾相識。

應該要是這樣的。

「後來…………我好不容易纔振作起來，決定報考高中。與其說是我突然想開，不如說我是想擺脫過去的束縛，才選了這間幾乎沒有認識的人就讀的高中。這個選填志願的原因算是糟糕透頂吧。」

「你……也一樣對吧？這份心情可說是兩個人……不，即使是兩個人也無法承擔的重量。」

從一開始就是這麼回事。

看起來像是匆忙間掉落的塑料便當盒已經裂了開來，也能看見便當裏頭的模樣。但由於被便當袋包住的關係，裏面的菜餚不至於散落一地。

緋水帶着苦澀的表情，垂下了視線。

「但我卻不記得這件事，因爲記憶被你帶走了。不過，我從其他人那裏聽說了。只是很不可思議，我竟然一點都不覺得難過。」

「我仔細想過了。如果蜜拉露卡不在了，我究竟會變成怎樣。我想自己一定會消沉到不行，甚至把自己關在家裏不出門吧。」

而揹負着一切的他，如今正深陷在悲傷之中。

「我知道。不過……想不起來這些事對我而言更難受。不只是蜜拉露卡……還有露修羅的事。」

「………………」

另一個緋水不問斷地陳述着。

來自暗暗之中的美貌，正統率着所有的一切。

對方擁有和露修羅同樣性質——但卻更加洗煉而成熟的美。

至今，已遇見了了許多的美女。

雖然所謂的美醜定義因人而異，而評斷優劣本身或許就是一種缺乏品味的舉動。

可是，眼前的女性確實比自己更加美麗。

或者應該說——雙方的位階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在這位女性的面前，自己不過是個稚嫩的小女孩——露修羅打從心底感受到了這樣的落敗感。

「你……你是誰！？」

「我和你是同類。在許多意義上都是。」

對方把臉湊了過來。

赤紅色的嘴脣。

那雙脣散發着豔感，即使同爲女性，也會忍不住產生吸吮的慾望。

只見那滿溢着魅力的脣微微張開，並且呼出了一道甘美的吐息。

當露修羅吸入那吐息的瞬間，一陣猛烈的暈眩感也隨之襲來，

「你、你…………你讓我吸了什麼！？」

「你吸的是我拿到手的玩具。也已經用完了呢。」

她那隻白皙而優雅的手將手中的小瓶子握碎。玻璃瞬間化成細碎的破片，灑落在地上。

「是創造出生靈的藥……？太愚蠢了，我可是…………！」

「吸血鬼。就某種意義而言，吸血鬼也稱不上是完全的實體，而只能算是介於肉體與靈體之間的存在。因此，你並不會變得像那位少女或緋水一樣，而只會毫無遮蔽地暴露出自己的本性而已。」

「…………！？」

「……算了啦。對了…………你的身體還好嗎？」

「……練習的成果還是看得出來嘛？」

原本勉強地抑制住的渴望，如今又再度擴散到全身。

她發出宛如吐血股的叫聲，呼喊着渴求之人的名字。

即使從遠處也看得出來。

「那應該是我要說的話纔對。你看見她的模樣就知道了吧……那已經不是平常的她了。被飢渴控制的吸血鬼會做出什麼事，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白細的手指，開始輕撫起倒臥在地的露修羅的喉嚨，並且用略尖的指甲觸搔着她的柔肌。

……衆人此起彼落地質疑起緋水的提議。

而露修羅……接下了棒子。

「請你收回那不必要的感嘆。」

露修羅的身體正斷續顫抖着，並且用雙手緊抱着自己。

「少、少囉唆……閉嘴……………」

「我知道唷……那幾乎令自己瘋狂的渴求。對吸血鬼而言，忍耐就宛如地獄一樣。如果習慣的話倒是還好。若能夠接受低賤的種族那污穢的血倒也無妨。但是，你辦不到。因爲你已經吸過了緋水的血。因爲你已經習慣了他那芳醇的血，而且也常爲此感到無比滿足。」

而就在這時候，露修羅站上起跑線的時刻也到來了，

在大家猶豫不決時，緋水的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支持的聲音。

接着，他更主動地把頸部壓向她的嘴，讓她能夠盡情地啃吸自己的鮮血。

在玲奈的鼓勵下，緋水再一次站上了起跑線。

「便當很好喫喔。」

「太好了，她還是出現了。讓我們看看練習的成果吧……咦，喂，她好像有點怪怪的耶？」

露修羅的雙瞳再度閃起了理性的光芒。

而嵌入自己雙臂中的指甲，更顯得銳利懾人。

在連瞬間都稱不上的短暫時間之中，緋水對着露修羅的耳畔如此囁語。

「這麼短的距離有必要一直按着肚子嗎？你的身體也太虛弱了吧？」

由於緋水的班級已經大幅落後其他班級，因此站在那邊等待的人，也只剩下露修羅一個人了。

雖然緋水的身體狀況並非絕佳，但即使扣除掉這點，他的表現也實在太過糟糕了點。

全校的視線頓時集中在兩人的身上。

他顛覆了接棒時的常識，轉過身以和露修羅面對面的形式站着。

芽依和枝璃的任務已經告一段落，目前都在等待結果出爐。

但是，吸血鬼無法做到。

「喂，住手……你在想什麼啊！？」

那正是吸血鬼所永遠無法擺脫的血之宿命。

「喂……已經快要輪到她上場了耶？話說，跑最後一棒的人選必須重新決定纔行……這種時候，可以叫已經跑完的人再上場一次嗎？」

枝璃用嚴苛的語氣提醒緋水，一旁的芽依也同樣掛着嚴肅的表情。

「你很飢渴對吧。」

緋水和玲奈是讓隱藏於內的另一個自己解放出來。

緋水當然也很清楚，自己在班上的定位爲何。

「而且你的肚子沒事了嗎？」

然而，在周圍的人眼中看來——他只是抱住一個因全力衝刺而耗盡了力氣的少女而已。

雖然她的姿勢有些彆扭，但她確實接過了棒子。

芽依作好了覺悟，雙眼開始翻騰起凝縮了日照的閃光。

就在此時……露修羅也跑了過來。

枝璃手握住閃着光輝的聖槍『銀槍』。

「就算確定會吊車尾了，也沒必要放棄比賽吧…………」

「嗯……也是啦。」

「站、站住…………！」

枝璃的指責確實其來有自。

「抱歉～跑太慢了。而且我們還變成吊車尾了耶…………」

芽依指向操場圓周的一端。

「本來就是我的錯…………紅城同學，就麻煩你了。」

她的手依然拼命緊握住接力棒。

下一刻，他宛如不願讓露修羅不堪的模樣曝露在衆人面前似地——用雙手緊緊地將她抱進了懷中。

「………………」

緋水的存在，終於成功地喚回了露修羅的心靈。

由於兩人都沒有使出全力，因此緋水的班級目前依然處於最後一名的落後狀態。

她的呢哺和伸舌舔脣的動作，幾乎同一時間出現。

回頭一看，在自己身後的正是玲奈。

「你、你…………到底是誰！？」

「還算可以啦。不過我有點想吐就是了。」

對方並未回答。

而奔跑的速度也跟着急速上升。

「再來就剩下露修羅同學而已了嗎？」

前一棒的跑者正伸直着手，準備將棒子傳給她。

更重要的是，緋水就在她的眼前。

蘭月則是微曲身體，保持肉食猛獸準備向前奔馳的體勢。

「其他人好像也在爭論這件事呢。啊，她來了。」

看來她雖然拼命地和體內的衝動交戰，但似乎也已經到達極限了。

緋水勉強地趕上自己負責的第二棒次，滑向跑道，在接過棒子後全力地向前衝刺。

但是，緋水並未理會兩人，而是向和自己一樣已經跑完正抱膝坐在地上的同班同學搭話。

「喂……她看起來超飢渴的耶。她也算是『真祖』吧……？沒辦法再繼續忍耐了嗎……？」

但是，另一隻空着的手，則是準備襲擊緋水的血肉。

而且差距還在持續地拉開。

「這樣不太好吧？」

「可以呀，就讓紅城同學跑吧。」

「雖然味道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老實說，我還想知道煎蛋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變成那種物體，還有漢堡排爲什麼是生的呢？」

而且他到現在還壓着自己的肚子。

「我好不容易纔找到自己的生靈分身耶。還有班長雖然棄權了，但至少人平安無事。這樣不就是最好的結果了嗎？」

緋水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呻吟，沉默地承受所有的痛苦。

她只是徑自轉身，準備拋下露修羅離開。

另一隻手則是按着自己的喉嚨。

她的全身都冒着冷汗，雙瞳也發出危險的赤紅色光芒。

「……謝謝。」

「………………！」

緋水率先察覺到了異常的狀態。

自己最渴望的血就近在咫尺。

那股瘋狂的飢渴正從體內奔湧而上。

不知是因爲緋水的話語，或是鮮血發生了作用……想必兩者皆是吧。

「緋水…………！」

她躲在芽依的身後，儘可能避免被人察覺——但是一旦有必要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緋水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望向露修羅——綻開了笑容。

她的右腳已經纏上了防護繃帶，在蘭月的攙扶下微笑地說道：

當對於鮮血的飢渴達到頂點時，吸血鬼將會失去理性，化身爲只求狂飲鮮血的野獸。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這是緊急狀況。原本考慮到在這麼多人的監視下，儘量不想使用這種手段……這是不得已的。」

即使扣除掉日正當中的影響，她的速度也明顯地慢上許多。

枝璃也同樣舉起槍，擺出了隨時可以射擊的架勢。

跑完大隊接力賽後，緋水向着芽依和枝璃低頭道歉。

全員接力賽所設定的個人里程，正好是操場圓周的一半——而跑者也必然地會分爲奇數和偶數，各自在操場的兩端等待輪到自己的棒次。

然而，緋水的動作卻快過了所有人。

而其他人也像是「既然玲奈都這麼說了……」似地，默默目送緋水上場。

緋水的班級從第一棒開始就已經處於落後羣組，加上緋水有氣無力的跑法，當然毫無意外地落入了最後一名的窘境。

即使知道只是白費工夫，但露修羅依然朝着對方伸出手。

露修羅的理性和本能展開了激烈的交戰。

只能和原本的自己互相交換而已。

「各位，不好意思，最後一棒可以讓我來跑嗎？反正也還沒決定人選對吧？」

「咦～～～～」

「緋水…………！」

露修羅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她爲了不讓自己因脫力而倒地，只能拼命地用玲瓏的小手緊抱住緋水的背。

「我、我可是花了很多心力耶………………不只被那個女人當成笨蛋，還切到自己的手，而且起了個大早………………」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那你多少能夠體會我的辛勞了吧？」

「吵死人了…………反正、反正蜜拉露卡比較…………！」

「比起已經死掉的人，我覺得你更重要喔。」

緋水的話，令露修羅再也無法支撐地全身脫力。

她的雙眼早已滲滿淚水。

無論何時，能夠令人潰堤的往往是最簡單的一句話。

不管是吸血鬼或是人類……都是一樣的。

接力棒從露修羅的手中掉了下來。

而在落地之前，緋水伸手接住了棒子。

「抱歉，這傢伙就拜託你了。」

緋水輕輕地將露修羅抱離自己，將她交給蘭月照顧。

他刻意不再去看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的露修羅，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血已經止住了。

但是，直到剛纔爲止，他的身體都還持續處於吸血鬼化的狀態，血液量比平時少上了許多。

加上剛纔又被露修羅盡情地吸了血。

其實光是站着就已經相當勉強，身體幾乎已經瀕臨失血而死的狀態了。

但是有件事正因爲如此才能夠辦得到。

「吾之神，何以離棄吾（Eli，Eli，Lema Sabachthani）…………！」

希璃華滿臉通紅地回到了學生會的既定位置上。

最後希璃華特地拿起麥克風大喊「那邊那三個！跑完之後立刻離開場地！」，說着這類充滿了私情的話語。

「啊，等一下，那應該是我的工作吧！放開他啦！！」

「終於只剩下一個人了！紅城同學真的是太迷人了——！！」

而同一時間，全校的視線也集中到了希璃華的身上。

【插圖】

班上的同學們——特別是男生的視線全都滿溢着殺氣。

原本已近乎絕望的差距，竟在轉眼之間縮短。

活力異常充沛的實況轉播，忍不住針對緋水的表現發出了驚歎聲。

和領先羣的差距也迅速地縮小。

「雖然有點犯規，不過還是請你見諒吧。」

但是，緋水卻也覺得即使就這樣失去意識也無妨。

幾分鐘之後，昏倒的緋水理所當然被抬到了保健室。

「好快……紅城同學跑得好快！！他竟然一口氣超過了三個人！！」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真的糟糕了。

枝璃和蘭月的眼中充滿了鄙蔑。

緋水吐了口氣，並且進入了最後的直線衝刺。

這樣就好。

「你哪有資格說這種話啊…………」

這麼一來，露修羅的事就不再會滯留在他們的記憶之中了。

在兩對巨乳一前一後的壓迫下，緋水的意識也開始跟着漸次地遠揚。

而能夠用肉眼捕捉到他衝刺模樣的人，只有包括露修羅在內和魔物有所關連的女性們。

自己的身體也會以全速在他們面前消失。

緋水一邊向上跳起，一邊詠唱起咒文。

接着……緋水就像是緊繃的線斷了一樣，速度跟着急速下降。

仔細一看，他頸部上的花紋也已經消失了。

然而就在關鍵時刻，緋水的速度忽然大幅地滑落。

他的頸部也跟着浮現出宛如荊棘般的黑色花紋。

希璃華從廣播社社員手中搶過了麥克風，此刻正泛着紅潮激動地轉播着緋水的表現。

應該說，再不安靜地等待血液量恢復，或是快點進行輸血的話，自己恐怕真的會沒命。

玲奈則不知爲何噙着淚水。

反正很快就會從他們的記憶中消逝。

結果當然是第二名。

雖然與平凡無波的學生生活並不相襯，不過——

「算了…………這次就饒了你吧。」

「啊，喂，不準睡！振作一點！！」

可以看見領先的最後一棒的背影，就在幾公尺之前。

「偶爾這樣應該沒關係吧。」

「笨蛋！都已經拼到這裏了，竟然拿不到第一名！這麼一來，我的練習不都白費工夫了嗎！！」

露修羅直接把緋水抱入懷裏，並且讓他緊緊地～埋進胸部的深溝之中。

最後，緋水在保健室的牀鋪上一邊輸着枝璃調來的血，一邊聽着外頭傳來的閉幕典禮致詞。他的體育祭就這樣落幕了。

而在實況轉播的帶動下，周圍也逐漸掀起熱烈的加油聲，全校師生的視線更是全集中到了緋水的身上。

芽依也不落人後地抱住了緋水。

面對露修羅毫無道理的斥罵，緋水已經沒有反駁的氣力了。

緋水以急速狂衝的姿態在跑道上奔馳着。

即使被其他學生看見，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算了。不過我身體裏的血真的不太夠了耶………………」

反吸血鬼模式——啓動。

「唉，果然還是不行啊。」

緋水拋出這句話後，整個人向前撲倒地抵達了終點。

剎那間，緋水的輪廓隨之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