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沉默的十字架

緋水離開學校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明天是星期六，他本來應該滿心期待的，但現在他的步伐卻十分沉重。

吸血鬼突然大發脾氣後就跑掉了一明明就只是這樣罷了。

「累死人啦………」

他疲倦地嚷嚷，漫不經心地走着。

他手裏拿著書包和露修羅丟下的陽傘。

既然現在已經天黑，露修羅也不需要這把傘了——可是這好歹是她的傘。

即使就那樣扔在教室裏也無所謂，不過緋水離開教室前遛是把它撿了起來。

他也不是不打算還給主人，只是不曉得她現在跑到哪裏去了。

真要猜的話，應該是在緋水家裏吧。

雖然剛剛她是負氣離去，應該不太願意回緋水家，只是畢竟棺木還在那裏，再怎麼說也得回去一趟。

儘管對吸血鬼而言，並非一定要睡在棺木裏不可，不過棺木能遮蔽日光並恢復身心的靈力，仍是吸血鬼不可或缺的必需品。階級愈高的吸血鬼，對棺木就愈是講究，使用的是爲自己量身打造的訂製品。露修羅的棺木應該也屬這類纔對。

假如她要離開緋水家，勢必會把棺木也一起帶走的。

只是那不需要花上太多時間，等緋水到家時，她應該早就離去了吧。

沒想到她會這樣就離開了，緋水也不禁苦笑了起來。

說起來，自己實在不需要爲那個傲慢又粗魯的女人傷腦筋吧。

那任性的吸血鬼，莫名其妙就咬了自己，還任性地宣稱是自己的主人。

不僅追到家裏來，甚至還追到學校去了……真的是有夠會找麻煩的。

平白吸人家的血，技術還那麼差………更重要的是還迫使自己回想起這特殊的體質。明明早已經拋到腦後去了呀。

真巴不得把體質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當個平凡的普通人啊。

不過他仍不停地在路上狂奔，朝着自己的家門飛奔而去。

因突如其來的大雨而變得虛弱，手中卻沒有能遮蔽的傘，因此在大雨不斷地襲擊下昏倒在地——這是很容易想像的光景。

「怎麼了，不滿意我的血嗎？」

緋水沒有跟她對上眼，表示這不過是有借有還的道理。

「……爲什麼？你不是不喜歡我吸你的血嗎？」

「我~沒~看~」

緋水露出自己的脖子，比了比說道。

「畢竟下午我被推倒的時候……是你救了我嘛……」

緋水背對着她說道，他有預感露修羅會是這樣的反應。

露修羅一時之間還會意不過來，緋水又有點不開心地接着說道：

「你、你別………！」

「那是因爲………」

「就算你是吸血鬼，因『弱點』受到傷害，也需要花上好些時間才能復原吧？再說你淋了這麼多雨，吸了血才能早點治癒，你應該比我還清楚這些吧？」

這時，露修羅的手微微地顫動了一下，但緋水並沒有發現。

「你……」

當他終於看見了家門時，已經幾乎喘不過氣來了。不過他議案奮力地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打開了大門，踏進了庭院裏。

「真的是有夠煩的………」

然而，現在傘不在露修羅的手裏。

緋水隨手拿出陽傘扔給露修羅。

這裏是緋水家的客廳，原本接近寒冬的室溫在暖氣的吹拂下提升了不少。此外身上的毯子，也讓身體變得十分暖和。

她其實沒有什麼合理的藉口，只是像個小孩子似地亂髮脾氣，隨手把傘丟了出去罷了。

她帶着朦朦朧朧的意識，從原本躺臥的沙發上坐起了身子。

「…………？」

「……你不是說我技術很差勁的嘛！？」

「……因爲……我怕你會生氣………」

她看起來完全只是個柔弱、蒼白、如夢似幻的美少女。

緋水忍不住打從心底受不了地嘟嚷起來。

氣象報告中完全沒有任何預警的大雨，讓周遭行人頓時驚慌失措。

「那還真是謝啦。」

「可以……轉過來了啦。」

「我就破例………相信你好了。」

似乎是因爲這點顧慮，而讓她被雨淋得昏倒在家門口。

「……繼續穿着溼答答的衣服，身體會着涼吧？不過我幫你脫衣服時，眼睛一直是閉着的。之後也只是幫你擦乾身體而已。因爲隔着毛巾，所以也沒有什麼感覺。」

聽到她這麼說，緋水才重新面對着她。

露修羅接過了之後，只是茫然地望着傘。

她覺得有些奇怪，但瞬間察覺到自己的模樣。

明明之前都不管緋水的意願，說吸就吸的呢一現在她卻嘟箸嘴，替向了一旁。

「既然這樣，你就打破門或窗戶進去不就好了？就算淋了雨變得虛弱，這點小事應該還是做得到的吧？」

像是在互相試探對方、在黑暗中探手尋找彼此般，小心翼翼地尋找着合適的字眼。

她把臉埋進了毯子裏，鬧着瞥扭似地說道。

溼漉漉的道路讓他好幾次都差點滑倒，大雨幾乎遮蔽了他的視線，溼淋淋的身體也迅速消耗着體力。

當他回過神來，他已經盡全力地衝刺了起來。

原本暴露在對吸血鬼而言比嚴冬還要難受的徹骨惡寒中，現在卻十分溫暖。

「這對吸血鬼來說很重要吧，你怎麼隨便亂扔呢？」

她低頭一看，只見自己一絲不掛。雖然方纔躺着時有毯子覆蓋在，但隨着她起身，一對豐滿的乳房也瞬間噗嚕地晃了出來。

「喂，你沒事吧！？」

換作是平時，不管緋水怎麼辯解，露修羅肯定會照樣攻擊他吧………但現在她卻沒有任何動作。

他幾乎要以——自己抱着的是一具屍體了。

「那傢伙………！！」

露修羅揮起的拳頭突然停止，羞紅着臉拉起了毯子，蓋住了身體。

就算把傘送到她手上，一定、一定——也會遭到她惡言相向的。

「……真的嗎？」

露修羅曾說過，這把傘吋以當作普通的雨傘來使用，是一個可以應付突發狀況的好東西。換言之，對於懼怕水流的吸血鬼而言，是能保護自己的寶物。

「………你現在這麼虛弱，還顧慮這些啊？」

「我說你啊………」

「我快到這個家的時候才突然下起雨，還來不及躲雨就………」

兩個人的對話有點彆扭。

「下雨了啊………」

她問了最重要的問題，緋水別過視線回答道：

「啊啊啊啊！」

「你………！」

水流盡管是吸血鬼的一大弱點，可是還不足以致命。只不過猛烈的雨量和雨勢，仍造成了相當大的傷害。此刻露修羅的肉體，已經幾乎形同死屍了，心臟的跳動相當微弱，全身的代謝也大幅低落。

「爲什麼……我會裸着身子？」

露修羅起身的同時，一旁的緋水突然把眼睛別了過去。

看來自己真切的心聲，深深地傷了大小姐的自尊心了呢。

「……嗯。不過我沒像電影那樣，光着身體和你抱～～在一起喔。我要是這麼做，肯定會被你宰了。再說我自己的身體也很冰冷，反而舍讓你更冷吧。」

她是否因爲沒有這把陽傘而感到十分困擾——他不知道。

「你替我……溫暖了身體了呀………」

「你到底佇在那幹嘛啊！？」

「我纔沒有低級到對昏迷的女孩子下手。」

「別死啊你………！！」

再說她是否已經回到自己家裏了——他不知道。

仔細想想，或許這是無謂的擔心罷了。

面對接近豪雨的雨勢，行人紛紛舉起皮包或雜誌充當雨傘，加快了腳步。

雖然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到她似乎淚眼汪汪。

「給你吸啊。」

「你醒了啊？」

當她睜開眼睛時，周圍十分溫暖。

不過再怎麼說，吸血鬼不可能會這樣毫無防備地任憑雨水打在自己身上纔對。

他一心希望自己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可是露修羅卻以最糟的狀態出現在他眼前。

緋水很認真地說道，不過露修羅遲遲沒有行動。

「……好了好了，先別說了，來吧。」

「拿去，你忘了這個。」

「你幹嘛傻傻地淋雨啊？就算身上沒有傘，也可以隨便找個地方躲雨啊？」

他已經洗過澡沒被雨淋溼的身體終於暖和了過來，現在身上已經換上了睡覺穿的T恤和短褲。

他一抬起頭，只見雨滴瞬間劇增，猛烈地落了下來。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無情地落在所有沒有防備的人身上。

瞥着這畫面的緋水，這時才突然注意到自己手中的陽傘。

吸血鬼弱點之一的水流——此時正以雨水的形態形態打在少女身上。少女的身體不斷顫抖着。頹倒在玄關前。

緋水說的沒錯，但露修羅只是囁嚅地說道：

儘管這種事梢微想一下就知道了，但他仍然盡全力地衝刺着。

「………」

他扶起了少女，拼命地搖了搖，但她一點反應也沒有。

露修羅像是要確認似的，環顧了四周。

看來是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雨愈下愈大，她還沒來得及想到其他辦法，就這樣倒下了　　吧。

緋水自言自語地嘟囔着，此時突然有冰冷的水滴打在臉頰上。

露修羅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緋水一邊咂舌，一遍把露修羅抱進了屋內。

「是嗎………」

她緊閉着雙眼，發紫的雙脣顫抖着，全身又冷又硬，原本白皙的肌膚也呈現病態似的慘白。

露修羅是否在室外——他不知道。

「這裏、是…………？」

畢竟吸血鬼對自己的弱點尤其敏感。

他自己也因爲被雨淋溼而體溫驟降，然而手臂上感受到的露修羅的體溫，卻遠比自己冰冷，幾乎降至了冰點。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是「死」而不是「消滅」。

露修羅不發一語，只是恨恨地瞪着緋水。

她完全還在記仇呢。

「……你技術之所以很差……我想，應該是因爲還不習慣吧？畢竟你失去記憶嘛。不過這段期間你的身體應該可以找回感覺的，畢竟你是『真祖』嘛。」

「……你真的相信我是真祖嗎？」

「雖說我的確是『真祖』，可是我完全沒有任何證據……要是能找到我的僕人或親人的話，或許他們能爲我證明………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根本什麼也證明不了。」

露修羅自嘲地說道。

在這偌大的世界裏形單影隻，無依無靠的吸血鬼。

昨晚才覺醒的她，甚至還沒有機會遇到自己的同伴。

形單影隻——唯一知道的，是自己身爲『真祖』級吸血鬼的事實。

不過，連這一點也無法證明。

「說起來——『真祖』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雖然我認識這字眼，知道這是指什麼，但不瞭解它真正的含義………」

「人類（我）也是一樣啊。對吸血鬼而言，雖然認識這字眼，但能真正理解其意涵的也是屈指可數吧——不，說不定除了『真祖』本人之外，一個也沒有呢。」

沒錯，吸血鬼最神祕的存在，莫過於「真祖」了。

對吸血鬼而言，吸了自己的血、將自己化身爲吸血鬼的那個存在，便是自己的「主人」。而「主人」上頭又有自己的「主人」。

不斷地往上追溯，最頂端的存在便是「真祖」。

另一方面，也有吸血鬼相互交合所生下的後代，被稱爲《純血》。追溯《純血》系譜的話，也可以找到始祖般的存在，其亦稱爲「真祖」。

吸血或交配，是誕生新的吸血鬼僅有的兩種途徑。

然而兩種途徑並非各自擁有獨立的網絡，而是錯縱複雜地共同交織出龐大的吸血鬼系譜。而位於系譜的最根源、君臨天下的存在，便是所謂的「真祖」。

既然吸血鬼之下會擁有後代或僕人，那麼其上擁有「主人」和「始祖」的存在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那麼——「真祖」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爲了要撐住還十分虛弱的身體，露修羅伸出柔軟的雙手慢慢摟着緋水的脖子，豐滿的乳房緊緊壓在緋水的胸膛上，可以感受到兩個人電疊的心跳聲。

僅有一絲唾液還連繫在他們兩個之間。

說到底，吸血鬼和人類（食物）之間的關係就只是如此吧——緋水做了這樣的結論。

「是什麼樣的傢伙！？長得比我漂亮嗎？」

「少囉嗦，快說！是女的嗎！？」

「是你要我自己拿衣服穿的耶。這件能遮住下面，穿起來也很舒服。」

「……爲什麼劈頭就這麼問？」

「嗯，是沒錯啦………」

她似乎滿喜歡這件襯衫的，也沒有特別感到害羞。

緋水詫異地問道。

「那不是我的制服嗎………我打算禮拜一要穿的，纔剛燙過的耶………」

「你不是說過你認識吸血鬼嗎？是那傢伙………告訴你的嗎？」

「這點就見仁見智了吧？外表看起來年齡比你大，不過不曉得實際上到底是幾歲。」

「你的衣服還沒有幹，不介意的話就先隨便拿去穿吧。我的房間在上了樓梯後右轉，衣服就放在衣櫃裏。」

在大致準備就緒之後，就聽到一陣走向客廳的腳步聲。

和以往的強硬態度不同，露修羅輕輕地一將嘴脣貼在緋水的脖子上。

這個最根本的問題，至今都還沒有答案。

「另外，『真祖』滴落的血梗，會無視於一般物理法則，必定會形成紋章模樣的血痕。其他好像還有很多特殊之處，但是我只知道這些了。」

緋水一邊喝着湯，一邊露出狐疑的眼神。

「……既然這樣，你昨天干嘛拿那東西潑得我全身都是啊？」

緋水遊移着眼神想含混帶過，但露修羅一直盯着他，他終於聳了聳肩，將杯子放在桌上。

看來露修羅也洗好澡了。

露修羅望着他的背影好一會兒之後，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露修羅卻不太採信，依然直瞪着緋水看。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應該說是養育我長大的親人吧？雖然我不太想這麼說就是了。」

「你也多說一點你的事啊………」

露修羅感到有點抱歉似地欲言又止一但緋水則是毫不在意地級續喫起了飯。

「………？」

「………好好喫。」

緋水比了比矮桌上的料理，露修羅這才終於注意到。

露修羅謹慎地盯着卷在叉子上的義大利麪好一會兒，才終於下定決心似地送進了嘴裏。

「像你這種年紀的傢伙，通常是和父母一起住吧？你的父母——」

雖然隱約感到緋水的話似乎有什麼含意，但露修羅沒有多問，默默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只見緋水雙手合掌，說了聲開動，她也依樣畫葫蘆地學了起來。

不過她似乎有些戒備，出聲向緋水確認道：

「今天體驗了白天的世界……我也終於明白了，我族恐怕已經幾乎在這個世界上絕跡了，僅存的族人想必也是隱身度日吧，所以人類纔會不清楚我們的存在。不過你卻不同，你非常瞭解我們的事，甚至連『真祖』的事也都知道……這不是普通人會清楚的事吧？」

剛洗完澡的露修羅，身上僅僅穿着一件白色襯衫。

「……是這麼說的嗎？再說，對吸血鬼而言根本沒有什麼『有點年紀』的概念吧？我不知道你在胡思亂想什麼，不過她會養育人類，大概只是一時興起吧？等養到夠大了，還可以供自己吸血之類的。」

「我沒說謊，畢竟也算是認識啊？只是如果我這麼跟你說的話，感覺你會窮追不捨地問個沒完沒了，所以就說得含糊一點罷了。」

緋水隨口應聲道。

「那女的……後來怎麼樣了？」

也稱作「吻」的吸血行爲，在此時此刻就真的彷彿像親吻一般。

她突然像是被引導着似的，把手伸向了自己那把放在桌上的短劍。

他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都沒好好喫飯，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喫一頓。

「…………」

不小心的話，幾乎就能窺見兩條修長的大腿內側之間的景色……緋水避免讓視線飆向那　　裏。

「嗯………」

「嗯？」

「要是你能夠走動的話，就去泡個澡吧，讓身子暖和一點。」

緋水淡淡地說着，露修羅也靜靜地聆聽着。

「呃，你高興就好啦……總之先坐下來吧。我晚餐準備太多了，雖然肚子餓得不得了，但恐怕還是喫不完吧。」

「好了，你快吸我的血吧。以後可沒這種機會了喔？」

「開動………」

「你…………」

死了——這個字眼只會用來形容生命有限的生物。

他的語調不帶任何感傷，沒有任何起伏。

「之前幹嘛要說謊！？」

「謝啦。」

露修羅的眼睛浮現了些許的眼淚，緋水卻慵懶地淡淡對她說道：

「…………」

她裏頭什麼也沒穿，胸部似乎隨時要從敞開的胸襟飛奔而出般，頂端的突起物也隔着衣料若隱若現的。

喀滋！

甚至可以說相當舒服——若要比喻的話，就好像是把劃傷的手指含在嘴巴里的感覺。

「那是正好遇到持價，就買來試試囉。反正………家裏又沒有人討厭蒜頭。」

「喔，洗好了呀……但你爲什麼要挑那個穿啊！？」

他看起來沒有不高興，也沒有特別感傷，可是露修羅卻覺得他的話聽起來有些不對勁。

就在他們幾乎掃光了桌上所有的食物時，露修羅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向緋水開口道：

「你是不是『真祖』，對身爲人類的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對我來說，你就是吸血鬼（你）。你要是這麼想找出答案，至少也等身體復原了之後再說。」

露修羅輕輕地笑了起來，兩個人便開始和樂地用餐。

吸血的時間很短暫，露修羅一會兒便鬆開了摟着緋水的雙臂，從他身上離開。

說完，他們便開始喫了起來。

「嗯………」

「可是………」

緋水急忙厲聲制止她。

聽到緋水冷不防地冒出了一句話，露修羅終於抬起頭看着他。

「死了。」

露修羅卻不知何故不高興地追問道：

另外他還準備了分食用的小盤子一兩人份。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緋水在客廳的矮桌子上擺滿廣晚餐。

「這樣就夠了嗎？」

她並非本能地將利牙扎入——而像是貪戀地輕咬着。

「有點年紀了啊！？那麼就是我贏了！」

「那傢伙……是女的嗎？」

「嗄？」

「說是認識………其實算是親人吧。」

「可以嗎………？」

「血啊。」

「…………」

「辨別『真祖』的方法……就是『血』。吸血鬼（你們）覺得覺得血很甘甜、美味，但對人類來說可不是這個樣子，只是普通的體液罷了。可是，『真祖』的血不一樣。不管是對不吸血的人類，或是不吸同族之血的吸血鬼，『真祖』都充滿了誘惑，散發着玫瑰的芳香，教人忍不住想啜飲……據說味道也甜美得讓人融化。不過我一點也不想喝就是了。」

傷口上滲出血來，露修羅也並不急着猛烈吸吮，而是輕輕地啜飲着，並且用小巧的舌頭柔和舔舐從嘴角溢出的鮮紅血滴。爲了不讓血弄髒脖子四周，她仔細地用紅豔的舌頭舔遍了緋水的肌虜。

「真的是很敷衍欸……不過，你說的親人是指什麼？該不會你………」

在緋水的催促下，露修羅怯怯地靠近了他。

一瞬間，緋水像是回憶起往事般，他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絲哀傷。

搔癢的觸感，讓緋水的身體微微地震顏着。

「就說我做太多了嘛。別擔心，不管哪道菜都沒有加大蒜。說起來，我自己這輩子也沒喫過多少次大蒜，連蒜香義大利麪也是最近才第一次喫呢。」

「都死了，我連他們的臉都不太記得了。在我懂事之前，就被吸血鬼收留了。」

「我……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露修羅筆直地望着緋水。

露修羅點了點頭，害矂地拉上了毯子，躺回到沙發上。

「……喂。」

這一次，他沒有感受到一絲疼痛。

「你別亂來。」

桌子上有一大盤培根蛋義大利麪、一大碗沙拉以及蔬菜湯。

「嗯………」

見她稍微恢復了一點力氣之後，緋水便站了起身。

緋水說完，便走向緊鄰着客鼯的廚房。

不應該用來形容不死之吸血鬼才對。

他們的終點並不是「死亡」，而是「毀滅」。

原因在於他們早已經死了。

至少他們的存在，已超越了人類對生存的概念。

然而一緋水卻聲稱養育他的吸血鬼已經「死了」。

聽起來像是在形容人類似的。

「她是……什麼樣的吸血鬼？」

「是個很奇怪的傢伙。基本上是以曰本作爲根據地，但老是在世界各地亂跑。而且她也會帶着我去，所以直到我上國中爲止………都很少好好地上學。這個房子也是那傢伙的。啊啊，對了………」

「什麼？」

「她是『真祖』。」

「噶——————！？」

露修羅露出驚愕的表情。

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覺得緋水在面對吸血鬼時異常地冷靜——再加上他特殊的體質，該不會自己吸了什麼不得了的人的血了吧！？

「她自己是這麼說的啦，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跟她一起生活，害我倒是多了不少關於吸血鬼的知識，不過再怎麼說，也只是一個很普通的高中生罷了。」

「被我吸了血卻一點事也沒有，怎麼想都不像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只要不被吸血就好了啊。只要不被吸血，我就和一般人沒什麼兩樣。我的體質是在被吸血鬼咬了之後才舍顯得特殊。別說這些了，你今天一整天身處在人類社鈐中一有回想起什麼了嗎？」

「沒有………」

露修羅哀傷地搖了搖頭，她對自己的根源還是一無所知。

「不過，我還是學到了不少事。我想我必須要更加了解人類世界纔行，這對我追尋身世想必會有所幫助的。」

「這個啊……也是啦。」

客廳內的這幅光景，就彷彿是在童話故事中打開了藏寶箱似的。

「那個………要上學的話，我也必須要有地方住纔行。現在要去找房子實在很麻煩………而且，你可是我的僕人（所有物），隨侍在我身邊是理所當然的吧！！對喔，應該是你跪在我面前求我纔對！！快求我陪在你身邊！！」

「你竟敢對主人如此說話！何況我也付了錢了啊！」

和昨天一樣，她享受着出浴後的鮮血。

露修羅理直氣壯地說道。她的身體還有些溼漉漉的，微微散發着熱氣。

彷彿迫不及待想參觀房間似的，露修羅立刻奔向二樓。

睜開眼睛一看………有一名吸血鬼採取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姿勢，正咕嚕咕嚕地吸着他的血。

包裹着嫩甶腩體的，僅有一條浴巾。

緋水一邊苦笑，一邊洗起了堆積在水槽裏的碗盤。

「你在做什麼呢……露修羅小姐！？」

「嗯！」

沒有任何的回應。

「你怎麼可以擅自使用浴室！？而且你昨天晚上不是才洗過嗎！你是靜香不成嗎！？」

「我不能………不能住在這裏嗎………？」

「這本來就不是我的房子，是你同族者的家啊。」

「這啥？爲冬眠做的準備嗎？」

「所以……我也要去上學！」

「我是吸血鬼『真祖』大人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緋水眼前的某樣物品，不允許吸血鬼進入這個空間。

「你也說點什麼啊………蜜拉露卡。」

「所以………就算有個莫名其妙的吸血鬼住進來，我也不能說什麼吧。」

就如同她純白的肌虜，脆弱得彷彿會被周遭的景色給吞沒。

「曰本賣血是違法的！再說，我的血可沒廉價到只值一枚金幣啊！！！！」

緋水明知徒勞但仍執意前來，結果依然什麼也沒改變。最終只能帶着滿臉愁容離開了地下室。

「喂………這個房子該不會是被詛咒了吧？居然有個莫名其妙的吸血鬼（傢伙）住進來了喔？該不會是你在惡搞吧？她現在睡在你的房間裏呢。」

「不、不準看————！！」

看到她那狂妄的模樣，緋水的臉都皺了起來。

雖然和在一般教會中所見的不太一樣，但絲毫不影響其莊嚴與神聖。

地下室的空間十分寬廣，幾乎就是一整層樓那麼大。

中心交錯的部分鑲有鮮紅色的寶石，還宛如訓誡般纏繞着鎖鏈。

隔天早上，儘管沒有設定鬧鐘，但緋水仍然無法舒舒服服地睡到自然醒。

那個十字架大得足以將人釘在上頭，它傾斜地插在地板上。

硬質石材所打造的地下室裏頭有書房、酒窖及食物儲藏室，再加上光線來源僅有復古的燭臺；散發着一股頹廢的中古世紀氣息——也充滿了吸血鬼風格。

「明明你都死了，現在卻又來一個。我實在不想再和吸血鬼扯上任何關係了，卻偏偏又讓我碰上了。」

心裏的不安終於消散，她的臉上浮現了和她外表相應——十幾歲的少女應有的表情。

「哪有爲了要讓血更好喝而去洗澡的啦！？手段和目的完全對調了呢！？總之快走開啦，很痛欽！」

死者無法復生。

然而，眼前是貨真價實的十字架。

「囉嗦死了，不要斤斤計較！」

超過一百枚這樣的金幣散落在地板上，讓這個屋子頓時金碧輝煌。

「那是什麼啊？」

「就當作是護身符好了。」

十字架仍默不作聲。

「二樓最後頭的房間………你住起來比較方便吧？裏頭有厚厚的遮光窗簾，白天也用不着擔心，而且也是最寬敞的一間。」

露修羅不改傲慢的口吻，一邊窺探着緋水的反應，一邊說着。

他凝視了好一會兒，抱怨似地喃喃說道：

「你不……不想要嗎？這些、不夠嗎………？」

緋水忍不住懊惱着自己實在不應該救她。此時，露修羅瞄着他，突然起身離開了客廳。沒一會兒她又回來了，手裏還拿着差不多一個人頭大的麻袋。

到了深夜——緋水來到房子的地下室。

「這是………」

表面光潔無瑕，閃耀着純銀的光輝。

「我斷然拒絕！！你以爲你是誰啊！？」

似曾相識的光景再度上演，慘叫和呻吟聲再度迴響在這個房子。

他揮舞掙扎的手，突然噗溜地碰觸到露修羅豐滿的胸部一浴巾便嘩地滑落了下來。

墓碑冰冷地拒絕了生者。

普通的記號或飾品用的十字架，不足以對吸血鬼造成威脅。

「咦——————！？」

沒錯，正是十字架。

連背對着她的緋水也能感受到她心情的變化，但他仍淡淡地說道：

「我不太清楚這些東西的價值，不過應該多少還有點用處吧？」

突如其來的發言，聽得緋水一頭霧水。

插在地面上的物品，和陽光並列爲吸血鬼最致命的弱點。

他沒有回頭，背對着露修羅如此說道。露修羅聽了頓時笑逐顏開。

「都是你………！！」

此外，也是這個屋子、這個場所原本主人的墓碑。

隨着清脆的金靨聲響，散落在地板上。

消滅魔物、淨化世界的十字之楔。

露修羅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怯怯地望着緋水說道：

十字架的邊緣研磨得如刀刃般鋒利，頂端分別爲箭頭或魚叉的倒鉤形狀。

「你啊………」

只見從麻袋裏滾出了一闡耀眼的金色光芒。

「之前放在棺木裏的東西。」

「咦，你說什麼，你星期一也要跟我去上學嗎？」

緋水在露修羅的壓制下拚命掙扎着。

「什麼做什麼啊，當然是早晨的第一吸啊？剛泡完澡，喉嚨乾乾的。」

「等等，你………」

緋水搔了搔頭，從露修羅手中拿起了一枚金幣。

「嗄————！？」

「呃，要是這些是真正的金子，可是相當值錢的呢……不過還得要先換成現金纔行啦。」

「少囉嗦！泡完澡喝起血來特別鮮美啊！」

原本打算好好養精蓄稅，迎接下週將正式展開的高中生活，沒想到脖子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銀十字架沒有作聲。

沒有任何回答。

露修羅現在已經在緋水分配給她的房間裏睡了。說不定應該讓討厭陽光的她，住在這間地下室纔對。

或許她的身體不要復原還比較好呢。

露修羅驕傲地挺起豐滿的胸部。

「當然囉！況且你本來就是我的僕人（所有物），應該隨時在我身邊侍候我！！」

「是嗎？那麼、就……這個、就是、那個………」

所有的質問只舍飄散在虛空。

撿起來仔細一看，竟然是金幣。金幣約有五百圓硬幣大，表面還刻有像是人像的圖案，不過完全無法辨識是哪個年代、哪個國家的產物。而這些金幣並非只是表面鍍上一層金而巳，而是以純度相當高的金子打造的。

「好痛痛痛痛痛！！」

「這應該可以當作『房租』吧？」

不過，他無法這麼做。

經歷過暴風雨般的第一天上學生活後便馬十進入美好的週末。

露修羅恢復了原本的強勢，高聲地宣佈道。

緋水彎下腰，凝視着銀十字架上的紅色寶石。

早知道就不要救她，應該丟下她不管的。

緋水望着十字架，眼眸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哀傷。

「嗄？」

說完，露修羅便把裏頭的東西倒在地板上。

緋水說着便站了起來，將餐桌上的餐盤收拾好拿進廚房裏。

緋水聽了臉色大變。

他心裏後悔不已。露修羅卻自顧自地開始撿起散落在地板上的金幣，捧着滿滿一把推到緋水面前。

和她當初吐露自己失去記憶的時候一樣，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虛無飄渺。

吸血鬼與人類，主人與僕人。

緋水和露修羅的同居生活，就這樣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