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13節

《櫻之町》 · 三秋縋 · 6144 字

因爲從她的郵件中感受到了一種樸實的感謝,他纔開始想再次見那個女人。他本來打算不再和之前工作的相關人士有任何聯繫,但當尾上打電話聽她說話時,發現她也和他似乎一樣,最近辭去了配對應用程式的工作。聽說尾上辭職的消息讓她感到驚訝。

「現在在做什麼呢?」美和問。

「什麼也沒有做。」尾上回答,真的什麼都沒有做。

「那我們可以馬上見面了。」

她說會在之前見面的那家咖啡店等他,然後掛了電話。尾上隨意穿了一件薄外套,開着車朝咖啡店出發。

連續幾天的雨,今天早上終於停了。街道上的樹木從葉尖開始滴落水珠,路面上的水坑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車內很悶,尾上把駕駛座的窗戶完全打開,儘管如此還是有些冒汗,他途中停下車脫下了外套,這樣才變得舒適一些。

美和比尾上早到達了咖啡店。幾個月不見的美和看起來比尾上的記憶中稍微豐滿了一些,可能是因爲她笑着的原因。

以比之前更加友好的態度,她向尾上打了招呼。尾上也回以問候。

「我想直接跟你道謝,所以叫你來。」美和這麼說,然後簡單解釋了她辭職的經過。

在接受了尾上的建議後,美和愚直地付諸實行。她努力觀察「看起來不安的男人」,並且訓練自己看穿用戶的不安。她追蹤這些男人的思維,努力想像他們此刻最渴望的話語是什麼性質。

在這個過程中,她不知不覺地開始感同身受於用戶的情感。

「就在那時,出現了一個讓我覺得不忍心欺騙的好男人。」她開心地說。「所以,作爲櫻花的我,居然想要直接見見他。」

後續的發展就不必多說了。她辭職並向尾上致謝,這意味着她所經歷的就是這樣的事情。

「恭喜你。」尾上祝福道。「成爲櫻花的事將會是一生的祕密。」

「不,我一開始就告訴了他。我沒有能力在隱藏這些的情況下和別人交往。」

「對方的反應如何?」

「無所謂。」她回答。

「幸好他是一個寬容的人。」

「我早就知道他是這樣的人了。所以我纔想見他。」

接下來,美和一直在自豪地談論她的男朋友。尾上適當地點頭應和,聽着這些久違的聲音,彷彿在聽異國的音樂。雖然歌頌的是一個遙遠的世界,但聽起來並不難受。

回顧自己過去的經歷,許多問題都是因爲想要被騙或不想被騙而產生的。透過工作,尾上欺騙過的那些人,或許一時能夢想一場,但最終卻只是浪費了金錢和時間。像美和這樣能夠導致積極結果的情況,恐怕是例外中的例外。

這像是在做一個過於美好的夢。但實際上,應該說他剛從一場惡夢中驚醒。

菸草快要燒到盡頭時,尾上急促地點燃了第二根菸。他將注意力集中在煙的味道上,因爲胸中膨脹的某種情感隨時可能要爆發出來。

這並不是原諒,也不是同情。

他坐在摺疊椅上,邊喝威士忌邊眺望夜晚的城市。眼前的景色並不特別,只有從居民窗戶透出來的微弱燈光、有規律排列的路燈,還有來往車輛的燈光,其餘的便是一片黑暗。與冬天相比,這個季節的景色卻顯得更加親切。

「我今天早上也是緊張得快要吐了。萬一我們被分開,我想着要裝作不在意地搬到你們的班裏去。」

這終究也只是這個世界舞臺裝置的一部分。

隨之而來的澄香,兩人向她拋出了同樣的問題。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飛逝。尾上似乎不小心打了個盹,真正的睡意即將來臨。他知道該回房間了,必須好好地在牀上睡一覺,爲明天的生活儲備精力。

陽光下的手鐲隨着她的手臂動作閃耀着光芒。

霞再也無法回頭了。她最後所做的,就是將一直努力想要回到尾上身邊的姐姐,推向了死亡的一方。

他大概不會再見到她了。看着美和的背影,尾上隱約地這樣想。這種感覺就像是再也見不到澄香或鯨井一樣自然。對他來說,她彷彿是那個還在櫻花的詛咒下的尾上所屬的各種事物的象徵,特地來做最後的告別。

尾上坐在車的引擎蓋上,叼上一根香菸。突然,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這不僅僅是駕駛的疲憊,還是過去幾個月積累的疲勞一同湧來。他的四肢無法使力,想要活動時,腦袋深處隱隱作痛。就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十年。

他幾乎想要大聲呼喊,爲什麼大家不早點告訴我真相?如果任何一個人能夠在手遲之前將真相告訴我,也許就不會有這麼糟糕的結局。

尾上決定再一次回到車內。打開車門時,他奇怪地發現鯨井的身影不在。他感覺昨晚與他聊了很久,但車內卻只瀰漫着微弱的鏽味和油的氣息。

「我能活到今天,或許是因爲我知道尾上最終會成爲櫻花。」

「我覺得不可能。」鯨井模仿着澄香的聲音說。他的模仿實在太像了,以至於澄香也忍不住捧腹大笑。

澄香、鯨井和霞,所有人都可能在現在這個理所當然的生活中活着。

等他重讀手帳三遍後,手電筒的光線已不再需要。尾上把手帳放進口袋,打開門走到車外。夜空中深藍色的名殘正逐漸混合著淡淡的橙色。從圍繞着境內的林子裏,傳來小鳥的啁啾聲。由一方傳來的叫聲,隨即引來另一方的回應,接着又是另一種叫聲,如此交織,林子變得越來越熱鬧。

「你呢?如果我們被分開,你會怎麼辦?」

「她突然哭了,我還嚇了一跳,」尾上說,「那是怎麼回事?」

用過晚餐後,尾上九點多回到公寓。客廳裏仍然殘留着白天的熱氣。他打開窗戶,關掉燈,然後走向浴室。由於流了汗,他比平時洗了更久的澡。用香皂徹底清洗身體後,他走出浴室,用毛巾擦乾身體。

這真的如此嗎?

然而,如果全世界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虛假,真心相待,那麼澄香可能不會陷入櫻花的妄想中,也不會對尾上抱有特別的好感;鯨井也不會愛上澄香,更不會成爲尾上的朋友。

「像你戀人的例子那樣嗎?」

鯨井也笑着開口。

或許,在與尾上重聚的目標實現後,她已經準備好脫掉面具,迴歸到原本的自己。

菸草的香氣與夜風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春天的菸草與冬天的菸草味道不同。這不僅是季節的氣味,更是刻在記憶深處的回憶。新季節的氣味總是讓人感到新鮮,尾上想,無論他將來活多少年,對於春天這個季節,他都會以驚喜的心情來迎接它。

也許她是覺得,若不這樣做,就會奪走尾上對姐姐的記憶。

她最後說出的那句話,恰好揭示了澄香生前真正的目的。

澄香認真思考後說道:「那時候,只能一天一天地跟尾上或者鯨井換班了。」

但尾上認爲,這種感受不僅僅是季節變遷的原因。就在不久之前,不論他身在何處,那個地方都是櫻花城。他始終覺得,城裏潛藏着能夠威脅他的櫻花,讓他無法稍稍放鬆警惕。

「什麼花粉?」

如同美和所言,對尾上來說,做櫻花(詐欺者)就像是一種天職。因爲他能深刻理解那些渴望愛情的人們的心情,並且能精確地選擇他們所渴望的話語,這是其中一個原因。

他走出咖啡店,在停車場與美和告別。臨別時,她在肩膀上輕輕揮手,彷彿澄香當年每個早晨對着尾上所做的那樣。

後來,尾上與鯨井單獨在一起時提起了這件事。

尾上再度沉浸於那場惡夢之中。其實,她根本就不喜歡自己吧?七年前的那一天,她聽到我在鐵路交叉口說的話時,心裏到底是什麼感受?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將她推開的時候,她心中湧起了多少絕望?

「我也會小心的。」她同意道,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麼,接着說:「不過,被騙也不全是壞事。」

「沒錯。你們兩個就要換上女裝。」

當尾上意識到這一點時,她應該也察覺到了自己所犯錯誤的真正意義。

尾上想到了那些他曾經欺騙過的人。雖然有很多是正常的人,但同樣也有不少人是不正常的。有些人無法捨棄自己的自尊,仍然裝作強勢;而有些人則因爲放棄自尊而變得卑微。有的人因過度渴望愛情而近乎瘋狂,還有一些人則已經無法想像愛是什麼,更別提去愛或被愛了。

儘管如此,尾上仍然覺得他們比自己更進一步。至少他們在伸手。想要抓住某些東西。即便這只是微不足道的行爲,對於尾上來說,卻是一種需要極大勇氣的舉動。畢竟,他的心理發展纔剛剛從十五歲開始。到底還需要走多遠才能看見他們的背影,這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根本無法想像。

「現在我的臉看起來很糟糕,最好別看。」

無數可能存在的「我們」的瞬間在腦海中浮現,尾上無法將這些念頭壓制下去。與那個「現在」相比,自己所處的現實似乎毫無價值。

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澄香。

但這並不是全部。尾上從這份工作中獲得了一種療愈。他能在某種程度上填補那種不被任何人需求的孤獨感,最重要的是,雖然他自己渴望愛情卻只能獲得虛假的愛,但他意識到,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很多人也有着同樣的遭遇,這減輕了他的一些痛苦。

尾上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可能會感到失落,隱居起來。」

「我一直以爲姐姐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實際上並非如此。」

他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即將崩潰。那扇被嚴密封閉的門再也無法承受,裏面封存的舊情感的碎片開始湧出。他忍住暈眩般的情感洪流,咬緊牙關堅持着。但越是忍耐,這股情感便愈發強烈。

她是希望尾上能夠毫不留戀地離開她的身邊。

最終,尾上認爲,這種懷疑與策略交織而成的扭曲友情,對他而言,卻是人生中最珍貴的東西。

爲了驅散這些思緒,尾上仰望頭上的櫻花。在黎明微弱的光線下,那些櫻花在他眼中只是一朵普通的白花。事實上,它只是一朵花,因爲很快就會凋零而受到珍惜。如果一年四季都這樣盛開,恐怕人們很快就會厭倦。

澄香始終只渴望着尾上。這個事實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接受。因爲他一直希望如此,所以心中盤繞着無數的「但是」。他堅信,自己最強烈的祈願絕對不會被聆聽,這種信念在尾上的腦海中紮根已久。

而我,卻永久地奪走了那個機會。

如果可以的話,尾上多希望能回到那一瞬間,跨過鐵路跑向她,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他想告訴她,這一切只是誤解。告訴她,自己同樣需要她,甚至比她需要自己還要多。

依照這個表達,尾上的櫻花確實枯萎了。

但這一切在七年前就已經結束了。無論自己如何大聲呼喊,也無法傳達那些年輕時的心意。

而就在遭遇如此殘酷的事情之後,她卻拼命回答:「嗯。我根本就不喜歡你。」

姐姐只是戴上了精緻的面具,而在那面具的背後,仍然保留着她最愛的那個時候的樣子。

那顯然是個謊言,但尾上只是說:「那可真麻煩。」

「杉樹、檜樹、稻草、艾草和蒲公英。」

鈴聲持續不斷地響着,尾上放下酒杯,拿起手機接聽電話。陌生的聲音叫着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等對方說完後,尾上告訴他撥錯號碼,然後掛斷了電話。他把手機面朝下放在桌上,拿起酒杯,穿上拖鞋走到陽臺。

他走到廚房,倒了一杯威士忌,裏面浮着冰塊。正當他準備拿着酒杯走到陽臺時,某種聲音打破了寂靜,是來電鈴聲。尾上瞥了一眼桌上的智能手機,原本以爲是美和打來的,但卻是個陌生號碼。

「被騙也不全是壞事哦。」

「假裝成男生嗎?」鯨井問。

「鯨井如果演技好,或許還真行。」尾上說道。

在回程的車上,尾上回想起美和的這句話。

換上睡衣回到客廳時,白天的熱氣幾乎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春夜的氣息充滿了整個房間。尾上站在窗邊,準備關上窗戶,但最後決定不關。沒開燈的情況下,他坐在沙發上,舒適的夜風撫過窗簾,輕輕吹入房間。靜心聆聽,遠處樹林中傳來昆蟲的聲音。

「那我倒是挺想看看。」

「是的。得多加小心。」

「對了,尾上先生你也辭職了吧?」

「就是這樣。」美和微笑着說。

那是他升入初三的第一次上學日。他到達學校,正注視着入口處張貼的班級編排表時,澄香忽然低下頭,捂住了臉。

然而,這無疑是鯨井的告白。尾上不可能不相信。他想,自己必須直面這一切。澄香不是僅僅反射他好意的鏡子。那時候映在他眼中的澄香,就是她的真實存在。即使在與他分離後,近七年來,她也一直在想着他。

尾上不禁想到,霞看到這一幕會怎麼說?作爲一個喜愛植物園的女孩,她一定也像一般人一樣喜歡櫻花。她曾希望與尾上一同夜遊植物園,然而那個約定最終未能實現。今年的櫻花,她也無法親眼目睹。或許,最後留在她心中的只是一朵小小的假花櫻。

「確實高興,但哭到那種程度嗎?」

「隨意恨我吧。」鯨井在手帳中這樣寫道。但奇怪的是,對他的憤怒卻無法湧上心頭。這並不是因爲他已經受到了足夠的懲罰,或是因爲被手帳中最後幾行字所打動。

「我倒是想看看你那樣的樣子。」

而最傻的,莫過於尾上自己。如果他有勇氣更深入地去確認澄香的感受,或者有勇氣直面鯨井,絕對不會落到如今的地步。澄香會相信他的話,而他和鯨井即使吵過幾次架,最終也能和好如初。只要霞沒有失去自己深愛的姐姐,她本可以成爲一個真正幸福的女孩。

聽到他如此直白的話,尾上有些怔住。

然而,他不禁感到困惑,今晚怎麼這麼暖和。在找到答案之前,他便如被吸引般沉沉入睡。

「她一定是因爲能與你同班而高興得流淚,」鯨井毫不在意地說道,「我也高興得快要死了,三個人沒有分開。」

「承認」可能是最接近的詞。

事情就這麼簡單。雖然我們彼此都扮演了不幸的角色,但與她走過的命運相比,我的境遇或許稍微好一些。

「啊,是的。」

問題總是在我們這一方。

他再次想起了「花枯萎」這個名字。

但急不得。尾上這樣告訴自己。他只能以自己的節奏來前行。能夠再次回到與他們相同的道路上,已經應該感到感激了。

他掏出香菸,叼上一根,將手銬取下放在香菸盒上。深吸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然後再次望向手銬。曾經將他束縛在櫻花與產生櫻花的制度象徵,如今在他眼中只剩下普通的手鐲。

點燃香菸後,尾上從口袋裏拿出手帳,將它也點燃。空氣乾燥,手帳立刻燃燒起來。他靜靜地看着那本手帳,連同事件的真相一同化爲灰燼。

他下定決心辭職,主要是因爲不再需要這樣的療愈。

「爲什麼辭職呢?明明是份好工作。」

他保持着開着的門,躺在駕駛座上,靜靜地看着黎明完全轉變爲白晝。陽光照射下,櫻花重新恢復了特殊的花朵的氣質。然而,尾上閉上眼睛,心中浮現出一些畫面。

但即使能夠看到真正的櫻花,霞的決心也不會改變。她必定在某個時刻選擇了離開,堅定地實現了自己的目的。

「厭倦了。」

「再見,尾上先生,保重。」

「怎麼了?」尾上問道。澄香沉默地搖了搖頭,隨後用鼻音說道:「花粉症。」

而如今,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留下來。他覺得自己或許也應該立刻追隨他們的步伐。這樣就可以避免被排除在外,便不再有更多的煩惱和遺憾。

現在,關於澄香和鯨井的所有謎團都已揭曉,尾上也能輕易想像到霞選擇獨自死亡的原因。

在那一瞬間,尾上心中湧起一種真實的友誼的感覺。

「嗯。」她說。「無論如何,我們將從騙子這一方轉向被騙者這一方了。」

當尾上知道所有真相時,他首先做的就是燒燬那本唯一的證據——手帳。

然而,尾上心裏明白自己並沒有想要死的念頭。或許,他的手銬也能看穿這一點。

無論他再怎麼悲痛,真正能夠安慰他的人櫻花是不會出現的。

對於有兩個真正朋友的人來說,櫻花是多餘的。

留在這裏,繼續思念他們,或許就是他唯一的使命。

他這樣想着。

尾上首先想起了澄香第一次跟他打招呼的那一天。隨後,他按時間順序逐一回憶起能想起的一切,慢慢地從記憶中挖掘出來。他如同一片片撕下花瓣般,逐漸去掉每一個記憶上貼着的「假面」。

回到城鎮的時候正好。尾上最後抽了一根菸,留下菸蒂在灰缸裏,便下了車。他一步一步地走在櫻花樹成行的小道上,腳步沉重。微涼的風穿過神社,樹木輕輕搖曳,花瓣紛紛飄落。

穿過鳥居,走下圓木階梯,尾上回到了自己的車裏。當他坐進駕駛座時,儘管只是離開了一晚,那裏卻顯得無比懷念。他微調後視鏡,繫好安全帶,握住方向盤,靜靜等待意識慢慢迴歸。

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轉動鑰匙啓動了引擎。車身微微顫動,儀表盤的燈亮了起來。

導航系統啓動,像往常一樣詢問目的地。

「櫻花町,」尾上無意識地回答。

「未找到〈櫻花町〉,」導航在過了一會兒後說道。

(完結)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