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櫻之町》 · 三秋縋 · 1.7萬 字
中學的文化祭是在夏天舉行的,而不是秋天。期末考試的準備與文化祭的彩排交織在一起,考試結束後,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便匆匆迎接文化祭,然後馬上進入暑假。至於爲何安排如此繁雜的日程,尾上也無法理解,或許是爲了照顧即將面臨升學考試的三年級學生。
在進入二年級時,班級重組進行了。雖然有可能和澄香分開,但尾上已經做好了接受的準備。三月的最後一天,她主動提到「即使分在不同班級,我們也要一起上學哦」。
然而,當新學期的第一天看到班級編制表上兩個名字在同一框內時,他才鬆了一口氣。
新班級唯一的不滿就是有鯨井的存在。他是把尾上孤立的人,雖然間接促成了他和澄香的關係,但那只是結果。尾上並不懼怕他對自己做什麼,而是不喜歡這個象徵着苦澀一個月的存在。
轉眼間四月過去了,連假結束後,文化祭的準備開始了。尾上的班級決定表演一齣戲劇,這幾乎是班主任的獨斷決定,卻沒有人反對。中學的文化祭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有太大差別。
既然要演戲,就必然有主角、配角、羣衆角色和後臺工作。尾上自然而然地認爲自己會是後臺的一員,其他同學似乎也這麼想。班上沒有喜歡搶風頭的角色,也沒有責任感強的優等生,大家一個個開始選擇那些不起眼的角色。當尾上意識到他們的行爲時,卻發現剩下的只有主角的角色。
澄香同樣走上了這條路。看到尾上無所事事,她也決定不再參與後臺的競爭。
「我以爲尾上會想當主角呢。」澄香笑着說。
想像自己站在臺上演戲讓尾上感到厭倦,但想到澄香會和自己一起承受這份苦惱,心情稍微舒緩了一些。雖然他過去在幼稚園和小學時參加過一些演出,但那都是無關緊要的角色。尾上不認爲自己能演得好,但中學生的演出沒人會期待太高。只要不忘詞、站那裏發呆,應該能勉強應付過去。
然而,意外地,班上卻有一個人對中學生的演技抱有相當的期待。
鯨井從讀臺詞的階段就顯得十分煩躁。他瞪着正在朗讀的同學,每當一段臺詞結束,就會不屑地嘆氣。每當教師發出指示時,他也會皺着臉朝那個方向看去。這種不悅的樣子與平時友好的鯨井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讓人覺得他對演出的質量感到失望。
談到他自己的表現,儘管心中感到不甘,尾上卻無法找到批評的理由。鯨井擁有適合演劇的洪亮聲音,他不需要過度的抑揚或身體動作就能表達角色的情感。他的演技自然流暢,與其他同學的表現融爲一體,彷彿他在舞臺上施展着一種魔法。雖然尾上心裏早已預感鯨井的表現會與衆不同,但在演技上他明顯是出類拔萃的。
鯨井的刺激隨着他的演技而變得更爲有效,其他演員隨着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萎縮。在這樣的氛圍中,尾上卻因爲對鯨井的對抗心理而更加努力。他無法忍受給鯨井任何藉口來看低自己,於是開始想象如果是鯨井在演自己的角色,會如何表現,並在想象中的演技中提升自己的表現。
澄香也是一個例外。雖然她的演技未必及得上鯨井,但她很快展現出了出衆的表現力,角色和個性之間的契合使得她迅速完成了自己的角色,甚至有時候比鯨井還要快。
在第四次排練後的放學時間,尾上和鯨井意外地單獨相處。這是自小崎事件以來,鯨井第一次主動與尾上交談。
「嘿,這班上有點思考能力的,就我、你和澄香三個。」鯨井疲憊地說,「其他人根本不懂什麼叫演戲。」
「對素人演技太較真也沒意義。」尾上回應,心裏暗自安慰自己不屬於那「其他人」之中。
「演技的素人並不存在。」鯨井這樣說。「可是一旦站上舞臺,大家就會突然忘記一切。」
這確實有道理,尾上心想。人們生活中總是在扮演某種角色,但當被要求「演出」時,卻會失去那種能力,彷彿專注於呼吸反而忘記自然的呼吸。
「順便說一句,你也只是勉強不錯而已,並不是很好。」
乍看之下,鯨井似乎並不特別將澄香視爲異性對待。然而,以鯨井那樣的演技,隱藏自己的戀慕之情對他而言無疑是輕而易舉的,這讓尾上無法掉以輕心。這種緊張的情感和複雜的關係,使尾上不得不更謹慎地思考接下來的每一步。
即使不提照片的事情,兩人之間的舊情誼也是不容置疑的。雖然他們並不親密,但在交流中透露出的隨意感,彷彿是像兄妹或和睦分手的戀人一般。
尾上曾將這個碟盒作爲祕密的藏身之處,裏面裝的僅是些過去朋友寄來的信件和賀卡。出於好奇,尾上伸手去打開碟盒,希望能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或許鯨井也在某處藏着這個碟盒,可能會因此握住他的弱點。
「所以,唯一有潛力的就是你。」
尾上的這種帶着願望的預測,其實已經接近了真相。「特別」的內涵纔是關鍵。
「果然,男生之間的相處更有趣吧?」澄香帶着幾分不快地說。
最初,尾上密切關注着鯨井的每一舉動,試圖判斷他是否會成爲自己的戀愛競爭者。無可否認,尾上此時早已對澄香心有所屬,並且對這種情感有着充分的自覺。這份情感的萌芽,源於澄香在他困難時期對他的溫柔關懷。然而,尾上真正愛上澄香的時刻,是在升級之後,兩人相處變得理所當然的時候。
而鯨井對尾上來說,則是一位他從未見過的超級人物。尾上之前一直認爲,世間沒有完美無缺的人,但與鯨井親近後,他不得不改變這個觀念。鯨井幾乎擁有一切,尾上心中不禁想,自己是否有哪一點能與他相提並論。
他明白這樣不自然的關係不會持久。終有一天,他們的友情會走向結束。完美的時光總會在某處消失。然而,尾上心裏決定,至少不會自己提前加速那一天的到來。
不到兩個小時的電影結束時,盛滿爆米花的碗已經空了。
「算是比較新的。」
遮斷機升起後,尾上重新開始走動,但他仍然在注意背後兩人的談話。旁邊走着的澄香似乎也對話題感興趣,難得地沒有多說話。謠言的討論很快結束,兩人的話題又回到了平常的內容。
自從澄香第一次出現在車庫,鯨井的態度始終如一。他似乎在顧慮尾上的感受,與澄香保持着距離,並小心翼翼地避免在尾上不在的時候單獨和澄香相處。
隨着與鯨井的交流增多,尾上的話語逐漸變得斷斷續續。他相信鯨井能夠以最基本的語言準確理解他的意圖,而實際上也確實如此。鯨井的表達方式也變得簡單,導致有時澄香無法跟上他們的對話節奏。
果然,那張照片並沒有深意。雖然照片中的少女可能是澄香,但她出現在照片中的事實本身並不重要,也許只是偶然。或者,當時的鯨井對澄香有着特別的情感,但那與現在的他無關,或許只是對昔日珍藏的留戀。
「鯨井君所說的比較新,其實也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了吧。」
當尾上打開門時,看到鯨井一手拿着可樂瓶,另一手則是盛滿爆米花的平底鍋。爆米花散發着熱氣,還帶着焦黃的奶油香味。鯨井將這些放在沙發桌上,然後拿起一張光碟放進了投影機裏。接着,他用遙控器將燈光調暗,然後將身體埋進沙發的邊緣。尾上也在對面的邊緣坐下。
聽她這麼一說,尾上才意識到,自文化祭準備開始以來,他和澄香一次也沒一起放學過。除了劇本排練外,他們還被分配了不少瑣事,回家的時間自然不一致。但最大的原因還是鯨井。
裏面一片黑暗,讓空間顯得比外面更爲寬敞,空氣中混合著淡淡的混凝土氣味,卻並不令人感到不潔。鯨井熟練地在黑暗中行走,隨着燈光的點亮,尾上不得不眯起眼睛以適應亮度。
不過,如果在此時有對鯨井有利的判斷材料,他是否還能做出同樣的決定則令人懷疑。當尾上知道戀愛占卜的傳聞時,他仍有一些心情上的餘裕。即使鯨井對澄香懷有戀情,他也暗自自信,認爲澄香會選擇自己。
他隨意走着,最終停在一座建築前。這是一棟老舊的兩層木造公寓,孤零零地矗立在住宅區的邊緣,彷彿是被周圍的建築物排擠出去的一樣。白色的外牆已經變得污垢斑斑,生鏽的外樓梯似乎隨時會崩潰。六扇窗戶裏一點人影也看不見,眼前的停車場中甚至連一輛車都沒有。
文化祭的日程結束,尾上在仍然留有節日餘韻的走廊中慢慢走着。當他在西陽透射的升降口換鞋時,鯨井站在旁邊說:「今天是喜劇電影。」
尾上在兩點上感到安心:不必與一個絕對無法敵敵的對手進行徒勞的戰鬥,以及不會影響他與鯨井之間逐漸形成的友誼。尾上漸漸對這個男人產生了自然的好感,與他共度的時光逐漸成爲了他最喜愛的時光之一,那是一種與澄香給予的特別感完全不同的特別。
獨自度過的星期日讓尾上感到久違的寂寞。他整理了房間,隨意瀏覽了一下社交媒體,卻感到心神不寧,於是出門了。雖然才下午一點,卻如同黃昏般陰暗,似乎隨時會下雪。
在三人行動的過程中,經常會出現必須選擇其中一人的情況。每當這樣的時候,澄香總是優先考慮尾上。澄香幾乎不會和鯨井單獨上下學,但每天都和尾上一起。偶爾澄香會因爲某些原因觸碰到尾上的身體,但他卻從未見過澄香碰觸鯨井的情景。
「當然了,你們總是一起回家。」
被認爲擅長,意味着演技已經被當作演技來看待。這或許正是鯨井想表達的意思,對於他的演技而言也是如此。
原本應該如此。
這個問題與鯨井的照片意味着什麼緊密相連。如果那位照片中的少女真的是澄香,而鯨井對於隱藏這一點有深層的考量,那麼當前的情況對於尾上來說將會非常棘手;相反地,對於鯨井而言,這或許是一個美好的機會。
雖然因爲害羞,尾上從未在兩人面前實際說出這句話,但若要刻意形容三人的關係,他覺得「親友」這個詞再合適不過了。尾上、澄香和鯨井的三人組,作爲男女混合的團體,完美到再也沒有任何希望的關係。這是建立在不論是三男還是三女都無法成立的微妙平衡之上,簡單來說,這是一種奇蹟般的關係。四周環顧,也找不到任何像他們一樣能維持適當距離感的羣體。
「嘿,你聽說了嗎?用手環可以知道喜歡自己的人。」
不過,澄香對自己有好感並不意味着這就是戀心。正因爲不是戀愛對象,纔會更輕鬆地相處;而因爲是戀愛對象,才難以邁出那一步。
尾上曾經考慮過直截了當地問鯨井,爲什麼他會隱藏着澄香的照片。他相信鯨井會誠實回答,這樣一來,自己的情感狀況也能變得明朗。但如果他承認自己對澄香的感情,那麼尾上該怎麼辦?直面這個疑問,是否會縮短他幸福的時光?
國民健康管理系統所謂的「健康」,不僅僅指身體健康,還包括心理健康。〈手錠〉內部裝有大量傳感器,收集的不僅僅是簡單的生理信息。比如,還包括裝戴者的人際關係。人們所面臨的問題中,有些只有通過該人的社交網絡才能解決,這就是官方理由。至於實際情況如何就不提了。
如果能透過〈手錠〉的戀愛占卜瞭解兩人的心意,那麼我至少可以在心裏找到某種結論。如果澄香喜歡我,那就再好不過了;如果她喜歡的是鯨井,與其從澄香的嘴裏得知這個消息,不如自己先知道。這樣我可以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靜靜地失戀,並在他們的關係發展之前做好心理準備。這樣就不必擔心遭受最糟糕的突襲。
「謝謝你的建議。」
「是嗎?」尾上假裝不在意。
經過一番掙扎,尾上勉強擋住了〈手錠〉戀愛占卜的誘惑,對於能做出這樣的決定,他感到一絲自豪。
鯨井的家位於靠近學校的住宅區邊緣,外觀看起來像一個毫無特色的灰色盒子,旁邊有個小盒子似的車庫。鯨井把尾上帶進車庫,粗暴地拉起沉重的車庫門,屈身進入。
就在距離聖誕節兩週的那個星期日,這一切發生了。
從門的另一邊傳來地板發出的嘎吱聲,尾上迅速將照片放回,將盒子放回原處。然後,他將雙手插進口袋,假裝在盯着架子上的上層。但是他並不需要慌張。鯨井用腳踢開了門,對裏面的尾上說:「開門。」
最重要的是,澄香與鯨井的親密關係在某種程度上是順其自然的。而尾上與澄香的親密關係則明顯是出於她的意願。即使僅僅列舉客觀事實,似乎對自己有利的材料也多得多。
然而,澄香對人類的評價標準或許與一般女孩不同。使自己孤立的失言,反而成爲澄香對自己產生興趣的契機,這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澄香對自己的情感,與她對其他人的感情是不同的——即便那不是戀心——自己在她心中是特別的,這一點自己可以自信地說。
他並不認爲這些電影能提高自己的演技,也覺得文化祭的戲劇不值得那麼認真,但在漆黑的車庫裏看電影的非日常感和爆米花的美味吸引着他,讓他放下期末考試的學習,繼續前往車庫。
舞臺劇順利結束了。在只有演員和素人觀衆的場合,成功與失敗並不存在。即便如此,他還是試着以緊張的心情來挑戰,結果真的如同練習時一樣,出場就結束了。事後纔想,若是能更多地意識到觀衆席,享受那份緊張感就好了。
「澄香就很好。」
這是一個簡潔明亮的空間,中央是一張黑色皮沙發,右側牆上是用作書架的鋼鐵架,左側牆上懸掛着一個大投影幕,天花板上懸掛着的投影儀正對着那個幕布。
在某次交談中,鯨井突然提到父親已經去世的事。「他在休息日突然死了,就在我們坐的沙發上。」
那天三人各自都有事情,難得分開度過。鯨井說要和家人去滑雪,澄香則提到要去參加妹妹的學校活動。原本尾上計劃去祖父母家,但到了早上事情發生了變化,計劃被推遲了。
當他的手停在第三張照片上時,他心中一震。
這樣的評價讓尾上有些困惑,但大概算是讚美。鯨井越是煩躁,反而讓這句話顯得更加真誠。
他打開盒子,裏面卻放着一些照片。
鯨井指着沙發讓尾上坐下,然後推開內部的門走了出去。尾上依言坐下,凝視着白色的映寫幕約十秒後,便站起身,繞到沙發後,站在鋼鐵架前。書架上只有三分之一是書籍,其餘則是各種影碟。
然而,尾上心想,關於那張照片的事。雖然曾經判斷那張照片並沒有深意,但那個判斷真的正確嗎?目前鯨井對我有所顧慮,但他是否能永遠保持這種態度呢?
「那我可以參加嗎?」她問道。
鯨井和尾上之間最初有着一隻貓都能悠閒地躺下的空間,但隨着電影的進行,這個距離逐漸縮小,因爲他們都被中間的爆米花吸引了過去。尾上覺得鹽味有些淡,但這是他喫過的最好喫的爆米花。與電影院不同,他可以毫無顧忌地享用,不必擔心咀嚼聲。
雖然公開了所收集信息的範圍,但〈系統〉能從這些信息中讀取到什麼程度卻並未透露。然而,如果分析生理反應,或許可以輕易地預測出對人情感等——有人說〈系統〉可能私下構建了一個基於好惡情感的巨大關聯圖。
「我知道。」鯨井似乎並不覺得有趣地說。
尾上心中暗想,或許與鯨井的關係還能改善些。照片裏的都是鯨井幼年時的樣子,這表明隱藏這些照片的不是他的父母,否則不會特意藏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這種情況意味着什麼呢?尾上心中充滿了疑問。這樣的改變會影響他與鯨井之間的關係嗎?而澄香的到來又會改變他們之間的互動?他開始感受到一種新的緊張氣氛,也許這會引發一系列未曾預料的變化。
「這點我知道。」
當尾上開始頻繁造訪鯨井的車庫一週後,澄香在上學的路上突然說道:「尾上君,最近跟鯨井君很要好呢。」
尾上並沒有告訴澄香自己在鯨井的車庫裏的情況。他自己還在摸索和鯨井的相處方式,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電影啊,演員的表演。」
他並沒有忘記對鯨井的怨恨,但從某種角度來看,鯨井的邀請似乎是和解的提議,而持續記恨似乎也沒有意義。
尾上並不是放棄對澄香的愛慕,但他將三人的關係維持置於優先地位,努力不把澄香當作異性來意識。這需要相當大的努力,但三人在一起的時光卻是那麼有價值。
映射在幕布上的當然是電影,尾上勉強能認出這是部古老的作品。畫質非常粗糙,但並不是黑白的。電影的開始是一幕,兩個穿着厚衣服的男人在橋下爭吵的情景。
鯨井是否也在恐懼三人的關係會崩潰,因而對戀心加以掩飾呢?
謠言的內容簡單來說是這樣的:存在一款可以捕捉和解析〈手錠〉的通信記錄的應用程序,使用它可以知道自己喜歡的對象是誰。
「特別沒有違和感。」尾上這樣回答,原本想表達「什麼都沒感受到」,但鯨井卻對這個回應很滿意,點頭表示認同。
「是老片嗎?」尾上沒抬頭問道。
那是十歲左右的鯨井,或者更早些。根據服裝和背景的氛圍,這應該是在鋼琴演奏會或比賽結束後拍攝的。左邊是一位微笑的女性講師,右邊則是一個與鯨井年齡相仿的女孩,她的笑容和氣質與澄香十分相似。
尾上心想,鯨井與他擁有相似的思維方式。雖然鯨井的表現能力遠超自己,但基礎卻是相同的。因而,相同的輸入就能產生相同的輸出。也許,將同樣的電影光碟隱藏在那裏並不是偶然。
如果這個話題是真的,那麼我就能在不被澄香察覺的情況下,確認她的心意。不僅如此,還能知道鯨井對澄香的看法。
進入夏休時,車庫變得像桑拿一樣炎熱。有時即使開着電風扇,仍會汗流浹背,這樣的日子裏,尾上會走出車庫,在外面尋找涼爽。坐在沙發上的時候,總是澄香坐中間,尾上和鯨井分別坐在兩側。雖然沒有人特別決定,但這樣的排列最合適。
因此,當漫長的歲月過去,尾上回憶起當時的澄香時,她的肩膀後面總是浮現出鯨井的面容。雖然他也是尾上心中的一個恨人,但與對澄香的怨恨相比,對鯨井的怨恨稍顯淡薄。從一開始,鯨井就給了尾上多個暗示。從這個意義上來看,他比澄香要公平得多。
澄香似乎對這種情況不太滿意。她是對於尾上和鯨井親近的行爲感到不快,還是對於他和其他人建立親密關係感到不安?無論如何,她在尾上面前表達不滿的情況是第一次。
尾上一度在搜尋引擎的框中輸入了關鍵字,但最終他猶豫地停了下來。這樣的做法並不公平。或許鯨井和澄香也和他一樣抱有不安。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卻想用偷窺他們心意的方式來獲得安心,對於他們的友誼而言幾乎是種背叛。
尾上皺起了眉頭,鯨井卻笑着說那是個玩笑。然而,自從聽到這個故事後,車庫的黑暗中似乎瀰漫着墓地般的靜謐。這種感覺其實並不差。
某一瞬間,尾上彷彿頓悟了,這位女孩的出現是他一生中難得的機會。他深知,未來的生活中再也不會有什麼能像她一樣讓他如此幸福的存在。幾十年後回首,想起這段經歷時,他會感慨「再也找不到比這更珍貴的了」。
然而幾天過去,尾上卻無法忘記這個謠言。不是忘不了,而是〈手錠〉的戀愛占卜一直佔據着他的思緒。
放學後,尾上便和澄香一起前往鯨井的車庫。鯨井看到澄香的臉色並沒有變化,只是說:「喔,澄香也來了。」然後在沙發的一端坐下,爲第三個人留出了一個空位。
在片尾字幕播放時,鯨井問道:「你覺得怎樣?」
即使這是真的,如果只是直接分析伺服器,還說得過去,但僅僅分析〈手錠〉的通信記錄,應該無法知道誰對自己有好感。歸根結底,這只是關於〈手錠〉的一個無害的謠言,笑一笑就過去了。
「這正是關鍵。」鯨井說。「不能讓人感覺到很擅長。」
不對。不只是很像,這根本就是高砂澄香啊?
聽到有關「手銬」的戀愛占卜的傳聞,是在翌年十一月的某個晴朗早晨。小鎮瀰漫着冬天的預感,風吹過時,乾燥的落葉在某處沙沙作響。上學途中,自然澄香就在尾上的旁邊。這樣一來,澄香也在同一時間聽到了那個傳聞。
即使不再需要學習演技,尾上和澄香依然持續前往鯨井的車庫。不過漸漸地,電影這個名義變得不再重要,三個人只是聚在一起隨意度過時間的情況越來越多。在學校也一同行動,休假時則一起去短途旅行。
或者她可能還沒有對任何人產生異性之間的興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能繼續維持原本的關係。
澄香在後面笑着說。
「鹽味……」
尾上並沒有特別的感想,他對電影並不熟悉,只是追着劇情,根本沒有注意演技。
然而,隨著文化祭的臨近,尾上的焦慮感逐漸消失。鯨井似乎並不是敵人,反而對尾上和澄香之間微妙的關係有所顧慮,表現出一種退讓的態度。他的關心隱晦而自然,讓尾上難以察覺,卻也讓他感到一絲安心。或許,從一開始,鯨井就一直在默默考慮着他們的情感。
他目光落在最下層的一個碟盒上,那是他自己擁有的一部老電影的碟子。這部電影在回收商店中以幾乎無價的折扣出售,標題既無趣又平凡,無論是影迷還是影響者都不會有興趣。
「爆米花很好喫。」尾上在注視着漆黑的映射幕時說道。
當鯨井問他是否有時間,尾上回答沒有特別的事。於是鯨井邀請他去自己家,尾上雖然對過去的恩怨仍心存芥蒂,但好奇心讓他難以拒絕。他感覺這個男人似乎隱藏着在教室裏看不見的一面,或許能從中窺探到一些真實。
當然,尾上無法拒絕她的請求。
接下來,電影便成爲了三個人一起觀看的事情。
尾上解釋了事情的經過,澄香最初懷疑地聽着,但漸漸對鯨井的車庫產生了興趣。
尾上認爲鯨井是一位有魅力的男性。即使是同性的他也能這樣看出,對異性來說更是如此。雖然有些人只被同性或異性所喜愛,但鯨井的受歡迎方式卻不同。作爲一個人,他被喜愛,而不僅僅是作爲男性。如果要在自己和鯨井之間做選擇,選擇鯨井似乎更自然。
儘管這座陰鬱的公寓看起來毫無居住吸引力,尾上卻一直對它心存嚮往。他並不是憧憬簡樸的生活,而是覺得這樣不完美的生活方式更符合他這個人。
那時,尾上和澄香正站在踏切前,等着遮斷機升起。身後也有一對同樣停下的兩人組,是兩個女孩,正討論著一些那個年紀的女孩常聊的無關緊要的話題。這些雜音在尾上的耳邊流過,但突然有一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過,這些照片似乎沒有吸引尾上的祕密。鯨井或許只是對擁有自己過去的照片感到害羞。
從文化祭的當天前,尾上每天都在鯨井的車庫裏看電影。類型各異,有古老的也有新的,有短的也有長的,故事簡單的讓人驚訝,也有讓人頭痛的複雜,甚至有些毫無意義的。
尾上掃視過一遍照片後,準備將其放回原處,但心中有種感覺讓他停下。似乎他目擊到了與自己有着深厚關聯的東西。於是他再次打開碟盒,小心翼翼地再次檢視那些照片。
或許是在鯨井的車庫中度過的時光,讓尾上形成了這樣的生活觀。那裏也並不算舒適,夏天的酷熱無法忍受,冬天則更是嚴酷,彷彿隨時可以變成冷凍庫。去年最冷的時候,他們圍着爐子,毛毯蓋在外套上,不斷地喝着熱紅茶。
雖然他們可以搬去母屋,但三人卻也享受着在車庫裏度過的不便。這樣的共同苦難,正是加深友誼最直接的方式,三人都從學校生活中學到了這一點。
尾上站在公寓前,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在那裏生活的情景。最初,他想像澄香會和自己住在一起。在狹小的榻榻米房間裏,兩人過着雖然不便卻充實的生活。但這幅畫面卻讓他感到一絲違和。澄香不應該過這樣的生活,他希望她能在更乾淨、安靜的空間中度過每一天。
接着,尾上想像着與鯨井一起過着貧窮的生活,這讓他感到非常契合。他們每天圍着桌子喫着簡單的早餐,互相開着玩笑,然後各自去工作。爲了省錢,他們會存下錢買一輛便宜的二手車,遇到故障時則各種苦哈哈地用工具修理。週末,他們會開着車去見澄香,重要的紀念日裏,則會一起喝酒到醉,第二天則懶洋洋地在榻榻米上躺一整天。
紀念日。尾上突然想起,他還沒有給澄香和鯨井準備聖誕禮物。去年聖誕節時,澄香突然送了他一份禮物,讓他慌忙跑到隔壁城鎮的雜貨店買了禮物。今年可不能再發生這樣的事,應該提前準備。
對於鯨井的禮物,尾上馬上就想到了合適的選擇。因爲他們的興趣相投,尾上喜歡的東西,鯨井也會喜歡。
但對於澄香的禮物,卻讓尾上感到苦惱。澄香似乎並沒有特別的嗜好,並不是說她的生活沒有樂趣,而是她將生活本身視爲一種興趣。
實際上,去年聖誕節時,他曾經直接問澄香想要什麼,結果她的回答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啊,不過如果是從尾上君那裏得到的話,無論什麼我都會很高興哦。」澄香急忙補充道。「鉛筆也好,沙漏也好,隨便什麼。」
「真是無慾呢。」尾上稍微驚訝地說。「說起來,我好像從來沒見過澄香想要什麼的樣子。」
「不是這樣的。我也是,真的想要的東西一定會想辦法得到的。」
「比如說?」
「真的想要的東西,是無法用任何東西來形容的。」
「只是想不到而已吧。」
「現在還是這樣。」她承認道。「那尾上君,你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對於那個問題,尾上不記得自己怎麼回答的,但大概是編了一個無聊的謊言。他覺得這樣也好,因爲如果說出真心話,答案也不會有多精彩。
尾上乘公車前往隔壁城鎮,查看了去年同一家雜貨店。經過三十分鐘的思考後,他決定買一個手環架。那是一個木製的圓錐形架子,雖然價位不便宜,但看起來相當不錯。至於鯨井,他則買了一個鞋拔子形狀的皮革鑰匙圈,這也是尾上非常喜歡的物品,因此鯨井一定也會喜歡。結帳時,店員告訴他這兩樣都是手工製作,獨一無二。
尾上將手環架和鑰匙圈包裝好後離開商店。抱着紙袋在公車上搖晃時,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合適。鯨井的禮物問題不大,但澄香會不會喜歡這個呢?
尾上在途中下了車,朝鯨井的家走去。鯨井應該也快要買好給澄香的禮物,或至少有了目標。如果能稍微探聽一下他選了什麼,對自己也會有幫助。
不過,他想起來鯨井是和家人去滑雪的,這正是三人分開度過那天的原因,這是在按了門鈴之後纔想起的。
尾上試圖擺脫這種想法,心中暗想,這不就是典型的櫻花妄想嗎?他知道,健全的人有時會因他人的被害妄想而受到影響,這只是暫時的妄想,過一段時間後就會覺得一切都很可笑。即便是應用程式的解析結果,也不一定是準確的。如果通信記錄這麼容易就能被讀取,那麼其他人的「手錠」信息也應該可以隨意竊取。這個應用程式很可能只是按照某種程序顯示出看似合理的診斷結果。
但越想越覺得,澄香和鯨井是「提示者」的假設越發真實。最初,尾上以爲自己只是得到了不應該擁有的幸福,爲何這樣普通的人能輕易擁有如此優秀的朋友。
究竟他們在談什麼呢?
澄香也在那裏?
——並不是這樣的。剛開始時,我確實不怎麼喜歡你。是因爲收到成爲サクラ的信,纔不得不接近你。但後來,我發現自己對演朋友的角色感到莫名的愉悅。到了一個月後,幾乎不需要再演技了。偶爾眼神一閃而過,我會告訴自己這只是演技。即便沒有這樣的契機,我們也會最終成爲現在這樣的關係……我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告訴你我是櫻花的,希望能等到我自然退出你的生活的時候再說。結果反而讓你懷疑我,但請相信我,我真的喜歡你。
小崎曾經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中:「我以爲尾上君就是櫻花呢。」
然而,巧合的是,尾上週圍有幾個能夠完美執行「提示者」角色的人,並不止一個。其中包括高砂澄香和鯨井祥吾。
在這假面的背後,他們或許對尾上懷有深深的怨恨。
不知不覺中,澄香已經走得相當遠了。她停下來回過頭,當尾上追上時,又繼續走了。
他不知不覺在桌上打了個盹。當他醒來時,發現那個應用程序已經安裝在電腦上,使用方法的頁面顯示在熒幕上。至於自己是如何來到這個頁面的,他卻無法清楚回憶起來。
尾上默默地凝視着她的臉,想要看穿她眼底的情感。但她的表情和舉止並沒有什麼不同之處。想到自己放了鴿子,她那過於自然的笑容反而讓他感到不自然。外面似乎下着大雪,她的外套肩膀上沾滿了雪花。
對於這個問題,他沒有回答。澄香臉上仍然掛着當初來訪時的笑容,但近距離看去,那笑容似乎有些僵硬。
澄香沉默了片刻,但她的步伐並未停止。尾上不知道她要去哪裏,但目前她似乎只是沿着上學的路走着。或許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在無意識地沿着熟悉的道路行走。
如果他想,現在就可以這麼做。打個電話,若無法聯繫,直接去他們家也行。實際上,他曾多次試圖這麼做,但每次都因情緒的掙扎而止步不前。尾上一直躺在牀上,凝視着天花板,內心如同在等待判決的被告,卻又是準備宣判的法官。他知道,越早解決問題就越能解脫,卻連指尖都無法動彈。
他不知道他們是否會坦白真實身份。然而,一旦他表露出懷疑,對方必然會感到壓力,無法繼續假裝是他的「好朋友」。
她故意沒有提到派對的事情。「我們去散步吧,」她天真地說。「我一直很喜歡在年末的夜晚漫遊城市。感覺整個城市都融爲一體了,不是嗎?」
尾上不再考慮形象問題。他必須弄清那天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期末考試結束,寒假即將到來。在他能每天見到澄香的這段時間內,必須把一切搞清楚。
提示者制度在大體上運作良好,實際上有助於降低自殺率,因此在社會上普遍受到好評。與提示者相關的美談經常出現在媒體中,這使得這種經歷甚至被視爲一種社會地位。
那並不是愉快的氛圍。兩人的聲音都帶着緊張的色彩。就像在排練戲劇,但即使一年前還有這種可能,現在這兩人根本不會做這種事。
當火車即將到來的時候,尾上忽然想:如果我此刻衝進鐵軌,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當然,他並不是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但正常人本不會有這樣的想法。〈花枯らし〉的診斷,或許並非全然錯誤。
帶着醒悟般的笑容,她說道:「嗯,根本就不喜歡你。」
打開玄關的門,眼前的場景正如他所預想。
這幾天來,尾上的疑慮已經傳達給了澄香和鯨井。他心中知道,只需要明確指出來,告訴他們:「你們是我的櫻花,對吧?」
那只是一個角色而已。
仔細想來,從小就對散發死亡氣息的事物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從孩提時代起,我就喜歡醫院和養老院這樣的地方。看到事故現場獻上的花時,我的心會感到異常的平靜,而對於自殺的新聞,我總是忍不住想要查找詳細的資訊。
「提示者」這個名稱源自於歌劇或戲劇的用語。就像在觀衆的死角中支持忘詞的演員的黑衣題詞人一樣,他們被要求成爲暗中支援那些面臨困擾的人們的存在(或許還有更易於理解的稱謂,但可能故意選擇了這種不太明白的詞彙,因爲如果明確表示「你被任命爲自殺阻止員」,誰都會退縮)。
洗完澡回來時,解析已經結束。他急着幹發,便坐到桌前查看結果。乍一看,這內容似乎與「系統」每月發送的診斷書並無太大區別。重新看到這樣的東西對他來說並沒有任何收穫。
「爲什麼?」
通常,即使支援對象是中學生,也不會選出中學生作爲「提示者」。與自殺高風險者進行有效的溝通,並隱藏自己是「提示者」,對於十幾歲的孩子來說都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即使是成年人,也只有少數人能完全勝任這份工作。
沿着鐵路的道路行走,尾上心想:我正處在人生的重要分岐點。前方等待的痛苦,或許將徹底改變我這個人。儘管如此,我卻感到奇異的冷靜,就像是從數十年後的未來俯視現在的自己,帶着一種乾燥的感覺。
「你忙嗎?」
列車轟鳴着駛過遮斷機,尾上想像着自己化作肉片散落在全新的雪上。列車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在林間,遮斷機和警報燈再次沉寂,四周陷入靜謐。
他曾把澄香視爲救他於危境的天使,但這樣的天使是否真的出於她的意志,還是來自系統的安排?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只是個受到僞客櫻花拍手歡迎的愚蠢小丑。
察覺到他不回答後,她將問題變得更爲直接。
這句話足夠了。
站在門口等了三十秒左右,自然是沒有任何回應。尾上心想算了,便離開玄關,朝着車庫走去。雖然不認爲鯨井會在裏面,但總能找到些消磨時間的方法。
提示者會經過必要的培訓,然後被派遣到自殺高風險者身邊。根據自殺風險的程度,可能會配備多名提示者。這項義務將持續到自殺風險降低到安全值爲止。在此期間,法律上禁止提示者自我揭露身份。
隨着兩人的腳步聲,鐵路道口像是醒了過來,開始響起警報聲並降下遮斷機。
「爲什麼一開始就──」澄香的聲音勉強傳入尾上的耳中。
尾上所渴望的,正是那樣的言語。
他期待着會有某種解釋,但到了下週,澄香和鯨井卻對那天的事情始終不提。至於鯨井,由於正值考試期間,他們的交流機會自然不多。但澄香若真想談,機會卻是隨處可見。她過去向尾上報告的每一個小消息,如今卻對如此重大的事件保持沉默,這是絕對不可能的。看來,她確實在努力隱瞞什麼。
小崎自殺的時候,最初感受到的,或許不是「厲害」而是「真狡猾」的心情。
澄香停下腳步,回頭想說什麼,卻像是忘詞的演員,嘴脣動了卻不發聲。
當然,以前從未收到過「系統」的診斷書中有這樣的項目。
因爲尾上正渴望着這樣的問候。
他曾獲得許可,即使在鯨井不在的時候也能自由進出車庫。
更何況,鯨井和澄香本不應該在這裏。如果只是其中一個在場還能說得過去,但兩人突然都改變計劃,實在難以想像。如果這只是巧合,那麼鯨井應該是避免在尾上不在的情況下和澄香單獨相處。
根據「手錠」收集的信息,「系統」所評估的項目中,有許多是使用者本人並不知情的。自殺風險便是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
然而,遵循着黑衣指示,將他所渴求的話語直接說出來的澄香,已經不再存在。
尾上依然在車庫旁邊靜靜站着,直到過了很久,太陽下山,路燈亮起,他才恍若回神,匆匆回到家裏。
他立刻停下來,四下張望以確保沒有人看到他,然後躲在車庫的一側。聲音被隔音,雖然聽不清對話的內容,但無疑鯨井和澄香都在那裏。
尾上首先想像的,是澄香向鯨井表達好感卻被拒絕的情景。這一切在尾上不在的時候發生,是因爲澄香已經察覺到尾上的心意。而鯨井拒絕她,也是因爲他知道尾上的心意。
尾上的困惑因爲接下來聽到的澄香的哭聲而更深了。
最終,她開口了。
這裏有一名少年。他對自殺的願望並不自覺,但根據系統的標準,他無疑是個明顯的自殺志願者。交友圈非常狹窄,除了兩個可以稱之爲摯友的對象外,幾乎沒有正常的交流。與家人的關係也不能說良好。
12月20日,鎮上發佈了大雪警報。持續了半天的暴風雪將小鎮染成了白色,但正在家裏研究的尾上並不知道這些。
「難道我被你刻意避開了嗎?」澄香問道。
他慌忙回到之前的頁面,確認項目名稱。
如果這種想像是正確的,那對尾上來說無疑是最糟的情況。即使這只是他的杞人憂天,兩人之間無疑共享了某種祕密。或許那與戀愛情感無關,但澄香卻選擇了鯨井作爲她唯一流淚的對象。
在教室裏孤獨度過的中學一年冬季,我精神上已經被逼到了絕境。雖然我沒有自覺,但我的身體已經發出了足夠的信號,讓我被視爲自殺高風險者。這些信號被手錠系統接收後,系統決定爲我分配一位「提示者」──這樣的假設浮現在尾上的腦海中。
走近車庫時,他注意到車庫的卷門開了大約五十公分。也許是有人忘了關,但說不定鯨井的計劃改變了,正留在家裏。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從卷門的縫隙中傳來了澄香的聲音。看來不僅是鯨井,澄香也在那裏。
提示者並不是像諮詢師那樣的專業人士,而是由「系統」選出的自殺高風險者身邊最合適的人選,並被任命爲提示者。簡單來說,提示者的義務是作爲自殺高風險者的良友,陪伴他們並防止自殺。
然而,另一方面,提示者制度也產生了新的病症,即「櫻花妄想」。這些人開始懷疑:圍繞在自己身邊的人,是否只是被「系統」指派的提示者,假裝與自己親近?表面上對自己友好,內心卻對這個角色感到厭惡,甚至厭倦自己。他們把自己比作舞臺上的黑衣提示者,更像是坐在觀衆席上、心不甘情不願的假客。
這個應用程式的名字似乎叫做「hanagara」。
「hanagara」是一個用來讓花枯萎的工具。說到「櫻花檢查器」,能理解的人一聽便明白。
也許那份痛苦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過於沉重,必須花費漫長的時間來慢慢咀嚼,才能真正測量它的大小。或許在那之前,痛苦已經被分割處理,現階段降臨的痛苦是最小的,我的內心早已洞悉這一點。
「手錠」的戀愛占卜傳聞再次抓住了尾上的心,並將他引向櫻町。
一個冷淡的聲音淡淡地說道:「是啊。」
也許她的笑容從來都是這樣的。
與這個名字相反,灰色圖標上畫着一棵寒冷的光禿禿的樹。
「尾上君。」
第二天早上,尾上拖着沒有睡好的身體出門。走了四十二步,左轉再走五十六步,眼前便出現了澄香的笑容。「早安,尾上君!」澄香說着,從門廊上跳下來。隨着她的動作,身體不小心撞上了尾上,開心地笑了起來。
翌日26日下午六點過後,澄香來到了尾上的家。聽到門鈴響起的瞬間,尾上便知道是她來了。他心裏確信,澄香一定會在這個時間過來。當他打開門時,正如他所想,澄香穿着平時的深藍色外套,圍着熟悉的圓圓脂色圍巾,面帶無邪的笑容,像往常一樣叫着他的名字:「尾上君」。
「這不正是你最明白的事嗎?」尾上回答。
澄香來見他是出於什麼心思,他並不清楚。她是想掩蓋對於「櫻花」的事情,還是打算在此揭開真相?無論如何,向她詢問終究是簡單的事,不過他決定先觀察她的動向。
走到主幹道上,周圍一片靜謐,幾乎沒有人的跡象。偶爾見到的汽車減慢速度,忙碌地運動着雨刷。當他握住差點因爲雪而摔倒的澄香的手時,尾上感到一瞬的安心,但隨即又感到後悔。澄香稍顯害羞地說了聲「謝謝」,聽起來並不像是故作姿態的臺詞,但對尾上來說,這句話卻像是一場表演。他立刻放開了手,重新將手插進口袋裏。
通稱hanagara,正式名稱是「花枯らし」。這是一款爲受到櫻花妄想困擾的人們開發的應用程序。若透過hanagara被判定爲自殺風險低,則幾乎可以確定此人身邊不存在櫻花的可能性,這樣就不必再擔心被櫻花妄想所困擾。
不遠處出現了鐵路道口,那是尾上第一次聽到〈手錠〉的戀愛占卜的地方。如果當時的遮斷機沒有降下來阻止他們,尾上或許不會聽到那些女孩的閒言閒語,今天的他將毫不知情地迎接這一天。
一旦診斷出自殺風險高的人,會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展開各種支援。通常會透過將相關機構、制度和服務與自殺高風險者聯繫起來來解決問題,但有時候僅憑這些措施無法完全應對。爲了填補這一空白,便設立了提示者制度。
首先是澄香擔任了這個角色。她完美地履行了自殺阻止員的職責,幫助尾上渡過了當前的危機。然而,系統認爲她的努力還不夠,於是在幾個月後選任鯨井作爲第二位「提示者」。鯨井被期望從不同的角度來支持尾上,而他也如願以償地完成了這個任務。儘管如此,尾上的自殺風險依然未能回到安全的水平,他們至今仍未能卸下對尾上「好朋友」的假面。
她接連的問題中透出焦慮。
想都不用想。
但這無疑是「手錠」的戀愛占卜應用程式。專業術語排列在頁面上,讓剛醒的尾上感到難以理解,但他明白這裏是在講述關於「手錠」的通訊解析。
尾上默默地肯定了這一點。
但此刻他並不是調查應用程式名稱由來的時候。他跟隨頁面上繁雜的步驟,把電腦調整到適合使用應用程式的狀態,並與「手錠」同步開始數據解析。
或許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誤解,這樣的微弱期待在尾上的腦海中閃過。然而,當他近距離看到澄香的臉時,發現上面留下了無法掩飾的淚痕,彷彿她整晚都在哭。
「昨天我打了很多次電話,你有注意到嗎?」她問。
沒有風,但雪卻沉重而溼滑。積雪深至腳踝,周圍不時傳來有人用鏟子挖雪的聲音。從主幹道傳來除雪車的行駛聲,這可不是散步的好天氣。尾上將大衣的帽子戴上,雙手插進口袋裏。
剛纔還是親友的她,瞬間卸下了假面,回到了獨自一人的演員身份。
尾上簡單地點了點頭。對於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能有兩人獨處的情境是最理想的。玄關的地方實在讓人分心。他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穿上靴子,走了出去。
時鐘指向凌晨兩點。因爲開着暖氣睡覺,他的喉嚨渴得厲害。
花柄?
聖誕節當天,鯨井的車庫裏預定舉行小派對,但尾上卻在集合時間過後仍然躺在牀上,d對外界毫無任何興趣。他的父母似乎並未感到異常,或許只是認爲這是因爲考試壓力的正常反應。
他們之間一定有重要的對話,而這似乎是需要在尾上不在場的情況下進行的討論。
失望之餘,尾上繼續向下滾動頁面,突然看到診斷項目中有一行用紅字強調着。紅字,也就是說是高風險項目。
他屏住呼吸,仔細聆聽,心臟在沒有跑步的情況下卻猛烈跳動。彷彿心跳的聲音透過牆壁傳進了裏面,尾上不由自主地將背稍微離開車庫的牆。
那麼,若他的周圍已經有多個「櫻花」,究竟誰會是其中之一呢?
我可能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強大。
如果被判定爲自殺風險高,那麼該個體很可能已經有「櫻花」存在。
此時,一雙腳步聲輕輕打破了寧靜。澄香剛渡過鐵道,尾上問道:「其實你根本不喜歡我吧?」
這成了他們的最後對話。
「有注意到。」尾上回答。
這一切都在排除尾上。
上面寫着「自殺風險」。
不久後,尾上聽到了卷門開啓的聲音。幾乎同時,他又聽到車庫裏關門的聲音。鯨井似乎回到了母屋,而澄香則從車庫出來了。
澄香走開後,尾上仍然站在踏切前,似乎在等待着什麼。或許是她引返而來,帶着道歉的話語和一個擁抱,或者是一塊無情的鐵塊,將現實中的他撕得粉碎。也可能是一位從天而降,解決一切的機械神明,或者是某個默默觀賞着這場小悲劇的外部存在所發出的輕微掌聲。
他不知這樣靜靜站了多久。視線的邊緣漸漸被紅色染上,警報聲再次響起,列車的前照燈在他眼前閃爍。他知道自己不會朝着那個方向衝去。尾上轉身,靜靜地開始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列車通過後,尾上僅僅回首一次。警報聲仍然帶着些許不捨地響着,路邊的枯樹枝披上了雪,警告燈透過枝條閃爍,將雪染成淡淡的紅色。在他模糊的視線中,那景象彷彿變成了季節不合的櫻花。
*
就這樣,他的故鄉變成了一個櫻花之城。
*
與澄香的告別相比,與鯨井的分開簡單得多。後來,尾上造訪了鯨井的家,直截了當地問他:「你是我的提示者嗎?」
鯨井坦然承認了。
「老實說,我感到鬆了一口氣。」他露出清新的笑容,「最近我對你有些惱火。原本打算不久後就告訴你,但你能提前察覺到我感到很慶幸。既然如此,我的提示者位置被別人取代。」
幾乎完全符合預期的反應,讓尾上反而更容易接受這一事實。與其被含糊其辭地推託,這種直接的認可,讓他更快地關閉了心扉。
滑雪和妹妹的學校活動的話題,或許都是爲了設置兩人密會場所的謊言。尾上買禮物的那一天,鯨井私下叫了澄香,向她相談作爲櫻花夥伴的事情。他感到持續扮演尾上的櫻花角色已經到了極限,打算向尾上坦白自己的身份。
聽到這話的澄香慌了。若是這樣,她自己身爲櫻花的身份也將曝光。或許出於天生的善良,或僅僅是出於規範意識,她感到自己必須最後堅守櫻花的角色。因此,她哀求鯨井重新考慮,眼淚汪汪。鯨井勉強讓步,決定再繼續一段時間的櫻花角色。
然而,這一幕被尾上偶然目擊,澄香的努力也隨之化爲泡影,他發現了他們兩人都是櫻花。
或許,真相大概就是如此。
鯨井持續讓尾上看電影,或許是一種無言的訊息,期待着尾上能早日看穿他的演技,並讓他從這個角色中解放出來。
靜靜的寒假過去,隨着新年到來,尾上開始假裝每天去見澄香和鯨井,避免讓父母擔心。他小心翼翼地避開熟悉的路,獨自在無人處打發時間。他不想向任何人展示脆弱,畢竟他不想再讓自己陷入更多的櫻花之中。
自從發現好友的真相以來,尾上已經在心中制定了未來的生活指針:不與任何人關聯,不接受任何同情,並且不再愛上任何人。寒假結束,初中生活的最後三個月開始了,三人之間的關係卻如同不存在一般。隨着畢業的臨近,同學們越來越團結,教室裏卻只有他們三人保持距離。
即便如此,沒有人主動提及這段關係。尾上心裏不禁感到羞恥,懷疑其他人是否早已知道他們的祕密。他想逃離學校,但對自己反應的過度自覺卻讓他更想留下來,避免讓同學們看到自己的脆弱。
這一切已經無法改變,尾上唯一能做的就是裝作沒受傷。雖然成了一個人,但他試着告訴自己,這樣也不算壞,直到大家都認爲他本來就不需要櫻花。
一個小小的安慰是,鯨井和澄香之間的關係也同樣中斷。作爲同一個人支持的櫻花,他們或許只是表面上親近。如果他們在驅逐了尾上之後成爲情侶,尾上或許無法再承受。
尾上變得更加內向,直到畢業幾乎不與人交談。即使進入新學校,他也極力避免人際交往,對任何表示興趣或同情的人都持懷疑態度,反而對那些苛刻或敵對的人感到親近,彷彿自己只能將水灌溉給枯木一般。
高中時期,尾上透過打工一步步積攢金錢,隨着畢業,他搬出家開始獨自生活。到了那時,他已經能夠理性看待自己所經歷的事情。澄香和鯨井兩人只是在忠實地完成他們的工作。最壞的不是欺騙他的兩人,也不是構成他們欺騙的那個「系統」,而是自己——他自己有多麼脆弱,以至於需要有「櫻花」的支持。
幾乎接近逆恨的怒火,結果卻變成了正向的動力。尾上把唯一的資源——復仇心燃燒起來,勉強度過了中學畢業後的七年。他把澄香和鯨井,還有生產出「櫻花」的那個「系統」以及在社會上盛行的這一切都視爲敵人。生活中有壞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件輕鬆的事。因爲這樣能把周圍的問題聚合成一個簡單的敵人。
某一天,尾上模糊地想着自己會向澄香和鯨井復仇。然而,他對於復仇的時間、地點和方式卻毫無頭緒。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他們經歷苦痛時,那種痛苦必須與他自己所承受的痛苦相同,而不僅僅是強度的大小。
雖然理解了這一點,但尾上的怒火依然無法完全熄滅。他明白他們只是在履行分內之事,也知道這一點。然而,難道就不需要這樣徹底地欺騙他嗎?一個本來就會被拋棄的人,爲什麼要如此徹底地吸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