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櫻之町》 · 三秋縋 · 6358 字
中學一年冬天,班上的一名同學自殺,這一切的開始。那個同學姓小崎,名字已經忘記,因爲班上沒有人用名字稱呼過他。班主任在晨會上只簡單提到小崎過世了,但此時全班早已知曉他的自殺消息。第二天下午有學年會議,學生們在沒有暖氣的陰暗體育館裏默哀三十秒或一分鐘。
他是個被討厭的人,具備了讓他被厭惡的所有要素。在班上,真正爲小崎的死感到悲傷的人應該是沒有的。
尾上聽到這個消息時雖然驚訝,但並未感到悲傷或同情,只是心想「不錯嘛」。接下來的幾天,小崎成了教室的主角,他的缺席主宰了教室的氛圍。這在他活着的時候是無法發生的。
如果這是一位受歡迎的學生的死亡,那麼這個死會成爲一個悲劇,並在每個人的心中佔有應有的位置。但沒有人爲小崎的死流淚,甚至沒有人爲他的死感到高興。他雖然被討厭,但僅僅是輕微的厭惡,若不去理會,其實並不會造成什麼傷害。
簡言之,那是一個難以言喻的死。
究竟是誰提出的這個想法已不可考。小崎的訃聞傳出五天後的早晨,教室裏開始討論是否能爲他做些什麼。即席召開的班會上,立刻提出了五六個建議。教室的氣氛前所未有地緊繃,熱烈的討論讓班級逐漸團結在一起。
然而,這種一體感讓尾上感到極度不適。
他心中有種不對勁的預感。
當他沉默不語時,卻被要求表達意見,於是他不由自主地說出了本心。
「不,大家本來就不喜歡他吧?」
這是一句頗爲激烈的言論,他心裏明白。但他內心期待着,或許會有幾個坦誠的人贊同他的看法,這樣緊繃的氣氛也許會因爲這句話而稍微緩解。
然而,並非如此。
從那一天開始,尾上便在教室被孤立了。
其實,班上同學們心底或多或少都抱有一種愧疚感——而且他們在尋求一個可以宣泄這種感受的出口——所以纔會緊緊依附於那場鬧劇。尾上事後這樣想。他自己的失言與他們的情況根本一樣,最終都是出於對小崎的罪惡感。只是他們選擇了因爲罪惡感而改變立場,而尾上則選擇了堅守自己的立場而已。結果,大家都被小崎的自殺深深動搖。
決定這一切走向的,是名叫鯨井祥吾的男孩。他是班上的核心人物,簡單來說,與小崎截然相反。無論做什麼,總是能獲得大部分的第一名,受到老師和同學的廣泛關注,並且能說出機智的笑話,是一個讓人愉快的男孩。
在尾上那句話讓教室陷入沉寂的時候,實際上情勢還沒有明朗化。教室裏有不少人都面帶似乎想說「我其實也這麼想」的神情,有的人甚至在偷偷觀望周圍的反應,試圖決定自己的態度。
他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班上的核心人物鯨井身上。此時,鯨井正用手肘支着桌子,冷冷地盯着尾上。
「你不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嗎?」
這樣一來,局勢便隨之明朗。
班上的同學們在那之後是否真的爲小崎做了什麼,我無法確定。大概是沒有的。討論本身就像一種療法,並不需要將討論的內容付諸實行。再加上,總有些傻瓜會主動承擔罪惡感的接收者,這就不言而喻了。
他將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謹慎地在結實的雪道上行走,朝澄香的家邁進。
黃昏的小鎮散發着北國特有的清新氣息,與薄暗的夜色交織,讓尾上感受到兒時的心悸。他踏出雪地,瞬間想起雪道的行走方式。雖然可以尋找熟識的面孔詢問澄香的死因,但他決定直接去澄香的家,詢問她的父母,這樣最快。確認澄香的死訊是當務之急,故鄉的回憶可以等到之後再品味。
她最後始終沒有結下敵人——除了尾上自己。也許她所說的「並不被大家喜愛」只是爲了引起尾上的注意,並沒有真正的意義。
對尾上來說,小崎無法正常上學的事情並沒有特別的感觸。然而,尾上的母親卻不這麼想。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尾上在母親面前隨意提起了小崎的事情。母親聽後似乎十分同情,強烈建議尾上去看小崎。起初尾上拒絕了,但在提出某些交換條件後,他只好勉強同意了。『
但小崎似乎不打算解釋,過了一會兒,他隨口嘟囔了一句。
「大概,尾上君也會喜歡這樣的生活吧。」
「挺有趣的。」小崎帶着些許自豪地說。「這裏的朋友多多了。不過醫院的食物可不好喫。」
我身上發生了什麼?
他感覺到澄香在小跑着跟在身後。
尾上心中明白,希望在這種情況下最爲危險。他不斷想着最壞的情況,無論是稻草、蜘蛛絲還是石橋,都在不斷地檢驗其強度,甚至有些厭煩。
尾上知道。從小學時期就隱約意識到,但自從進入中學同班後,是否能在上學和放學時遇到她,成爲了他每天的運氣測試。如果能看到她的背影,那天就算運氣好。最近由於他極端延遲了上學時間,幾乎每天都運氣不佳。
「你走得好快啊,」她一邊氣喘吁吁地說,一邊解開圓脂色的圍巾,將其收進包裏。
每天都成了「幸運日」。
走廊上擠滿了學生,尾上在一羣正聊着天的同學和低頭翻找儲物櫃的學生之間穿行,急着向前。
儘管是同班同學,兩人之間幾乎沒有共同的話題。當尾上詢問他因何種病住院時,小崎無奈地笑着說自己也不知道。
尾上本期待着在這裏會有一些解釋,無論是罰遊戲還是同情,或許澄香也和他一樣對小崎的遭遇感到不安,甚至認爲對尾上的對待是不公平的。
看着她消失在門後,他又開始走,迅速回到家中。進了自己的房間,忘了脫下制服,呆呆地坐在暖氣前。
「是嗎?」尾上有些否定地回應,彷彿被宣告「你也屬於這一邊」,讓他感到不快。
「櫻?」尾上好奇地反問。
對於身體虛弱的小崎來說,「手銬」本該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生命線。然而,另一方面,這也是將他束縛在病房中的種種原因的象徵。如果他真心感激這個設備,或許就不會這樣稱呼它,而是用其他方式來表達。
「再見了,明天見。」她小手一揮,尾上卻無法回應。
女孩困惑地笑了,輕鬆地承認:「嗯,其實我知道。」
數着四十二步,然後停下來,向左轉。
不過,像澄香這樣無害的女孩,尾上不願意相信她會參與這種惡意。至於其他同學,雖然會無視不喜歡的同學,但看起來並不會主動去傷害人。
接着他想到的便是同情,或許是某種使命感。她可能心裏想着:「我必須幫助他,以免出現第二個小崎。」但這樣的想法對於澄香的性格來說又顯得不自然。他從未見過她主動去關心他人,她一直是那個安靜而獨自享受自己的女孩,這就是澄香。
櫻花小鎮正逐漸變成一座幽靈之城。
上課的學生一個個被窗外的景象吸引,甚至連教師也停下手中的工作,走到窗邊觀望。教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半信半疑地說:「這真是太讓人感到喫驚了。」
「說到底,大家不是都討厭他嗎?」
這樣的情況下,她向尾上搭話可算是異常狀態。
澄香緩緩搖頭。「其實,並不是那樣。」
當談到病情的話題結束後,尾上接着詢問了小崎的住院生活。事後想來,這是個有些無禮的問題,但小崎似乎比起談論學校生活,更容易回答這個問題。
高砂澄香是教室裏的花朵。雖然她性格偏向內向且害羞,但她周圍總是自然地聚集着人。她那光滑的長髮和不過於突出的可愛面龐固然有助於此,但更重要的可能是她身上那種無防備感,彷彿隨時都會受到傷害,這正好能刺激人們心中善良的一面。
「嘿,尾上君。」她理所當然地叫着他。那是在二月中旬的某一天,當天下午,城鎮裏下起了大雪。
母親開車送他到醫院,然後讓自己一個人走進病房。那是一家小型醫院,尾上也曾經在那裏住過幾次,所以並不覺得困難。搭電梯上樓,依照指示牌的指引前往小崎的病房。雖然他並不是因爲生病而在醫院裏走動,但那種感覺還是得奇妙。比起對病人的愧疚感,更多的是從後門潛入的那種興奮感,這在他的記憶中佔了更大的比重。
一個接着一個,大家開始與尾上保持距離,最終沒有人再靠近他。這是尾上第一次在教室裏孤立無援。雖然他曾模糊地想像過這種情況,但當他真的置身其中時,卻意外地發現學校生活的各個角落都潛藏着他未曾料想的痛苦。他意識到,學校這個系統最恨的,並不是那些學習不好、運動不行或品行不端的學生,而是孤立的學生。
「一起回家吧。」
從升降口出來後,澄香始終沒有離開尾上身邊。她揹包上的鑰匙圈發出叮噹聲,一直在他身後的兩步距離響起。路過正在熱身的運動部隊伍時,幾張熟悉的面孔瞥向尾上,然後轉向澄香,再次將視線移回尾上。顯然這種情況在旁觀者看來也有些奇怪。
「高砂是大家都喜歡的吧?」尾上冷淡地說。
他回頭一看,澄香仍然在那裏。
澄香的話無疑引用了尾上的話語,讓他不禁思考她的意圖。
最初,他心裏想到這像是一種懲罰遊戲。或許是因爲自己對同學的制裁毫無反應,讓他們對他心生不滿,派來的刺客。想要在暗中嘲笑他因假借的救援而歡喜的樣子,這是一種惡趣味的遊戲。
在這一刻,尾上已經感受到教室裏刺眼的視線。幾個能聽到對話的同學面露疑惑地注視着他們,而那些表面上看似不在意的人,仔細一看也停下了動作,豎起耳朵在偷聽。
尾上的制服褲腳沾滿了雪,體溫融化的雪開始滲入襪子。而澄香的鞋子裏,情況恐怕更糟。
在班主任老師的任性下,拖延的班會結束,尾上抓起書包,準備比誰都早地站起來。就在這時,旁邊的女孩用一種阻止的語氣叫道:「嘿,尾上君。」
「我還以爲尾上君是來找櫻呢。」
此時,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尾上真的閉上了眼睛。
那時,小崎是一個經常缺課的學生。他身體虛弱,經常需要就醫或住院。最初,班上的同學對這個經常缺席的孩子感到好奇,但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們漸漸失去了興趣,開始把他當成一個沒有朋友的對象。與其說是缺課的同學,不如說是偶爾來上學的孩子。
「完全跟不上。但因爲這樣,老師對我也多了些關照。」然後,小崎突然問尾上:「怎麼突然來看我了?」
「學校的課程可無聊多了。我不太喜歡運動。」
「你明明知道的,」尾上不看她,冷冷地說。
在學校和醫院之間、教室和病房之間往返的生活,無疑扭曲了小崎的性格。但尾上有時也會這麼想:成爲中學生後變得令人厭惡的小崎,若是在病房見面,或許不會那麼糟糕。最終,小崎只是對教室這個空間感到絕望,若他不出院而一直住院,或許他的善良面貌會更好地綻放。
我不知道這種情況從何時開始。至少在尾上意識到事物的時候,這種腕環型設備的佩戴已經成爲全國人民的義務。由於過於習慣,根本沒感到過它的困擾。
尾上當時無法理解她的意思,即使十年過去,他依然困惑不已。在接下來的兩年裏,他時刻留意周圍的人際關係,卻始終找不到討厭澄香的人。
尾上回到自宅前,澄香卻依依不捨地停下來。
「不會覺得無聊嗎?」
不久後,課程重新開始,短暫的休息讓大部分學生重新找回了上課的興趣,但尾上卻依然凝視着窗外。從小崎的事件到那一天,剛好過了一個月。雖然這一個月似乎有着兩個或三個月那麼漫長,但無疑這是一個重要的節點。
不過,痛苦的只是學校的時間而已,回到家後,只要聽三十分鐘自己喜歡的音樂,大部分的煩惱就能被忘卻。漸漸地,他習慣了獨處,學會了如何渡過午休,並開始在自己的世界中找到樂趣。
睜開眼睛。
本來就人口稀少的小鎮,這四年來似乎更是人去樓空。雖然還未完全黑下來,應該能看到不少買菜的主婦和放學的學生,但實際上,他卻僅僅和幾個行人擦肩而過。陌生的空屋和空地的招牌到處可見,許多熟悉的建築也悄然消失。
沿着貫穿住宅區的長坡走到盡頭,前方出現了鐵道平交道。通常不會碰到的情況,卻在尾上走到那裏的瞬間,警報聲響起。追上的澄香開口說道:
她顯然早已知道這個答案,根本不可能不知道。尾上孤立的那一瞬間,教室裏的同學們都在場,她自然也在其中。
在病房裏的小崎,似乎比平常更加沉穩,與他在教室裏的樣子相比,顯得成熟了兩三歲。或許是因爲穿着疲憊的病服,還有那種習慣於住院的舉止讓他看起來如此。
他曾經和小崎單獨聊過一次,那是在還是小學生的時候。
當然,尾上裝作不知,只淡淡說了一句「哦」,然後站起來。澄香也立刻起身,接着說道。
「最近好像一直一個人,怎麼了?」
小崎似乎沒有感到失望,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是啊」。
腕環有各種稱呼。有些人用正式名稱的縮寫或首字母縮寫來稱呼,有些人則用開發者的名字,有些人單純稱之爲「手環」,還有些人出於某種原因只用指示代名詞來稱呼它,甚至有人因爲其拆卸機構而稱它爲「手銬」。
不僅是雪道的行走方式,尾上的腦海中也不再充斥着澄香的身影。當他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了老家門前。並不是他有意經過澄香的家,而是在中學畢業後,他已經養成了遠道而回的習慣,以避開那個地方。這一切似乎是在無意中重複着。
他以爲由於身材的變化會有些誤差,但似乎無意識中調整了步幅,幾乎沒有偏差地來到了澄香的家門前。正對着的,是澄香家那扇門,門廊上擺着一隻巨大的黑貓裝飾,橙色的小燈光照亮了門牌,水泥圍牆的白色與記憶中無異。
就在這樣的時刻,小崎的對話突然浮現在腦海,讓他心想,原來我可能真的屬於那一邊。
即使如此,每當在教室裏看到鯨井的臉時,心中仍會想起。如果他因爲什麼心血來潮選擇了和小崎同樣的道路,那麼這傢伙恐怕會面不改色地開始談論「爲尾上能做的事」吧。
尾上如實回答是因爲父母的勸說。
「在生病之前就被送進來了,喫了藥後就好了。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病。」說着,他把細長的手腕上纏着的不鏽鋼手環舉了起來。「這就像是『手銬』一樣。」
雖然這種設備象徵着某種監視狀態,但表達抗拒感的主要是老人。大多數人主動佩戴這個腕環。將健康與隱私天平對比,自然會如此。雖然不佩戴腕環並不會觸犯法律,但周圍的人一定會給你貼上「麻煩的信條之人」的標籤。偷偷把腕環取下以便做些對健康有愧疚的事,這是大家都會做的。
就像制服的澄香一樣,正站在他身邊,瞧着他的臉。
向左看。
列車穿過平交道,警報聲響了好一會兒才停止。當遮斷杆升起,兩人繼續前行。
他轉過身,邁出了通往澄香家的第一步。接下來的路,即使閉上眼睛也能到達。他記得轉角的步數,也清楚要走多少步才能到達她的家。
*
他下一次回想起這句話,是在高中畢業後的半年。那時他每天在陰暗又滿是灰塵的倉庫裏默默工作,其他時間則關閉窗簾躺在公寓的牀上。食慾全無,只能勉強喝些粥。
一走出校門,尾上的心情便輕鬆了許多。從此以後,他不再受學校的影響。在教室裏身處底層的他,在校外卻可以和大家平起平坐。
小崎採用了「手銬」這個稱呼。尾上身邊並沒有人這樣稱呼腕環,因此這個詞對他來說聽起來十分新鮮。自那天起,尾上也開始一貫使用「手銬」這個名稱。在某種意義上,小崎至今仍在尾上的心中活着。
在最後一個月裏,這對異類的兩人始終存在於班級中。當同學們困惑地看着他們親密交談時,或許心中都在想,這樣的情景真的是正常的嗎?雖然沒有人直接指出他們的關係。
幸好是一月。只要再忍耐兩個月,就能迎來春假,並且新學期還會有班級調整。這段短短的兩個月卻顯得遙遙無期。鐘錶的指針似乎凝固了,時間的流逝變得異常緩慢,彷彿每一天都在增厚,尾上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永遠無法到達春假的那一天。
「學習跟得上嗎?」
家裏的燈光是暗的,父母還未回來,對尾上來說,這是一件好事。他打算馬上離開這個小鎮,留下一些最少的痕跡。
從翌日起,運氣的試煉再也無法運行。轉角處總能見到澄香,她一看到尾上,便揮手露出天真的微笑。
教室裏的人肯定聽到了這句話,但那時尾上已經逃離了教室,所以至今仍不知她的異舉對班級產生了怎樣的反響。
也許她一開始就對他有好感,將孤立的現在視爲一個機會。可不會吧。
澄香不在乎班級同學的目光,向尾上詢問:「我們的家其實很近,你知道嗎?」
「如果我在某個時候死去,」她看着尾上說,「你會像現在一樣揭穿大家的謊言嗎?」
新雪上幾乎沒有被踩踏的痕跡,尾上在零星的足跡中走着。澄香似乎很想和他並肩而行,踩着雪發出「咯吱」的聲音,時不時因爲滑倒而差點摔倒。
尾上不打算在櫻花小鎮逗留太久,也不想回老家。他將車停在市中心的超市停車場,熄了引擎,傾斜椅背抽菸,喝了一口剩下的冰咖啡後,才走出車外。
再走五十六步。
當然,這個腕環不僅僅是小崎一個人佩戴。尾上也在佩戴,尾上的父母、教師以及同學們都例外地佩戴着。這並不只是一個簡單的腕環,而是與國民健康管理系統相連的微型設備,現在大多數人簡單地稱之爲「系統」,它持續收集佩戴者的生體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