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櫻之町》 · 三秋縋 · 1.3萬 字
櫻花妄想的產生原因多種多樣。像尾上這樣,因爲實際與提詞者互動而陷入疑神疑鬼的人,也有在得知提示者制度的存在後,立刻被妄想纏身的人。因爲特殊的環境而如此的人也有,或者只是因爲自身的魅力而錯誤地將他人視爲櫻花的人也不少。無論如何,他們和尾上一樣,總是懼怕着櫻花的影子,過着遠離他人而孤立的生活。
幾年前,尾上曾經狂熱地閱讀過這類同病相憐者的手記。他認爲其中可能包含解決自己問題的線索。然而,這些手記對他毫無參考價值。那些成功擺脫妄想的,無非是症狀本就輕微的人,或者是陷入了其他妄想的人而已。
在閱讀手記的過程中,尾上注意到櫻花妄想患者普遍存在的兩難境地。簡單來說,就是:懼怕他人的人,並不因此而不需要他人。
相反,許多人甚至可以說是比一般人更渴望他人。若仔細觀察那些因爲櫻花妄想而成立的「提示者制度受害者會」或「花枯萎的聚會」等場所,就會一目瞭然。在這些場合,他們變得驚人地社交。爲了彌補以往錯過的,以及未來將要錯過的社交機會,他們拼命地消耗着日常中多餘的愛與善意。
輕度症狀的患者之間會形成強烈的聯帶關係,並可能發展成友情或戀愛關係。然而,大多數情況下,這些關係不幸的是並不持久。長期以來孤獨的人,對於「他人」這個存在往往抱有過高的期望。當他們實際上獲得朋友或戀人後,卻會品嚐到劇烈的失望。心想,自己一直夢想的,不過如此而已嗎?
一方面,症狀嚴重的患者,如同不信任的塊狀,甚至在櫻花妄想患者的聚會中也會懷疑。這些圍繞在我身邊的人,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櫻花的受害者,而只是爲了鼓勵我而假裝同病相憐的櫻花。他們可能早已潛藏着我不知道的「爲了解決櫻花妄想而設立的櫻花」這種雙重詭計的陷阱。總而言之,無論症狀輕重,圍繞在櫻花身上的詛咒總是揮之不去。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他們對生活感到絕望,事實上,情況並非如此。他們使用普通的替代手段來度過孤獨。孤獨並不是只有櫻花妄想患者的特權,它自古以來就存在。
那麼,櫻花的角色又如何呢?那些被「系統」任命爲提示者,演出櫻花的人,在卸下這個角色後,是否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迴歸正常的生活?
說實話,他們在這種扭曲的關係中,或多或少會留下一些後遺症。有些人因爲疲於照顧高自殺風險者而對所有的高自殺風險者產生偏見;也有些人故意與他人保持距離,以免再次被選爲櫻花。
然而總的來看,大多數前櫻花會將這段經歷視爲正面的。有些人甚至希望再次成爲別人的櫻花。當然,身邊出現的高自殺風險者並不多,因而他們再次被指名的可能性幾乎爲零。
因此,爲了填補這種未滿足的渴望,他們投入了幾乎與サクラ相似的角色。他們可能熱衷於對人支援的志願者,追求成爲輔導員,或成爲自殺防止中心的諮詢員,這些都是他們的選擇。
可以認爲,正因爲他們擁有這樣的資質才被選爲櫻花,但也可以有不同的觀點。隨着他們持續扮演櫻花,可能變得只會在櫻花式的交流中生活。只有站在給予者、幫助者、承受者的角色上,他們纔會感到滿足。當站在被給予、被幫助、被承受的角色上時,他們的自尊心便無法忍受。
這本身並不一定是壞事。至少對他們來說沒有害處,而他們自己似乎也滿足於這樣的狀態。然而,無論如何,記住在櫻花那一方也有因人生而受損的人是有必要的。畢竟,如果沒有自殺高風險者,他們也許就不會成爲櫻花了。
在古老的公寓裏,尾上只是靜靜地等待着霞的聯絡。爲了能在與「座長」約好後立即行動,他根本沒有離開櫻花町。這是一個無聊的小鎮,但因爲在這裏長大,他已經習慣於無聊。
他本可以捏造一個適當的理由去見霞,加深彼此的親密感。然而,距離上次見面還不久,在這個階段急於接近恐怕會適得其反。他從約會應用程式的經驗中學到了,這種急切可能會成爲致命的錯誤。因此,目前選擇不做任何事情可能是最好的策略。
古老公寓的居住環境果然非常糟糕。雖然他買了一個小型的石油暖爐,但無論設定的溫度多高,房間最多隻能暖和到他覺得還不夠的程度。尾上想,這裏就像鯨井的家車庫一樣,無論怎麼開暖爐也始終無法暖和起來。
隔日,城鎮便迎來一場雪。這是典型二月的冷雪,毫無可愛之處,無情地覆蓋着護欄、電線,甚至連最小的角落也不放過。尾上每次進出公寓時,都忍不住對公寓屋頂的雪量感到驚訝。屋頂被厚重的冰雪壓得沉甸甸,邊緣掛滿了粗長而尖利的冰柱。他心想,真不可思議,這樣的重量居然沒有讓屋頂坍塌。
這時,心血來潮的尾上會拿起公共區域的除雪鏟,把公寓門前的積雪清理乾淨。那是一把鋁製的鏟子,紅色的手柄在一片白雪中格外顯眼。附近的居民們則用更專業的工具——雪鏟車,將剷出的雪推走。他們似乎知道雪該往哪裏倒,可能附近有個專門的雪堆放區。不過,尾上對此並不在意,畢竟即便知道了位置,他也沒有工具能將雪運到那裏。
於是,雪就這麼在公寓邊的角落越堆越高,形成了一座高聳的雪山,似乎隨時可以開始建造一座雪屋。
當然,公寓裏除了尾上之外,還有其他住戶,但他們就像冬眠似的安靜。幾乎不發出任何生活聲音,努力避免和其他住戶面對面,彷彿在隱匿自己。在夜裏,當他靜靜坐在房間裏,偶爾聽到地板的吱嘎聲,這才讓他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唯一住在這個公寓裏的人。
少年長時間無言地凝視着尾上的眼睛。
她或許就是那場麻煩的源頭。
隔天中午過後,霞打來了電話。
其他研修者在最初的一個小時內都是專注地觀看影片,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大家的注意力逐漸分散,甚至有人開始打瞌睡。影片實在是太無聊了。首先,能在這裏列舉的心得,恐怕沒什麼人需要通過他人來學習,才能夠實踐的話,我也不相信這樣的人能被選爲提示者。不過,這樣做應該是出於慎重吧。
「另外,抱歉,這次我無法陪你一起去。」
「那就對了。」座長吐出一口煙,隨即說道。
「我也這麼認爲。」尾上回答道。
「不如說,請抱着在這裏多犯錯的心態來參加演習。」負責研修的職員這麼說。「在這裏的失敗都是可以挽回的。」
「你是在學校裏打電話嗎?」
研修分爲上午和下午兩個部分,上午的課程只是看了一些關於提示者的培訓影片。影片的內容平淡無奇,若稍微對提示者有些瞭解的人都應該知道里面的事情。關於與自殺高風險者交往的基本姿態,常見的錯誤,以及應對的實例。
霞開始解釋前往稽古場的路線。因爲他們是同一個城鎮長大的,這時候溝通就迅速多了。
「我隨時都有空。」尾上回答道。
「沒關係。」
兩人合作開始整理紙箱。尾上把箱子搬到貨車那邊,座長則接過來把它們堆放到貨臺上。不久,尾上的身體開始變得溫暖,他脫下了外套。在成爲聊天操作員之前,這種日薪工作就是他的主要工作,因此他對這類事情相當熟悉。
「對了,我之前沒告訴你。她的劇團要解散了。」
如果這段休息時間的期待是這樣,那麼我無疑是在背離這種期待。雖然這讓我感到不好,但如果要說責任,那不是我,而是把我選爲提示者的「系統」。
「所以這次就由尾上先生一個人去。談完之後請打電話給我。不論多晚都可以。」
「今晚會變冷,記得穿暖和點。那麼,再見。」
你眼前映照的所有事物都是假象,這個世界明天可能會顛覆。
那天一大早,尾上便離開公寓,前往縣的精神健康福利中心。這個被認爲不方便的設施,卻距離他所住的老公寓不過三十分鐘的車程。
雖然應該是由尾上先開口,但不知爲何,話語卻無法出口。
午前和下午的課程之間有兩個半小時的休息。用完午餐後,尾上前往戶外的吸菸區。這種設施裏有吸菸區讓他感到有些奇怪,但也許正因爲這樣的設施中才會有迫切需要吸菸的人存在。吸完煙後,他坐在附近的長椅上,神情恍惚地任風吹拂。
這個最後的對象是一名少年,大約十四歲,臉上帶着陰鬱的表情。
「你跟那女孩的關係怎麼樣?」
這個觀點很合理。如果有自殺者在場,恐怕無法引導出什麼有意義的對話。
「也有關係。不過……具體的情況還是需要座長來告訴你。」
在開始提示者培訓之前,尾上還有一段時間。於是他走到外面,坐在長椅上,喫了在便利店買的三明治。他坐在長椅上大約十幾分鍾,但這段時間裏卻一個進出建築的人都沒有見到。或許他將會成爲唯一參加培訓的人。
然而,當尾上在開始前五分鐘走進研修室時,已經有十來名男女坐在座位上。大多數是年輕人,年紀最大的男性也不到三十歲。裏面有穿着制服的男高中生,但中學生卻是完全不見蹤影。尾上心想,像澄香和鯨井這樣的例子果然是稀有的,然後便坐在指定的座位上,等待講師的到來。
「並不是什麼大事情,只是想聽聽她的故事。」尾上回答道。
在把貨物用繩子固定到貨臺上後,周圍已經被黑暗籠罩。那晚雲層中偶爾露出明亮的月光。座長拿出一個罐裝爐子和小藥罐加水煮沸,煮了一杯即溶咖啡。兩人坐在貨車的貨臺邊緣,喝着咖啡。看到座長點燃香菸,尾上也解開手銬,拿出香菸。當打火機的燈芯劃過時,火光讓他一瞬間眼前一亮。
九人的面談結束後,尾上卸下耳機,發現演習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當他脫下防寒衣的瞬間,冷氣刺入肌膚,讓人感受到沉默的壓迫感。其他研修者似乎已經完成演習,離開了。
「這可能是一個錯誤吧。」少年說道。「我根本沒有考慮過要死,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不過我記得尾上先生的名字。是尾上先生吧?」
「哦,真的嗎?那太好了。」座長露出一絲微笑,似乎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尾上的提議。
「那些傢伙,總是忙忙碌碌,連幫忙都不來。」座長時不時會暫停手中的工作,向團員們抱怨。「我也是挪出時間來做這些事的,幾乎是我一個人整理的。爲了那輛破舊的貨車,雪地上跑來跑去不知多少趟。到底他們忙什麼呢?不久前還沒事就聚在這裏吵吵鬧鬧的,現在一旦決定解散劇團,卻開始假裝忙碌起來。連創始成員也是這樣,真是無情。嗯,現在彼此見面也變得困難了……」
作爲稽古場使用的倉庫,位於小路的盡頭,靠近鐵軌。進出的大門位於建築物的一側,外面有一扇生鏽的卷門。這種建築讓人聯想到鄉村裏常見的消防團器材庫,或許以前真的是那樣。
這麼說着,她掛掉了電話。
「那麼,談談澄香的事吧。」座長將裝有咖啡的紙杯放在貨臺邊,兩手搓了搓以取暖。「我聽妹子大致說了些情況。你是在調查自殺的真相嗎?」
在她的聲音背後,傳來微弱的喧譁聲,裏面都是年輕有活力的聲音。
「我來幫忙。」尾上說道,這是他唯一能做的選擇。
座長身材高挑,瘦削的身形,頭髮染成了明亮的顏色,但與這種外貌通常伴隨的攻擊性氣質卻毫無關聯。看年齡大約在三十歲出頭,穿着一件破損的羊毛外套,即使在距離較遠的地方也能嗅到舊皮革的氣味。
「好的。」
時鐘纔剛過下午兩點,這段空檔時間應該利用起來做些準備嗎?比如整理一下問題,或者查詢一些關於劇團的資料。不過,即使準備不足而無法挖掘到重大的話題,也不會有太大問題。尾上對澄香的死並沒有那麼大的興趣,他只是利用這件事來和霞建立良好的櫻花關係。
尾上在門口把靴子上的雪抖掉後進入倉庫。裏面很暗,花了一些時間讓眼睛適應。透過採光窗進來的光線,模糊地照亮了混凝土地面的方形區域。倉庫裏只剩下幾個紙箱,並沒有任何顯示這裏曾是排練場的跡象。尾上試着想像澄香在這裏努力排練戲劇的樣子,但卻無法做到。
「終於和座長取得聯繫了。抱歉這麼突然,不過今天的晚上你有空嗎?」
「不,並不是這個意思。但由於談話的性質,姐姐的身邊最好不要有其他人。」
「對了,座長的名字是什麼?」
「抱歉,我忘了。姐姐總是叫她『座長』。」
無論如何,對於過着與朋友無關的生活的尾上來說,這都是難以理解的事情。
自從開始擔任匹配應用程式的櫻花以來,尾上時常深刻體會到澄香和鯨井是多麼優秀的櫻花。隨着他作爲櫻花的技術提升,他發現自己的表達方式(雖然只是文字信息)和選詞越來越接近那兩個人。澄香和鯨井早在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掌握瞭如何準確觸碰人心柔軟部分的技巧,這是任何人都無法訓練出來的急所。此外,他們的表演能力也非常巧妙,讓人無法察覺到其中的謊言。
「那就迂迴地來吧。」
「抱歉,這裏冷得讓人不舒服。昨天把暖爐處理掉了。」
「有兩種方法來講這個故事,要麼迂迴地講,要麼簡短明瞭,你想聽哪種?」
「不好的事情。」她重複了一遍,然後咯咯笑了起來。
「澄香是把劇團搞垮的嗎?」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尾上與九名自殺高風險者進行了面談,其中五次被評價爲「不當應對」。如果「不當應對」意味着自殺阻止的失敗,那麼他在兩個小時內就使五人自殺,這可真是了不起的表現。
隨後,畫面中的少年形象消失了,隨之出現的則是「不適當的應對」的訊息。
沉默持續了將近五分鐘。率先打破寂靜的是少年。
尾上想起霞之前在談到劇團內部的問題時含糊其辭。她的姐姐似乎早已陷入了嚴重的麻煩之中。不對,應該說她不僅僅是處於麻煩的中心……
尾上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問道:「你姐姐的事情跟這有關係嗎?」
「解散?」
周圍並沒有什麼能打發時間的地方,尾上只好繼續吸菸來消磨時間。兩個半小時的休息似乎有些過長。也許其他的研修者正在利用這段時間與同伴交流,或者熱心地回顧影片的內容,體會自己肩負的使命感。
倉庫前停着一輛老式的小貨車。貨車和倉庫之間留下了來回走動的足跡。車廂裏隨意堆放着摺疊椅、管道和膠合板等物品。
最終,他在約定的時間之前漫無目的地度過了這段時間。想起霞曾說會來玩,他便打掃了一下房間,但還是顯得不夠徹底。
「只是普通朋友。」尾上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指敲打香菸,將菸灰拋在地上。「不過,若只是普通朋友,我可不會特意跑到這裏來。只能說,和她的關係有些複雜。」
不過,尾上認爲,這其中也很大程度上是偶然的作用。的確,鯨井是試圖自覺地扮演一個和我志同道合的朋友,這一點毫無疑問。然而,無論如何,能在祕密的隱藏處選擇同一部電影的光碟盒,這可不是隨意能做到的。
座長很快就回來了,從貨車的後臺取來了兩把摺疊椅,將它們對面擺好。在幾乎空蕩的倉庫中央,兩把椅子獨自擺放,顯得有些奇怪。
「團裏大部分人都是這麼看的。」
中心的建築色調讓人聯想到冬天陰霾的雲層,外觀看起來小巧而精緻,似乎非常符合「精神」和「福利」這些詞彙。然而,進去之後,尾上發現這座建築比他想象中的要陳舊得多。雖然各個角落都打理得乾淨,但整個建築瀰漫着一種磨損的氣息。
雖然口氣粗魯,但看起來他並不是真的生氣。或許這份怒氣對他而言已經成爲過去,他只是爲了拉長話題而故意提起的。
吸完香菸後,尾上沿着足跡朝倉庫走去。就在這時,門打開了,一名抱着紙箱的男人一邊用腳支着門一邊走了出來。似乎是在黑暗中作業,男人微微眯着眼,顯得有些眩暈。因爲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尾上判斷他應該就是座長。
「太好了,那我就告訴座長。」霞說道,「抱歉拖了這麼久。那個人似乎忙於處理劇團解散的各種事務。」
少年似乎不想和尾上對視,心裏決定不主動開口。他或許是被別人帶來,而不是自己自願來諮詢的。
「我自己的劇團都被她搞垮了,當然有些想法。」
但是說不定,你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站在懸崖邊緣。
一陣沉默之後,尾上聽見一聲類似鈴聲的音響傳來。
「你先在裏面等着,我把這個放回去。」
「我也有類似的想法。感覺自己在做什麼不好的事情。」
「還是學校太忙了?」
我們之間或許確實存在着某些重疊的部分。然而,如果鯨井不是我的櫻花,那麼我們是否會發展出真正的友誼,這又是完全不同的問題。我的共通點,恐怕更像是同類相斥的材料而已。
下午的課程進行了演習。基於上午的講義內容,尾上將與模擬的自殺高風險者進行面談。當然,並不是與真正的人對話,而是利用模擬器進行模擬演習。參與者將從顯示器上看到的虛構自殺高風險者那裏接受諮詢,並評估自己應對的恰當性。即使重複不當的應對,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因爲我們之間有着這樣的關係。」
尾上認爲自己對九名模擬者的應對都很平常。至少他並未做出與上午培訓內容相悖的應對。這或許是設置了相當不合理的難度,演習的目的是爲了凸顯自殺阻止的難度,即便是現職的諮詢師也無法拯救所有人。否則,模擬器的性能可能過於高效,洞悉了尾上內心並不想阻止他們自殺的想法,這兩者中的某一種就是解釋。
活動身體的感覺並不壞。這樣他只需要專注於眼前的事情。
「是啊。」
「那部分的故事我也很想聽聽。」尾上說。
尾上微微一躬身,報上姓名後,座長似乎表示知道了,點了點頭。
「你記得得不錯。」
「作業有點延遲了。」座長一邊用下巴指着倉庫裏散落的紙箱,一邊說道。「抱歉,請再等一下,馬上就好。」
「請你前往稽古場。從尾上先生的公寓出發不會花費一小時。」
「原來如此。」尾上判斷最好不要再追問下去。「那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是的。現在是午休時間。」霞低聲回答。「在學校裏和不相關的人說話,真有種奇妙的感覺。」
座長點頭表示同意。「其實澄香根本就沒有一個『普通朋友』。如果有人能對她抱有平常心,那他要麼是聖人,要麼是瘋子。」
在那樣的時候,最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那是一棟改建自舊倉庫的建築。附近沒有其他建築,所以應該很容易找到。」
尾上還有第十個對象。
不過,尾上在想,她難道完全沒有警惕心嗎?她知道一個人獨居的男生家裏玩是什麼意思嗎?回想起在沒有父母的夜晚,她竟然把我帶進了自室,這麼想來也相當危險。這或許表示她對姐姐的朋友有着足夠的信任,或許是因爲她被低估了,又或者對她來說,去男生家玩根本沒什麼特別的。
「這也有關係。不過……我覺得直接聽座長本人說會更快。」
「我不介意說。」座長回應,「不過,如果你仍然喜歡這個名叫澄香的女人,我建議你不要聽了,否則只會讓你不快。」
「我心裏有數。」尾上答道。
因爲房間裏沒有設置洗衣機,所以當替換的衣物用完時,他會去附近的小型自助洗衣店。夜深人靜的自助洗衣店裏,聽着洗衣機運作的聲音,讓他感到如同置身於古老的鐘樓機械室,心中不禁感到安慰。雖然他從未進入過鐘樓,那也只是他的想象而已。
「您也是對澄香抱有特別感情的意思嗎?」尾上問。
尾上靠在貨車的車廂上點燃了香菸。鐵軌對面是一片覆蓋着雪的針葉樹林。遠處傳來警笛聲,稍後一列火車從倉庫後面經過。火車離去後,周圍的寧靜感更加強烈。這並不是完全的無聲,而是雪似乎不僅改變了地形,還均衡了周圍的聲音。
尾上沒有看透澄香的演技,這也算是無可奈何的部分。在教室裏被同學欺負時,對那個他暗戀的女孩被她溫柔地搭話,他怎麼能保持冷靜呢?但鯨井則不同。澄香本身就具備了讓尾上喜歡的特質,而鯨井則揹負着許多不利條件。儘管曾經與尾上有過不快,但他克服了那些障礙,最終贏得了尾上的信任。
他重新戴上耳機,操作終端,開始了最後的模擬。
「這樣最好。」他說,「我不擅長總結。」
*
座長的高中同學中,有一位總是想要死亡的人。他的名字叫茅場。如果沒有茅場在同班,也許座長就不會成爲座長,並選擇其他的生活方式。
不過,隨着劇團的解散,現在他的頭銜準確來說是「前座長」,而至今爲止,他還沒有找到一個新的頭銜。即使將來能夠成爲別的什麼,重塑自我意識也需要很長的時間。在某段時間內,這個頭銜對他來說,比父母賦予的名字更重要。
他偶爾會想,或許自己會一輩子揹負着「前座長」這個稱號。這不僅是他小有成就的時期的名稱,也是他夢想殘骸的名稱。
在高中二年級的春天,座長收到了來自茅場的一封淡粉色信封。自從茅場成爲他的「櫻花」以來,這段關係一直持續到他們高中畢業。至於茅場之後的生活,他就無從得知。或許他被其他的「櫻花」支撐着,又或者早已自殺身亡。也許這次輪到他自己成爲了「櫻花」。
茅場爲何想要死亡,始終沒有明確的答案。他真的想死嗎,這也是個未知數。在座長所能確認的範圍內,茅場似乎沒有理由對生活絕望。他只是一名平凡的男高中生,雖然不特別幸福,但也不算特別不幸。
若要說有什麼危險因子,那就是幾年前茅場的親戚自殺的事情。即便沒有關於基因與自殺風險的知識,座長也能輕易想像到,自殺行爲是有傳染性的。當身邊的人達成了某些事情,這就會突然變得容易接受的選擇。若血緣相近的人能夠做到,自己又怎麼會無法選擇這條路呢?
座長並不是那種會從幫助別人中尋找自我價值的人。然而,他的性格使他無論做什麼都要做到最好,對於作爲「櫻花」的義務,他始終如一地履行。他巧妙地僞裝自己,讓茅場誤以爲他是無可替代的親友,並在日常中不斷洗煉自己的演技,甚至在其中找到了一種遊戲般的樂趣。
事實上,系統選擇的提示者中,這種人往往是最多的。他們不會因爲利他精神或自我犧牲的意圖而被評價(當然,有施加傷害傾向的人是不會被選中的),而是那些具有較高柔韌性和情緒穩定性的人會優先被指名。因爲只有這樣堅韌的人,才能避免自殺願望的傳染。
在演繹作爲「櫻花」的第二自我過程中,座長漸漸領悟到演技這一行爲的深邃。他曾經只是把戲劇視爲一種幼稚的遊戲延續,但當他真正追求這一遊戲時,他認爲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對人生本身的考驗。這是對自我、他人及世界的深刻觀察與嚴格思考,所有這些都會在他的演技中展現出來。這樣的遊戲在其他地方是難以找到的。
然而,在那時,他並未想像到自己會真正投身於演戲的世界。作爲「櫻花」的義務,儘管他能找到樂趣,但對他而言始終是一種負擔。即使身邊有許多更具吸引力的朋友,他卻被一個完全不感興趣的乏味人所束縛。這怎麼能不算是消耗呢?
茅場作爲一個平凡的人,自然有着平凡的缺點,讓座長對他感到厭倦和惱怒的瞬間不計其數。在這樣的時刻,他仍需表面上假裝理解對方。隨着時間推移,座長對茅場的厭惡情緒逐漸滋長。
然而,當他快要對茅場失去耐心時,系統開始運作。系統認爲僅憑座長一人無法阻止茅場自殺,因此派出了第二和第三個提示者來幫助他。
起初,座長並沒有察覺到這一變化。在他眼中,茅場似乎自然地交到了新朋友。新朋友有兩位,一位是身材矮小、口才出衆的氛圍製造者柿本,另一位是身材魁梧、沉穩可靠的班級領導薄墨。
這兩人很快通過茅場與座長打成一片,隨後四人常常一起行動。這樣一來,座長與茅場單獨相處的機會變得極少,他作爲櫻花的負擔大大減輕。因爲隨着這兩人的陪伴,茅場的心情常常保持愉快,座長只需在旁輕聲附和,或是面帶模糊的微笑即可。
然而,自從這個小組形成以來,座長時不時會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這種不安就像是看不見的沉澱物,逐漸而又確實地增長着。這個小組似乎有些不對勁。當然,這其中也有因爲自己是櫻花而產生的緊張,但即便撇開這點,仍然有不自然的部分存在。
柿本和薄墨的出現對座長來說無疑是件好事,但他卻無法忽視自己心中的疑問:他們到底被茅場的什麼吸引?爲什麼在班級的人際關係已經固定下來後,還會想要與茅場交好?隨着一個月的過去,這些疑問又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他不得不再次面對:他們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接近茅場的呢?
隨着座長深入觀察這個小組,心中的違和感逐漸變得清晰。這種違和感常常以奇妙的同步性表現出來。除了茅場之外,三人之間幾乎會同時說出相同的話,這種偶然每幾天就會發生一次。而這種同步現象,恰恰發生在座長需要對茅場提供不由自主的鼓勵或恭維的時候。
座長試着在幾天內完全放棄櫻花的義務,將茅場的事交給兩人,但並沒有出現任何問題。兩人完美地填補了座長的空缺。這讓座長開始懷疑,這三人的存在似乎對他來說過於便利,就像是他的角色被增強了,其他兩人在爲他工作。
然而,座長並沒有直接向柿本和薄墨提出這個疑問。若他們真的是櫻花,那麼明確揭露這一點可能會讓彼此的演技出現破綻。他擔心一旦失去當初的緊張感,自己在演出中就會變得疏忽大意。
但對於這點,座長並不太后悔。他明白即使提前做好對策,結局也可能是相同的。當他們被高砂澄香這位魔性女子所吸引的時候,劇團的命運就已經註定。雖然失去了多年來的積累,但沒有成爲她誘惑的對象,或許也是一種幸運。
座長如此結束了劇團解散的經過。
在第一次和澄香交談,並觀看她的演技後,座長立刻告知她合格,卻對她卓越的才能以及與之不相稱的低調感到困惑。在這個演藝圈中,幾乎所有人都會在身上貼上「請看我」的標籤,但澄香卻一點也沒有。無論她擁有多大的才能,座長都無法想像一個缺乏這種慾望的人能在劇團這個充滿自我表達的舞臺上生存。
他微微一笑,似乎回憶起某個瞬間。
這六名團員並非純真無知。他們對被背叛或欺騙的情況並不陌生,甚至在數年的戀愛中受過傷害後能夠迅速恢復,這樣的韌性讓他們成爲劇團的一員。
座長對此也沒有異議。他並不知道其他劇團的情況,但他希望避免團員之間過於親密的情感糾葛。透過舞臺這根細微的線聯繫在一起就足夠了,劇團內保留一種微妙的不適感,有助於保持適度的緊張感。
這個發現讓他感到興奮。過去,他從未認爲自己擁有任何超出他人的才能。雖然他反應靈敏,但無論做什麼都顯得中途而廢,總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專長。
這使得他能在大學這個新舞臺上,靈活自如地應對各種情況。與其說持續扮演茅場的理解者是一種遊戲,倒不如說與新朋友的互動簡單得多。只需簡單的對話,座長便能輕易洞察對方潛在的需求,並迅速導出適合的角色演繹。就像一種能改變體色以融入周圍環境的生物,他靈活地塑造出不同的自己。
大約在澄香加入劇團兩年半後,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情。那一天,幾乎一半的團員突然缺席排練。即使打電話也沒有人接通。在演出前的四月末,這樣的無故缺席對團員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座長詢問剩下的團員,但大家都只是困惑地搖頭。
然而,澄香所帶來的情感卻不同於一般的失戀。她讓他們堅信,這是生死與共的戀情,甚至改變了他們對戀愛本質的認知。
澄香的合格是否真的是正確的判斷,座長心中並沒有確信。然而,他認爲引入這樣一個異類對其他團員來說,或許能帶來良好的刺激。於是,他決定先觀察一段時間,再作後續的決定。
剩下的問題是動機。爲什麼她需要這樣做?究竟有什麼理由去破壞自己曾經感激的劇團?
畢業典禮的翌日,那封淡粉色的信再次寄到座長手中,他因此被解除了提示者的義務。或許是因爲茅場的自殺風險已經降低到安全範圍,或者隨着環境變化,角色被更合適的人接替。這四個人進入了不同的大學,他們之間的關係似乎也在此結束。
「簡而言之,我其實不是想做演劇,而是想成爲某個人心目中完美的存在。就像當初在高中教室裏一樣,當我演繹茅場的好朋友時,他百分之百地信任我,讓我能夠完全接受自己的存在。我就這樣一個人,而她卻同時對六個人做到了這一點,真是令人佩服。」
無論,無論有多麼想不通,座長始終無法找到一個滿意的答案。他想,或許澄香有着他們難以理解的崇高動機。也許她只是想在現實中試驗那超凡的才能,這種心情他也能稍微理解。
「是啊。其實不只是感激,我還感謝她。在看着劇團分崩離析的過程中,我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看來我對演劇的熱情早已失去。當我意識到不再需要維持劇團的時候,心裏有種從未有過的輕鬆感,彷彿背後長出了翅膀。」
澄香並不是在短時間內隨意更換戀人。她在不讓劇團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與六名團員同時交往了超過半年。更重要的是,她不僅僅是交往,而是讓他們深深着迷。
「當我第一次聽到澄香所引起的騷動時,心中突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嫉妒。這並不是對那六位被她欺騙的團員的嫉妒,而是對澄香本人的嫉妒。我對她的殺意,或許有一半來自劇團的破壞,而另一半則是那份嫉妒。而當我明白了這份嫉妒的本質時,我對演劇的熱情便徹底消失了。」
於是,他給柿本和薄墨打了電話,指出:「那時候我沒有問,但你們兩位也同樣是茅場的櫻花吧?」柿本和薄墨毫不猶豫地承認了。事實上,他們早已看穿了座長的身份,並在離開櫻花後認識到自己的能力也是相當珍貴的。
澄香的離世讓他解脫了這種恐懼,但他卻失去了瞭解動機的途徑。劇團中除了最初的三人外,其他成員的關係淺薄,對澄香的個人怨恨尚可理解,但她是否真的對整個劇團心懷不滿則難以想象。
「那當然,最開始的時候,我真想殺了她。」
「我辛辛苦苦積累的一切,竟然被她不明不白地摧毀了。如果有不留證據地痛苦折磨她的方法,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執行。雖然最終她自作自受,活該死去。」座長在泡完自己的咖啡後,陷入了沉思。
結論是,這六位打算退出劇團的團員全都是澄香的男友。
不管怎麼說,這顯然是一個嚴重的事態。座長中止了排練,四處拜訪六位失蹤者的家和工作場所,質問他們究竟打算怎麼做。他的壞預感果然得到了印證。這六位失蹤的團員全都打算離開劇團——不過,理由與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果然,澄香似乎始終難以融入劇團。與其說是內向,不如說她對與他人建立深入的交流並不優先。其他團員對這位新成員既不過於關心,也不冷淡,始終保持一種中立的態度,對澄香表示「如果想留下就留下,想走就走」的隨意。
在聽取這六位團員的敘述時,座長感到極度困惑。他不斷思考,這些人所描述的高砂澄香是否真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人。
進學後,座長感到了一種解放的愉悅。他終於不再需要守護自殺志願者,而是可以與自己想交往的人建立關係。這樣的想法讓他的心情變得輕鬆。
不過,這樣日常的演技並不只有他一個人在做。每個人都會以某種程度進行類似的角色扮演。然而,在座長眼中,他們的表現顯得笨拙而不自然。在高中時期,由於全心關注茅場,他並未察覺,但現在他發現,這些人似乎甚至連遊戲的基本規則都不太明白。
一陣長長的沉默後,座長從口袋裏拿出紙巾擦了擦鼻子,然後開始泡新一壺咖啡。在水燒開的過程中,他們兩人靜靜地看着爐子上升起的青白色火焰,接着一起抽了根菸。
座長開始思考,自己當然使用的這種能力,或許是一種非常特別的天賦。在被選爲茅場的櫻花之時,他的演藝才能已經得到了系統的認可。
「座長的身份成了負擔嗎?」
失蹤的六位團員全是男性。考慮到劇團的男女比例幾乎是一對一,這似乎不是單純的巧合。
在摸索中成立的劇團,因爲三人各自擅長社交而蓬勃發展。隨着動力高漲和運氣相伴,他們的活動逐漸被網絡傳播,甚至吸引到外縣的希望加入者。最終的成員名單中,包括座長在內的三人,共有十五人,這是經過多次篩選的結果,對於一個業餘主辦的劇團來說,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成績。
唯一合乎邏輯的解釋是:澄香對這六名團員,根據他們的個性,完美地扮演了各自心目中的「命運女神」。儘管這樣的演技在她身上看似難以實現,但除了這樣的解釋之外,似乎別無他法。
最初,座長想到這可能是一起叛變。或許這六位不在的團員正打算另起爐竈,成立新的劇團。失蹤的團員幾乎都是劇團的老成員,其中還包括了曾參與旗揚的柿本和薄墨。雖然不想這麼想,但他無法想到其他合理的解釋,難道所有人都因爲流行病而倒下?
事實上,座長對澄香感到恐懼。他擔心她可能還隱藏着什麼,劇團的崩壞只不過是序章,可能隨時會有更大的危機到來。他害怕激怒她,進一步擴大自己已經嚴重的傷口。
座長的故事到此爲止。
*
然而,就在座長稍微分心的瞬間,澄香不知不覺中被其他團員接納了。並不是澄香主動靠近,而是她內在的魅力逐漸被理解。男團員們讚揚她「雖然存在感不強,但仔細看她的臉很美,而且實力出色」,女團員則表示「雖然難以捉摸她的想法,但她勤奮練習,細節觀察力也很強」。
座長將熱水倒入紙杯中,加入咖啡粉並攪拌,然後將一杯遞給尾上。尾上道了謝,接過杯子,將冷淡的嘴脣浸入熱咖啡中。
「你恨澄香嗎?」尾上隨口問道。問完後,他意識到這是個無意義的問題,因爲不可能不恨。
高砂澄香是第十五位,也是最後一名成員。
在很久以後,座長才意識到這一點,並深知澄香實際上是劇團中最優秀的演員、最有魅力的人,充滿了野心。然而,當他意識到這些時,一切都已爲時已晚。
他開始思考,將這份才能就此閒置實在太可惜。自己並不是唯一的存在,那兩位同樣在茅場身邊巧妙演繹的夥伴,也應該以某種方式得到提升。
座長唯一得知澄香動機的方式就是直接詢問她。然而,他卻被劇團的後續事務所困,無法見到她。其實,這或許只是個藉口;他早已知道澄香的聯絡方式,隨時都能找她。
隨着時間的推移,澄香逐漸成爲劇團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的存在讓整個劇團運行得更加順利。她被視爲潤滑油,並不威脅到其他人的角色,這也是她被接納的原因之一。大家都錯誤地認爲她是一個可愛的後輩,擁有才能卻缺少演員最重要的素質。
「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
「當時我恨得想殺了她,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我還是有些感激。她能如此鮮明地用演技欺騙那些長年投入於戲劇的人。對那些被騙的人我很抱歉,但我認爲她最後給我們展現了美好的一面。」
有三名演員意味着演技被識破的風險也會增加。這是座長的想法,柿本和薄墨或許也持有相同的看法。直到高中畢業的那一天,他們三人都保持着無知的臉孔,持續着對茅場的櫻花演出。
「你意外地很正面呢,」尾上說。
然而,這件事使劇團被迫解散。若說是因爲戀愛糾紛而解散,似乎是再平常不過的故事。儘管他們設立了許多規則以防止此類事件,但最終卻無濟於事,甚至可以說是延遲了問題的表面化。
起初,座長把長達兩年的櫻花生活視爲純粹的消耗。然而,回到與櫻花無關的正常人際關係後,他開始重新評估這段經歷。原來,櫻花的經驗讓他的演技、觀察力,最重要的是耐心,得到了飛躍性的提升。
此後,三人開始在沒有茅場的情況下交往,兩個月後,他們成立了劇團。雖然三人對演劇幾乎一無所知,但除了這個方向,他們並沒有其他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