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櫻之町》 · 三秋縋 · 1.3萬 字
偵探的車子駛離後,尾上回到房間,關上了門。六畳的空間裏比外面還要寒冷,即使開着暖氣也無法感覺到一絲暖意。彷彿在他外出期間,房間專門邀請了特別的寒氣進來。
他迅速洗了個澡,然後躲進被窩裏,但體內的熱量很快就流失了,手腳的冰冷感讓他感到不適。他起身走到廚房,燒了些水喝下後纔回到被窩裏,然而依然難以入眠。
尾上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思考着這個房間之前住着鯨井的事。原本以爲他因爲家裏空置而離開小鎮,但事實並非如此。鯨井租下了這個房間留在小鎮,並且還加入了與澄香同一個劇團。
這些當然不可能只是偶然。他留在小鎮、加入劇團,必然是因爲澄香的存在。顯然,澄香對於鯨井來說是特別的人。
等一下,尾上在心中重新思考。就像現在的我成爲了霞的櫻花,鯨井是否也曾經是澄香的櫻花呢?在中學畢業後,澄香的狀態非常脆弱,這是霞所說的。如果鯨井是她身邊的人,且擁有超凡的櫻花適性,被選爲櫻花也不足爲奇。
然而,如果如此,那麼鯨井就沒有履行作爲櫻花的義務。這樣的事情真的會發生嗎?那麼擅長櫻花的男人,難道會無法阻止自己心愛的澄香自殺嗎?
他也面臨着不利的條件。鯨井和澄香曾經一起演繹過尾上的櫻花。作爲有櫻花經驗的人來擔任櫻花,正如同讓有輔導經驗的人輔導其他輔導員,這其中會遇到許多困難。彼此瞭解得太多,反而可能成爲演繹櫻花的障礙。
但即便如此,尾上仍然無法接受。他對鯨井的能力高度評價,畢竟那傢伙曾經完全欺騙過自己。
於是,尾上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如果不認識鯨井,自己本來會首先提出的假設是:鯨井可能就是殺死澄香的那個人?
就像被澄香欺騙的六名團員一樣,或許他也同樣被澄香背叛了──或者鯨井自己並未受到傷害,但因此對澄香感到失望──最終導致了她的殺害?
然而,這個假設的說服力卻和櫻花的說法一樣薄弱。尾上所認識的鯨井,並不是那種衝動到會對他人造成危害的人。
一切都讓人無法理解。以目前所掌握的材料來看,再深入思考似乎沒有意義。
不過,對於以鯨井的身份進入這個房間的偶然,尾上倒是準備了說得通的解釋。就像照片的隱藏場所一樣。我們在某些方面非常契合。就這麼簡單。
當窗外的青白色晨曦開始透進來時,尾上終於入睡了。三個小時後,鬧鐘響起,把他從短暫的睡眠中喚醒。過了一會兒,他纔想起爲什麼會設定鬧鐘,哦,原來今天是霞來訪的日子。
自從離開家到今天,來過尾上房間的熟人只有一個。四年前,一位同事沒有預告地造訪過他,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那是一位大學二三年級的女生,長相樸素。她工作能力不錯,但性格極其冷淡,在工作場所和尾上一樣格格不入。經常在店後面的吸菸區碰到面,卻很少交談,因此對尾上來說,她正是最容易相處的人。
某一天,尾上因爲身體不適,請她幫忙換班。電話那頭的她依舊冷淡,但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替他頂班。沒有任何關心的言辭,電話便掛斷了,這讓尾上感到心情舒暢。他心想,如果都是像她這樣的人,他或許能活得輕鬆一些。
所以當夜晚她來訪的時候,尾上一時誤判,以爲是工作上的事情,便不小心開了門。看到她手中提着的購物袋和僵硬的微笑,他立刻後悔開了門。尾上腦海中瞬間判斷出這是一位有能力的櫻花。
她展現出意外的堅持。無論尾上怎麼想要趕她走,她卻始終不肯退卻。她溫柔地說道:「我理解你不想依賴任何人,但你還不夠成熟,這樣的生活太危險了。有時候,你得學會依靠別人,這樣才能活下去。」
經過三十分鐘的拉鋸戰,尾上終於勉強把她打發走了。結果他的身體狀況惡化,接下來又躺了好幾天。離別時,他似乎說了一些很糟糕的話,但因爲發燒和頭痛的關係,他完全記不得了。等到他重新回到職場時,她依然像以往一樣對待他,但尾上卻在翌月提交了辭職信,逃離了這個小鎮。
「即便如此,這樣也太糟糕了。我們去買點暖和的東西吧。」
「你會帶我去嗎?」
「有趣嗎?」
尾上心裏猜測,她的父母可能忙於志願者活動,根本沒有時間陪她。
「從不正常的人那裏看出正常,反而說明不正常。」尾上思考了一下,然後同意道:「也許是這樣。」
這一定讓澄香感到驚訝,因爲她一直以來都在關注着這位自殺高風險者,卻突然被提及自殺。
尾上想要拖延那段時間,便在對那些並不特別感興趣的植物前停下腳步,用手電筒照亮四周,還意義不明地折回去查看。然而,這些努力都似乎徒勞無功,出口很快就出現在眼前,兩人再次被光芒包圍。澄香也帶着些許不捨地說,「要是能再慢慢看一會兒就好了。」
尾上心中早就想和澄香坦白談一談小崎的自殺,現在這一刻正是絕佳的時機。於是,他鼓起勇氣問道:「你對小崎的自殺怎麼看?」
「是的,你哭了嗎?」
「我還以爲門關着呢。」尾上鬆了口氣說。
「完全不悲傷。不過也不會感到特別爽快。」霞繼續問道,「尾上你呢?」
「尾上先生,這個房間平時就是這樣嗎?」
「因爲春天讓我覺得能好好睡一覺。」
「或許是這樣。」尾上承認。「不過,真的要等到那時才能知道。」
無論怎樣,尾上再也不會在霞面前重蹈覆轍。他只需考慮如何欺騙,而不必擔心被欺騙。這是一種簡單而輕鬆的關係,彷彿在與狗或貓相處。
澄香是一個能安然入睡的女孩。每到午休時,她經常邀請尾上一起小睡,偷偷溜進安靜的空教室裏,沉沉入睡。而且這種情況似乎總是在鯨井不在的時候發生,這讓尾上根本無法輕鬆入睡。每當這時,他都會偷偷抬起頭,靜靜地看着她的睡顏。
「你指的是高中的畢業典禮?」
由於是平日的夜晚,植物園顯得十分冷清。他們在櫃檯購買了入場券並領了小型手電筒,然後向溫室走去。
這是尾上認爲澄香的死不是自殺的根據。她若要死,會選擇春天。
「嗯?」
「但是尾上,其實你更可能會想『大家都死的話,我反而要試着活下去』吧?」
「自動門有時候會不反應。」澄香回頭說。
「我沒進過雪洞。」
現在的尾上會更謹慎地做出判斷。他可以表面上接受她的好意,並自然地保持距離。然而那時正值他對櫻花妄想特別強烈的時期,所有主動與他交談的人都在他眼中變得像櫻花一般。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並不是裝睡。尾上作爲熟練的裝睡者,能感受到澄香是真的在睡。
「深夜可不會開門吧。」
「如果我想起來的話再告訴你。」
經過那種非凡的黑暗後,死亡似乎變得更近了。在關掉燈光的瞬間,連自己的手腳都無法看見的黑暗中,尾上感到像是撇下了肉體,僅用靈魂在四處遊蕩,產生了一種飄浮的感覺。
*
霞看起來特別開心。可能是因爲她已經很久沒來過這種設施,但尾上心裏明白,這不僅僅是因爲這一點。她大概是因爲和我在一起纔會感到快樂。這一點,我應該更有自信纔對。
「我很久以前去過一次。」尾上說,「要不要去看看?」
「聽說這個月月底之前,植物園會開到很晚。據說可以看到燈光熄滅後的黑暗溫室。聽起來很有趣,不是嗎?」澄香就像在商量什麼壞主意般地說。
「對我來說,反而覺得你在這邊有點意外。」尾上回答。「看起來你很正常嘛。」
「半個月後就要畢業典禮了。」用餐時,霞說道。「我們被要求練習畢業典禮,但這聽起來不是有點愚蠢嗎?」
「這樣,怎麼說?」
「確實,感動會減半。」尾上回答。「不過,我能理解學校想要避免失敗的心情。」
沿着路線前行,他們看見一座橫跨人工池的橋。這座橋沒有欄杆,稍顯狹窄,兩個人並排過去有些擠。當他們走到橋前時,尾上輕輕地抱住了霞的肩膀。她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了下來,將身體依靠在他的手臂上。
用餐結束後,兩人離開了植物園。
「爲什麼在中學畢業後,就不再見姐姐了呢?」
由於通往溫室的自動門沒有開,兩人差點撞上了門。停下來在那裏踩了幾步,門發出嘎嘎聲音,才慢慢地打開。
「只要不太遠就好。」
「這樣的故事,還有更多嗎?」
在售票處付了入園費後,尾上和霞朝溫室走去。因爲是平日的白天——雖然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對星期幾的感覺,但大概是平日——植物園裏空蕩蕩的。只有在展示當地植物的區域,看到了兩個年輕女孩。
尾上和霞像以前一樣慢慢走過溫室的通道,仔細閱讀標籤的解說,細心觀察每一片葉子。雖然溫室裏種植了幾十種植物,但在高達天花板的芭蕉和椰子樹面前,其他植物顯得有些萎縮。
「那就選在稍微黑一點的時候。」
毒蛇般色彩的食肉植物在狹窄的通道中展出,前方便是溫室。澄香所說的沒錯,裏面的燈光熄滅,通道的光線反射在玻璃上,讓裏面的情況無法窺探。
「住在這種地方,遲早會傷身的。尾上先生,看起來似乎不是很缺錢?」
進入尾上的房間後,霞輕輕地環顧四周,隨即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尾上。
這個提議不錯。說實話,尾上在邀請女孩進入房間後,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樣深化彼此的親密感。
尾上不太記得夜晚的溫室與白天有什麼不同。因爲和澄香兩個人獨處於夜晚,讓他心中充滿了情感,甚至植物都無法引起他的注意。他只記得遠處的非常口散發着的綠色光芒異常刺眼。
這理由有些奇怪,尾上忍不住笑了,澄香也跟着笑了。接着她反問:「那尾上你呢?你會選擇哪個季節?」
「我不想增添太多東西,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搬走。」
當他們到達家庭用品商店時,兩人花了些時間在店內瀏覽。他們隨意地欣賞着水族館和防災用品的區域,對一些不知名的促銷商品交換意見,最後買了保溫板和厚厚的窗簾,然後回到了車上。
「我只記得體育館特別冷。」
溫室裏依然沒有其他客人。隱約可以聽到某處人工瀑布發出的類似白噪音的水聲,但除此之外,四周靜悄悄的,既沒有人的聲音,也沒有音樂的旋律。
「我倒是開着暖爐,但冷嗎?」
中學時代隨口開的玩笑,其實是這樣的道理。然而,這句玩笑話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她的真心。她身爲櫻花的立場,應該必須否定自殺這一行爲,但她卻給出了那樣的回答,顯示出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尾上心裏早就預料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當然也準備了答案。
「我可是經常遇到。」
「就這樣。」
澄香用手捂住嘴巴,陷入沉思。
*
在回程的車上,霞繼續說:「說到畢業,我有一個很簡單的疑問,並沒有什麼深意。」
在通道中間有一座狹窄的橋,當過橋的時候,澄香緊緊靠着尾上。她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但這樣反而讓她的存在感變得更加強烈。
「非常有趣。」
霞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有想去的地方嗎?」
植物園仍然如往昔般存在。
澄香握着空罐,抬頭望着天空,沉思片刻後說:「我如果要選擇自殺,冬天可不會選那時候。春天會是我的選擇。」
「原來如此,晚上來就能看到這麼有趣的東西啊。」霞語氣中帶着些許遺憾,「以後我們也要再來一次。這次選在深夜,最黑暗的時候。」
「因爲那是萬物凋零的季節,接受自己的死去會更容易吧。」
和澄香兩個人單獨去植物園,確實是在他們剛開始親近不久的時候,那是在鯨井成爲櫻花之前。
尾上駛向植物園。雖然路上兩人有輕鬆的對話,但聽到「植物園」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來,尾上內心深處卻感到不安。
現在回想起來,她可能只是因爲跟尾上單獨說話感到尷尬,才把那段時間用來小睡。或者,她可能是想通過在他面前毫無防備地睡着,來展現自己心中的信任。
十點整,霞按下了公寓的門鈴。
「比我矮的人可多着呢。」澄香有些不高興地說。「可能有些人就是不容易被機器識別,這樣的體質之類的吧。」
穿過食蟲植物的通道,打開門後,溼潤的夏天空氣將他們包圍。最先撲鼻而來的並不是葉子、花或果實的香氣,而是一種像是剛挖掘過地面的濃重泥土味,這讓他想起了童年時的記憶。
「我希望可以一直不知道。」澄香說道,尾上也贊同了。
「其實,雪洞裏意外地暖和,你知道嗎?」她說,「大約和這裏一樣暖和。」
「尾上先生果然也是這邊的人。」霞露出高興的神情,微微眯起眼睛。
至於她是否真的是櫻花,尾上現在無法確定。但如今他認爲,她大概不是。讓她採取那種行動的,可能只是一種對於不熟悉環境的同類的小小同情而已。
「這對我來說是第一次。」
尾上提到和澄香一起晚上來植物園的經歷,霞聽了很開心。
「是身高的問題嗎?」
在二樓的模型展覽區,關閉園的廣播突然響起,兩人慌忙地離開建築物。在入口旁的自販機買了罐熱咖啡,坐在長椅上稍微歇息。外面下着雪,但溫室的熱氣依然留在身體裏,冰冷的空氣讓肌膚感到舒適。澄香輕聲說,「就像在夏天和冬天之間瞬間穿梭了一樣。」
「好久沒有這樣開車出門了。」霞忽然說。
「我也許會和小崎一樣選擇冬天。」
「春天能好好睡覺。」
「就這樣?」
然後,他們開始討論自殺的話題。
「爲什麼?」
尾上當然沒有拒絕這個邀請。他對黑暗中的溫室充滿興趣,何況這是澄香的邀請,拒絕的理由根本不存在。
「不悲傷嗎?」
春假前夕,校園裏瀰漫着學期末特有的放鬆氣氛。下午的課程結束後,正在準備回家的尾上,澄香走過來邀請他一起去植物園。
「爲什麼?」
「畢業典禮,我其實沒有什麼值得哭的理由,說到底,最讓我感動的就是這個事實了。」
在溫室外走了不遠處,他們發現了一家兼賣咖啡的商店。商品架上陳列着觀葉植物、瓶裝果醬和動物玩偶等各式各樣的東西。他們決定在咖啡廳裏休息,喫點輕食。
「室內溫度的問題。」
「一定要!」霞堅定地點頭。「冬天的時候,我會想念那裏的溫室。我也很久沒去了。」
渡過橋後,尾上看着霞的臉,發現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他更加確信她對自己有着一絲好感。或許,只要維持這樣的關係就足夠了。
「植物園,你喜歡嗎,尾上先生?」
「因爲環境發生了一些變化。我需要儘快學會獨自生活,沒有任何依賴。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們已經疏遠很久了,再也找不到恢復關係的契機了。我總覺得她已經忘記我,和新朋友過得很好,因此就不太想打電話。」
「尾上先生也經歷了很多呢。」霞神情嚴肅地點頭。
「不過,我覺得姐姐一定一直記得你。」
「希望如此。」
「她在高中幾乎沒有交朋友,總是直接回家,假日也很少外出。我覺得,跟尾上先生分開的時候,她一定很寂寞。以前她經常和我提起你。」
「她都說了些什麼?」
「那個……是祕密。」霞懷念地微笑。「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姐姐在加入劇團之前,一直爲跟你分開而感到沮喪。所以,我認爲你和姐姐變成那樣並沒有什麼關係。」
「謝謝你。」尾上說道。
他心裏其實想說:「真可惜。」
希望我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能對澄香的自殺有所幫助。
下車的時候,霞說道:
「最後似乎有點傷感呢。等所有事情結束後,我們再一起去植物園吧。和這次一樣還是在晚上。」在明知道不會那樣的情況下,尾上點了點頭。
他與「老師」約在車站內的咖啡店。這是距離櫻花町七站的主要車站。因爲坐車會麻煩不少,他決定搭乘電車。
在空蕩蕩的座位邊緣坐下,尾上望着窗外,約一小時的行程裏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看的景色。窗外流過的是樹林、被雪覆蓋的農田和破舊的街道。
主要車站內人潮擁擠,這讓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目的地的咖啡店。人們身穿暗色外套,穿着溼漉漉的鞋子,快速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尾上久違地感受到這麼多人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着的現實。長期住在冷清的城鎮,幾乎不與人交往,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彷彿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箱庭,或者說是一個狹窄的舞臺。
尾上終於找到了咖啡店,「老師」已經坐在那裏。她穿着全黑的服裝,這是他事先從「座長」那裏得知的,讓他一眼就能認出她。確實,她就像烏鴉一樣全身都是黑色的。雖然她的外套也是黑色,但細身的牛仔褲更深,彷彿她的腿周圍的空間中開了一個洞。即便如此,尾上卻感覺她散發着一種輕盈的印象。整個咖啡店中,她的存在感顯得相對薄弱,這讓尾上覺得很奇妙。她就像某種擬態生物,能夠巧妙地融入周圍的風景中。
黑衣的提詞人。或許在舞臺上,她也曾是一位出色的黑衣提詞人。不過在現代劇場中,提詞人的角色似乎已經不常出現了。
「老師」面無表情地將眼前的意大利麪送入口中,這看起來並不是因爲沒有食慾,而是她本來就對進食這件事不感興趣。她似乎在說:「不喫不行,只好勉強喫點東西。」
尾上打了聲招呼,坐下後,「老師」卻沒有抬頭,淡淡地說:「抱歉,可以等我喫完再開始嗎?」她的表情顯得有些無趣,似乎想盡快喫完這盤意大利麪。
尾上走向櫃檯,花了一些時間瀏覽菜單,最後點了一杯咖啡。店內幾乎座無虛席,每位顧客都像是被什麼催促着,匆忙地將三明治塞進嘴裏或是在鍵盤上猛敲。餐具相碰的聲音與服務員的呼喊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如同雨聲般舒適的背景噪音。
「我可沒有知道什麼大事。說不定比起座長,我多少了解一些,但我早在劇團解散之前就退團了,所以重要的情況我都沒看到。」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沒問題。」尾上回答道。
「您和澄香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以告訴我嗎?」尾上問道。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他和澄香的關係怎麼樣?在你看來。」
雖然心中難免對角色被奪走感到懊惱,但能與澄香相對,對她來說多少帶來了一絲慰藉。這不僅僅是奪走了我的角色,更是因爲澄香努力追趕着我,得以達成的結果。教導澄香演技的是我,而我應該爲自己的教學成果感到自豪,老師如此告訴自己。
澄香入團兩年後的秋天,老師身上發生的事情,實際上就是這樣的情節。
「澄香應該演這個角色。」老師立刻回答。這種回答顯然是團長所期待的,而老師知道,精明的團長早已將這段影片展示給其他團員,這個劇團是一個實力至上的地方。在這裏,若是抱怨,沒有任何人會支持她。
不過,我不能忽視鯨井的存在。這方面我已有明確的認知。他清楚地承認自己是提示者。毫無疑問,當時的我被指派爲自殺高風險者,而澄香若是這樣的角色,則認爲她也是櫻花自然是合理的。
回想起來,自己一直與才能無緣。從有意識開始,人生就是如此。不僅僅是因爲自身缺乏才能,優秀的人才會聚在一起,與平凡的人劃清界限。即使是看似能與所有人接觸的人格者,內心深處也隱藏着這樣的界限。
然而,即使我所說的話是「我看穿了你是櫻花」,而她卻將其理解爲「我看穿了你的好意並不誠懇」,那時的對話依然成立。更甚者,她的回答甚至可能只是一種迴音迴響。或許那句話並不包含「如果你討厭我,我也會討厭你」之外的任何意義。
「提示者?」老師重複了一遍,「是那種在背後幫助即將自殺的人,對吧?」
老師感到這一切都很奇怪,心中暗想,難道沒有人對這種情況感到不安嗎?她焦急地環顧四周,但似乎沒有人對澄香和她之間的角色互換表示懷疑。團員們就像被催眠了一樣,毫無抵抗地接受了這一變化。
她突然回想起中學時代,自己經常模仿老師和同學的樣子,逗樂朋友們。在當事人面前模仿時,對方往往會生氣。模仿得越像,對方的憤怒程度也就越高。她曾經思考,這或許是因爲他們感到自己的祕密被揭穿,讓他們無法忍受。
「我們是中學同學,一段時間內非常要好。」
她的話讓尾上終於回過神來。他一口喝光了融化的冰水,才終於能夠好好地回答。
在那一時刻,她或許對我仍然抱有一些好意。
漸漸地,澄香開始模仿老師的言談舉止。無論是老師身上的穿着,還是她的書籍、音樂品味、觀看的電視節目,甚至書籤的網站,澄香都會不遺餘力地模仿。
「這本身並不是錯誤,但也不僅僅如此。當我成爲被模仿的對象時,我才終於明白了,模仿意味着被奪走。出色的模仿者會將對象的本質暴露在陽光下,然後對其吐口水。這不再是特別的東西,而只是一種容易普遍化的傾向,這種行爲徹底粉碎了它的意義和價值。那些被我模仿的人似乎隱約感受到這一點,因此纔會如此認真地生氣。
「我想這可能沒有什麼深意,」老師隨意地回答,「或許這只是排除法。那時候,澄香在劇團裏大概是人人厭惡的角色,除了像鯨井那樣與劇團保持一定距離的人外,沒有什麼人可以輕鬆地和她交談了吧?」
但是,即使事情如她所願地發展,那時候的我還能在這個劇團裏像從前一樣表現自己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即使其他人不在意,我也已經明白自己就是一個可以被取代、微不足道的元素。
她目睹過這條界線在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被劃出。她一直身處這一邊,而非那一邊。即便在現在所屬的劇團中,這樣的界限也顯而易見。然而,澄香卻是唯一一個從那一邊伸出身來,朝這邊微笑的人——至少在目前是如此。
「我算是中間吧。」尾上謊稱。這是基於一種直覺,他覺得這樣的回答會讓她心裏好過些,總比直說感謝要來得好。
「那麼,首先想確認一下。」她開口說道,「尾上君,是吧?你和澄香是什麼關係?」
「這只是我個人的視角而已,或許在無意識中扭曲了事實。也許一切都源自於我的嫉妒,是妄想而已,澄香不過是比我更有能力,更受大家喜愛而已。」
*
「災難?」她似乎喜歡這個表達,重複了一遍。「災難。這可能與我的想法有些接近。」
「嗯,是的。不過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
「你覺得怎麼樣?」團長問道,語氣中隱含着某種暗示。
尾上這時才發現,老師不知不覺間也擺出了與他鏡像對稱的姿勢。
剛加入劇團的澄香在適應上遇到了困難,最早伸出援手的是老師。雖然她一向主動擔任新人的照顧者,但這次的動機卻與往常不同。並不是出於純粹的善意,而是帶有一種私密的算計。
接近澄香並不困難。她沒有親近的團員,心中懷着不安,只需要稍微不讓人感到壓力地展現些許的溫柔即可。不久,澄香便開始崇拜老師。
「鯨井啊,」老師一愣,似乎被這個名字所震驚,「這名字我很久沒聽到了。」
老師在那裏結束了話題,拿起餐具準備離開。留下的尾上則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試圖消化她的話。
「正是那個提示者。有很多人也稱呼它爲櫻花。」
直到今天爲止,我對澄香這個人考慮了各種可能性。然而,唯獨關於她是櫻花的這個前提,我從未懷疑過。但現在,這個被認爲是盤石的前提開始動搖了。
「那孩子可能就是這樣和別人進行交流的。」老師接着說道。「只不過,因爲她的能力相當出色,結果卻帶來了麻煩。六股的事件也是如此。對於團員們來說,澄香就像是神明爲他們準備的女孩,能瞬間洞察他們的本質,並完全符合他們的期望。讓人不愛上她根本不可能。而且,當她被某人渴望時,她也只能純粹地回應這種渴望,因爲她不知道其他的應對方式。」
「鯨井和澄香?」老師低下頭,思索了一下,「她在人前表現得對男人很害羞,而鯨井也不常來排練,所以我從沒見過他們兩個面對面交談過。我想他們之間的聯繫並不多,除了同屬一個劇團之外,似乎沒有特別的關係。我第一次聽說他和澄香的死有關。」
「或許是這樣,」尾上點了點頭。
如果對象是澄香以外的其他人,或許會感到有些怪異。然而,被澄香模仿卻讓老師毫不介意。事實上,對她而言,這甚至是一種自豪感。我被這個優秀的生物全然承認。想到這裏,老師的心情便變得高昂,似乎自己在人類中也提升了一層。
「那就好。」她微微一笑。「那麼,從哪裏開始說呢?」
「你心中應該已經有答案了吧?」尾上問道。
「對,這正是重點。」老師像是在讚美學生的觀察力一樣說道。「那麼,澄香爲什麼要對我這種人進行這種欺壓呢?」
「我並不是說我見過外星人,但假設有一些與我們的文化、語言、科學、宗教等都完全不同的智慧生物。如果他們遇到我們地球人,最開始會做什麼呢?我想他們可能會模仿我們。比如說,重複我們的語言,或者在我們伸出手的時候也伸出手。這樣一來,他們就能理解,『哦,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那個東西。』」
「那也就是說,她並沒有動機?」
老師見過不少這樣的女孩。那些總是無法不模仿特定朋友的一切的女孩。時間一久,化妝品和美容院的選擇都變得一致。雖然不明白這背後的心理,但這樣的女孩在任何地方都能見到(奇怪的是,從未見過男生有這種行爲)。
「嗯,這也是正常的。」老師點了點頭。「座長應該已經告訴你大概的情況了吧?」
尾上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她是我的提示者。」
「也就是說,最早注意到澄香危險的是您,對嗎?」
至於她是在哪裏讀到這段故事,老師自己也已不再記得。也許不是在書本上,而是看過某種戲劇。
隨着時間的推移,老師在劇團中的角色又回到了幕後工作上。然而,她對曾經熱衷的這份工作,現在卻無法再投入熱情。她心裏明白,這並不是她真正的工作,她應該有更合適的舞臺。她不禁懷疑,爲什麼過去的自己會如此喜歡這種角色?
「是的。他說您和澄香很親近,可能知道更詳細的情況。」
短暫的沉默後,她的表情微微鬆弛。
即使她不是櫻花,這也不會改變什麼。那段時間我所信仰的所有事物依然是假的。如果我們的關係在初中三年級的冬天沒有破裂,那麼最終也會走向類似的結局。
「外星人?」
「你是指什麼?」尾上不解地回問。
在被澄香奪去一切、變得空虛之後,老師漸漸不再出現在排練中。她無法忍受團員們投來的「這個人爲什麼在這裏?」的目光──或許那是她被打擊的自尊心所產生的錯覺。最終,老師離開了劇團,與澄香斷絕了聯絡。
的確,這樣的看法也有道理。正如老師所說,可能並沒有什麼深層的意義。
她的積極變化得到了團員們的認可,開始獲得以前絕對不會被委任的重大角色。澄香對此欣喜若狂,彷彿這是她自己的成就。
當老師端着餐具回來後,尾上便開始提問。
她心中不斷反思,或許如果我能要求澄香停止模仿我,事情就會變得簡單了。也許澄香會爽快地退下,輕易地將那個位置讓給我。她可能會停止模仿我,轉而去模仿其他人。
尾上把他從偵探那裏聽到的消息傳達給了老師,提到在澄香自殺前不久,鯨井回到了小鎮,並與她單獨會面。
故事中提到,有一位生活中面臨小困擾的男子,突然出現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分身。起初,分身對他十分友好,男人想要與分身合作解決問題。然而,這個分身卻逐漸取代了他的地位,最終使男人被人視爲瘋子,送進了精神病院。
*
「當然可以。最近我纔剛整理好心裏對於她的事情,正想找個人好好說說呢。尾上君,您正好出現在正需要幫助的我面前。」
老師伸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紙巾架前面,曾經放着菸灰缸的地方。
「不過,雖然這樣說有些不妥,但在你講完這邊的事後,我也想問你一些問題。雖然不是什麼大事。」
「不會是這樣的吧。我相信澄香是有意識地這樣做的,動機我就不太清楚了。」
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老師在劇團中的位置逐漸被澄香所取代。澄香不僅奪走了老師的地位,更是將她所需完成的工作做到比老師更出色。當這一切都展現在眼前時,老師感到無計可施。
「我沒有什麼頭緒。這就像是讓我去想像災難的心情。」
不久後,老師發現自己在做任何事情時都被劣等感折磨着。即使澄香不在身邊,她也不由自主地將自己與澄香進行比較。心中不斷竊竊私語,澄香肯定能做得更好,澄香絕對不會犯這樣的錯誤。隨着這種聲音的響起,除了澄香之外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義,周圍的色彩變得黯淡無光,無力感瞬間襲來。
澄香擁有足以說服座長的表演才能,但對於演技的基本知識卻幾乎爲零,可以說是未經加工的原石。老師的想法是,趁此機會接近她,獲得一個教育者的身份,進而參與到一種自己內心永遠無法實現的成就中。
她的這種直覺向來準確無比。那些她認爲特別的人,幾乎都在之後取得了大小不一的成功。
「不,我想聽的就是這樣的故事。」
「就這樣?」
這種幸福的關係持續了約兩年。
「不,我認爲那孩子就像是外星人。」
這段回憶讓她不由得陷入了深思:自己是否也成了別人的模仿對象?她心中明白,這樣的模仿對於澄香來說,或許是一種學習和認同,但對於她自己卻是一種被剝奪的感覺。她不禁問自己,這究竟是一種成長,還是潛藏着危機的依附?
「你是感謝櫻花,還是心懷怨恨呢?」
「我聽說過一位團員提到,鯨井可能和澄香的自殺有關。我想請你告訴我一些關於他的事。」
尾上端着咖啡杯回到座位,看到「老師」正用紙巾擦拭嘴角,並把碗盤移到桌邊。
爲了不失去澄香的尊敬,老師在背後付出了艱辛的努力。她從頭學習演劇的基礎,除了劇團的排練外,還獨自努力練習,熱衷於參加著名劇團的演出。無論何時何地,腦海裏都在思考着戲劇的事情。
於是,老師給了尾上思考的時間。
與這個孩子在一起,或許有一天我也能沐浴在聚光燈下。老師在心中默默這樣想。
那天,她被團長叫去觀看一段錄影,裏面正是澄香的身影。那段影片似乎是排練時拍攝的,但老師對這段錄影毫無印象。澄香的演技完美得令人驚訝,即使對於不懂劇情的人來說,也能瞬間被她的說服力所吸引。
「是的,沒錯。我是最早注意到的,但我卻選擇逃避。實際上,我應該更早就和她保持距離纔對。」
到了冬天,兩人的地位已經完全顛倒。即便如此,澄香仍然在不斷模仿老師的言行舉止。無論是穿着、化妝,還是言語和舉止,所有的細節都不落下。然而,澄香的模仿再也不被看作是模仿了。反而,老師看起來像是跟隨着澄香的步伐,無論在穿着上還是化妝上,澄香總是能更好地駕馭這些。即使在言語上,澄香所表達的總能引起更多的共鳴,無論做什麼,澄香都能贏得更多的讚賞。
「所以我的故事就到此爲止了。」老師說。「這是一個無聊的故事吧?」
鯨井。對了,似乎我也應該詢問一下有關鯨井的事情。
更令人震驚的是,澄香所演繹的角色,正是劇團分配給老師的那個角色。
這一切讓老師感到困惑與失落,無論她怎麼努力,似乎都無法再回到從前那個自信的自己。這種逆轉的情況像是一場夢,讓她不知所措。她心中明白,過去的那些努力似乎都化作了澄香耀眼的光環,而自己卻被困在了陰影之中。
隨後,老師不再需要主動關心澄香,反而是澄香主動拉近距離。與人建立親密關係雖然不易,但一旦建立,便會持續地深化。澄香似乎是這樣的一個人,她在認識老師不到一個月的時候,便像多年的朋友般在老師身邊走動。
在那個大雪的日子裏,我指出了她的好意是僞裝,而澄香也承認了。但回想起來,我在那個場合從來沒有說過「櫻花」或類似的詞語。我只是問她:「其實你根本就不喜歡我吧?」
她早已對自己的才能心知肚明。她明白自己無法超越這狹窄、陰暗、滿是灰塵的排練室。在劇團裏,她總是身處於幕後,專注於支持其他團員。這樣,即使無法沐浴在聚光燈下,至少也能感受到一絲燈光的熱度。
不知不覺中,老師感受到自己再也無法找到立足之地。失去存在意義的她,對於自然融入團員的圈子感到困難,正如當初澄香入團時的樣子。
假如澄香真如老師所說——只會重複對方的話語,擁有如山精一樣的特質——那麼如果我喜歡她,她也會喜歡我,而如果我討厭她,她也會討厭我,那麼這種簡單的力學就存在於我們之間。
「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至今仍然喜歡那個孩子,而她到最後也一定還是喜歡我的。」老師停止了對尾上的鏡像模仿,放鬆了身體,靠在椅背上。「我這樣想着。她對我並不是懷有怨恨或者惡意,而只是因爲她不知道其他表達愛的方式罷了。」
「原來如此。」老師將下巴輕輕托起,似乎在思考這個詞語的意義。然後她問尾上:「那麼,你是哪一種類型?」
比起任何團員,老師更早看出了澄香潛在的才能。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孩子身上沒有與我相同的氣息。所謂的相同氣息,實際上就是平凡人的氣息。而這個氣息的缺失,意味着這個孩子擁有某種特別之處。
「這是我聽過的最有好意的看法了。」尾上說。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了她的講述。
「你認爲他們倆談了些什麼?」尾上問。
「嘛,這個就得直接問鯨井才知道了。」
尾上不禁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回到了這個結論。正如偵探所說,不找到鯨井,將無法繼續深入調查。
不過,作爲對霞的交代,尾上已經獲得了相當多的資訊。這麼多的信息帶回去,霞肯定會相信他認真地在進行調查。
「那麼,還有其他問題嗎?」老師說着準備起身。
「我這邊沒有問題,」尾上回答,「不過你不是說還有一些問題想問我嗎?」
「對,差點忘了。」老師匆忙重新坐下來。「你是通過霞認識的座長吧?」
「是的。」
「那孩子最近怎麼樣?」
「她還好。看來從澄香的死中已經恢復了些許。」
「哦?」老師似乎感到意外,然後改了話題。「那你和霞的關係是怎樣的?」
「最開始只是個認識的朋友。之前去澄香家時偶然再見,現在在幫我調查澄香的事。」
「就這樣而已?」
「就這樣而已。」尾上斬釘截鐵地回答,他並沒有義務揭露澄香的桜花角色。
「嗯。」
「有什麼不妥嗎?」
「我在想,你是不是成了她新姐姐的精神支柱,簡單來說,就是她的戀人?」
「戀人?」尾上無情地重複道。
「你可能不知道,但她前一段時間非常低落。她一直依賴她的姐姐。澄香去世後,她似乎也不去學校,閉門不出。我曾經在那段時間在鎮上偶然見過她,起初我都沒有認出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憔悴的人。看來她連飯都喫得不多,睡眠也很差。大家都在擔心她會跟着姐姐去。」
「她一定是自己挺過來的。」尾上回應。「我跟她開始接觸是上個月,那時候她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我明白她因姐姐的死而受到深刻的傷害。雖然她不太願意表現出脆弱,但我希望能幫到她。」
當然,這只是她的一句玩笑話,所以尾上也隨着笑了起來。
「這回答不錯。」老師笑着說。「你這樣的人,當她的提示者應該會讓人放心。」
「或者說,她在你面前假裝已經恢復了。」老師接着說。「無論如何,她似乎很在意你。對你來說也許只是澄香的附帶品,但我希望你好好照顧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