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櫻之町》 · 三秋縋 · 4194 字
尾上之所以有動機與這位女性見面,是因爲他從她的電子郵件中感受不到任何尊重或好感。它是如此的粗魯和沒有禮貌,以至於很難相信它是由一個以聊天接線員爲職業的人所寫的。這完全可以作爲教材的範例。郵件的大意是,她最近工作受阻,需要一些建議,在他看來,這正好和她工作受阻有關。
一般人收到這樣的電子郵件會感到很反感。但在尾上的情況下就不同了。他只會對那些既不可能喜歡他,也根本不可能喜歡他的人感到舒服。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封郵件的發件人是理想的。只有當他面對的是一個從一開始就不能期待與他有良好關係的人時,就像他和這位女人一樣,他才能放鬆。
當然,也不是對他們完全放鬆。從某種角度來看,像她這樣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是最危險的。負面的第一印象可以由最微小的細節轉變爲正面的印象。而且凌駕性的正面信念要比正面的第一印象強得多。尾上的理論是真正優秀的騙子會從負面開始一段關係。
當與這位年輕女子真正面對面交流的時候,這位自稱美和的年輕女子似乎沒有任何欺騙他人的意圖。從她的語言和說話的方式來看,她是那種想到什麼就會馬上說出來的人。換句話說,她完全不適合現在的工作。
儘管他有一張英俊的臉孔,但卻不是那種能吸引女性的人,而對方在初次見面時似乎也沒有特別被他吸引。這讓他很久以來第一次可以放鬆地與另一個人對話。
兩人隔着咖啡店後面的一張桌子面對面。美和把她的粉紅色智能手機給他,尾上在熒幕上閱讀美和與使用者之間的訊息。
這個女人所寫的訊息比他想像的要得體得多。每個訊息寫得恰到好處,這是從她發給尾上的訊息中無法想像的。她遵循手冊上所寫的一切,並創造性地避免每封訊息都是相同的模式。
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尾上想道。她不需要我的任何建議。以前也有很多同事找過我,提供類似的建議,但他們大多數都沒看過說明書,而且都是一些懶惰的人,認爲只要假裝對伴侶感興趣就可以了。與此相比,至少這位女士沒有輕視櫻花的工作。這一點是值得讚賞的。
尾上將智慧型手機交還給美和。
「我不認爲有任何問題」
美和的眼神在還回來的智慧型手機和尾上的臉上交替着,從她的表情來看,她似乎並不同意尾上的說法。
「如果沒有問題的話,爲什麼我的成績一直在下降?」
她不滿的地說道。「我最近都沒辦法跟用戶好好的聊下去。我覺得他們在某種程度上知道我是櫻花。事實上,已經有好幾次有人指出我『你是櫻花『。絕對不可能沒有問題,但我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了。」
「也有人對我說過,他們對於「虛假的希望」是如此的絕望,以至於他們所看到的一切都像是『櫻花『。」
「不過,既然尾上先生能很好地應對他們。我想知道這之間的區別是什麼。」
尾上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開始回想剛纔讀過的訊息內容。「我認爲是美和小姐您的消息太過於精準了。」尾上說道。
「您遵循了手冊裏的內容,努力避免了一成不變,並仔細閱讀對方的消息對此做出回應,這些都做得十分完美,沒有任何可以抓住馬腳的地方。所以一開始的反應都很好。但在持續交流一段時間後,這種沒有遺漏的狀態反而會讓人感到困擾。」
美和思考了一會兒,隨後用尋求解釋的目光看向尾上。
「你的訊息幾乎沒有噪音。對話通常不會這麼順利。每個人都會在經驗中瞭解到這一點。彼此之間會有一些誤解,但會適當妥協,繼續進行。這就是對話的本質。而美和小姐的訊息中缺少這種元素。因此,可能會給人一種機械的印象。」
「但是,比如說現在,我們不是在沒有誤解的情況下交談嗎?」美和反駁道。
在尾上準備問下一個問題之前,電話已經掛斷了。
美和凝視着尾上的臉,無言地看了很久,甚至有些不自然。
就像罪犯返回現場般的心理,尾上朝四年未曾踏足的城鎮進發。
「是要成爲一個適度不如意的存在,」尾上修正道。
與美和分開後,尾上開車回到公寓。煮了一杯咖啡後,他坐在桌前開始處理當天的工作。爲了不被特定的情緒影響,他沒有播放音樂。工作空間儘量保持中立的環境。
尾上沒有對此做出回應,默默地將杯子放回碟子上,然後朝旁邊桌的客人望去。那是一對女性,似乎正在計劃旅行,對尾上和美和的對話完全沒有注意。
「抱歉,請問您是哪位?」尾上終於問道。
他已經無法回想起那女生的面容和聲音,取而代之的是高砂澄香的臉龐和聲音。
「原來如此……」
聊天操作員聽起來不錯,但說到底,尾上的工作就是匹配應用中的水軍。他化身爲虛構人物,潛入應用中,讓用戶夢想成真並花錢,這就是他的工作。
尾上心中想,或許我應該對這個問題的解決感到高興。雖然無法親自解決讓我心存遺憾,但仔細想來,只要她活着,就不可能徹底解決根本的問題。高砂澄香的自殺或許對我來說是最好的結局。
雖然電話裏男人的話未必真實,但他難以想像那是一個謊言。謊言的意義不大,若是出於惡意傳遞虛假的信息,應該會更精緻。單單一句「高砂澄香自殺了」不會有太大效果。
兩天、三天過去,心情不僅沒有晴朗,反而愈加渾濁。他無法集中精力工作,做了幾個無聊的錯誤。睡眠變得淺薄,酒量也漸漸增加。
「嗯,」美和點頭微笑道。「你究竟在怕我什麼呢?」
尾上目前潛伏的匹配應用在社會上認知度不高,目標用戶主要是二十到三十代,認真尋找結婚對象的人。雖然會員數量比大型應用少,但這是由於其高標準的審覈標準,表面上看來徹底排除了水軍和業者,成爲了少數人知道的優質應用。
尾上迅速把行李裝好,拉出行李箱,走下停車場上車。啓動引擎後,導航問他目的地,尾上隨口告訴它自己出生故鄉的名字。
「高砂澄香自殺了。」尾上在心中重複了一遍,彷彿要確認這是真實的。他用力握住手機,無意識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出客廳,在走廊上停下,靠在牆上。
他回到客廳,再次坐回沙發。隨意看了看手機屏幕後,將其放回桌上。
這是理所當然的。她的存在在過去幾年間一直佔據着他的腦海,直到剛纔,那還是個正在進行中的問題。
當他喝完一杯,無神地仰望天花板時,突然手機響起。反射性地,美和的面容浮現在腦海中,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這看起來不是工作相關的電話,但尾上並沒有一個會私下給他打電話的熟人,這大概是個錯打的電話吧。
美和撐着臉頰,輕輕嘆了口氣。「我對標有『適量』的食譜最頭痛了。」
尾上終於明白,他並未真正感到安心。僅憑一通電話無法讓他放心,必須再次親自回到那座城鎮,明確確認澄香的死去,否則她將永遠是他的威脅。
「我嗎?」
「對了,」美和說。「具體來說,怎麼把我們的疑慮傳達給對方呢?如果直接說『你是『櫻花『吧』,可能會傷害到對方的感情。」
這是他一直對自己進行的事情,自然也就不意外了。在十一點過後,他結束了工作,回到客廳,身體深埋在沙發中,倒了一杯威士忌。與許多人交談後,酒精是必不可少的。若不喝,心中那些聲音(他實際上並未聽過聲音)會在腦中迴響,讓他無法入眠。
走廊冷得刺骨,但這份寒冷對尾上而言,似乎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
尾上沒有深思熟慮地接通了電話,期待着電話的聲音能掩蓋腦中的喧囂。
恢復其他用戶因被忽視而受挫的自尊心並非易事,但尾上從一開始就毫無教導地完美地做到這一點。
他難以感受到人生中最大的障礙已經消除的實感。
尾上的主要角色可以說是抽取貧窮的籤。他的任務是爲那些無人理會的用戶撒一些餌,使他們不至於絕望而退會。
尾上隨意地看着她的樣子,但當她抬起頭來時,他迅速移開視線,盯着桌角的糖罐。
高中畢業後,他來到東京,隨後又在各地漂泊,經歷過各種風景,現在回想起故鄉的那座小鎮,尾上覺得它實在是色彩缺乏的地方。沒有豐富的自然景觀,也沒有璀璨的城市風貌,更缺乏歷史所賦予的文化,他在這個透明無色的地方度過了少年時光。就像被細心修剪去吸引力的元素,這座小鎮彷彿是一種拒絕所有聯想的模糊污點,悲傷得像是被刻意創造出來,逐漸被人遺忘的小鎮。
再怎麼想也無法深入下去。
「總之,」尾上說道。「有這樣的摩擦點,才能讓人感覺像是在與活生生的人對話。」
「櫻花之町」
「有時用這種方式表達會更誠實。」說完,尾上啜飲了之前一直沒有碰的咖啡。
「我在觀察不安的男人。」
「怎麼了?」尾上問道。
「你到底在害怕我什麼?」
「我剛纔是在說些無意義的話,」美和笑着說,自己笑了起來。「剛纔的討論確實對我有幫助。但我覺得這似乎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掌握的技術。難道沒有一些短期內能見成效的簡單技巧嗎?比如說,做了這個就不容易被識破是櫻花。」
他心中的她並不會隨之死去。
第五天的早上,尾上忽然想起在咖啡店遇見的那位女生美和的話。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件事,」那個男人忽略了尾上的問題,說道。「僅此而已。即使問了名字,你也可能不會記得我。那麼,再見。」
幾年來第一次聽到高砂澄香的名字,但與她的回憶並未瞬間湧現,懷舊的感覺和隨之而來的苦澀感也未曾到來。
閉上眼睛,輕啜威士忌,將愛慕渴望的人的聲音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這倒是,確實如此。」
「適度,這大概是什麼程度呢?」
「也就是說,要我說些更無意義的話嗎?」
「並不是說沒有,」尾上轉過身來對美和說。「例如,在被懷疑之前主動懷疑對方,這是一個簡單但有效的技巧。讓抱有懷疑的用戶轉變爲解開疑慮的一方,而不是被懷疑的一方。就像是讓嫌疑人自己提議找出嫌疑人一樣,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死角。」
他試圖重新回憶起那男人的聲音,但還是很難。若說知道尾上和澄香的關係,那應該是中學時代的同班同學。正如對方所說,即使自我介紹了,他也未必能清晰地記起來,恐怕是關係較爲疏遠的人。
美和麪露不滿地看着尾上,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麼,說道:「尾上先生,您比我想的要認真呢。」
躺上牀後,尾上也沒有夢見澄香。
美和第一次似乎感到豁然開朗,點頭同意。她拿起桌上的智能手機,開始用雙手輸入什麼,似乎在立即實踐尾上的建議。
「是尾上匡貴先生嗎?」一個男聲詢問,聲音平淡,讓人聽了會在瞬間忘記。
到了第四天,什麼也不想做,只是在便利店和家之間來回,這樣一整天就結束了。
「那是因爲我們在討論專業的話題。匹配應用的用戶之間不會進行工作上的諮詢。」
「有很多種方法,沒辦法一言以蔽之。不過,美和小姐面對的用戶中,一定有不少人陷入疑神疑鬼的狀態,顯得不安。好好觀察這些人,很快就能抓住一些傾向。」
尾上猶豫了一下,因爲使用多個假名生活,對於透露本名會產生無意義的牴觸感。
即便如此,他還是懷着一種仇恨,稱呼着他的故鄉爲
當他承認自己是尾上匡貴時,聲音突然告訴他:「高砂澄香自殺了。」
「這個分寸得自己去學習。我自己也不能說完全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