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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節

《櫻之町》 · 三秋縋 · 1.3萬 字

尾上無心地駛過深夜的高速公路,商用車和大型卡車來來往往。他沒有打開音樂或收音機,專注於駕駛。等距排列的道路照明燈照亮了單調的風景,隨着他的行駛如飛般消失在視線的後方。

行駛到路程的一半時,導航系統建議他休息。尾上意識到自己的駕駛開始變得粗糙,若在這裏發生事故可就得不償失,於是進入服務區停車。他在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咖啡,然後走向吸菸區。當他想從腰部的口袋裏掏出香菸時,卻發現那裏沒有平常放香菸的口袋,讓他想起在上高速之前換了衣服。他匆忙闖入了即將關門的百貨公司,買了外套、毛衣和鞋子,並換上了新衣。

真是不可思議。當霞在旁邊時,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穿着,但一旦決定去見鯨井,突然就開始在意自己的打扮。我不想以難堪的樣子出現在鯨井面前。看來,我似乎在這個時候依然害怕讓他失望,儘管我們早已分道揚鑣。

如果接下來要見的人是澄香,我應該也不會特別在意衣服的事情。只有在見鯨井的時候,纔會產生這種緊張感,這大概是因爲我們是男性同好。由於彼此在某種價值觀上有相通之處,很多事情就會不必要地被傳達出去。

尾上把雙手插進口袋,輕輕拉扯着斜紋布的外套,試圖讓它更合身。他預測南下之後會逐漸變暖,於是外套上沒有再穿其他衣物,但即使已經離開櫻花小鎮,手指仍然冷得顫抖,口中的煙霧也帶着一層不尋常的白色。這樣的天氣根本不適合去看櫻花,然而在這個國家的大部分地方,櫻花已經綻放了。

他將菸蒂扔掉,回到車裏,在夜風吹拂下,清醒的腦袋再次思考着: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我對鯨井在櫻前線的預感真的正確嗎?並沒有確證,甚至可以說這幾乎是隨便猜的。

我們在這方面異常合拍,光是這一點就足夠了。

尾上加快了行駛的速度。叼着香菸,打開車窗後,他注意到風的質感明顯不同,彷彿帶着某種柔和的春天的預感。

根據導航的指示,他下了高速公路,沿着小路行駛了幾十分鐘,終於抵達目的地。巴士站孤獨地矗立在城鎮邊緣的一座巨大橋前。尾上把車靠在路邊,關掉了引擎。隨着頭燈的熄滅,四周瞬間被黑暗包圍。他掏出手電筒放進口袋,打開車門走了出去。之前開窗時感受到的預感,此刻的氣味變得更加明顯。

他在當下伸展了一下身體,放鬆因長時間駕駛而僵硬的肌肉。重新綁好不太習慣的皮鞋鞋帶,幾次用腳跟敲打地面確認狀況後,他爲車子上鎖,然後朝巴士站走去。他在一張看似是使用者自便設置的簡陋塑膠椅子上坐下,點燃了一根香菸。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叼着香菸,他思索了一會兒,最終得出一個結論:應該先確認這裏的櫻花是否已經綻放。因爲一路上都是不太明亮的田野小道,他根本沒有時間確認這一點。

巴士站周圍並沒有什麼像樣的樹木。更何況,尾上無法將沒有花的櫻樹識別爲櫻樹,因此即使它們已經在他的視線之內,他也不會注意到。

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這裏並沒有開花的櫻樹。

他再次環顧四周,然後依照直覺向着與城鎮燈光相反的黑暗走去——他相信鯨井也一定會這樣做。

隨着步伐的推進,路面變得崎嶇不平,濃厚的綠色氣息瀰漫開來。爲了尋找視野開闊的地方,尾上朝着坡道走去,忽然看到路邊的灌木叢中伸出一條狹窄的樓梯。那是一條由圓木製成的古老樓梯,每根圓木的傾斜角度都不盡相同。尾上彷彿受到引導,便踩上了那階梯。

走完長長的樓梯後,他來到了一座鳥居前。這似乎是通往神社的道路。那是一座看起來是隨意建造的小神社。尾上在鳥居前稍作停留,調整呼吸。鳥居因多年風雨而漆面剝落,連接兩根柱子的注連繩已經鬆弛,幾乎快要斷裂。額牌上寫着神社的名字,但已經模糊不清,難以辨認。

穿過鳥居後,未鋪砌的參道兩側排滿了目標樹木。

是櫻樹。

在月光下,那朵花散發着朦朧的青白色光芒。夜風輕拂,花瓣微微搖曳,讓尾上想起波浪中的夜光蟲。在這片昏暗荒蕪的神社中,只有那青白的光芒帶着異樣的生命力。

我曾是你的櫻花嗎?

但在被澄香無視的時候,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到太糟糕。在熄火的漆黑車內,同齡的漂亮女孩穿着講究的衣服,冷冷地對我不理,這種感覺反而讓我覺得合乎情理。這不是自卑,而是說,如果現在的我會用「畫面感」來形容的話,那就是這種感覺。而能在這樣的畫面中存在,讓我心裏感到愉悅。

不過爲了避免誤解,我要說明的是,因爲不想把澄香交給你,並不代表我想要擁有她。當然,如果那樣發展會很好,但即使不這樣也沒關係。

無論我此刻的心情如何,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然而,很明顯她並沒有對這些權宜之計的朋友敞開心扉。她心中那道厚厚的牆依然存在,只是開始透過牆與外界互動而已。這讓我稍微感到安心。

但當講師和母親都不在,僅有我和澄香兩人時,她卻像是變了個人一樣。每次課程結束後,澄香的母親總是會和小提琴老師聊得很開心。因此,我們總是提前回到車裏,等待澄香的母親回來,但在那時候,澄香卻像是對我完全無視。

我跟着男孩子們假裝在玩馬卡,而一直在注意澄香的情況。她平常和的那些朋友都運動神經不太好,進入滑冰場沒多久就退場,在長椅上聊天。只有澄香一個人留在場上,默默地滑着冰。

在接送的車上,澄香的母親很善於拉近我們的關係。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一個很成熟的女孩。雖然她所說的內容並不特別成熟,但她的說話方式、回答問題時的停頓,跟其他同齡的小孩明顯不同。就像是她的思維有着明確的條理,並且在必要的時候能夠適當地放鬆這種條理感。

實話說,他其實早已察覺。就在他潛過鳥居的瞬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拜殿的陰影中閃現。他一開始不敢立刻前往,是因爲他內心深處那種近乎渴望的直覺竟然成真,讓他感到困惑,同時也因爲一種對於某個重大事物即將結束的惋惜。

布袋裏放着一本剛好可以放進口袋的手帳。尾上把玩着手帳,然後打開手電筒,翻開了封面。

不過,在小學階段的時候,澄香身上還是有一些徵兆的。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正好是我以第三者的身份觀察她與其他人交談的情景。

投進郵筒的鑰匙,完美地插入了駕駛座的鎖孔。當他轉動鑰匙時,發出一聲宏亮的聲音,車門隨之解鎖。尾上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了車裏。調整好座椅的位置和角度,讓自己能夠放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就從小提琴的故事開始吧。

在我從動揺中回過神之前,她已經把鞋帶綁好,回到了滑冰場。我無法跟上她的步伐,因爲我需要思考的事情還有很多。下一步的策略。正因爲她患有重度的櫻花妄想,我才得以採取這種逆向的方式。

要正確傳達這一點的背景,我需要從頭解釋我和澄香的關係。不過我對於有條理地解釋事情並不擅長,所以先寫下最重要的答案。

然而,到了二月,我的計劃卻很快陷入了困境。

我所追求的,正是她的根本——保護她的櫻花妄想。

接下來的十分鐘裏,我們靜靜地望着滑冰場。隨着天色逐漸暗下來,滑冰場的燈亮了起來。滑冰鞋刀片劃過冰面發出的乾燥聲音,以及同學們幼稚的笑聲聽起來格外遙遠。明明有很多人就在附近,但我卻感覺自己與澄香久違地獨處在一起。那種氛圍與我們以前在車內的沉默有着同樣的感覺。

看到澄香的樣子,我記得自己感到的並不是驚訝,而是安心。她並不是只對我冷漠,這讓我明白,也許她母親所說的,對我敞開心扉的話並不完全是謊言。

進入中學後,澄香的性格變得稍微圓滑了一些。她交了幾個女性朋友,漸漸融入了班級的生活。到了那個年紀,沒有朋友會帶來不少實際的困擾,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獨自冷漠。這應該被視爲一種良好的變化,但對我來說,卻是一種讓人感到孤獨的變化。因爲她交了朋友,依賴我的機會也減少了。

尾上無法想像鯨井會把自己的車放在這種地方。即便因爲某些原因不得不處理掉車子,他也不會選擇讓它暴露在雨中,任其腐爛。鯨井就是這樣的人。在這裏下車後,他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這些情況下,我不會強行插入其中,而是靜靜地觀察澄香,想知道這些我所避免的強硬接觸會引發她什麼樣的反應。

在仔細檢查完所有可能的地方後,當他打算放棄並點燃香菸時,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用手撥開駕駛座門把手的口袋,向上拉了一下,意外地發現了口袋部分輕鬆地脫落。隨之而出現的是一個小布袋。

光從這些描述來看,澄香這個人特異性可能不會被充分傳達。其實,我認爲那個時候的澄香並沒有那麼特殊。她真正變得古怪的時候,其實還在後面。

結論來說,這樣的強烈關注往往適得其反,對澄香的關心越深,她對對方的關心就越少。不過,這點我早就明白。令我感到不尋常的是她的目光動向。

對於這句話的含義我並不清楚,但我感覺她的存在在迅速地遠去。

這個女孩患有重度的櫻花妄想。

模範解答?

澄香的母親突然從駕駛座轉過身,露出一副思慮重重的表情對我說:「我希望你能跟澄香保持友好關係,因爲她沒有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她還說:「她對祥吾似乎格外敞開心扉。」

儘管如此,我還是回答道:「我知道了。」畢竟,這是第一次有成年人認真地請求我什麼,加上我也得感謝她在過去兩年裏對我的照顧。雖然十有八九不會有好的結果,但我還是決定試着去做些什麼。

答案是這樣的。澄香也一直以爲你是她的櫻花。

那樣也不錯。想到可能沒有人會讀到,讓我能驚訝地寫得如此誠實。如果知道一定會被讀到,無意識中我可能會改編故事。或許我會把自己寫成受害者,或者過度自責地塑造出一個故事,實際上卻根本不後悔。

她從那道隔閡的另一側,以確信的眼神詢問我:「你,是不是提示者?」

於是,我開始試着和澄香親近起來,這不是出於使命感或好意,而是出於好奇心。我曾經認爲朋友之間的關係是自然形成的,所以這種不自然的關係讓我感到新鮮。我開始反思自己和現在的朋友們是怎麼建立起友誼的,並思考將這些方法應用在澄香身上會產生什麼結果。因爲我知道,僅僅一些小的技巧是無法真正拉近我們的距離的,所以我很謹慎地準備着。我記得那時我幾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澄香身上,甚至忽略了課堂上的學習。

當然,到了那個時候,我已經開始把澄香當作異性來意識了。我對她身上每一個元素都感到可愛,並且明確地理解到,未來的人生中不會再有任何比這更珍貴的東西了。

當然,這輛車的車主並不在此。車內的菸灰缸滿是菸蒂,但看起來都不是最近吸的。從車身上覆蓋的落葉數量來看,這輛車似乎已經被長時間遺棄了。車內瀰漫着混合著舊油和鐵鏽的味道。

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同學試圖接近澄香。每隔半年左右,總會有一個無所畏懼的人對她展開熱烈的追求,想和她成爲朋友。這種吸引力對澄香來說是毋庸置疑的,這點你應該也知道。

「我曾考慮寫封信給你,告訴你我心中的真相。但是,我自己都無法確定,是否真的希望你知道那些事情。也許把這些事隱藏到最後對我們雙方都更好。

本來,我應該在幾年前就把所有事情告訴你。之所以沒有這麼做,完全是因爲我不想讓你知道澄香的事(這樣寫起來有點戲劇化,我自己也覺得好笑,但事實就是如此)。

即使你回來了……你要跨越這麼多的「如果」,才能找到這輛車。儘管我們在某些奇怪的地方相投,但這個機率頂多也就十個百分比。即使你真的走到了這裏,也未必會注意到這個隱藏的地方。

課程的安排是因講師的方便的時間,只能在平日晚上進行。當時的我對小提琴本身完全沒有興趣,但放學後喫完早晚餐,坐上車去鄰鎮的感覺讓我覺得特別,因爲那就像是在一天的結尾加上另一個短暫的一天。

於是我直言不諱地告訴她,我並不是故意對她好,我只是想待在澄香身邊而已,但如果她感到困擾,我也會停止這樣做。

我以爲已經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不論她是接受還是拒絕我的好意,又或者她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表達,我都不應該感到驚訝。

我曾經想,她在母親和老師面前裝得很乖巧,其實心裏討厭我或者輕蔑我。畢竟,我的記憶力顯然比她差得多,這也導致她的課程進展緩慢。她心裏肯定對我氣不打一處來。

我並不是在勉強自己,我也正想休息而已,我用提前準備的臺詞回答。

澄香是你的櫻花嗎?

我心中充滿疑惑,這女人到底在說什麼呢?我知道澄香沒有朋友,但她對我敞開心扉?她根本就對我冷漠至極。在兩人獨處的時候不必說,連她母親參與對話的時候,她的神情也從未顯得愉快過。如果這算是親密的關係,那我跟全世界的人都是朋友。

雖然委託人的不同,但我的存在本質上與櫻花的那個完全相同。除非是頂級演員,否則根本無法隱藏那份羞愧。

但如果只是寫下結論,什麼也無法明白。

她沉默了片刻。我當時認爲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告白,結果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來,甚至在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它的意義。

至今我仍然認爲這種直覺是正確的。即使其他一切都可能是錯的。

尾上開始檢查車內。他檢查了座椅下和地墊下,但並沒有找到任何能夠與鯨井的去向相關的東西。

我也不是。

她緊緊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判斷我的內心所產生的波動的大小。她清楚地看到了我內心的動搖。她把這視爲默默的肯定,輕聲喃喃道:「果然呢。」

不,其實她只認爲你是她唯一的真正朋友。

我明白急不來。像澄香這樣的人,若是急於拉近距離,往往會變得警覺,進而退縮。所以我小心翼翼地進行着這一切,像是在地雷區裏行走一樣。當時的我雖然是一個年紀相當、性格粗心的孩子,但面對澄香,我卻出奇地展現出耐心。或許這部分是因爲我本身的膽怯。

我曾經恨過無法擁有澄香,並希望通過將她囚禁在殼中來消除那份怨恨?這也是不對的。我從未對她感到過憤怒。直到今天,從未有過一次。

我家裏的父母都在上班,晚上無法開車的情況也很多,因此我經常搭乘其他學生的車。恰好有同班同學也在同一個小提琴教室上課,我們兩個人經常一起上課,這樣方便很多。

所以,我決定在這本手帳上記錄下來,然後把它藏在車裏。說實話,這樣做被人發現並讀到的可能性比較低。即使我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你也未必會知道。即使你知道了,你可能也不會在意。即便在意,你也不一定會回到這個城鎮。

從開始上課兩年後,突然宣佈小提琴教室將關閉。我已經不記得具體的原因了。可能是因爲老師只是出於興趣開設的教室,現在厭倦了。失去了夜晚外出的機會雖然讓我感到遺憾,但老實說,我也對於無法進步的小提琴感到厭煩,因此心裏有一絲鬆口氣。

於是我坦誠地告訴她,我並不是故意要對她好。

「你不必強迫自己對我好,」她說,目光仍然盯着滑冰場,帶着一絲歉意。

那個同學叫做高砂澄香,所以說我們從六歲起就認識了。你可能沒有從這個角度來看待過我們。

我想我大概是因爲知道了澄香的櫻花妄想,才連同那種妄想一起愛上了她。

接下來是你自然會產生的疑問。那麼,澄香爲什麼會離開你呢?

或許我們之間的隔閡比我想像中的要深得多。我這樣想。

就我所見,那時的你周圍並沒有任何像櫻花的人。

她對我以外的人這樣做,這當然是我第一次看到。

隨着情況的變化,我發現與她交流需要新的策略。以前那種「對孤獨的同學展現善良」的角色不再適用了。因此,我開始不斷向周圍的人暗示我和澄香從小就有的緊密聯繫,試圖演繹出一種兄妹般的關係。因爲在新班級中我們的共同朋友不多,這種演繹相當成功。即使我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大家也開始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一點。唯一困惑的似乎只有澄香一個人。

「那個女孩沒有可以稱爲朋友的朋友,所以希望你能繼續和她好好相處。」

現在的你應該能明白這意味着什麼,但當時的我並不理解。我只是想,她或許只是對與人交談感到不自在而已。

對你而言,決定性的轉折點是在中學三年級的冬天,但對我來說,第一個轉折點是在兩年前的一年級冬天。

她不是。

六歲的時候,我在鄰鎮的一家小提琴教室上課。這是一間家庭式的教室,大約有十五名學生,老師是個年輕的女性,爲我們提供指導。我的父母在音樂上並沒有任何才能,但或許正因如此,他們才希望讓我接受正規的教育。

在接下來的一年中,我和澄香在小學裏第一次成爲同班同學。正如她母親所說,澄香確實沒有朋友。雖然我也算是個不太愛說話的孩子,但說到澄香,她的表現早已超越了愛不愛說話的範疇。她在教室裏的舉止就像在車裏和我獨處的時候一樣,彷彿這個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她並不是在拒絕他人,如果有人跟她搭話,她會正常回應,並且會對別人的善意表示感謝,但除非是迫不得已,她絕對不會主動與人交流。

每當被迫進行不情願的交流時,澄香的目光並不會集中在與她對話的人身上,而是首先轉向那些在場的無關人。某一天,我注意到了這一點。彷彿她並不是在與某個具體的人交談,而是把那個人視作代表,實際上是在面對所有在場的人。

這四年下來,我和澄香之間的距離或許縮短了三公分。是應該看作只縮了三公分,還是縮短了三公分呢?這完全取決於觀點。澄香依舊不會主動開口,除非我主動接觸她。但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和同學互動,她會像是消去法一般依賴我。這僅此而已,但即便如此,這也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模範解答呢。」澄香乾巴巴地笑着說。

那是我和澄香的母親第一次在車上等着澄香。與女兒不同,母親不會因爲我在而改變態度,但那天她似乎話特別少。我猜她是擔心老師跟澄香談的內容,但我錯了。

「不是那個意思,」澄香有些不耐煩地說。

對我來說,這樣已經足夠了。只要不出現比我更突出的土豆就行。

即使在中學生的我也知道提示者制度。這種制度所產生的,正是所謂的櫻花妄想的患者。因此,她那句話讓我瞬間豁然開朗,之前圍繞在她身上的諸多謎團也在瞬間解開。

每當有人試圖接近澄香時,我便會像當年她的母親那樣,私下裏請求對方:「那個女孩沒有朋友,希望你能和她好好相處。」受到請求的人便會對澄香格外熱情,這樣澄香便會嗅到櫻花的氣息,迅速關上了心門。

這樣的機會我可不想錯過,於是我追了上去。在她坐在長椅上解開滑冰鞋鞋帶時,我站在她面前,問她是不是受了傷。她冷淡地回答說沒什麼,只是稍微休息一下,但我仍然在她身邊坐下了。

在她的眼中,所有其他人都像櫻花一樣。她堅信着,所有人都在她面前演戲。

就這樣,我給了她的櫻花妄想以養分。

尾上站在參道上,仰望着櫻花,靜靜地思索着。時不時,他感到一陣頭暈,彷彿時間的流逝隨着花枝的不規則晃動而延展或縮短。因此,他無法確定自己在那裏站了多久。

如果她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看作土豆,那麼我在她心中就成了最突出的那個土豆。

不過,並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澄香在被你推開之前,一直把你當成真正的朋友。

回想起來,這是澄香第一次主動開口。

然而,他已經來到這裏,不可能再退縮。尾上橫過參道,繞到拜殿的後面。然後,他站在一輛被落葉覆蓋、蜷縮在場地角落的車前。當他用手電筒照亮時,映入眼簾的是一輛與他所駕駛的車同樣顏色、同樣型號的車,唯獨車牌號碼有所不同。那位老人並不奇怪爲何他們兩人能夠互換而沒有發現。

自那以後,我曾無數次思考——如果那時我能立即消除她的疑慮,那後來的展開會不會有所不同?但這終究是個無意義的問題。

你還記得冬假滑冰課程吧?二年級的時候我們三個人逃了那次。其實在一年級的時候,我和澄香都是認真參加的。

寒假結束後,我對澄香的接觸方式並沒有改變。爲了解除她對櫻花的懷疑,我沒有采取任何行動。相反,我主動做出了一些能夠證實她懷疑的行爲。

尾上把車內的小銭隱藏的方法與自己一樣,毫無差別。

在最後一次課程結束後,小提琴老師告訴澄香有話要說,於是我先行回家。我想,老師一定是因爲澄香在音樂上有天賦,建議她在這裏結束後繼續學習音樂。

我該從哪裏開始講起呢?

我是否是在想要讓澄香無法成爲我的同時,也讓她不屬於其他人?這樣的想法確實存在,或者說,出發點就是這裏。但是,這種負面的動機在隨後的十年中繼續下去,我很難想像。

在畢業的四年間裏,雖然我們兩次調整班級,但我和澄香始終沒有分開。學校大概是想讓澄香不至於孤立,才如此安排。對我來說,和澄香的關係也僅止於表面上的交流,但相比其他同學,我們之間還是稍微親近了一些。

是的,澄香跟你說話了。

在我尋找與她搭話的契機時,另一個班的男生在澄香面前重重摔倒,似乎是想做個高難度動作。她試圖避開,但差點也摔倒了,好在最後勉強穩住了。然而,看來她在那時候扭到了腳,痛苦地扭動着面容,雙手撐着牆,拖着受傷的腿走出了冰場。

這樣的畫面在我的記憶中刻下了很多。就像是我站在車外,作爲第三者觀察着他們的場景。背景因季節不同而變化,但兩人的身影卻如同印刷一樣一致。在後座的右側,坐着一位愁眉苦臉的少女,左側則是一名偷看着她的少年。可以說,我和澄香的關係從頭到尾都保持在這幅畫面的構圖中。

接下來大約一個月,我和澄香保持了些距離。我徹底變成了旁觀者,試圖搞清楚你們之間的關係。但其實這並不是我最主要的目的,實際上我只是害怕比較她對你的態度和對我的態度。因此,我假裝對澄香失去了興趣。

接下來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利用戲劇這個接點靠近了你,並建立了友誼關係。當然,這樣做是爲了能近距離觀察你。我必須弄清楚她究竟被你吸引的地方。

乍一看,你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有點陰鬱的中學生。並沒有特別的缺點,但也沒有出色的優點。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擁有我所不知道的祕密。你一定是用我們無法企及的資質,或是想像不到的方式,突破了澄香那厚重的防線。

但越是瞭解你,謎團卻越是加深。無論我怎麼觀察,你都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就像我一樣。

是的,你和我很像。當然如果要找出不同之處,我可以列舉出很多。然而,在根本上,幾乎可以說是失散的兄弟。這並不是指性格或興趣等層面,而是核心相同。因此,雖然道路不同,但最終一定會到達相同的終點。

畢竟,這或許只是一種機緣。關於小崎的事情並不是決定性因素,而你因爲這個而在班上孤立的情況也不是決定性的。你外在和內在的特徵都沒有決定性的影響。

但這些因素卻交織在一起,偶然地觸動了澄香的心絃。

在澄香的櫻花妄想之外,你卻成爲了她的存在。

或許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總而言之,我運氣不佳。

轉眼間,已經過了一年半。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和你將成爲終身朋友,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本身是值得歡迎的事情。然而,作爲終身朋友意味着我將在第一排目睹你和澄香的戀情始終如一。我將不斷被眼前無法擁有的東西所刺激,卻依然無法憎恨你,只能在痛苦中掙扎。

然而,如果我與你疏遠,澄香肯定會跟隨你。我開始有些放棄,想着是否只能一味地看着這一切。

就在這時,你的櫻花妄想開始萌芽。

因爲一直在近距離觀察澄香的案例,我很快就察覺到了這一點。澄香的櫻花妄想或許不知不覺地傳染給了你。或者是因爲我這個演員一直在你面前演出,這成爲了某種契機。

比如說,我對你所做的,跟我對澄香所做的一樣。我在滋養你的櫻花妄想,讓它茁壯成長。你將變成曾經的澄香,成爲一棵不信任任何人、無法愛上任何人的孤獨之樹。

戀愛和友情之類的東西被擺在天秤上,天秤輕易地向戀愛那一方傾斜。對我來說,優先順序是非常明確的。

等到你的櫻花妄想成長到足夠的程度,我便把澄香叫到車庫裏。告訴她自己是櫻花,而暗示你也同樣是櫻花。就像在重大的告白中不小心滑嘴了一樣。

澄香的動揺程度難以估量。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如此不知所措。她否認這一切是謊言,試圖讓我承認這一點。但我冷靜地不斷扔出能準確刺激她櫻花妄想的話語。最終,她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逃離了車庫。

之後的命運瞬間是如何到來的,我並不清楚。然而,自某天起,澄香似乎和你之間的關係變得決定性。

我沒有罪惡感。我認爲這只是事物回到應有的狀態。

我不知道上天是否真的愛我,但至少系統對我表示了善意。我想,我被賦予了與她並肩而行的正當權利。

接下來的事情我會簡潔地記述。

最近我常常回想起那段時間。

這時我突然想到,或許她在等待着櫻花的到來。

那年秋天,澄香加入了劇團。我一直在注意她的動向,提前也在那個劇團裏報名了。過程中雖然有些像甄選的考試,但我輕鬆通過了。從小就擅長表演,加上與澄香和你之間那扭曲的關係,我早已習慣於僞裝自己。

在舞臺上,當她念出那小男孩的臺詞時,突然她的聲音停了下來——不過我並不在那裏,只是聽到後來的傳聞。

然而,得知自己長年被欺騙的澄香,並沒有因此感到憤怒。她既不高興自己沒有被討厭,也不爲自己無意中傷害了你而感到惋惜,只是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着我。

然而,作爲演員的才華澄香明顯要強得多。對她來說,這個世界就是一個舞臺。或許從她意識到周遭的人都是演員的那一刻起——或者說自從她瞭解到「提示者」這個概念——她就一直在關注着身邊的人,密切留意他們的每一舉動,並觀察自己如何能引起他們的反應。對上這樣的人,我根本無法匹敵。

簡而言之,我是這樣想的。澄香試圖將自己逼入困境,並極度限制人際關係,最終將可能被選爲櫻花的人選縮小到僅僅一個。

比如說,曾經的絕交好友。

唯一想任性地說的話是,我還挺喜歡和你在車庫度過的那些時光。

當然,在她的眼中,各種人都可能看起來像櫻花。然而,這僅限於與她日常接觸的人。反過來說,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人則在她眼中不會是櫻花。在她的心中,那些曾經有過關聯的人,則可能被視爲「前櫻花」。

我毫不猶豫地將一切都告訴了她。揭開真相之後,我記得自己感到一陣如釋重負,就像是在黃昏時分終於被找到的捉迷藏最後一人。

就這樣,她一個個地摧毀了周圍的芽,最後只剩下我。看來只要我這個櫻花存在,你就無法作爲櫻花被選出來。

沒錯,澄香的計劃自那時候起便開始了。

離開家時,唯一剩下的就是那個車庫。在你和澄香不再來之後,我仍然在車庫裏度過了許多時光。獨自一人看電影,喫着爆米花,獨自在酷熱中煩躁,或是在寒冷中瑟瑟發抖。我從未邀請過高中的朋友來車庫。或許我害怕再次重演當時的情景。

在一個雪天的早晨,澄香像往常一樣獨自站在車站的月臺上,而我在稍遠的地方觀察着她。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空中,似乎在等待着什麼不屬於電車的東西。那並不是在等待雪停止或春天的到來,而是像是在靜靜等待着某個在約定地點卻不會出現的人。

通常來說,櫻花是由與自殺高風險者親近的人選出的。

我開始不再四處纏着澄香,並頻繁的去遠方旅行。爲什麼會這樣做,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可以肯定的是,我並不是想要逃避澄香,但同時我也不是在逃避自己。或許是因爲我內心深處覺得自己在同一個地方待得太久,這種感覺帶來了一種反彈。

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兩年、三年過去,我看到你們的關係沒有修復,心中的警惕漸漸減弱。雖然澄香在這段時間裏依然渴望着你,但我卻沒有意識到,你也同樣(或許)在渴望着她。兩人都錯誤地認爲自己是被拋棄的一方,並以這種誤解爲出發點組織起自己的生活。

我畢業後,進入了與澄香相同的大學。父母因爲要照顧祖父母而決定賣掉家裏的房子,搬離小鎮,但我卻租了一間便宜的公寓留在這裏。

即便成功將你和澄香分開,我心中仍然充滿恐懼。經常做惡夢,在半夜驚醒。總是擔心某天,兩人中的任何一方會發現真相。如果他們明白這一切都是我設下的陷阱,恐怕會瞬間和解。因爲一旦失去彼此,他們的感情將會更加牢固,而這次我將再也無法插入他們的生活。

我想我會被澄香殺掉。我打算儘可能地協助她。因爲那時我會第一次真心地被澄香感謝。

那時,澄香正在演出一部有名的戲劇。雖然她並不是主角,但對於她這種常常回到配角的角色來說,這是一個不錯的機會。故事是男女在誤解之後雙雙喪命的普通悲劇,而她所飾演的小男孩,則是想要調解這對男女卻被兩者都忽視的角色。

在告別車庫、搬到公寓的第四天或第五天,我收到了一封陌生顏色的信封。

隨後,澄香的計劃重新啓動。

我應該向你道歉。不過,死前的道歉讓我覺得有些卑鄙。所以我想接受你的怨恨。即使在我不在之後,也請你隨意恨我。

我在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她的櫻花妄想不至於枯萎的同時,也真心爲她能夠恢復到能夠回應我的呼喚而感到高興。對我來說,理想中的澄香是小學時期的她,而當她開始逐漸適應劇團生活時,她的狀態已經相當接近那個時候了。我祈禱着,這種狀態能夠持續越久越好。

我和澄香進入了同一所高中。她又一次像以前一樣閉上了心殼。每天早上,她面無表情地站在車站的月臺上,在學校裏與任何人都不交談——當然,也包括我——下課後她總是比誰都早離開教室。假日裏,她也一直待在家裏,不見任何人。日復一日,她越來越瘦,眼神逐漸變得黯淡。

她或許是從自己同樣被櫻花妄想困住的角度出發,思考如何能讓對方相信自己的話。於是她得出了讓你成爲櫻花的想法。彼此成爲彼此的櫻花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成爲櫻花,那麼那時你就會完全信任澄香。

當然,澄香的矛頭也指向了我。雖然省略了細節,但老實說,我對她能如此惡意滿滿感到震驚。她對我這個人心中的要害瞭解得比我自己還要清楚,並且毫不留情地攻擊了我。然而,我之所以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摧毀,或許是因爲我一開始就已經破碎了。澄香似乎並不知道如何再次摧毀那些已經破碎的東西。

如果澄香真的如我所想,試圖把你叫回作爲櫻花,那麼我無疑會成爲她最大的障礙。只要我這個櫻花履行自己的職責,澄香被分配第二個櫻花的可能性就會降低。如果澄香真的想死,那就另當別論了,但不幸的是,她仍然懷有希望。這只是一種表面上的自殺願望而已。她在那之後,仍然期待着與你共度的生命。

但是,如果這位自殺高風險者根本沒有一個親近的人,那麼會怎樣呢?即便如此,系統也無法不選出櫻花吧。它應該會不斷降低「親近」的標準,選出相對來說最合適的人作爲櫻花。

你或許會感到困惑,爲何澄香要採取這樣迂迴的手段。她完全可以不必摧毀其他的櫻花候補者,而是直接去找你,告訴你:「那都是誤會,我一直都喜歡的是尾上君。」只要把這些話告訴你,事情就能解決。

我總算寫到了關鍵的地方,心中稍微鬆了口氣。

她徹底摧毀了這幾年來建立的人際關係。她使劇團的每一個成員都遠離自己,與大學裏那些微薄的聯繫斷絕,隨便辭掉了打工的工作,並且故意與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關係惡化。

當在劇團裏待了兩年,我漸漸忘記了你們之間的誤會是我造成的,這時澄香的腦海中卻突然響起了警報,彷彿在等待我放鬆警惕的時刻已經等得太久。

但對她而言,這成爲了一種強迫觀念。她堅信,唯有當你作爲真正的櫻花出現在她面前,真誠的和解纔會到來。確實,現在澄香若是去找你告訴你真相,你不會那麼輕易地相信。無論是好是壞,那段過去已經成爲你這個人重要的一部分。否定它就等於是摧毀了你自己的根基。

不過,小學時期的澄香和高中時期的澄香之間,顯然有着某種不同。她的眼神一直望向遠方,但昔日的她並不是在那個視線的盡頭看到了什麼,只是不去看近處的東西。而如今的她,卻在那遙遠的景色中看到了某種東西。

如果現在你能坐在我身邊,那該多好啊。

她或許認爲,只要尾上再次成爲她的櫻花,就能一切重新開始。

澄香拼命想要把我推開,但她終究會明白這是無法實現的。我能夠想像,當她理解這一點時,陷入現在這種瘋狂狀態的澄香會做出什麼行動。或許她會做出最簡單而又最愚蠢的選擇。

透過在劇團的活動,澄香逐漸從與你分離所帶來的傷痛中恢復過來。劇團裏的人們或多或少都在日常生活中演戲,而他們並不試圖隱藏這一點,這讓懷有櫻花妄想的她感到更加安心。當她成爲欺騙他人的一方時,對於被欺騙的恐懼似乎也減少了。她開始放棄重新獲得你的想法,並以她自己的方式逐漸適應現實生活。

澄香從來沒有忘記過臺詞,所以大家最初以爲這是她的即興發揮。然而,沉默持續的時間太長,澄香一直保持着僵硬的狀態。劇團的某個成員小聲試圖提醒她接下來的臺詞,但她根本聽不見,完全進入了恍惚的狀態,身體也沒有一絲動作。

那晚,澄香來到了我的公寓,懇求我告訴她真相。尾上君和鯨井君真的都是我的櫻花嗎?

根據系統的指名,我正式成爲了澄香的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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