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櫻之町》 · 三秋縋 · 9796 字
在與澄香交流的兩年間,尾上多次拜訪她的家,但實際上從未被允許進入過。同樣地,澄香也從未到過尾上的家。即使是兩人獨處的假日,通常也不會邀請對方到家裏,而是選擇在公民館或超市的休息空間聚會。
澄香或許是想避免將櫻花的演技帶入私密空間。尾上也不想讓父母隨意認識澄香,避免大人們對他們的關係產生不必要的揣測。因此,他們之間這種與家庭隔離的關係,反而讓他感到愉快。
尾上知道澄香有一個年幼的妹妹。每當平日早晨去接澄香時,常常會在玄關碰見那個看起來比澄香年輕幾歲的女孩。她看到尾上時,總是一副不悅的樣子。她可能感到自己被奪走了姐姐,或許也察覺到了尾上和澄香之間扭曲的關係。
澄香常常提到她的妹妹與她有着相似的名字,父母常常將兩人的名字搞混。
「爲什麼姐妹的名字會這麼相似呢?她們的樣子本來就像雙胞胎一樣。」
因此,當尾上看到已經死去的澄香穿着熟悉的校服出現在眼前時,他立刻意識到那並不是幽靈。仔細一看,確實有些相似,但面部細節中還是有些小差異。
不過,他恢復平靜的心情卻花了些時間。她依然用那種不悅的表情看着他。
冷靜想來,這或許是個有利的情況。這次拜訪的目的是確認澄香的死訊,但如果有妹妹在,與她交談會更容易一些,因爲年齡相近,牽絆也少。
尾上試着想起妹妹的名字,心中把「すみか」的三個字母重新排列。經過三次嘗試,他終於找到了正確的組合。
「霞……是吧,沒錯。」
她的表情顯示出警戒心明顯提高。
「請問您是?」
她的聲音緊繃而堅硬,卻與澄香的聲音如出一轍。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尾上回答道,隨後又改口說道:「以前的朋友。」
「以前的朋友?」霞重複了一遍。「那麼現在就沒關係了。」
說完,她便不再搭理,轉身開始走。尾上急忙跟上。當他試圖並肩走時,她卻加快了步伐。
「你有什麼事嗎?」見尾上不肯放棄,霞無奈地問道。
「我想聽聽你姐姐的事。」
「她半年前就死了。自殺的。這樣可以了吧?」
「有沒有什麼證明呢?」
尾上一瞬間語塞。他本想隨便找個理由來糊弄過去,但如果她主動提供了這個話題,那麼就沒有理由不接着聊下去。
看來我似乎已經開始適應櫻花的角色了。
用餐結束後,他走出商店,上了車,將座椅放倒,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好久不見了。」霞用興奮的聲音說。「我還以爲你已經回去了呢。」
「是的。希望如此。」
「尾上先生也對姐姐的自殺感到違和,對吧?」
「我這麼說似乎不太妥吧?」霞體貼地說。「你是想聽我姐姐的事,但你知道多少呢?」
她說到一半,忽然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緊盯着尾上的臉。
霞聽了這話,似乎鬆了一口氣。要是告訴她其實根本就不算朋友,或許她會更高興,但那麼多的情況現在不太好解釋。
舉例來說,我可以透過這個角色,救出澄香的分身,也就是那個女孩,讓她免於自殺的危機。或者相反,我可以在贏得她的信任後背叛她,讓她遭遇與我曾經相同的命運。
這是一種擬似的復仇。毫無疑問,這裏面沒有任何意義。
「嗯……」她稍微有些猶豫。「那個,你不是想更詳細地調查一下姐姐的事情嗎?」
「情況變了。我決定在這個城鎮待一段時間。所以我想來跟你打聲招呼。」
爲什麼像尾上一樣的人會被選爲霞的櫻花,這讓尾上自己也感到困惑。對霞來說,他只是個面識之交,絕不過是姐姐的朋友而已。她身邊一定還有許多更親密的人。儘管如此,爲什麼偏偏是他被拔擢爲那個角色呢?
「是嗎。」尾上說,心中沒有更多的感慨。他對高中生活完全沒有共鳴,甚至不記得自己在三年級的時候在做什麼。
「沒有留下什麼遺書嗎?」
最終的,兩人來到了車站。這個小車站更像是一個儲物小屋,周圍沒有人的影子,連站員都不見。查看時刻表,發現下一班列車還有十分鐘纔到。兩人坐在一張褪色的塑膠長椅上,繼續交談。
或許她所面對的問題,正是越親近的人反而越難以處理的性質。確實存在這種類型的問題,某些事情只有在與不熟悉的人交流時才容易討論。如果親密程度正是高砂霞選擇櫻花的必要條件,那麼我無疑是合適的人選。
他最後加了一句,只要你不覺得麻煩就好。但他心裏早就明白,她一定會接受的。被選中成爲櫻花的一員,就是這樣的道理。曾經的澄香和鯨井對於過去的尾上而言,如今的尾上對於霞也是如此。
尾上點了點頭。其實他希望能夠忘記那些回憶。
回到停車場後,尾上進入超市,買了三明治和礦泉水,然後在休息區輕食。想想從早上開始什麼都沒喫,卻也沒有感到特別的飢餓。三明治的味道和口感都很好,但他卻感覺像是在用別人的嘴巴喫飯,彷彿又回到了三年前,那時候離開故鄉,摸索着生活,什麼都能這樣吞嚥。
中學畢業後的七年間,尾上過着逃避櫻花的日子。他拒絕好意和善意,並努力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弱點,徹底消除讓提示者插手的可能性。對他來說,所有對他親切的人都毫無例外地被懷疑是提示者。他調查了系統檢測自殺風險的機制,並不斷尋找掩飾自己精神狀況的辦法(曾經考慮過解除手銬生活,但擔心會因此引起系統的注意而放棄了這個想法)。
雖然也可以選擇在家待一段時間,但如果要作爲拠點的話,還是希望有一個不會分心的環境。住在父母身邊,意味着會一直暴露在曾經的脆弱尾上的人眼光之下,這對於作爲霞的提示者來演繹新的自己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障礙。此外,尾上的家與霞之間的物理距離也太近了。在與某人建立良好關係的過程中,過於親密的關係往往會帶來反效果。從這一點來看,古老的公寓位置恰到好處,正好在她的家與尾上之間。
尾上將菸蒂踢到地上,踏滅了火焰。在這裏無所作爲並不會帶來任何改變。現在從澄香的家族那裏獲得了確實的情報,他再也沒有留在這個小鎮的理由。
霞停下腳步,怒視着尾上。
「謝謝你。」尾上表示感謝。他稍後才意識到,她的語調讓他不禁想起澄香和鯨井。
這反應讓尾上有些困惑。若霞記得他,那麼這名字所引發的反應不會是積極的,他原本是這樣預測的。難道七年的時間讓她的記憶中只削減了敵意,還是他一直以來的想法都是錯誤的?
「啊,實際上──」
「那個……」短暫的沉默後,她選擇着詞語說道,「的確,姐姐的心理狀態一直不穩定,但她對此是有自覺的。她是一個因爲心靈脆弱而產生問題的人,卻又能夠憑藉自己的智慧強行解決這些問題。可以說,她能夠自己進行心理諮詢。實際上,她長期以來都是這樣過的。她的性格無論好壞都容易積壓情緒,即使出現了無法自行處理的問題,也不會對周圍的人發火,而是耐心地花時間去面對問題。我非常敬佩姐姐的這種特質。然而在死前的幾個月,姐姐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開始攻擊周圍的人。認爲姐姐身上發生了什麼異常的事情,難道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嗎?」說到這裏,她一口氣說完,然後偷偷觀察尾上的臉色,「尾上先生也是這樣想的,所以纔回來的吧?」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尾上說。
「對,當你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我經常來這裏接你的姐姐,尾上匡貴。」
他心想着要快點回到公寓繼續工作。現在的我,已經成爲欺騙他人的人,像個捕食者一樣,專門捕捉那些純真的人。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工作,但我能比任何人做得更好。這讓我雖然不算富裕,卻也能穩定地獲得足夠的收入,輕鬆自在地生活。
「你剛纔提到,半年前,對吧?」
「嗯,這麼說也不爲過,幾乎毫無幫助。腕環只是用來評估自殺風險並進行一些小的安排,並不能直接阻止自殺。」她說到這裏,突然意識到自己話中的刺,慌忙補充道:「啊,不,尾上先生您不是。我想您是一直在遠處吧?」
霞在尾上面前的雪道上滑了一交,差點摔倒,尾上立刻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儘管她穿着厚重的外套,但她的身體卻輕得令人不安。
框的內部,寫着高砂霞的名字。
「想起來了?」尾上問道。
通知書的中央有一個黑色的框,尾上的視線被吸引了過去。
現在我唯一確定的,就是我被選爲高砂霞的櫻花。
他原本以爲不會再回到的櫻花町,卻在下週再次站在了那裏。這次不需要將車停在超市。他前一天已經辦好了入住那個位於城外的老舊木造公寓的手續。
同樣的情況也適用於霞被判定爲自殺高風險者的過程。雖然可以合理推測是受到姐姐自殺的影響,但系統的思考方式不一定與人類相同。
瞬間,她的態度發生了變化。
「這次,經過嚴格的審查,你被選爲提示者。」
因此,他感到安心。然而,與高砂霞的相遇卻如同一根刺,精確地擊中了尾上的痛點。若澄香還在世,與尾上相遇的澄香將會否定他無意識中構想的「如果」,但高砂霞卻是那個「如果」的具象化。甚至可以說,她是比澄香更純粹的高砂澄香。
這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呢?
「原來如此,我有點預感會這樣。」
「是的,去年八月底。」
「啊,不,我沒有覺得麻煩。」霞慌忙搖頭,「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請隨時告訴我。而且說實話,我也有很多問題想問尾上先生。所以,不論什麼原因,能夠留在這個小鎮我都很高興。」
這倒也無所謂,但疑問依然存在。
接下來的幾個月,他將會在那個公寓裏生活。櫻花町的春天還要等兩個月纔會到來,嚴寒將持續到三月底。考慮到這一點,他應該選擇更合適的住所,但當他決定回到櫻花町時,首先優先考慮的就是那個公寓的房間,其他選擇並沒有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謝謝你。」霞一邊害羞地笑着一邊說。
霞有些猶豫地問:「尾上先生?」
列車離開後,尾上走到月臺的邊緣,點燃了一根香菸。心中不斷浮現出鮮明的畫面,儘管他並不想想起。若是他和澄香的關係再持續一段時間,今天他們或許會像這樣一起走到車站,乘同一班列車,繼續上同一所高中。爲了那微薄的延命,他可能會承受比七年前更深重的痛苦。
「我還不能說得很明確。」尾上說,「不過,我想從不同的人那裏瞭解你姐姐的事。當然,包括你在內,也想聽聽和她親近的人怎麼說。我知道這可能毫無意義,但如果不這樣做,我心裏不會踏實。所以希望你能幫我。」
但他並不需要對她感到害怕。他將離開櫻之町,絕不再回去,與她的關係也在此刻斷開。
在柔和的晨光透入的客廳裏,尾上沉浸在沙發上喝着威士忌,突然注意到地板上丟棄的郵件中,有一個他不熟悉的顏色的信封。那是一個淡粉色的大信封,像和紙一樣,封面上用紅色字寫着「重要」。
「我已經長大了。」尾上回答。「你也長大了很多。現在幾年級?」
「這……聽起來有些奇怪呢。」霞微微歪着頭,隨着動作,肩上的長髮柔和地搖曳。「知道姐姐死去的,除了家裏,應該只有少數幾個人吧。不知道是從哪裏泄漏出來的。」
心中瞬間被攪動,變得柔軟。他感覺自己多年來建立的防線,似乎在她的一瞬間就崩潰了。
「你應該一開始就這麼說。」她向尾上走近,仔細打量他,露出了微笑。「哇,真不知道爲什麼我沒想到。」
「三年級,快要畢業了。」
「不客氣。因爲是尾上先生的請求。」
然而,尾上絕對不曾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爲提示者的一方。那封淡粉色的信封所帶來的震撼,與澄香的死相比,甚至更爲強烈。
「我最瞭解我姐姐的交友圈。但是像你這樣的人……」
*
澄香已經不在,尾上原以爲櫻之町應該是安全的。鯨井早該離開這個地方,他並不是那種會對故鄉有依戀的人,對於像他這樣的人來說,這個小鎮太過狹小。
對於他來說,現在沒有比澄香的死更重要的事情了。雖然如此,他還是拿起信封,隨便確認裏面的內容。信封裏有一本小冊子和幾張文件。
尾上把自己的手銬示給她看。「這玩意根本沒什麼用處,是吧?」
「尾上先生,久違了,見到您很高興呢。那麼,再見了。」
尾上努力不讓驚訝的神情顯露出來,反問道:「你怎麼想?」
自動廣播宣佈列車即將到達,霞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尾上跟着她來到月臺,準備送她。
「那麼,尾上先生應該是知道姐姐最美好的時光的,請您一直記住那段記憶。」
「爲什麼會這樣想?」
另一方面,她也許誤解了我這個人。澄香在私下裏對我表現出的友善,可能是爲了讓櫻花的角色保持一致性,年幼的霞無意中將我視爲姐姐對應的兄弟,深深地在心中留下了印象。
回到公寓時,天色已開始微明。他拖着疲憊的身體走進入口,將郵箱裏堆積的郵件抱在懷裏,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尾上想問澄香自殺時選擇了什麼方法,但這並不重要,因爲她的肉體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
而且,尾上對鯨井並沒有像對澄香那樣的威脅感。他有自信,即使某天與鯨井面對面,也不會像面對澄香時那樣感到不安。畢竟,鯨井在他心中並沒有澄香那樣的特別地位。
「這樣也好,」尾上想。他想起自己高中畢業後租的第一個房間,與那裏相比,這裏至少有淋浴,算是好很多。那個地方更像是監獄,而不是居住空間。
「那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你對你姐姐這樣的原因有什麼頭緒嗎?」
她似乎朝着車站走去,正是以前澄香所就讀的高中——如果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尾上本也應該會進入那所學校。那件以灰色爲基調的制服讓他感到熟悉。
「請不要介意。」霞打斷道。「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沒有什麼感覺。」
尾上將裝有衣物和日用品的行李箱搬進房間,檢查電力和水管是否正常後,便前往家居中心購買最低限度的傢俱。當他把牀墊、冰箱、石油暖氣和摺疊桌搬進來時,房間的空間便被填滿了。
在列車即將進站的一刻,霞轉過身來叫了他的名字。
有精神不穩定的傾向,變得攻擊性強,並且給周圍的人帶來困擾。尾上覺得這與他所認識的澄香完全不同。然而,七年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尾上自己也變得與當初大相徑庭。
在她的聲音、表情和舉止中,尾上不自覺地尋找着演技的痕跡,雖然他知道她沒有任何理由去演戲。
文件的第一行標題寫着「關於被選爲提示者的通知」。
澄香已經死去。我真的可以不再害怕任何事了嗎?電車窗外揮手的霞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尾上回答道:「可以。」
「有這樣的預感?」
「就我所知,是沒有的。可能是發作性的自殺,沒有留下遺書的餘裕。所以我們也無法確定動機。不過,那時的姐姐已經很錯亂,導致朋友們也疏遠了她。或許她因此對自己和周圍的一切都感到厭倦。」
「我確實一直在遠處,七年前見過一次。」
「應該是這樣的。」尾上回答,然後降低聲音繼續說:「不過,有個問題可能會讓你不愉快……」
他已經知道足夠的事實。高砂澄香毫無疑問地死去,死因也沒有不自然的地方。心靈脆弱的女性最終走向了絕路。
「尾上先生,跟那時候相比,你變得更成熟了呢。」霞感慨地說。
「我剛剛在學校忘了東西,現在正要去拿。」霞指着制服的胸口說。「我們可以一邊走一邊聊嗎?」
如果想要牽強附會,理由可以有很多。然而實際上,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系統的高端運算如何找出櫻花的適任者,這是人類的腦袋無法理解的。即使有人從頭到尾仔細解釋,恐怕我也只會更加困惑。
「如果說沒有,那就不真實了。」霞思考了一會兒後回答。「她本來就有些精神不穩定,但去年春天開始變得非常攻擊性,似乎給周圍的人帶來了麻煩。對我來說倒沒有這樣的情況。」
尾上還沒來得及回應,車門就關上了。霞透過窗戶輕輕揮手告別。
回到家後,我會洗個澡,喝點威士忌,然後好好睡一覺,明天再重新振作,投入工作。尾上這樣下定決心,踩下油門,離開了櫻花町。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霞卻低聲說道。
「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再見了,期待下次再見。」
在櫻花町的生活準備大致整頓完畢後,尾上便步行前往車站。霞差不多要從學校回來了。他本想在車站等她,但似乎搭上了比預期早一班的列車,霞的身影在他看到車站之前便進入了他的視野。當尾上揮手時,她立即注意到,急忙跑了過來。
「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只有一箇舊識打電話告訴我,澄香自殺的事,除此之外好像不想再告訴我其他任何事。」
霞並不是澄香。即使對她進行復仇,也無法證明什麼。相反,這樣做只會讓我把自己置於我最厭惡的人們的立場。
然而,一個只有聲音的女人卻問我:你到底在畏懼什麼?
我清楚地知道,若要克服這份畏懼,必須利用高砂霞。她並沒有罪,但唯有完成這個儀式,我的時間才能在七年前的冬天停滯不前的情況下重新啓動。
這並不難。在成爲霞的櫻花之前,我已經欺騙了無數人,是一位有能的櫻花。我也曾與許多年輕女孩交往過。雖然屏幕上的訊息交流與面對面的交流有些不同,但這次的對象還不滿二十歲,且我有着系統的認可。即使不如澄香或鯨井那樣高超,但我有信心能夠比普通的櫻花更好地完成這個任務。
我將高砂霞視爲澄香來進行復仇。我確信我回到這個城鎮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至於她之後會怎樣,那就與我無關了。
「如果你願意,可以看看我姐姐的房間。」回家的路上,霞這麼說道。「不必擔心會碰到我爸媽,今晚只有我一個人。」
「他們去旅行了嗎?」尾上問。
「不,姐姐去世後,我的父母都忙着參加志願者活動。他們在做自殺防止的志願者,像是接電話幫助有困擾的人。這些人通常都是在深夜打電話來的,所以大家睡着後纔是他們工作的時間。」
尾上心想,這真是諷刺。爲了不讓悲劇重演,他們成爲志願者,但卻可能因此忽視了另一個女兒的危機。
不過這或許也無可厚非。在這樣正常的對話中,霞看起來與自殺毫無關聯。
「你經常一個人在家,不會覺得寂寞嗎?」
「會有點寂寞,所以纔想帶尾上你回家。」
霞的這句玩笑讓尾上自然地回以微笑。雖然用到不熟悉的面部肌肉讓他感覺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就會習慣。畢竟,他曾在澄香面前浮現過無數次這樣的微笑。
隨着霞的家越來越近,尾上悄悄地環顧四周。若是鄰居注意到他的回家,還在他父母面前提起這件事,那就麻煩了。然而周圍並沒有任何人影。除了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踏着結實的雪道,其他聲音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霞打開門,開啓了玄關的燈。那是一個相對狹小但整潔而溫馨的玄關,尾上過去曾多次目睹這裏的景象。
但當他脫下鞋子,踏入廊道後,卻完全是未知的空間。在那個時候,澄香從未邀請過他走進這裏的深處。
霞引導他上到黑暗的樓梯,並帶他進入前方的房間。他知道那裏就是澄香曾經的房間,因爲她曾經從那扇窗戶探出頭來,對他呼喚過。
房間的色調沉穩統一,似乎是個成熟女孩所住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整齊得好像就在昨晚剛剛打掃過一樣。中央鋪着深藍色地毯,上面擺着一張小桌子和幾把椅子,尾上被請坐在那裏。霞啓動了暖氣,然後告訴他她要去泡咖啡,隨後離開了房間。
在接下來的短暫時光裏,尾上無意中抬頭望向吊着的青灰色吊燈,陷入了無聊的思索。他聽見住宅區某處傳來兩聲短促的狗吠,但很快就被寂靜吞沒了。暖氣開始噴出溫暖的空氣,混合著冬天的氣息和石油的味道,熟悉的氣息充斥着整個房間。
尾上再次向霞道謝,然後離開了她的家。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霞還在肩膀附近小小地揮着手。
「接下來的事情,我可能不太能說出口。即使我說了,也未必有什麼意義。總之,劇團裏發生了各種麻煩,但至於這些麻煩是否與姐姐的死有關,現在依然不明白。這就是結局了。」
「我當然立刻建議她,既然這樣的話,就試試演劇社吧。但她搖搖頭,表示那裏似乎不太合適她,說得有些失望。看來她已經去觀察過大學的演劇社活動了。那我就建議她去找找附近的劇團。當時我只是想給沉浸在自己殼裏的姐姐一點刺激,其實並不是真的打算讓她加入劇團。」
「演劇?」尾上不禁詢問道。
霞在這裏停頓了一下。
不久後,霞回來了。她把裝有咖啡的馬克杯放在桌上,然後在尾上的對面盤腿坐下。她詢問他是否需要糖和牛奶,尾上回答不需要。霞也沒有在咖啡中放入任何東西,喝了一小口後輕輕將杯子放回桌上。
他意識到自己身處曾經對他來說是聖域的地方。然而,這個事實卻沒有帶給他任何感興趣的情感。如果那個曾經使這個地方成爲聖域的女孩仍在此地,情況自然會有所不同。然而,她早已離開,現在是妹妹在這裏過着另一種生活。澄香的存在僅僅如微弱的餘香般徘徊。
「是的。隨着在劇團活動的時間增長,姐姐逐漸找回了她的外向性。當然,這主要是在劇團的人面前,但對於姐姐來說,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父母高興得手舞足蹈。不過,我其實有點寂寞,因爲之前幾乎是我獨佔着她。」
「那裏或許是一個不錯的藏身之處。」
「那麼她和周圍的人相處得很好?」
這真是一個容易相處的對象。
尾上搖了搖頭。「說實話,我有點事情,所以沒有告訴父母我回來了。現在我在附近租了一個公寓,暫時住在那裏。」
她的話結束得有些生硬,似乎話的核心在那段省略的部分中。然而,強迫她透露不想談的事情會傷害到她的心情,這是我不想做的。而且,實際上我對這些事情並不特別感興趣。
「謝謝你。我會去其他認識姐姐的人那裏打聽更多情況。」
「你姐姐在高中畢業後一直過着獨居的生活嗎?」尾上率先開口問道。
「當然。」
「你的姐姐,」尾上說。「她一直以來都很擅長演技。」
「太好了!」霞說道。「在畢業之前,我的時間還挺多的。在家待着很無聊,而且我也不太喜歡學校。姐姐的公寓現在不能去了,所以我想要有一個替代的藏身之處。」
「是的,正是如此。隨着劇團的資訊越來越多,姐姐開始展現出意外的反應。她熱衷於觀看劇團在網上播放的視頻,開始不斷表達對劇團的看法,說這裏好,那裏有些不安。姐姐這麼積極地對某件事情表現出興趣,真的是好久不見的情況。最後,她甚至報名參加了以實力派著稱的劇團的試鏡,竟然一試就合格了。」
「太感謝了。能把你的聯絡方式給我嗎?」
「問題在於,姐姐與劇團的人之間的關係,進展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快,還要深,還要複雜。漸漸地,姐姐就捲入了嚴重的麻煩之中。也許說她捲入了麻煩,還不如說……」
「我的?好的,沒問題。」
「不過,自從開始獨居後,姐姐的內向性格並沒有得到太大的改善。因爲不需要再在家人面前顧慮,她的情況反而可能惡化了。不過在大一的秋天開始參加演劇後,她與其他人接觸的機會變多,漸漸對外界也開始有了一些興趣。」
「雖然我鼓勵她加入劇團,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但如果這樣就能結束,姐妹各自獨立,過上幸福的生活,那就是好事了。」
下樓走到玄關時,霞說道:「你家就近在眼前吧,我送你回去。」
尾上用口頭詳細地描述了公寓的地點,霞似乎對這個公寓有些印象,聽完之後馬上就明白了。他並沒有詢問尾上所說的「一些事情」。
「我很期待呢。等我和座長((劇團的團長)談妥後會聯絡你。」
「就像是被劇團奪走了一樣?」
「雖然房間小、冷,而且什麼都沒有,但如果你不介意,歡迎來。」
「那麼,我可以去你那裏玩嗎?」
「我覺得這樣最好。」霞鬆了口氣說。「明天我會先聯絡劇團的座長,他應該對內部情況最瞭解。然後我會聯絡與姐姐親近的團員。」
說到這裏,霞喝了一口咖啡,潤了潤喉嚨。
「那麼,是澄香對這件事比較有興趣?」
當年,他自己或許也在她的眼中是這樣的吧。
「是的!」霞的臉上綻放出微笑,彷彿被讚美了一般,尾上卻沒有察覺到他話中的諷刺。「入團後,姐姐基本上還是偏好在幕後工作,但她的演技實力得到了老團員的高度評價。由於她不喜歡站到臺前,所以一直沒有擔任主角。」
然後,霞告訴他澄香所就讀的大學。那是一所位於櫻花城附近,最爲正規的大學。
「大學離這裏的距離還是能通勤的呢。因爲看着常待在家裏的姐姐,父母半強迫地讓她開始獨立生活。週末她都會準時回來,而我也常常去她的公寓玩,所以說實際上並沒有感覺到她一個人生活的樣子。」
「你們一直都很要好呢。」
這段話讓尾上感到意外。他記得鯨井對演劇的熱情,但澄香給他的印象更像是淡淡地完成演出,並沒有顯示出過多的情感。
走出門後,尾上回過頭,看向霞房間的窗戶。窗簾關得緊緊的,但從縫隙中透出的微弱光線讓他看到了裏面的情況。尾上心中想,計劃進展得過於順利了。在這短短几個小時內,他感覺自己和霞的距離已經大大縮短。因爲他們都對澄香懷有非同尋常的執着,這一點使他們成爲同類。只要把這個共同點好好利用,霞的信任就能輕易獲得。實際上,只要假裝追查澄香自殺的真相,他和霞之間的聯繫就會保持。按照這樣的進展,一個月後他可能就能達成目的,回到從前的生活。
霞默默地沉思,凝視着自己的手。
「那你是自己一個人住在那裏嗎?」
「或許只是我單方面的依賴而已。」她帶着一絲寂寞地說。「我鼓勵她加入劇團,這也是希望姐姐能回到我最喜歡的那個時候。但結果上,姐姐卻漸漸離我而去。」
霞將手腕上的手鐲伸出來,尾上也將自己的手鐲輕輕碰了一下,互相交換了聯絡方式。
「嗯,如果知道姐姐的人聽到這個,肯定會感到驚訝。」霞微微眯起眼睛說。「自從上大學以來,姐姐似乎對自己多出來的時間感到無所適從。我曾經建議她參加社團活動,但她對任何活動似乎都沒有興趣。尾上先生您也知道,姐姐是一個無趣味的人。但我一直認爲,她應該至少有一兩個喜歡的事情,只是不自覺而已。於是,我試着詢問她過去有沒有什麼事情是她覺得有趣的。結果她提到了中學時期的事情,說文化祭的時候參加了演劇,意外地演了一個重要角色,覺得那段時間相當快樂,回憶起來也很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