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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

《櫻之町》 · 三秋縋 · 1.4萬 字

隨後,尾上透過〈座長〉的介紹,去會見了幾位劇團的關係者。其中有兩位曾被澄香六股交往的男士,但除了〈座長〉、〈老師〉和〈探偵〉所提供的資訊之外,他並未得到更多的線索。正如〈探偵〉所言,尾上所住的這個房間似乎成了他調查的終點。若想繼續向前,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鯨井的下落。

然而,他並不打算深入這個調查。調查澄香的自殺,對他來說只是爲了與霞加深交流的掩飾而已。等到調查結束時,他發現已不再需要任何掩飾。即使沒有事由,霞依然每隔幾天就會來到尾上的公寓,與他閒聊,爲他做飯,甚至在他的牀上小憩。

在週末或者霞的父母晚歸的日子,尾上會帶着她一起開車,沿着小路行駛大約一個半小時。目的地並不確定,只要是她喜歡的地方就會停下來散步。霞似乎很享受與尾上共度的時光,目的地對她來說並不重要。

自從在植物園被尾上抱過肩之後,霞看尾上的眼神變得略有不同。她會找機會輕輕觸碰尾上的身體,或者試圖讓尾上觸摸她的身體。雖然她的方式很不經意,但透過這些肢體接觸,她似乎在確認着什麼。她的肢體語言彷彿在說:我們之間就這樣可以嗎?

每當尾上以相同的方式回應時,她就會幸福地笑出聲。

我現在的目標達成程度如何?每當與霞分開,獨自一人時,尾上便會思考。若下次見面時我告訴她自己是桜花,她會受傷到什麼程度?如今,她對我有多大的信任,又有多依賴我呢?

在與霞的關係中,她對我似乎非常依賴,然而這種信任是否達到了我曾經對澄香和鯨井的那種程度呢?我們的交往纔剛開始不到一個月,本應該只是站在起點上。但毫無疑問,她在失去最愛的姐姐後,正尋求新的心靈寄託,這讓我成爲了她的依靠,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感也許在她心中激增。

如果我與霞的交流只是透過平常的工作來進行,那麼我或許能輕易讀懂她的心情。即便是幾行簡單的文字,我也能感受到她情感的微妙波動。然而,當面對她的真實身體,聽到她的聲音,目光緊盯着她的每一個舉動時,我的感知卻被信息過載所淹沒,變得無法運作。

根本上,缺乏與他人的直接互動經驗成爲了問題。自從中學畢業以來,我一直努力不去喜歡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喜歡。我試圖對他人的好意變得麻木,總是認爲每一個笑容的背後都隱藏着無法笑出的理由。能在約會應用中輕鬆應對桜花,正是因爲對方的好意只是投向我所構建的虛構角色。而當這份好意直接面向我時,雜音過多使我無法作出正常的判斷。

尾上一度考慮停止與霞的會面,暫時僅透過設備進行聯繫。這樣一來,條件就會和工作時相同。然而,他心中清楚,這樣或許已經太遲了。他已經認識了名叫高砂霞的這個人。即使只是文字上的交流,他也無法不想像她的表情、聲音和身姿。

尾上竭盡全力觀察霞,試圖從中看出她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結果,每次與她會面後,他總是感到極度疲憊,對她的隨意行動和言語意味思索了好幾個小時,彷彿戀愛中的人一樣。

相比之下,與探偵的關係則輕鬆得多。

當澄香的自殺調查告一段落時,探偵再次出現在尾上的公寓。雖然他們交換了聯絡方式,但自那以後一次也沒有聯絡過,尾上本以爲與他的關係已經結束,因此這次的拜訪讓他感到意外。

探偵首先詢問調查的進展情況。即使知道尾上自上次見面以來實質上沒有任何進展,探偵也沒有感到驚訝或失望,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當然,他也知道鯨井從那以後一次也沒有回到公寓。

「今天是因爲其他的事情來到這裏的。」探偵說着,便回到車上,從行李箱裏拿出了些什麼。右手拿着一個波士頓包,左手則提着一個黑色的大筒。當他打開包時,尾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東西——一臺小型投影儀。這樣也能明白黑色筒子的用途,應該是用來投影的屏幕。

探偵打開筒子的扣子,將屏幕展開,熟練地將其安裝在窗簾軌道上。然後,他搭起三腳架,固定投影儀並微調位置。準備就緒後,他告訴尾上關掉房間的燈。

映射在屏幕上的,是一個已經消失的劇團的排練場景。

「我們的劇團一直致力於將所有東西都錄影下來。」探偵解釋道。「不僅僅是錄下來,還會專門安排時間回顧。客觀地檢視自己的表演是基本中的基本,但反而往往容易被忽略。」

當然,這段視頻裏也有澄香的身影。她從尾上所認識的十五歲的少女,經過數年的成長,變得更加美麗的澄香。

這大概是兩年前或一年前的影片。然而,因爲這臺廉價投影儀的粗糙影像和失真的聲音,使得這些畫面看起來像是更遙遠的過去。

他感覺到雙腿有些不穩。

探偵當然不會漏掉這句話。他停下手中的工作,慢慢轉過身來看着尾上。

他的車子駛離,尾燈在視線中消失後,尾上回想起了剛纔的話。

「你總是一個人,看起來很帥呢。」

尾上最後一次直接看到他們的演出是十四歲的夏天,在文化祭的劇場中共舞臺。與那時相比,兩人的演技已經有了天壤之別的進步。即使是一個外行人,也能明顯感受到這一點。與主角的演員相比,他們並不遜色,甚至感覺兩人的表現更爲出色。尾上心想,如果現在與他們同臺演出,自己肯定會顯得非常差勁。當然,兩人中有一個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另一個則行蹤不明。

如果她沒有立即澄清這個誤會,下一瞬間尾上可能就會逃跑。

「看來你非常信任他。」

「你一定習慣這樣的讚美了吧。」

「沒錯,但在這種情況下,無法不這麼做。」她回答。

投影機的電源自動關閉,房間裏陷入了黑暗。兩人都沒有打開燈。探偵的身影隱沒在黑暗中,只有暖氣的運行燈在周圍微微發光。

「那麼,我下次會帶來其他的影片。」

「我曾被告知我看起來很帥。」

「我會記住的。」尾上回應道。於是下次探偵來的時候,他提供了完美無瑕的爆米花。

「這幾乎不可能。」尾上立即回答。「除非澄香要求他去殺。」

探偵點了點頭。「我並不是說自己真的相信她是深愛着我,或者認爲她是無可挑剔的。我只相信她的死並不是自殺。她確實和六個男人同時有關係。我只是她所利用的一個人。」

在探偵第四次造訪的那晚,尾上爲兩人準備了爆米花。雖然有些焦掉了,還剩下許多殼,但探偵卻喫得津津有味。

「因爲我被選爲提示者,你也不可能不被選中。」她回答道。「抱歉跟蹤你,因爲在其他地方可能會引起霞小姐的注意。我就是這樣的人。」

「是的,的確如此。」他承認道。「但在她身上,不僅僅是這個。」

尾上重新將浮起的腰部放回椅子上,隨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把吸到根部的香菸扭進菸灰缸中,隨後繼續說道。

「理性與瘋狂不一定是矛盾的。」尾上回應道。

隨着尾上透過影片觀賞排練的情況,他漸漸不再單純追蹤畫面中的澄香,而是開始欣賞整個表演。他逐漸適應了與電影和電視劇截然不同的舞臺劇表現方式,並找到了自己的樂趣。總之,這是一種要求觀衆保持主動姿態的表達形式。如果不積極地與他們的瘋狂共鳴,觀看這場演出就和從百米外觀察舞臺沒有什麼區別。

「或許這聽起來像是輸的藉口,但我從一開始就看穿了澄香的表演。在我眼中,她只是一面映射我理想的鏡子,而真正的她則躲藏在那面鏡子深處。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但是,無論是鏡子還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它能讓我感到愉快就好。」

「她平常不是這樣。」

片刻之後,尾上的心臟開始狂跳不已。

兩人隨着帶着設備走出房間,將其裝進一輛黑色的四輪驅動車。

探偵點了點頭。「不過,並不是只有那種人才能殺人。」

對尾上來說,這是他回到櫻花町後第二位的「老師」。

「哦?」探偵有些感興趣地問。「那麼,他看起來像是能夠殺了澄香的人嗎?」

即使看了這麼多影片,也不會有什麼新的發現。其實,我對澄香之死的真相根本不在乎,尾上心想。然而,他並沒有把探偵趕走,反而每次都認真地看完這些長時間的影片。

在此之前,澄香從未忘記過臺詞,也從未在言語上卡住過。即使真的忘記了,她也能輕鬆地用即興的方式將場面接下去。

「這不是信任,而是客觀事實。只是他不是那種人而已。」

說完這句話,他轉向暖氣,雙手靠在一起摩擦。

尾上一瞬間愣住了。「不是隻有我們兩個嗎?」

「這是怎麼回事?」尾上追問。

影片結束後,屏幕恢復到了初始畫面。探偵點燃了一根菸,尾上也跟着點了根菸。煙霧在投影機的光芒中漂浮,變得白白的。摺疊桌上的菸灰缸已經堆滿了兩人的菸蒂。

尾上之所以能在探偵身上看到和鯨井的相似之處,並不是因爲這裏曾是鯨井的房間,也不是因爲兩人一起坐在屏幕前的情境,而是因爲探偵身上那種自然讓男人感到自卑的氛圍。在與探偵相處的時候,尾上覺得他是個半透明的存在。儘管他身材高大且存在感強,但尾上的腦海卻無法將他視爲異物。尾上對於自己能被理解,或者即使不被理解也能獲得尊重的確信,或許正是帶來這種感覺的原因。

探偵在短暫的沉默後回答:「我相信你。」

當尾上開始懷疑畫面之外是否發生了什麼時,澄香似乎毫無波動地恢復了表演。

「我是一名高砂霞的提示者。」她對尾上說道。「和你一樣。」

「困難是指什麼呢?」

「把這樣的話說出來,聽起來可能像是普通的臺詞,但那正是我一直以來渴望的話語。當然,在她真正對我說之前,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她將這句臺詞演繹得極爲有效,或許和你所經歷的一樣。」

雖然她看起來是一位正職的教師,但爲了區分劇團的「老師」,他決定暫且稱呼她爲「教諭」。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尾上問探偵。

那天晚上,尾上也如往常一樣去了銭湯,坐在大廳的藤椅上,讓過熱的身體慢慢冷卻。鐘錶指向晚上十一點,這是一個最安靜的時刻,夜客和午夜客在此交替。他閉上眼睛,感受到了老建築的氣息。木頭、榻榻米、香菸的煙霧和人的汗水交織在一起,散發出各種各樣的氣味。

他能感覺到冷汗沿着腋下滑下。

「對不起。」女人對尾上說道。

「是在我初中一年級的時候,當我遇到困難時,她向我伸出了援手。」

尾上被這聲音喚醒,反問道:「怎麼樣?」

如果這個男人並不帶着澄香的影子,我們或許能成爲親密的朋友,尾上心想。然而,澄香若不是死去,我們根本不會相識,即使在那樣的情況下相識,她也不會對我產生絲毫興趣。最終,這也只是一些無意義的假設。

她將信封收進手提包中,靜靜地坐在旁邊的藤椅上。

「自然而然地叫出那個名字,想必你和他關係親密吧。」他平靜地說。「你保持沉默,是因爲害怕我對你產生不必要的懷疑嗎?」

當他抬起頭時,發現一位衣着得體的女性站在他面前。年齡大約在三十多歲,身材中等,頭髮無精打采地束起來,似乎有些心煩意亂,但可能本來就是這樣的臉型。

尾上無心地凝視着視頻。當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整整一部電影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裏,兩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尾上甚至忘記了探偵就在他旁邊。

說完這句話,探偵便站起身來,沒有等尾上的回應,留下投影儀和屏幕,走出了房間。

「和你有些相似。」

她對尾上開口說了話,但似乎沒有想到接下來該怎麼做,沉默地愣在那裏。然後,她似乎突然想到什麼,打開了手提包,翻找裏面的東西,並將一樣東西遞給尾上。

「要我來讓你看起來不那麼帥嗎?」

「或許對於澄香來說,劇團的崩潰也不過是個過程。」探偵說道。「我無法想象她接下來的目標,但至少可以肯定,她的死絕對不是自殺。她不喜歡荒謬劇。若是悲劇,她更偏愛清晰的悲劇;若是喜劇,她也喜歡明白的喜劇。當角色中的某個人死亡時,她會要求那裏有必要性。因此,生前她的行爲看似缺乏脈絡,或許正是因爲她的表演被迫中斷了。」

在這裏,他靜默着,似乎在等待尾上的回應。然而尾上卻保持沉默。

那是一封淡粉色的信封。

「爲什麼我也會被選中?」尾上首先問道。

「你出發點居然是意外的理性思考啊。」尾上對探偵的話做了短暫的評論。

「你被澄香的哪個地方吸引?」探偵問尾上。

「從去年春季開始,我就擔任高砂霞的班主任。」她補充了名片上的資訊。「大約在九月的時候,我被任命爲她的提示者。從那時起,我一直在努力防止霞的自殺。抱歉冒昧,我對你進行了一些調查。」

「正是如此。」教諭回答。「雖然我不知道確切的數字,但根據我所確認的,除了你之外,至少有三個人。如果包括那些無法確認的話,總共有六個。」

說完這句話,探偵站起來打開了房間的燈光。那在黑暗中隱約漂浮的澄香的氣息,瞬間彷彿被霧氣衝散。

當心情無法平靜、無法靜坐於房間時,尾上的習慣是無論如何都會跳上車子。事先的事情或目的地總是在上車後再思考。這種衝動通常發生在深夜,大部分的設施都已關閉。因此,他的目的地大多是類似的地方。

「我也聽說過其他類似的案例,但這相當特殊。」教諭回答。

「我也不明白。」探偵回答。「我當時不在現場。的確,這是一次不太符合澄香的失誤。或許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使她不得不中斷演出。」

「這裏面有訣竅哦。」他一邊舔着沾在指尖的鹽,一邊說,「與其慢慢加熱,不如用高溫的油一次性完成,這樣會更好。」

「你知道自己是霞的第幾位提示者嗎?」她問。

「因爲多說了些不必要的話,讓我在班上變得孤立。就在那時,唯一關心我的人就是澄香。」

他與一個不認識的男人一起,靜靜地觀看着死者的影片。這段時間卻是奇妙而充實的。

視頻結束後,探偵關掉投影儀,轉向尾上詢問:「你覺得怎麼樣?」

她遞出一張名片。那是一張簡單的黑白名片,上面寫着「教諭」的兩個字和她所屬高中的名字。尾上幾乎沒有仔細看她的名字,就將名片放進了口袋。對於其他櫻花的名字,他並不想了解。

當然,冷靜想來這是一個不合邏輯的故事,霞的櫻花不可能會對尾上有任何關聯,而櫻花也不會在自殺高風險者面前揭露自己的身份。然而,剛醒過來的他並沒有想得那麼深。

「因爲你是澄香的老朋友,所以我想你會有一些和我們不同的觀察。」

心中升起一個念頭:我在哪裏犯了錯呢?一定是我放鬆了警惕。系統再一次將我視爲需要櫻花保護的弱者。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尾上回答。「但我並不是在替他掩護。畢竟我和鯨井是中學生的朋友,和澄香的死沒有任何聯繫。因此我認爲不需要特意說明。」

如果澄香真的要求他去殺的話……

「自稱是提示者應該是被禁止的吧?」尾上問道。

隨後,他多次帶着新的影片數據造訪尾上的公寓。每段視頻的長度都在兩到三個小時之間,並且全都是澄香的身影。

「六個?」尾上不由自主地重複道。這樣的情況下,他周圍親密的人都有可能是櫻花。「這怎麼可能?」

這是尾上自從與鯨井告別以來,久違的感覺。

尾上對探偵使用「演出」這個詞感到驚訝。「也就是說,你承認澄香的善意行爲是一種表演?」

如果假設鯨井是罪犯,那麼這似乎是最合理的動機。從小就對澄香懷有情感,看到她的光芒逐漸消失,對鯨井來說也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如果是澄香本人向他請求,他或許會毫不猶豫地執行那個請求。就像摘下凋零的花朵,輕輕地將其夾在薄紙中,做成壓花一樣。

「我明白了。」探偵說,隨後露出了微微的微笑。「我能想像出那個情景。」

自從回到櫻花町以來,尾上經常光顧國道沿線的一家銭湯。從公寓到銭湯的距離剛好不遠也不近,更重要的是,這家銭湯開到深夜。泡完寬敞的澡後,回去的時候能睡得很香。

「當澄香不再是我理想中的女孩時,我並沒有感到她顯露了本性。可以說,她的表演進入了下一個階段。我只是覺得,她開始演出一個讓我厭惡的女孩而已。因此,我並沒有感到特別悲傷。或許我更多的是感到疑惑。她通過這一系列的表演究竟想達到什麼目的呢?」

那位演員正是澄香。她在舞臺中央愣愣地站着,凝視着空中的一點,字面意義上的靜止。尾上知道,這是劇本中並不存在的沉默,因爲他已經看過很多次這部戲。

當她進入店內的時候,尾上的意識正處於即將入睡的邊緣。因此,他並沒有注意到她正朝他走來。

「我不認爲光靠這段影像就能發現那些現場人們沒有注意到的事情。」

在看完最後一部有澄香的視頻的那晚,尾上犯了一個重大的錯誤。在幫忙整理設備的過程中,想要詢問探偵電線的收納位置時,不小心叫他爲「鯨井」。

「尾上先生,從你的角度看,鯨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接着,他像是在朗讀詩歌般引用了澄香當時的話語。

這並不是因爲他不同意探偵的觀點。

「這是什麼時候的影片?」

尾上猶豫了一會兒纔回答,但最終決定誠實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那你又是被她的什麼吸引呢?」尾上反問。

「大約是一年前的秋天。」

探偵帶來的影片中,自然也有鯨井的身影。尾上只知道十五歲的鯨井,但當他出現在屏幕上時,一眼就認出了他。雖然顴骨高了,臉頰也稍微消瘦了,但基本的外貌幾乎沒有變化。可以說,鯨井並不是沒有成長,而是他在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形成了基本的樣貌,似乎是年齡終於趕上了他的身體。

探偵愉快地微笑着。「這樣想的,恐怕只有你一個吧。劇團的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我。」

某個晚上,尾上像往常一樣與探偵一起喫着爆米花,看着影片,突然影像停止了。他以爲是投影機故障,但探偵卻沒有任何反應。仔細一看,似乎演員只是靜默地停止了動作,屏幕中的時間與現實同步流逝。

一年前的秋天,正是老師的角色開始被澄香取代的時期。不過,要在這段影片與現在之間找出相關性似乎並不容易。

尾上沉思了一會兒後說道:「假設六位提示者的情況屬實,那麼如果自殺風險已經那麼高,那麼提示者的介入就顯得毫無意義了吧?」

「那你是想把霞強行帶到醫院進行強制住院嗎?」教諭的聲音變得堅硬。「她在表面上看起來完全正常。僅僅根據系統的診斷,我們無法進行那麼強烈的介入。」

「她的父母知道這件事嗎?知道女兒有這麼多的提示者在身邊。」尾上問。

「這就難說了,畢竟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教諭似乎並沒有在撒謊,也不會是那種固執己見的人。尾上只能將她的話當作事實暫時接受。

當尾上的提問結束後,教諭開始詢問他。

「過去有很多提示者試圖成爲霞的好朋友,但都以失敗告終。我也是其中之一。尾上先生,只有你成功地與她建立了理想的關係。你和其他提示者之間,有什麼不同呢?」

「我不知道。或許是因爲我對拯救她的意願不強烈。那個女孩對於這種故作姿態的情感非常敏感。」尾上回答。

「原來如此。」教諭聽後似乎有些失望。

「你認爲霞自殺念頭的原因是什麼?」她接着問。

「正常來說,應該是因爲她姐姐的死。她曾經非常崇拜她姐姐,視她爲神明一般。」尾上說。

「是的。但你不覺得還有其他原因嗎?」教諭反問。

一段寧靜的時間過去,漸漸地,來往的客人開始增多。這些客人都是單獨一人,並且毫不在意尾上和教諭,便匆匆走過。

「確實,家人的去世是悲傷的。」教諭用同情的語氣說道。「我也有類似的經歷。若是特別親近的人的死,那種悲傷會更加深重。但是,任何情感都有其高峯,當你度過那個時期,即使是看似無法消逝的激情,也會逐漸淡化。」

尾上想要反駁,但聽了她的話後,卻覺得有些道理,於是默默閉上了嘴。他對澄香的怨恨至今仍在,甚至讓他策劃對霞的代理復仇。但如果說這種情感能持續到當初那麼強烈,他卻無法自信地斷言。

「她年輕,問題處理能力高,情感控制也很出色。此外,因爲有你這位理想的朋友,她最近生活似乎變得更加充實。表面上看,一切都很順利。然而,儘管如此,她的提示者似乎還在不斷增加。尾上先生,你並不是最後一位提示者。這樣看來,除了姐姐的死之外,還有其他原因存在。」

「有可能是系統故障嗎?」

「我一開始就懷疑過這一點。或者說,霞可能有一些容易讓系統誤解的因素,導致誤診。調查之後發現,雖然這種情況並不是完全沒有,但如果出現不自然的診斷,系統會立即修正標準。」

「那麼,可能只是修正的過程延遲了?」

「是的,我希望如此。」教諭說。「我能成爲霞的提示者這個冬天是最後一次。等她畢業離開高中後,我將被除去這個身份。這樣的關係其實相當脆弱。最終,我既沒有作爲教師的行爲,也沒有作爲提示者的作爲幫助到她。因此,我想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因爲你在今後能夠繼續陪伴她。」

「當事人大概會這樣想吧。」他用迂迴的方式說道。「當然,這與那些認爲有自殺念頭的人實際上不會自殺的荒謬說法無關。我想表達的是,在諮詢者中,有很多人將與自殺念頭非常相似的其他情緒誤解爲自殺念頭。我們的角色就是在他們自己未察覺的情況下,靜靜地修正這些誤解。」

──自從姐姐去世以來,父母一直全心投入志願服務。

「抱歉了。」霞的父親說完後,掛了電話。

尾上回想起與老師的對話,說道:「有幾個人注意到了。不過,作爲親近的人,只有我一個。」

但當他放大照片細看細節時,那種假象很快就破滅了。雖然在妝容、髮型和拍攝角度上巧妙地讓澄香看起來更像她,但那只是霞的打扮而已。

「而在霞的情況下,這不是誤解。」尾上說。「這是這樣嗎?」

「請問我可以稍後再給您打電話嗎?」霞的父親說,接着聲音又低了下來。「這裏有些事情難以談論……」

「那位朋友是什麼樣的人呢?」

「嗯,從霞那裏聽說過。」

「是的,我會注意到這一點。」尾上說。「不過,我的責任感並不強。」

因此,尾上有了很多機會。那天,霞在和尾上聊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時又睡着了。尾上把她安置在被子裏,然後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她的智能手機。在再次確認她已經熟睡之後,他按下了電源鍵。

「是的,可能接近這種感覺。」

不過,這一點尾上並不是完全沒有預料到。他知道霞對姐姐的執着異常強烈,對其他事物的興趣也非常薄弱。由於澄香的去世,這種執着幾乎達到了偏執的地步。

然後他的聲音突然斷了。尾上以爲是對方掛掉了電話,但仔細聆聽,仍然能聽到微弱的聲音。

「我們可以這樣想,如果沒有您,她早就死了。」諮詢員鼓勵地說道。「目前,她的存活最主要依賴於您,而您也充分履行了這一角色。我擔心的是,您可能過於焦慮,導致自己在她之前就崩潰了。您似乎是一位責任感強的人。」

畫面上全是澄香的照片。

「我記得那是一個梅雨即將結束的小雨的夜晚。突然,我們接到了澄香所在大學的聯絡。她已經提交了退學申請,但想確認這個簽名是否真的是她父母的簽名。這樣的電話當然讓我感到震驚。我慌忙想聯繫澄香,但被妻子阻止了。對於沒有任何商量就僞造簽名想要退學的女兒,正面質詢毫無意義。首先應該冷靜下來,觀察情況。的確,妻子的話有道理。澄香本來是個懂事的孩子,但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她就絕不會退讓。如果我們試圖說服她,反而可能會被她說服。

「她年紀輕輕的,理智且富有見地,應該與自殺無關。然而,當涉及到她母親的事情時,她會做出一些常識無法理解的行爲。」

「那澄香的情況如何?她的這些徵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沉默了片刻後,諮詢員接着說道:

電話再次沉默。這是一種有分量的、深沉的沉默。

她爲什麼會持續拍攝這樣的照片呢?當然,這是爲了見到姐姐。通過化妝成姐姐的樣子來更新相簿,她可能沉浸在澄香仍然活着的錯覺中。

「而且,自殺的願望是很容易傳染的。正如您對她有影響力,她也同樣能影響到您。越是能夠對他人產生親和力的人,越容易受到這種影響。您本想拉起對方,卻可能不知不覺中被對方拖下水。」

尾上拿起手機,輸入了剛纔記下的號碼。

「打電話過來的不是隻有有自殺念頭的人嗎?」

「您是霞的提示者。」霞的父親像是在確認。「您打電話來就是爲了告訴我這件事,對吧?」

「我明白了。」尾上說。「那麼稍後再聯繫。」

「澄香不在,但門是開着的。起初我以爲她在裝作不在,但叫了她的名字進去一看,裏面空無一人。不僅僅是房主不在,房間裏面幾乎什麼都沒有。牀、桌子、櫃子、書架、冰箱、微波爐和洗衣機,全都不見了。只有房間角落裏鋪着的一張牀墊。當然,以前我來的時候,這裏可不是這樣的。那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年輕女孩的房間。」

「不,我並不是這麼說。」霞的父親靜靜地否認。「不過……」

他打開了庫。

在夜道上走着,隨意瞥見街角的公告板,看到一張宣傳自殺防止的海報。這和超市休息區貼的海報類似。

尾上想像着他所在的地方像是有一排操作員的呼叫中心。即便深夜諮詢量增加,也不可能每個人都在通話中。或許有空的諮詢員正在暗中聽着他的對話。

尾上心中暗想,這人真有口才。對於被逼到極限、視野狹窄的人來說,容易就會被他影響。

「那麼,這樣一來,我們就無法再悠閒地觀察事態發展了。爲了防止澄香自殺,我和妻子使出了各種手段,尋求各種人的協助,努力不讓她孤立。然而,她卻像是事先做好準備似的,四處逃避,冷靜地進行身邊的整理。最終,她拋棄了除了與家人之間的血緣關係之外的所有一切。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是她的身邊整理之一。她試圖與自己所屬的一切斷絕關係,讓自己變得輕鬆自在。她如此徹底地摧毀劇團,或許可以反過來說明她對劇團有着多麼強烈的羈絆,甚至是要到那個地步才得以斷絕。」

「當然可以。」諮詢員回答,從聲音的語調中,尾上可以感受到他真誠的肯定。「而且,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比本人主動來諮詢還要更爲理想。我們作爲諮詢員能做的事情有限,但像您這樣的位置,能做的事情卻很多。您能提供的支持是無可替代的。」

然而,當尾上凝視着某一張照片時,背脊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是的。」尾上回答。「沒想到一開始就能猜對。」

尾上一度走過公告板,但又回過頭,站在公告板前。海報上寫着電話號碼,尾上將其記住。這是一組易於記憶的語言組合,根本不需要做筆記。

霞的父親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於是尾上稍微改變了問題。

「看起來脆弱,具體是指什麼呢?」

「根據您的描述,您這樣的人在您朋友身邊本身就是最好的預防措施。您對她有足夠的愛,能夠從全局出發冷靜思考,並且不會過於自信自己的能力,而是知道如何尋求他人的幫助。您是一個理想的人格。」

尾上回想起澄香的房間──現在已經成爲霞的房間。

回到房間後,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決定撥打那個電話。他啜飲着瓶底剩下的威士忌,並在排氣扇下抽了一根菸。正當他抽完煙的時候,突然房間的燈熄滅了。看來燈泡壽命到了。幸運的是,廚房的小燈還亮着。但房間變暗讓寒冷的感覺更爲加重。

「也不是每一天,差不多一週有一半的時間。因爲有優秀的聊天機器人全年無休地在提供支持。儘管如此,當談到這種諮詢時,還是很多人會想要真人來對話,最終我們還是得出動。」

「澄香的時候嗎……」他像是在追溯記憶一樣,緩緩地說道。

「沒錯。這是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他沉重地說。「不過就我個人來說,我覺得自己得到了足夠的回報。雖然我並不是爲了回報而做這份工作,但透過和諮詢者的交流,我實際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那位朋友──是一位女孩──她的母親不久前自殺了。她似乎仍然無法從那種悲傷中走出來,表面上看起來很精神,但在某些瞬間,她看起來又是那麼脆弱。」

被六位櫻花圍繞是什麼樣的感覺呢?對我來說,似乎無法承受。實際上,這就像是一場噩夢。當然,霞本人可能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如果我告訴她這個情況會怎樣呢?

而且自那張照片拍攝以來,澄香的照片每天都在拍攝,從未間斷。

「那個孩子從何時開始有這樣的願望,至今仍不清楚。或許〈系統〉早已察覺到並指派了提示者,但如果她不主動告訴我們,我們就無法確認這一點。我們──我和妻子在澄香的異常情況下注意到的,是在她決定結束生命的約一個月前。」

是自殺預防活動的志願者。就是那種在電話中傾聽困擾的活動。據說需要這種支持的人,往往會在深夜打電話過來。所以大家在睡覺後纔是他們的主場。

「比如您學到了什麼呢?」

教諭深深地鞠了一躬後離開了。尾上感到驚訝,這是一位非常有義氣的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正派的教師。也許在他之前遇到的教師中,也有像她這樣懷有高尚志向的人。可能也有教師在教室角落看着他,心中疼痛,試圖幫助他,卻從未建立友誼。

解鎖方式是古老的密碼方式。尾上並沒有抱太大期望地輸入了她姐姐的生日。雖然他不喜歡自己還記得這些,但在這一刻,這成了他的幫助。鎖一擊即開,顯示出的是初始設置的主畫面。因爲這麼順利地突破,他反而擔心這是個陷阱,但既然已經來到這裏,就無法退回去。他開始一一啓動那些可能包含私人信息的應用,進行檢查。每一個應用都異常乾淨,幾乎像是工作用的副手機一樣。想想看,尾上幾乎沒有見過她在電話以外的情況下使用智能手機。

「難道您已經知道了嗎?」尾上詢問。

「嗯,譬如──」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總的來說,我們能救的只有那些沒有自殺念頭的人。」

「我明白了。」諮詢員輕輕點頭。「所以您纔打來這個電話。獨自一人試圖解決這個問題,是非常明智的決定。」

「我並不真心想拯救她。到目前爲止,我只是出於好奇心才接下這個角色,但我隨時可能會放棄。」

「我只是她的提示者。」

尾上暫時將這句話字面理解。

澄香的自殺發生在半年前,大約在八月。所以這大約是在七月的事情。

「我明白了。」諮詢員終於說道。「這應該很難向其他人訴說。請放心,這裏的對話不會泄漏出去。」

「是這樣啊。」

他在此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帶着一絲嘆息。

我們最終不得不強行將澄香帶回家,並將她置於二十四小時的監視之下。比起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我們更加小心翼翼地將生活的一切都投入到維持女兒的生命中。我們沒有一刻放鬆警惕,但即便如此,澄香的自殺仍然無法阻止。當我們意識到的時候,女兒已經消失,當再次見到她時,她的生命已經不在了。如果她真的決心要做什麼,恐怕沒有人能阻止她。」

諮詢員沉默了。這次的沉默聽起來不像之前那樣精心安排。

「在電話亭裏。」霞的父親回答。「這電話亭設置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讓人感到很奇怪。每次路過這裏,我都在想,究竟有誰會在這樣的地方打電話,但沒想到我自己會用上它。」

「霞和澄香非常相似。」過了一會兒,霞的父親說道。「而現在的霞,讓我感覺到她和當時的澄香有着非常相似的氣息。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一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已經無能爲力,只能希望她能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過得安穩。」

當然,他並不是真的打算諮詢自殺問題,目的另有他用。

無論怎麼往回翻,顯示的全是澄香的照片。這一點徹徹底底。霞本人,還有父母和朋友的影子都沒有。甚至連拍攝風景或食物的照片也沒有。

「原來如此。」尾上說道,這是到目前爲止最簡單且合理的解釋。

「不只是想要死,而是似乎在努力與死者融合……我無法清楚表達。」

尾上屏住了呼吸。

他全身已經冷卻了,所以決定再讓身體溫暖起來。他浸泡在湯池中,將肩膀浸入水中,閉上眼睛,花時間讓熱量滲透到身體的每一個部分。然後他回想起剛纔教諭的話。

不過,我們決定先去見澄香。我準備了一些隨意的話題,單獨去了澄香的公寓。我打算不提退學的事情,只隨便聊幾句,問問『最近大學生活怎麼樣』,只想輕鬆地聊幾分鐘。這次我沒有提前通知她,因爲以往去澄香的公寓時也不曾聯絡過,我擔心如果這次特意告知,會讓她起疑心。」

「那麼我們能做的幾乎沒有。也許只能對他們說,『你們做得很好,辛苦了。』」

不,我不需要把一切都告訴她。對她來說,讓她相信只有我這一位櫻花會更方便。六位櫻花的震驚會削弱每個背叛所帶來的傷害。爲了提高被信任的人背叛的經驗的純度,讓她相信只有我這一位櫻花是更合適的選擇。

「如果那不是誤解呢?」

不久,諮詢員開口了。「您是從霞那裏聽說我在這裏做諮詢員的吧?」

一小時後,回撥的電話打了過來。他首先爲電話延遲而道歉,並表示現在是在一個沒有人在的地方打的,可以自由地交談。

「在我眼中,這就像是已經做好面對死亡的人的身邊整理。在那段時間,澄香在她所屬的劇團裏引發了一起事件,結果導致劇團解散,你知道這件事嗎?」

正當他打算放棄並讓手機進入睡眠模式時,突然想起還有一個地方未檢查到。忘了查看照片庫。如果想知道私人信息,這應該是最先檢查的項目,但因爲太基本而被他忽略了。

他在那裏沉默了,似乎在尋求尾上的認同,或者是同情的話語。然而尾上卻什麼也沒說,甚至對自己如何理解他的話都不太清楚。

那張照片的日期是在去年的夏天。根據尾上的記憶,那是澄香命日的第一週之後。

「可是,她的狀況卻在日益惡化。」

「您是從哪裏打的電話?」尾上好奇地詢問。至少應該不是從自家吧。

「我明白了。」諮詢員用同理心的聲音回答。這不是職業上的傾聽和共感,而是真正的共感。

「您每天都這麼晚接電話諮詢嗎?」

「所有有責任感的人都這麼想。」諮詢員帶着笑意說。

送醒了霞回家後,尾上回到公寓,獨自喫晚餐。飯後想喝酒時,卻發現瓶子已經空了,所以他走到附近的酒鋪去買酒。但店早已關門。其他能買到酒的地方,步行過去又太遠。最後只好放棄,返回公寓。

「基本上這種志願者工作是不報酬的吧?」

就像曾經的澄香一樣,霞似乎對在尾上面前露出睡臉並不抗拒。「今天身體有些懶洋洋的」「昨晚沒睡好」等藉口,使得她經常把尾上的房間當作臨時的睡眠室。每次看到她躺在被窩裏,立刻就睡着,顯然睡眠不足並非謊言。

尾上因此確信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即使在得知女兒面臨自殺危機的瞬間,他已經恢復了冷靜。

「除了您,還有其他人注意到她的危機嗎?」

尾上感覺到,諮詢員的表情在電話那頭凝固了。

電話一撥就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男聲:「這裏是電話諮詢窗口。」那聲音既不高也不低,不冷漠也不親暱,卻能讓人感到安定,像是適合朗讀的聲音,尤其擅長讀散文而不是對話。

「是的,所以請隨意諮詢。」

至少尾上是這麼認爲的。這位諮詢員似乎真的理解這一點。爲了證明這一點,他將尾上的話換了種表達方式。「也許表達得不太恰當,但……她不是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而是渴望進入墓地。」

「今天您有什麼需要諮詢的呢?」諮詢員問道。

這是幽靈的相簿。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地說出來。」尾上說。他知道自己在這段對話中感到了一絲陰暗的樂趣。「這位面臨自殺危機的女孩叫高砂霞。」

他似乎終於窺見了她病理的一部分。

「我有一位朋友,看起來有自殺的傾向。」尾上這麼說道。說完之後,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對自殺問題感到抗拒的人,以他人的名義在進行諮詢。即使被誤解,也不會有特別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這樣的朋友也算是相談的對象嗎?」

「所以,你們已經心甘情願地放棄了霞,將心思轉向其他可以拯救的生命?」尾上問道。

「如果你喜歡這樣的說法,那就是這樣。」

尾上心中不禁想到,女兒是這樣,父母也差不多。

「霞的自殺願望是源於澄香的死嗎?」尾上問道。

「你怎麼想?」霞的父親反問道。

「我總覺得不僅僅是這個原因,雖然我無法解釋爲什麼。」

隨後,他輕輕嘆了口氣,聽起來像是在無聲地笑着。

「你的直覺可能是正確的。」他說。「但是,如果我說出真心話,我和我的妻子都不想知道這些。」

「不想知道?」

「這聽起來非常模糊……但看來澄香在自殺前不久做了某些非常可怕的事情。或許,霞也在其中扮演了一定的角色。不過,既然兩個人都已經來不及了,我們並不打算揭開這個真相。」

「聽起來有些無責任。」

「是的,無責任。而且你也將無法作爲提示者履行你的責任。」

被這樣一說,尾上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爲他根本不打算承擔任何責任。

「請不要因爲無法拯救霞而自責。那孩子從一開始就已經死了。你握着的只是死人的手。」

如此說完,霞的父親便一方地掛斷了電話。

「怎麼可能是死人的手?」尾上在潛入被窩後想道。「那隻手比我更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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