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櫻之町》 · 三秋縋 · 9146 字
四次的預演練習的翌日,尾上在午後醒來。泡了一杯咖啡,將昨晚的燉菜加熱,再機械地送入嘴裏。他感覺全身都很無力。躺在暖氣前靜靜地待着,太陽落下,轉眼間就進入了黃昏。似乎每次進行預演時,時間都在加速流逝。也許可以說,是意識在減速。不管怎樣,對尾上來說都一樣。時間迅速流逝是件好事。尤其是現在,他不再需要考慮現實生活的問題。
下午五點過後,他終於坐起身來,換上衣服,毫無理由地上了車。導航詢問目的地,但當然他並沒有想好要去哪裏。他也不想去澡堂,考慮過是否要回到房間,但又想通過某種活動來恢復消耗的睏意。最終,他決定什麼也不想,就這樣開車出去。
在專注於駕駛時,意識漸漸清醒起來。偏偏卻沒有浮現出任何多餘的想法。尾上心想,人類之所以喜愛開車,或許就是因爲這一點。移動的方式是其次,人們上車是因爲不想思考。並不需要超速,將身體交給超出人體結構所預想的速度,正是想把一切都塞進「那不是問題」的範疇裏。
當車進入鄰鎮時,尾上在車站前停下車,開始漫步。
肚子開始餓了,尾上四處尋找餐廳,但並沒有看到合適的地方。
當他打算放棄回頭的時候,一家熟悉的店鋪出現在眼前。那是一幢漆着純白水泥的建築,只有一扇懸掛着「OPEN」標誌的門,被漆成了一種青色、綠色或灰色都說不清的優雅顏色。在昏昏欲睡的街道上,這家別緻的店鋪顯得格外突兀。
尾上推開門走進了這家雜貨店。店內是木地板,暖氣運行着,油燈和木頭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被鐵柵圍住的爐子上煮着一鍋大藥湯,蒸氣嫋嫋而起。雖然木架上的商品換過了,但店裏的其他一切幾乎和他中學時期的記憶沒有太大改變。空氣和地板的吱嘎聲都跟那時一樣。
八年前他第一次來這裏時,身邊有鯨井。爲了給澄香買聖誕禮物,他們兩人一起四處尋找,聽說鄰鎮有家評價不錯的雜貨店。
現在尾上並不想再買什麼雜貨,但這裏的環境讓他感到舒適,因此他開始在商品架上漫遊。即使是即將死亡的人,這些美麗的無用物品也在空間中奢侈地陳列着。
店裏沒有看到店員。除了尾上,只有一個穿着黑色羽絨服的年輕男客人,他從尾上進店以來就一直站在一個角落的架子前。看上去他在認真考慮送給某人的禮物,或者只是等待店員回來。
尾上忽然想到,自己當時買的澄香和鯨井的禮物,不知道去哪了。他確定沒有親自交給他們。在目擊兩人祕密會面的情景後,腦子裏滿是其他的事情,完全忘記了禮物的事。高中的時候搬出家時,應該是把所有的東西都處理掉了,但對於那時看到裝着禮物的紙袋的記憶卻沒有。
究竟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呢?
邊想邊走,尾上很快就逛完了店內。第二圈花了更多的時間仔細觀察商品。第三圈結束時,他買下了一本用途不明的筆記本,然後走出店外。這本筆記本的尺寸剛好能放進牛仔褲的口袋,封面用的是吸附感(較爲深沉的顏色)十足的皮革。他不確定收銀的店員是否還是七年前的那位,因爲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對方的樣子。
店旁邊有一個菸灰缸,尾上決定在那裏抽一支菸。當他點燃香菸,吸入第一口的時候,門打開了,那位穿着羽絨服的男士走了出來。看到他空手而出,尾上意識到他似乎什麼都沒有買。尾上隨即對這名男子失去了興趣,將視線低下,專注於菸灰缸。
當他吸入第二口煙的時候,腦海中似乎想起了什麼。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並不是那個裝着禮物的紙袋的去向。它屬於更近期的事件,剛纔那名男子無疑刺激了這段記憶。
究竟和什麼有關呢?霞、櫻花、劇團、社長、老師、偵探……都不是。這些記憶似乎更早,或許是來到這個小鎮之前的。
「澄香自殺了。」
當這句話和那名羽絨服男子聯繫起來的瞬間,所有的記憶如潮水般湧現。
只是一通告知澄香自殺的不可理解的電話。那聲音的身份,現在終於明白了。
尾上慌忙將香菸掐滅,向男士剛走的方向追去。男子並沒有走得太遠,尾上很快就追上了他。此時,他正準備上停在路邊的輕型汽車。尾上叫出了男子的名字,男子轉過身來,困惑的表情在看向尾上的臉時,逐漸轉變爲純粹的驚訝。
相馬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決定回來的原因,果然是我的電話吧?」
相馬給我打電話是鯨井的主意。鯨井知道澄香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情。他感到有必要把這個消息告訴我,但卻不想直接告訴我,或者說他想告訴卻無法直接說出。
「而且,」尾上接着說,「除了這兩個人,我甚至沒有告訴過別人我的電話號碼。」
果然,第二天氣溫驟降,變成了暴風雪。這一天他去了鎮上的圖書館查找資料,四處搜尋有關心中之人的書籍,然後在閱覽席上仔細閱讀直到閉館。可惜他找到的適合目的的書籍不到十本。也許是搜尋方式不對,或者公共圖書館本身就不會收藏這類主題的書籍。每過一小時,他就會出去,在吸菸區抽菸。由於暴風雪,等到抽完兩根菸,手指都已經在顫抖。尾上心想,如果今天是正式的日子就好了,但隨着正常訓練脫離得如此之遠,或許還是避免這種情況比較好。普通的寒冷,也許纔是最安穩的死法。
「我只是想表達清楚,然後就滿足了。」相馬笑着說。「但是,當我前幾天在鎮上遇見你的時候,這種喜悅瞬間動搖了。你知道爲什麼嗎?」
「一本用處不大的筆記本。」尾上回答道。「你呢,來這裏找什麼?」
難道鯨井真的殺了澄香?如果是這樣,那麼他預見到澄香的死,也無法直接打電話給我,這一切都能得到解釋。這樣的推理是有道理的。但僅僅因爲合乎邏輯就將他定義爲殺人犯,實在是不合理。即使不是鯨井,大家也能預測到澄香不久後會發生什麼重大事件。而且,正如相馬所說,鯨井只是不想直接和我談這件事而已,這也是有可能的。
當他醒來時,最後的早晨已經接近尾聲。他烤了一片吐司,用冰箱裏剩下的雞蛋做了蛋卷,並沖泡了即溶咖啡。在享用這頓平淡無奇的早餐時,他思考着這將是他最後的早餐。
「你是喜歡她的吧?」
「我不知道。他的表述是『如果她身上有什麼事』,所以我不確定他是否知道會死。但是他似乎確信不久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太好了。我也是。」相馬說。「說實話,我在中學時代的同學中,現在還有聯絡的朋友一個都沒有。那些正常的朋友都已經離開了這個小鎮,留下的只有我和一些不太正常的人。因此,自然也就沒有什麼交往了。不過,我覺得這樣很好。身邊沒有知道我可憐過去的人,讓我心底感到安慰。我對你並不討厭,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見面。」
霞打開手套箱,取出一小瓶威士忌。尾上則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了安眠藥的盒子。雖然這是市售藥物,效果並不強,但他還是以安慰的心態,將數倍於建議劑量的藥丸用威士忌送下去。然後他們輪流喝着威士忌,慢慢地讓大腦放鬆。
「我不知道。」尾上回答,「那麼,你爲什麼特地給我打電話?」
一陣沉默過後,尾上繼續默默地用餐,因爲是相馬邀請他喫飯,所以他並不在意。或許是因爲好久沒有走這麼長的距離,他的肚子意外地感到飢餓。
「如你所見。」
「以前,我和澄香以及另一個朋友,三個人曾經來這裏看櫻花。」
早餐後,他走到外面清理前兩天堆積的雪。回到房間後,他衝了個澡,洗去汗水,並把咖啡加熱後再喝。然後他打開行李箱,拿出一本破舊的文庫本,躺下來開始閱讀。那本書花費了五百多頁來論證「人類從其構造上來說並不能獲得幸福」的主張。尾上並無法判斷這個主張是否正確,但只要社會上有受到認可的傑出人物在否定人類的存在,他就感到心安。那時候,正處於不穩定的生活中,這本書曾給了他很大的安慰——前提是他選擇對作者目前的健康狀況視而不見。
「不,謝謝你。」尾上回答。自己竟然說出這樣的話讓他感到驚訝。或許是因爲下定決心離開這個世界,心裏反而多了一些餘裕。
即使踏入老家,也沒有觸動他的心靈,這讓尾上感到自信。他沿着曾經的上學路走向中學,路過澄香的家,穿過夾在田地中的小道,沿着鐵路走去。當他走到平交道時,並沒有看到遮斷機下降的跡象,甚至在他通過後,平交道依然保持着沉默。
夜深時,霞敲了公寓的門。尾上確認了門鎖後走出了房間。他事先已將淋浴設備和水桶放進了車裏。兩人仔細檢查了電池電量和水量,然後出發。
尾上搖頭,表示不明白。
除了這些,還有什麼值得關心的呢?
「七年後還能清楚地說『是朋友』的,兩個人就已經足夠了。對我來說,連一個都沒有。」
「我以爲尾上先生會知道這個原因。」霞回答。
「他現在在哪裏?」
「那時候──」
「澄香和鯨井是你的朋友吧?」相馬問道。
「那麼,開始吧。」
當霞全身都淋溼後,他們互換了角色。尾上脫下大衣,讓霞給他噴水。水流過來並沒有感覺到太冷,可能比外面的空氣要暖和些。然而,衣服吸收的水立刻被寒風吹冷,迅速奪走了他的體溫。
最後的三天開始了。第一天是個晴空萬里,沒有一絲雲彩。因爲前一天氣溫上升了近十度,尾上決定出門去清理雪山。他在沒有行人的地方將雪四處撒散,幾個小時後等雪融化,再像之前一樣再次撒雪。途中停下來抽菸時,公寓的屋頂上突然掉下了一根冰柱,發出巨響摔碎了。這樣的天氣下,會不會凍死呢?他不禁感到不安,但根據天氣預報,明天又會下雪好幾天。
尾上回到自己的車,點燃了香菸,恍惚地看着充滿車內的煙霧。
「那就是理由了。」
相馬看着旁邊桌上四口之家的家庭,說道:「嘿,那時候你對澄香的感覺如何?」
「我不知道。我跟他沒有什麼私人交情。大約在一年前……不,最多十個月前吧。他突然上門來,把寫着你的電話號碼的便條給了我。」
抵達河川公園大約花了二十分鐘。與之前與「探偵」一起訪問時相比,這次的積雪稍微減少了一些。然而,四周依然一片潔白,在車頭燈照射下,狹窄的視野中幾乎無法感知距離。
尾上和霞一起去了一家家居中心,購買了一個與塑料桶相連的便攜式淋浴器。他們在公寓裏測試了設備,似乎沒有問題。「記得好好充電。」霞在告別時這樣叮囑道。尾上心裏想,這就像在準備一次小型的休閒活動一樣。
「什麼都沒有。」相馬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是一個閒着無事的學生。尾上你在做什麼?」
「對,是從鯨井那裏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
但無論鯨井是否殺了澄香,對我來說都已經無關緊要。確定的是,如果不是鯨井對相馬提出那個奇怪的要求,我就不會來到這個小鎮,也不會遇見霞,更不會知道澄香的真相,也不會心中計劃着什麼,更不會像現在這樣達到平靜的心境。
「沒有。他只是讓我告訴你這個事實。」
「爲什麼澄香會選擇這裏作爲她的死地?」尾上輕聲自言自語道。
「可那電話也太短了吧?」
「然後澄香死去了。」相馬說道,「也就是說,她最終並不屬於任何人。當我得知她去世的消息時,第一時間產生的就是這種扭曲的喜悅。而且,也許我認爲可以跟你分享這種感覺,所以纔打了這通電話。」
相馬的語氣中沒有撒謊的跡象。
不久,相馬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打了奇怪的電話,真是不好意思。」
「或許『喜悅』這個表達不太恰當。我並不是因爲個人的仇恨才這麼說的。」相馬似乎讀懂了尾上的心思,立刻否定。「但是——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雖然你是她最近的朋友,但你並沒有成爲澄香的戀人。對吧?」
「你買了什麼?」相馬指着尾上的紙袋問道。
「不,我認爲這是一個充滿回憶的地方。選擇這裏,或許是澄香想給尾上先生髮送某種信息。」
當他們走到距離停車場足夠遠的廣場時,尾上放下了水桶。他本以爲在黑暗中作業會很困難,帶了手電筒,但月光的照耀使得這似乎不再必要。雖然沒有下雪讓他有些失望,但他從經驗中知道,晴朗的夜空往往伴隨着更嚴寒的氣候。
小瓶中的液體用完後,他們下車,打開後門,將淋浴設備和水桶取出並組裝好。接着,兩人一起朝公園的深處走去。
「是的,那時候澄香還活着。」相馬接着說,「但是鯨井告訴我,如果澄香身上出現什麼問題,就要告訴你。這個要求很突然,也很單方面,當然我可以拒絕。但是我沒有這麼做,因爲我有剛纔跟你說的那種感覺。這不是謊言。」
兩人在約定的家庭餐廳幾乎同時到達。坐下來,迅速下了訂單,然後相馬面向尾上,說道:「那麼」,接着說了一些幾年未見時,通常人們會說的客套話。尾上也回應了幾句客套的話。
「嗯,整天都在想她。」
他站在母校的門前,凝視着校舍。無論看多少遍,對他來說這都是一所陌生小鎮的學校,無非是一座陳舊的校舍。他心想,似乎再也沒有什麼能夠威脅到他。然而,與其說是沒有牽掛,不如說是連牽掛都無法產生。但這也沒關係。
「是的。」尾上點頭,心中依然不明白相馬的意圖。
隨後,他們長時間無言地仰望着月亮。月亮的形狀接近蛋形,既不像新月也不像滿月,呈現出一種模糊的形態。或許這種形狀有個正確的名稱,但現在知道也無所謂了。
不久後,閉館的廣播響起,尾上將書本歸還後離開了圖書館。他用雪刷子清理掉車上積雪,然後啓動引擎,踩下油門。因爲暴風雪的關係,車似乎卡住了,平常空曠的道路上卻出現了長長的交通堵塞。尾上將車停在堵車的後面,邊抽菸邊看着連綿的紅色尾燈。他心中默唸,隨便等吧,這是他第一次對這樣的堵車不感到心煩意亂。當車流恢復時,他反而有些失望。
尾上停下車,來到一個似乎是停車場的廣場,停在了一盞路燈下。當他關掉引擎,厚重的靜謐瞬間籠罩了整輛車。
「我也是這樣的。」尾上說,「自從中學以來,我就再也沒有和舊識聯絡過。其實從那時起,我就幾乎沒有真正的朋友了。」
「那麼,他爲什麼要這樣拜託你?」
他原本打算在第三天什麼也不做,但躺在榻榻米上仰望天花板時,幾天前在雜貨店浮現的疑問又再度湧現。那裝着澄香和鯨井禮物的紙袋,究竟去哪了呢?或許它仍然在老家某處?他本以爲出門時已經處理掉所有東西,但也許那個東西卻被他忽視了?即使死後不會在意這些,但他希望能在此之前弄清楚那個紙袋的下落。若是在凍死之前突然想起那東西的所在,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相馬在一陣沉默後,像是想通了似的露出了微笑。
「真是奇妙的事情。」
「也許是。」尾上說。「這裏在她心中,或許更像是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而不是回憶的地方。」
閱讀有關心中者的記載時,他發現每位自殺者都身處極其悲慘的境遇,無奈之下才做出心中這個選擇。特別是一家人同時心中,常常是令人無法忍受的故事。與此相比,自己的動機顯得非常淺薄。那只是昔日憧憬的女孩自殺,並非戀人,這是平常的事情。此刻,世界某處也一定正在發生着同樣的事情。
「曾經在鎮上偶遇過你。那時候你沒有注意到我。」
在正式開始的三天內,尾上決定不做任何特別的事情。他想不到生前需要完成的事情,對於寫遺書或整理身邊的物品也沒有興趣。他感到,思考自己死後可能發生的事情毫無意義。霞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直到那一天,她也表示要像春假學生一樣輕鬆度過。
「你告訴我的,澄香是在半年前去世的。這樣的話,除了家人,知道我號碼的就只有一個人了。相馬,你是怎麼知道我的號碼的?」
「沒有。」尾上回答。事實上,這對他來說是第一次聽到。「但即使如此,也不奇怪。」
「不知道。不過怎麼說呢,從鯨井那時的態度來看,我並沒有感覺到什麼惡意。他或許也想和我一樣,想跟你分享某種情感。然而,他又不想直接和你分享。」相馬這麼說着,背對着尾上坐上了自己的車。啓動引擎後,他便毫不遲疑地駛離了。
相馬似乎想說什麼,張嘴卻又默默陷入沉思。
第五次的預行演習成爲了最後一次。春分已經近在眼前。
「大家都是這樣的。」尾上回答。
就這樣,距離正式開始的三天時間過去了。他原以爲會是漫長的三天,但時間卻並沒有拉長或縮短。最後一晚,因爲喝了威士忌,尾上在多餘的思緒湧現之前便安然入睡。
霞脫下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連衣裙,向尾上伸開雙手。
如果父母在家,他打算乾脆放棄,但當他回到老家時,卻沒看到父親和母親的車。尾上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進入,並在玄關靜靜地聆聽。看來父母果然不在家,他便輕聲上了二樓。走廊和樓梯的感覺比記憶中狹小了一圈,但他卻沒有特別懷念的感覺。來到二樓走廊的盡頭,他輕輕打開了曾經是自己唯一居所的房間的門。
「所以,我覺得跟你分享這份喜悅會很棒。」
「通常情況下,應該交換聯繫方式吧。」相馬停下來說,「你想這樣做嗎?」
相馬再次沉默下來。尾上注意到他根本沒有動過餐。雖然他時不時舉起水杯,但水還是幾乎沒有減少。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傳達的內容嗎?」
「我明白。只是這樣的感覺而已。」相馬這麼說後,終於開始動起了手中的菜。「能跟對方談談,我感覺輕鬆了許多。抱歉,讓你跟着我這樣高興或不高興。」
這位男子是他初中時期的同學。除了這一點,尾上對他幾乎沒有其他的記憶。儘管在同一個教室度過了兩年,尾上對他的印象就如同僅見過一兩次的陌生人,關係極其淺薄。如果不是偶然相遇,尾上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想起他。
他鬆了口氣,離開了老家。即使到了即將死去的這個階段,他也沒有一絲想見父母的心情。對於這一點,他不覺得有必要爲自己辯護。雙方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如果就這樣進入正題,手銬會檢測到生命危機並通報系統,因此兩人都把手銬卸下,放在儀表板上。
「我完全忘記了有這樣的約定。因此更晚才聯絡你。」
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因爲高尚的動機而選擇死亡,尾上稍後想道。一定有許多人是因爲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而這些人中的大多數,都是孤獨地死去,既不被記錄也不被人們記住。
「我也是。你眼中的對手是鯨井,其他人都不在意,但老實說,幾乎那間教室裏的男孩都愛着澄香。你們兩個的後面,排着一長串的人,你注意到了嗎?」
尾上故意不否認這點。「是的,只有他們兩個。」
「喜悅」,尾上在心裏重複這個詞。那麼,這是否意味着他希望澄香死去呢?
相馬喫了一半冷掉的料理後放下了筷子,「差不多該出去了。」結帳後兩人走出店外,夜間的涼意竟然感覺格外溫暖,或許是因爲剛剛喫了一頓體面的晚餐。
「在一份不怎麼樣的工作中勉強度日。」
「不,我不想。」尾上如實回答。
尾上點頭,打開了淋浴的電源。運行聲響了幾秒鐘,然後淋浴頭纔像想起什麼似的開始噴水。水滴碰到皮膚,霞忍不住笑出聲來。如果季節是夏天,公園裏覆蓋着的不是雪,而是樹木的綠意,或許這一幕會顯得更爲美好。
房間似乎成了他離家後的儲藏室。雖然沒有太多東西被搬進來,但尋找東西並不困難。當然,那個紙袋依然沒有找到。果然,他在某個時候就已經處理掉了,並忘記了它的存在。
尾上思考了一會兒,問:「鯨井預見到澄香會死嗎?」
在這個意義上,我或許是幸運的。因爲有了霞這位同伴,我不必孤獨地死去。如果不是因爲被最爲櫻花指定,這樣的奇蹟也幾乎不會發生。這個系統在我心靈健康方面所做的工作,可以說是相當出色的。
服務員來到,收走了尾上空了的盤子。餐廳裏滿是晚餐的客人,變得非常吵鬧。
途中,兩人都保持沉默。這並非因爲緊張或不安,而是他們似乎再也沒有什麼可談的話題。車輪壓過輪轍時,後座的水桶發出波濤的聲音。
「那時你正和一位長得跟澄香一模一樣的女孩一起走着。看到那一幕的瞬間,我好像又回到了中學時代的教室裏。你在旁邊,澄香笑着,我則在教室的角落裏渴望地注視着。啊,果然澄香始終選擇在你身邊,我那時這麼想。」
「不過你在這裏待了相當長的時間吧?」
「這倒不一定。」
「嗯。自從高中畢業後,我就沒有再回來過。」
他在尋找一個合適坐下的地方時,霞突然抓住了尾上的手臂。在他意識到意圖之前,尾上就被霞拉倒了,兩人一起仰躺在雪地上。霞壓抑着笑聲,似乎是酒精和這異常情況讓她感到亢奮,或者她只是在假裝亢奮。尾上本想坐起來,但思索後還是重新仰躺回去。
「澄香死了。」尾上斬釘截鐵地說。「那是她的妹妹霞。」
「聊聊天讓人分散注意力呢。再多聊聊吧。」
尾上想了想,然後問:「這三天你在做什麼?」
「想象着如果不死會有什麼樣的人生。」
「心裏是否有一絲留戀?」
「此刻的存在就是答案。」
「說得對。」
尾上下意識地在牛仔褲口袋裏摸索,想抽出煙來,但因爲剛纔的淋浴,煙已經完全潮溼,只好把它扔掉。
「其實,我並不想死。」霞的聲音傳來。
「那就放棄吧。」尾上說。
「是關於我姐姐的事。」霞平靜地說,「那並不是自殺。」
尾上不由自主地看向霞,但她的側臉半掩在雪中,無法窺見她的表情。
「當我找到姐姐的遺書時,我有確切的方法知道她的去處。」霞繼續道,「但我選擇裝作不知道,只告訴父母我發現了遺書。那也不是立刻告訴,而是拖延了半天,等到姐姐徹底手遲了才告訴他們。你知道我爲什麼要這麼做嗎?」
「我明白。」尾上立刻回答,「你不想再讓澄香受到玷污,對吧?」
對於霞的告白,尾上幾乎感到驚訝。他可能早就意識到了,至少如果有人殺了澄香,這背後的動機不會是別的。
他對懷疑鯨井感到一絲愧疚。
霞繼續說:「或許姐姐並不是真的想死。這是她以我會救她爲前提的狂言自殺。她可能想讓周圍的人看到她的悔意,或是想躲進類似醫院的地方。總之,這只是一個手段。她百分之百地信任我,將計劃付諸實行。但我卻讓姐姐白白受了死。我在看到遺書的下一瞬間,就開始考慮怎麼掩蓋這個發現的時間。我想,這是難得的機會,因爲我已經明白我喜歡的姐姐再也不存在了。我不想再讓高砂澄香的存在被玷污。」
霞的聲音顫抖着,而此時尾上的身體也止不住地發抖。他無法判斷這是因爲寒冷,還是情感的激動。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霞似乎重新振作起來說,「高砂澄香的殺人犯已經被找到了。」
「我不打算做什麼。」尾上說。「而且,你對澄香的看法太天真了。她那樣的人,早就察覺到你對她的看法了。她一定從一開始就考慮到被看作是受害者的可能性。在那種情況下,她對救贖或被殺死的結果,應該都是無所謂的。如果她確信自己能夠被救,就一定會選擇其他的方式,並且會做好多重的保險。即使再怎麼信任你,她也不會冒這樣的風險。我的看法是,澄香跟我們之前的狀況一樣,最終無法邁出最後一步,因此才選擇了這樣一個不太徹底的辦法。她就像是把彈匣裏的一顆子彈拔掉,讓自己有一絲生還的希望,從而減輕了引信的壓力。如果澄香從一開始就把希望押在了銅板的背面,那麼你無疑滿足了她的期望。」
這番話只是爲了轉移注意力而隨口而出,但重新考慮後,尾上覺得這並不是那麼偏離事實。
尾上回了幾句簡短的話,但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在他說完的瞬間,強烈的疲憊感同時襲來,壓得他意識與身體都無法反應。
當霞的笑聲漸漸消散,周圍的沉默再度填滿了黑暗。連風聲也消失不見,只有淡淡的夜空和樹木的黑影存在着。
過了很久,霞才這樣說,實際上也許也就幾分鐘的時間。
「尾上先生能成爲我的櫻花真是太好了。」
「下次的時候,我們換個方法吧。」霞笑着說。
她的聲音聽起來奇異地遙遠。
他感覺到霞愣住的呼吸,似乎她也被這話震驚了。
尾上想回應什麼,但此時他的思維已經難以組織語言。全身不僅因寒冷而僵硬,腦中也因爲刺骨的冷意而感到強烈的不適與顫抖。這種既非寒冷也非痛苦的沉重麻木感充斥着他的全身。
「這真是一個美好的想法。」霞說,「但我殺了姐姐的事實並不會因此改變,儘管如此……」
「我之所以活到今天,或許是因爲我知道,尾上先生終究會成爲我的櫻花吧。」
「這樣的死法未必像我想的那麼輕鬆。」尾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