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櫻之町》 · 三秋縋 · 8905 字
三月一日是霞的高中畢業典禮,早上飄着小雪。依照霞的請求,尾上約定在下午一點左右去學校接她。她說之後想去兜風。由於父母如往常忙於志願工作,不打算出席典禮,或許他們覺得看着已經去世的女兒的畢業典禮毫無意義。
在中午前,尾上從被窩裏爬出來,喫了兼作早餐和午餐的飯,穿上羽絨外套走出公寓。在路上,他先去便利店買了咖啡,然後把車停在距離霞的高中稍遠的公園。雪時而下時而停,但無論如何,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今天看起來不太適合畢業典禮,顯得有些陰沉。
他一邊喝着咖啡,一邊悠閒地抽着煙,靜靜地等待着霞。煙抽完後,他把座椅放倒,躺下來,雙手當枕頭閉上了眼睛。公園裏孩子們的嬉鬧聲隨風飄入車內,聽起來像是在玩追逐遊戲,時不時傳來尖銳的叫喊聲。
尾上不禁思索,孩子們爲什麼總是如此吵鬧呢。
或許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但最重要的,可能只是單純地覺得大聲叫喊很有趣。用喉嚨顫動來擾動空氣發出聲音,可能就是這麼好玩。因此,發出的話語本身並沒有意義。
仔細想想,這在成年後也沒怎麼變。人們的對話大部分幾乎都是沒有意義的,像是幾種情感表達的鳴叫聲。其實,對話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如果只講有意義的話,人最終只能沉默。
這樣思考的原因,可能是因爲這個月來,久違地和別人——其實是和霞——進行了這樣無意義的對話。這種對話內容根本毫無意義,只是爲了彼此確認親密感而進行的。
但這一切今天就要結束。我將向她揭示自己的真實身份。在這個月裏,我對她的溫柔不過是作爲櫻花的責任,而我其實對這個角色感到沉重,這一冷淡的告白將使她知曉。
我將把她推向我曾經墮落的深淵。
對於霞是重度自殺高風險者,現在已經毫無疑問。若此時對這個已經在懸崖邊緣的她施加打擊,或許將成爲她的最後一擊。這幾乎肯定會如此。雖然我不會直接動手,也不會被誰指責,但我心知這就是殺人。
如果她死了,我將揹負着那份罪惡,繼續走我今後的人生。
這樣的復仇,真的值得我做到這一步嗎?
值得的,尾上在思考了一會兒後自問自答。若不讓某人受傷,我將無法對這個世界有所反擊。我必須證明自己不僅能夠承受傷害,還能夠造成傷害。只要這一點未能實現,我就永遠只能甘心接受無辜者的角色。
決意一旦堅定,頭腦變得清晰,四肢也充滿了力量。我感覺到自己將真正獲得自由,這種感覺甚至比我高中畢業典禮時的心情更爲澄澈。
尾上坐起身來,靜靜等待着霞的到來。不久,他看見她走進公園。她的外套下是熟悉的校服,但胸前彆着一朵胸花,手裏夾着裝有畢業證書的筒子。當她和尾上對視時,揮手小跑着過來。
坐進副駕駛座的霞對尾上說:「那個,真好看。」
她起初不太明白尾上的意思,但當她注意到他的目光集中在胸花上時,臉上露出害羞的笑容。
「尾上先生,要不要我幫你戴上?」
「我戴上幹嘛?」
「好啦好啦。」霞說着,將胸花摘下來,輕輕別在尾上的胸前。這是個夾式的設計,容易拆卸。
「這真的是實話嗎?」霞懷疑地問。「如果你也是自殺志願者,那麼你被選爲我的櫻花,這不是很奇怪嗎?反而應該由你來被櫻花保護纔對。」
「提示者。也叫做『櫻花』。」
究竟是什麼讓他越過了最後那一線?
「我先走了。」她不看尾上,這樣說着,隨即打開窗鎖,走上了陽臺。尾上望着她留在地板上的水滴,靜靜地吸着煙。抽完煙後,他脫下了原本穿着的運動衫,換上T恤,朝浴室走去。
不過,如果他所面對的只是失望,那他或許不會想到死亡。即使會過上更加沒有希望的生活,但從那裏到自殺,仍然會有好幾個階段的猶豫。
「你特意邀請我,是因爲你一個人面對死亡感到害怕嗎?」
他們在最上層的自動販賣機式餐廳裏用餐,兩人一同享用了蕎麥麪。餐廳的西側牆壁是整面大窗戶,因爲霞選擇了靠窗的座位,夕陽的光線變得非常刺眼。
「可以這樣理解。」尾上回應。
「爲什麼呢?」霞反問,「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也許是因爲我在寒冷的城鎮出生,所以想在最後時刻好好利用這種環境。」
「我和她們並沒有那麼親密的關係。」霞回答說。「畢業之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不如和尾上先生在一起來得開心。」
淋浴的水還是冷的,當水流觸碰到肌膚時,他差點喘不過氣來。儘管如此,他咬緊牙關,將全身都泡在水裏。隨後,他匆匆移動,讓水滴在地板上落下,然後關掉房間的燈,走上陽臺並關上窗戶。
霞心中明白,進行凍死的練習比起練習畢業典禮要更顯得可笑。但是,舞臺和日子已經確定下來,現在除了排練,也別無他法。
然而,奇妙的是,當看完她的即興表演後,再聽原版臺本上的臺詞,總會讓人覺得原版的臺詞好像是錯的。這不僅僅是即興的表現,更像是她獨自得到了真正的臺本,並只是忠實地按照那個臺本進行表演而已。
「我知道這個。」
隨着兩小時的無目的駕駛,根據霞的提議,他們進入了一個購物中心。這是一箇舊式的商場,裏面沒有一間適合年輕人的商店,明顯可以看到用隔板封住的空置商鋪。靠着手扶梯的長椅成了老年人的聚集地,那裏顯得格外熱鬧。
而這個巧合,似乎正要求他在此時此刻付諸實行。
尾上說道:「我還有一件事感到奇怪,那就是你試圖自殺的事實。乍一看,你並不像會選擇自殺的人。起初我甚至懷疑這是系統的誤診,或者你可能有容易被誤解的特質。但是在前幾天偷看了你拍攝的照片後,我改變了看法。雖然我不清楚具體原因,但你確實在追求死亡。我明白這和澄香有關,因爲你的世界似乎是圍繞着澄香運轉的。」
尾上將瓶子遞給霞。她顫抖的手打開瓶蓋,輕輕將液體含在嘴裏,然後淡然地吞下去,靜靜地說:「原來是這種味道啊。真不明白爲什麼會有人主動喝這個。」
「不知道爲什麼,現在才感覺到畢業的實感呢。」霞嘟噥着。
儘管纔剛過下午七點,城鎮卻顯得格外寧靜。這種靜默讓人感覺就像是凌晨三點的平靜。尾上減慢車速,沿着被除雪車壓得窄小的道路緩慢行駛。
「聽說學生的自殺大多發生在春假結束的時候。希望能在那個時候掩蓋自己,現在春假纔剛開始。」
尾上將霞引進心靈深處,於是她也順從了他的邀請。第二天早上,尾上的世界完全改變了。窗上薄薄的霜、屋頂垂下的冰柱、停車場堆積的雪,還有那沉重的鉛色天空,這一切在那個早晨看起來就像透過古老膠捲看到的風景,帶着一種畫作般的美感。
「和你一樣,都是因爲澄香。」尾上簡潔地回應。
「恭喜你。」尾上回應道。
當然,陽臺並不是凍死的最佳場所。欄杆會擋住風,而窗戶隔着一層,恰好成爲了一個安全的避難所。這次不過是一次演習而已。她想事先了解,這實際上會帶來多少痛苦,換句話說,自己需要有多大的覚悟才能面對。
尾上感覺自己似乎從長達十年的工作中解放了,身心輕盈得讓他不安。他心想,這樣的輕鬆是不對的,是否有重要的東西被他遺漏了?隨着時間的推移,他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到那種痛苦的材料,於是雖然感到如釋重負,卻也隱隱感到了一絲空虛。
「我就是你的櫻花。」尾上說道。
「最初和你見面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尾上開始道,「在一月下旬重新遇到你時,我還不是你的『櫻花』。我聽說澄香自殺了,爲了確認這是否真的,我回到了這個小鎮。當我從你嘴裏得知這一切時,我的任務就完成了,然後我準備離開,這本該是個了斷。但是回到公寓後,卻收到了一個薄薄的粉紅色信封。信中通知我被選爲『提示者』,負責的高危自殺者裏面有你的名字。所以我再次回到鎮上,租了一間公寓,重新和你接觸。」
當然,他無法像澄香那樣瞬間找到正確的表達。這需要花費一定的時間。因此,尾上決定先回顧這個臺本。從頭開始回溯,或許能讓他清楚地瞭解自己在哪裏出現了障礙。
霞提出了三個條件:
「因爲手銬並不是在直接窺探人心。只要瞭解診斷標準,就能對症下藥。」
霞似乎瞬間就捕捉到了尾上聲音的變化,四肢也跟着緊繃起來。
他從口袋裏拿出香菸,沒有開窗就點燃了。吸了一口後,他將煙霧吐出,心中暗想,這也是一種演出。透過這樣的方式,他不僅保持了對話的流暢性,還無聲地表達了自己不再顧慮眼前這個人的感受。
尾上在這裏暫時停下了話語,觀察着霞的反應。她雙手放在大腿上,嘴巴緊閉,凝視着窗外的黑暗。儘管如此,她的側臉上並沒有緊張或不安的表情。似乎在他說出告白的第一句話時,她就已經預見了結局,獨自面對着這份悲傷。
尾上感到自己的身體在逐漸適應這種狀態,但心中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他開始反思這一切的意義,思索着自己與霞之間的聯繫,以及他們選擇這條路的原因。
尾上減慢了車速,輕柔地駕駛,儘量不打擾她的睡眠。爲了讓她在關鍵的時刻能有清晰的意識,現在好好休息是最好的選擇。
但當劇團的相關人士和澄香的家人告訴他她的另一面時,這種微薄的希望瞬間被打破。通過將不同角度的故事聯結起來,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澄香不過是映射他人理想的鏡子。除此之外,根本無法解釋她的行爲原理。她如同終極的美人,某種意義上就是一個空洞的人形。尾上認爲的那份好意,最終只不過是他自己情感的反射而已。
「真是一個巧合,」尾上心想。
「那麼,健康的人也能假裝成自殺志願者嗎?」
就在此時,後方的鐵路道口再次響起警報聲,警告燈將濃藍的黑暗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三天後的夜晚,霞來到了尾上的公寓。她看到尾上的臉時,並未像以往那樣露出親暱的微笑,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打擾了」,然後低下頭。她提着肩揹包進入浴室,沒過多久就換好了衣服出來。她穿着灰色的背心和一條稍深色的短褲,考慮到季節,這身打扮顯得有些單薄。而且,她的衣物都溼漉漉的,水滴不斷從她身上滑落。
在畢業季節,櫻花在這個城市中幾乎不會盛開。最早要到四月中旬,才能看到滿開的櫻花。因此,這朵胸花既不是告別的象徵,也不是相遇的象徵,而是強烈的象徵着與新朋友之間深化的友誼。
「那你是覺得我在急着去死嗎?」霞問。
「有意義」這個想法本身就無法找到意義。
作爲演員,澄香擅長即興表演。在排練期間,她經常會說出臺本上沒有的臺詞。若是熟悉臺本的人,便會發現她的即興,但對於不熟悉臺本的人來說,則很容易忽略這些不協調之處。這些即興表演不會對劇情造成太大影響,也不會讓其他演員感到困惑。
在這個時候,尾上身上發生的事情,與之前提到的情況有些相似。他原本準備好的臺本中,只寫下了傷害霞的臺詞。雖然他花了時間精心設計這個臺本,但在要演繹的那一刻,腦海中有個聲音告訴他:不,這樣不對。這些話並不是從自然的流暢中產生出來的,而是被人爲地扭曲了,成了一句死氣沉沉的臺詞。你在這裏應該說的,還有更重要的話。
霞側眼看了尾上一眼,似乎在窺探他的神情。「尾上,你有點生氣嗎?」
尾上認爲,正如他不斷思念她,或許她也在思念着自己。她的死亡,或許就是源於這種後悔。
探偵帶來的錄影中,幾乎沒有任何能讓人窺探澄香內心的線索。攝影機所捕捉的只是演員高砂澄香的表現。隨着角色的變化,她彷彿變成了不同的人,有時甚至會根據角色調整身材和年齡。她的變化如此劇烈,以至於讓人懷疑她是否真的擁有一個真實的自我。
這朵櫻花胸花,應該是爲了讓在這個尚未盛開櫻花的城市中,讓人們至少感受到春天的氛圍而設置的吧。
陽臺上擺着兩把摺疊椅。霞坐在其中一把上,瘦弱的肩膀已經開始微微顫抖。尾上也坐下,抓起放在室外機上的威士忌瓶,打開瓶蓋,直接喝了一口。瞬間,喉嚨感到一陣燒灼的熱感。
「我睡了多久?」她問。
*
然而,在這一切之中,卻沒有死亡的感覺。這只不過是日常痛苦的延續。也許是因爲酒精的影響,讓人感到微微醉意,或者因爲他出生在雪國,自小就習慣了寒冷,讓他無法意識到自己正逐漸踏入致命的境地。尾上覺得自己似乎能在這種狀態下一直堅持到最後,而不會真正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我們可以互相合作。」尾上說道。「因爲我也一樣,對生活感到厭倦。」
然而,關於她是櫻花的事,其實是一個謊言,背後可能隱藏着某種深刻的原因,讓他不得不與之保持距離。或者說,澄香曾經是櫻花,但在扮演這個角色的過程中,表面上的好意漸漸變成了真實的情感。她對這份好意的自覺,或許是在兩人關係完全斷裂後,甚至在她死去的前一刻,仍然無法擺脫那段回憶。
當列車轟鳴着經過平交道時,霞依然沉默不語。
在回程的車上,霞變得安靜,時不時地用手掩住嘴巴,壓抑着哈欠。尾上告訴她如果困了就睡覺,霞則說:「那我就這麼做。」隨後閉上了眼睛。
事實上,她的即興表演或許並沒有意識到。當她專心閱讀臺本,並隨着舞臺氛圍調整自己的神經時,或許直覺告訴她:「不,這樣不對。」她意識到某些臺詞妨礙了自然的流暢性,然後便捕捉到更自然、更恰當的臺詞,並直接說了出來。
「大約三十分鐘。」尾上回答。「快到你家了。」
在等紅綠燈的時候,尾上隨意地瞥了一眼霞的睡臉。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霞睜開了眼睛,捕捉到了尾上的視線,微微一笑。
當他們回到房間後,首先脫掉了快要凍僵的衣服,然後輪流衝熱水澡,坐在暖氣前享受溫暖。他們的身體恢復到可以活動的程度後,喫了提前做好的燉菜,喝了熱可可。即便如此,深深侵入體內的寒氣卻依然難以驅散。即使喫下溫暖的食物,也只是胃部感到溫暖,表皮卻仍然是冰冷的。手腳的一部分感覺變得鈍麻,這種症狀持續到第二天早晨,尾上感到如同發高燒後的疲憊感持續了好幾天,時常感到睏倦。
「那可真是謝謝你。」尾上說,然後啓動了車輛的引擎。
說到這裏,尾上突然注意到胸前的胸花。他解開別針,猶豫片刻後把它放在了儀表板上。這朵人造花彷彿剛剛綻放,保持着緊實與光澤,在黑暗中微微發出白光。
「〈系統〉會找出有自殺傾向的人,然後從他身邊的人中選出櫻花。櫻花的任務是扮演一位好朋友,阻止那個人自殺。她不被允許揭示自己的立場,必須表現得像是出於自己的意願。」
當尾上問她爲什麼不能馬上去時,霞回答:「因爲會引人注目。」
遮斷機抬起後,尾上啓動了車輛,將車輛停在了平交道的前方。當他關掉車燈時,微微飄落的雪花也瞬間被吞噬在黑暗中。
不久,目的地出現在視野中。黃黑相間的警告標誌在遠處顯得十分明顯。
「這樣努力的人在社會上有很多,但我沒聽過成功的例子。除非有非常明確的證據,否則通常不會被視爲自殺志願者,就像無罪推定的原則一樣。」
胸花是人造的櫻花。
「以前確實被選過,那時候也接受過訓練,學會如何欺騙這個系統。」尾上說。
簡而言之,他並沒有完全放棄希望。他回到了櫻花的城鎮,心底裏期待着透過追尋澄香的足跡,能夠重新浮現出某些令他感到愉悅的事實。
當他們抵達櫻花町時,霞仍然沒有醒來。在進入小鎮前不久,雪開始輕輕飄落。這是一種不會積雪一整晚也就一公分的微薄雪花。
在一個角落的吸菸區抽了一根菸後,尾上與霞沿着屋頂的邊緣散步。眼前展現出一個陌生城鎮的景色。那是一幅普普通通的市景,即使在不經意間被替換成另一個城市,他們也不會察覺到。
儘管如此,酒精仍然是她所需的道具之一。根據霞的研究,飲酒會大幅提高低體溫症的風險。尤其是當身體溼透時,效果更爲顯著。如果再加上疲勞、飢餓和失眠,那就更加完美。只要條件具備,即使是在溫暖的春夜裏,也有可能凍死。
「想想看,這段高中生活真不怎麼樣。」說完這句話,霞轉頭看着尾上,輕輕一笑。「但在最後的這一個月,有尾上在身邊真是太好了。要是我一個人,我可能根本無法度過這個冬天。」
他或許期待着那種甜美的後悔。
「訓練能真的有效嗎?」霞疑惑地詢問。
十年來的努力似乎都在此刻凝聚,成爲了她們之間無形的連結。
然而,如果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感受到這種地方的味道,那麼或許他們能對自己出生在這片土地上找到些許意義。
「你不覺得應該和朋友們在一起嗎?」尾上問。「畢業典禮後,大家通常都會一起慶祝。」
從公園出來走到主街道時,帶着胸花的畢業生們仍在周圍走動。霞似乎不想和他們對上眼,她的頭緊緊貼着頭枕,目不轉睛地望着前方。很快,畢業生的身影就消失在視野中,她鬆開了外套的扣子,像是鬆了口氣,深深地吐了口氣。
「爲什麼選擇凍死?」尾上在幾天後問道。
這一即興的舉動似乎引發了下一句即興的臺詞,尾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更多未曾計劃的言語。「但說實話,理由並不重要。關鍵在於,你強烈渴望死亡,這一點與一般的自殺志願者截然不同。」
「不,我並不急。我會配合你。」尾上回答。
「喂,」尾上開口道。「你知道什麼是『提示者』嗎?」
一旦將這些話語化,尾上的思緒便迅速地凝固了。他在與霞的對話中,逐漸明白了自己爲何回到這個城鎮,爲何會接受霞的櫻花角色。
霞將目光轉向自己的手銬,輕輕將它取下,放在了花束旁邊。然後,她對尾上露出了一絲疲憊的微笑。「系統試圖阻止我的自殺,卻反而在我心中成了仲裁者。」
霞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過了一會兒才問道:「你之前說對我爲什麼想死沒有興趣,但我對你的理由倒是很感興趣。」
尾上在第一次的預行演習結束後,心中暗自認爲霞選擇凍死的方法是正確的。確實,冷凍的過程是十分痛苦的。溼透的衣服在瞬間就將體溫奪走,這種感覺不僅僅是寒冷,還接近於疼痛的強烈不適。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腦中不斷閃過一些難以理解的片段,那些記憶的碎片如同夢境一般毫無脈絡地在眼皮的後面流動。
這是一種奇怪的邏輯,但尾上似乎能理解她的意思。出生在雪多的地方本身就像是一種懲罰。偶爾也許會有些好處,但總體來看損失遠大於獲得。
1.希望等到春分再行動。2.想在與姐姐同樣的地方死去。3.如果可以的話,想要選擇凍死的方式。
如果自己主動提出和解,或許她會高興地接受。
尾上繼續道:「我一直想不明白,爲什麼像我這樣的人會被選爲你的『櫻花』。明明還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在那裏。但看來,並不只有我一個人是你的櫻花,還有其他幾個。根據我聽到的消息,大概有六個左右的櫻花。而我算是後來者。隨着櫻花候選人一個個離開,終於不得不依賴像我這樣的外部人員。」
「我也多虧了你,幫了我不少忙,也很開心。」尾上說道。這並不是完全的謊言。在返回櫻花町後,如果沒有遇到霞,他可能會感到迷茫,不知道該做什麼。因爲有了她,他找到了明確的目標,這一個月也因此變得不無聊。
「啊,真的啊。感覺有點可惜呢。」
用餐後,他們搭乘電梯來到了屋頂。這時,夕陽已經開始下沉。屋頂是個小廣場,但四周卻沒有其他人影。
「確實是怕的。」尾上坦白道。「你呢?」
尾上覺得,一個即將面對死亡的人竟然會擔心這種事情,實在是不可思議,但春分作爲一個時間的分界似乎也不無道理。
當尾上準備在平交道前停車時,警報聲響起,遮斷機開始降下。
「如果不害怕的話,我也不會等到有六個櫻花出現纔行動。」霞笑着說。
「我也可以喝這個嗎?」霞問道。
「什麼話?」她故作輕鬆地反問。
尾上想,這或許就是霞的影響。
他被霞的毒素所侵蝕,逐漸被死亡所吸引——最終,可能也僅僅是這樣的事。
實際上,真正的原因我並不清楚。或許是結果早於原因,我並不是因爲有了理由纔想要死亡,而是一直在尋找死亡的理由。也有可能只是因爲我回到故鄉一段時間,心情低落而已。但如果讓「系統」來解釋的話,那個動機一定無法用單一的理由來描述,而是複雜而交織的多重原因。我想,我大概是總體上都想死。
霞對凍死的預行演習產生了依賴感。她幾乎每幾天就來到尾上的公寓,穿着衣服衝熱水澡,然後在陽臺上接受寒風的侵襲。尾上也總是陪着她。每當他們回到溫暖的房間時,並不是因爲舒適的迴歸,而是在於他意識到自己即將無法再回去的時刻,卻被一種無法形容的幸福感包圍。這種和諧感,或許正是精神上的死亡與肉體上的死亡之間距離相互平衡的瞬間。
尾上推測,霞之所以重複進行這種預行演習,無疑也是因爲被這種感覺所吸引。
在訓練開始時,霞因薄衣而顫抖的身影曾讓我分心,但當身體發出的熱量逐漸被寒冷所掩蓋時,意識也開始漸漸收束,周遭的事物變得模糊,純粹享受起了孤獨的感覺。隱藏在意識深處的過去一幕幕浮現出來,彷彿我的腦海在重新檢視這一生是否真的值得活下去。
仔細回想,這二十二年裏幾乎沒有任何快樂或幸福的記憶。即使試圖封閉中學時代那些致命的回憶,腦海中依然只剩下空虛。就像是一個無法觸碰任何人、也無法被任何人觸碰的幽靈般的生活。或許也曾有過一些微小的好事,但那些記憶不過是微不足道,根本無法留在腦海中。也許他人就是那面鏡子,沒有鏡子的生活中,人無法認識自己,因此也無法記住與自己相關的事件。
然而,當我持續挖掘記憶的深淵時,指尖卻觸碰到了淡淡的溫暖。那並不算什麼重要的記憶。相反,若是故意將其當作美好的回憶來提及,恐怕只會更加顯得可憐。
大約在我開始參與約會應用程式的工作六個月後,有一次在櫻花業務中獲得了「社長」的讚賞。他在擦肩而過時,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你真不錯啊。」就這樣而已,真的只是這樣的一句話。
社長是一個讓人無法相信他是詐騙公司的領導的隨和男子,沒有任何威嚴和風度,但卻非常聰明,因而受到員工的愛戴。他並不是那種會說客套話的人,所以尾上能夠坦然接受他的讚賞。
回過頭來看,這真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即便我四處尋找,心中溫暖的回憶也只有這麼一個。其他的記憶都被冰霜覆蓋。
這樣的生活,凍死也不奇怪,尾上心想。
在第三次的預行演習中,雪開始下了起來。像映寫機照射下的灰塵般,細小而零星的雪花飄落。因爲是無風的夜晚,雪並未進入陽臺,但霞卻赤腳站起,探身向外,張開手掌想要接住小雪片。
「尾上先生,你知道嗎?」霞仰望天空說。「心中(日語中通常指和戀人或親密的人一起自殺或殉情),通常是和家人或戀人一起的哦。」
尾上心想,陌生人之間也可能會這樣,但因爲寒冷讓他的嘴脣僵硬,於是他只是「嗯」了一聲。
「心中是和家人或戀人一起的。」霞重複道。「我們這樣的關係,或許也應該如此。」
霞將摺疊椅子抬起,靠近尾上的椅子,然後坐了下來。她那裸露的瘦肩觸碰到了尾上的手臂,但他並沒有心情去感受,只是覺得她的肩膀冰冷。
「尾上先生,你是喜歡我姐姐的吧?那麼,既然我和姐姐有點像,你應該也會喜歡我一點吧?」
「嗯,是的。」尾上答道。
「真的嗎?」
霞沉默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盯着尾上的臉,隨後微微一笑。
「嗯,是的。」尾上又重複了一次。
「你真是有個奇特的興趣呢。」
然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從冰冷的身體裏吐出的白氣,甚至連一絲染白的痕跡都沒有。
「嗯……」霞在凍得發僵的雙手上活動着指尖,低聲思考道。「我原本以爲會被否定呢,沒想到說出來會是這樣。」
「因爲我喜歡和別人一起死。」
「爲什麼?」
「但我們不可能成爲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