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邪封印
《甲賀忍法帖》 · 山田風太郎 · 4306 字
如果問起住在甲賀卍谷中的男性,他們對於甲賀的忍者,到底最害怕哪一個的話,他們可能會經過一番短暫
的思考,然後顯出一絲異樣的笑容,回答說,他們最害怕的,是一個叫做陽炎的人。
不是能夠從口中發射標槍的地蟲十兵衛,不是會噴射蜘蛛網的風待將監,不是那個能將身體整個變成皮球膨
脹縮小的鵜殿丈助,不是可以化成萬物的形狀與色彩、巧妙隱身的霞刑部,不是具有泥死假面,可以自由的裝
扮成他人的如月左衛門,也不是能夠將全身變作吸盤的胡夷,甚至也不是能夠將所有忍術都還治其人之身,擁
有破邪返瞳的甲賀弦之介。
他們最害怕的,是能夠發出死亡氣息的陽炎。
陽炎之所以可怕,還因爲她是天下少有的美女。甲賀的男人,只是因爲明知她的忍術妖脣蛇息,而且又處於
以嚴厲統制而聞名的甲賀彈正的統治下,纔可以憑藉強烈的自制力,加以抵抗。非此,任何男人都抵擋不了她
的美貌。
就連伊賀的軍師——藥師寺天膳,也不知道陽炎的祕密。這是因爲,能夠接觸到陽炎氣息的人,都會迎來死
亡的結局。而且她這恐怖的忍術,又只有在她達到情慾的最高潮的時候,纔會發揮威力。
擁有這樣的忍術,對於陽炎來說,無疑是一個悲劇。正因爲如此,她不能享受和正常女性一樣的結婚生活。
有一種昆蟲,在交尾最高潮的時候,雌性將會把雄性吞噬。陽炎的母親就是這樣。當她和男子交合,整顆心興
奮到最高點的時候,那歡愉的氣息就能化爲毒氣,將對方殺死。已經有三個男子因此喪命。陽炎正是母親和第
三個男子所生下的女兒。
這三名男性,都是奉甲賀彈正之命而犧牲的。所以如此,完全是爲了將陽炎家族這可怕的血脈,承繼下去。
作爲甲賀卍谷的宿命,這三名男子也非常樂意的接受了命令,成爲這個詭異的祭壇上的犧牲品——
陽炎長大成人之後,和母親一樣,在沒有生下一名女兒之前,天生註定不知多少名甲賀男人,將會死在她的
懷中。事實上,彈正在前往駿府之前,也在暗中籌劃着這件事,希望挑選到合適的人選。似乎有好幾個夜晚,
對於自己的宿命,該有多麼的痛苦!
“我是女人,所以殺不了朧弦之介大人,你會殺了朧嗎?”
“不然,按照今天的雨勢,船走不了——況且,還起了風。還是走陸路好。”
緊陽炎的話,到底是弦之介會被自己的妖脣蛇息所殺,還是自己會被殺死?
可怕,但是沒有一個年輕人,不願意接受這項任務。不用說,這首先是出於對卍谷的神聖而嚴肅的傳統家法的
時候,由於天色已近薄暮,一行人便決定在關町停宿一晚。
“全部的伊賀忍者?也包括朧?”
弦之介痛苦地說道。此時此刻,他只能如此回答。
“陽炎,你也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就得趕路。”
從河口往東,也就是衆人進入伊勢路的時候,剛剛放晴的天空,旋即被陰沉的烏雲所填滿。東海道又開始下
的孫女——當然,這也是陽炎內心裏邊對於自己的解釋,實際上,不過是她嫉妒與憤怒的藉口。
那是一雙無比燈光更加耀眼的,金色的眼睛。陽炎只看了一眼。幾乎就在同時,她雙眼一閉,失去了知覺。
在空中濺開的同時,還有一樣的東西,順着刀身落下來。
當她得知,弦之介居然選擇甲賀的宿敵,伊賀阿幻一族的朧作妻子的時候,可能是所有感到意外的卍谷的人
三個人齊聲喊道。
惜。而且,僅僅在她沉浸在自己這個空想的時候,——她的氣息,就已經如同杏花一般,散發出死亡的異香!
“陽炎!”
就算是弦之介這樣的高手,由於對手並非人類,所以也是千慮一失。那個順着刀身落下的物體,正是蛇被切
不知是幸亦或不幸,陽炎出生在卍谷的一個名門望族,她完全有資格做甲賀弦之介的妻子。從小,當她看着
“弦之介大人——”
自己擁有死亡的氣息。而弦之介呢,當敵人有意加害於他的時候,會使用破邪返瞳,將對方施展的忍術,反
戴天的宿敵!
或者應該說,即使耳朵休息了,忍者的第六感依然保持着警惕,隨時提防着敵人的來襲。弦之介的雙耳,以及
“我已經做好了準備,用我的身體,迎戰伊賀的男人。就讓我一個人,把伊賀的男人全部殺死。”
聽到弦之介房中的異常響動,豹馬,左衛門,還有陽炎都從各自的屋子趕了過來。只見甲賀弦之介一隻手拿
說完,陽炎走出了弦之介的房間。
陽炎被自己的氣息麻痹了!
炎來說,都是千載一遇的機會。因此在整個旅途中,凡是接觸到她的氣息的生物,彷彿都中了惡毒的死咒。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悽然的笑。
同樣出身於其他大家族的女孩的時候,她就暗自爲自己的美貌感到得意。而且,陽炎的美,是一種和她的性格
陽炎抬起來臉,如花的嘴脣中發出溫柔的氣息——這魔香足以讓所有男人頭暈目眩,失去自制力。就在陽炎
和陽炎飲下三拜九叩的交杯酒,意味着喝下死亡的毒藥。這當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是,雖然大家都知道
黑暗中,如同弦之介擊退伊賀忍者那天一樣,一道黃金色的閃電,射向屋頂上方。如果對手是伊賀的忍者,其
和她有一夜之歡,甘願付出生命的代價——就像華麗的食蟲花,總是能夠把蟲子吸引到自己的腹中。
候,莫不是散發出爛漫妖嬈的氣息,而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男子,莫不是像中了魔咒一般,盲目的變成女性魔力
主動伸出嘴脣,就快要貼到弦之介的臉上的時候,弦之介突然用力,反而把陽炎緊緊抱在了懷裏。
“弦之介大人。我愛你”
但是,弦之介這次所看到的,並不是人類。他看到的,是一條長着紅色眼睛的蛇,蛇的口中,還銜着一個卵
雨了。
可是。當她得知自己是這樣一個女人,一個會在雙方交合的最高潮,將對方殺死的女人的時候,可想而之,
殺死自己所愛的男人的女子!如果繼續帶着陽炎前往駿府,無疑於一場飲鴆止渴的旅行。
的俘虜。所謂的結婚,也不過是出於造物主的深謀遠慮,和上述的雌蟲吞噬雄蟲,大同小異。
也是在這裏,如月左衛門和霞刑部曾經合力擊斃了伊賀忍者夜叉丸。大家聽左衛門不動聲色的講完那場驚心
“啊!”
當弦之介發覺的時候,陽炎的身體已經悄悄貼到他的懷中,炙熱的肉體,緊緊地伏在他的膝蓋上。
“那我走了,明天是從桑名乘船嗎?”
弦之介大吼一聲,躍到了半空。只見他一舉手,手中的利刃劃出一道閃光的弧線,把蛇斬成了兩段——鮮血
屋外,雨聲嘩嘩,狂風吹過樹林,發出呼呼地怒吼。
熊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甲賀的男人之所以害怕陽炎,估計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本來陽炎所發出死亡氣息,
過來讓對方自殘。但是,自己並沒有傷害弦之介的意圖。只不過是喜歡弦之介而已。如此一來,如果弦之介抱
竟然愛上了甲賀弦之介。
說着,弦之介一抬頭,忽然和陽炎打了個照面。陽炎那雙黑色的雙眸,正死死的盯着弦之介——雙目含情,
雖然說大家都是忍者,畢竟其中還有女性。況且這一次的旅行,也不用盡快趕到目的地。走到鈴鹿嶺腳下的
失去了自己最大的武器——破邪返瞳的雙眼。
——伊賀忍者確實來了。就在剛纔。但是他們沒有親自現身,而是通過蛇發起了進攻。這只不過是敵我雙方
着刀,像一根木棒一樣,正站在房間的中央。
語氣充滿了憎惡。
“別說蠢話。要死的話,也要等到把那名冊上的伊賀忍者全部都殺死以後,才能死。”
類似的,如同牡丹氣質的華麗之美。從少女時代起,她就多次夢見自己變成了弦之介的新娘。
陽炎終於絕望了,放棄了和絃之介結合的想法。不過,順理成章的,對於到底弦之介會娶誰作妻子,她也就
結局只能是發出一聲痛苦地慘叫,然後從屋頂上跌落下來。
“再做這樣的傻事,說不定我真的會死在你的手上。”
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弦之介用另一隻手,捂着自己的雙眼。過了一會兒,他才用恐怖的語調,開口說道:
——而現在,甲賀一黨的統治者,甲賀彈正已經死了!而且自己一直暗戀的弦之介,也和朧再度變成了不共
他的第六感,都沒有感覺到敵人的跡象。雖然如此,弦之介依然感覺到了什麼東西,讓他驚愕地醒了過來。
不過,讓弦之介愕然的,卻是陽炎居然愛着自己的事實!
弦之介勉強一笑,他的雙眼依舊凝視着陽炎,
當然,陽炎在成年之前,並不知道自己身體的祕密。當她知道了以後,自然非常痛苦。不過,她的痛苦,並
斷的一瞬間,從口中吐出的卵。這個卵裏面的東西,也不是尋常之物。
中間,最爲嫉妒以及憤怒的人。如果是甲賀的女人,尚且可以原諒。但是,換作伊賀的人,而且是那個阿幻婆
在陽炎看來,假如自己能夠殺死弦之介,或者說那一天真的能夠到來的話,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
從那以後,陽炎的內心裏,甚至出現過一個惡毒的想法。
陽炎看着弦之介的目光,恢復了平靜。
“陽炎快看我的眼睛——”
深夜,甲賀弦之介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一下子站了起來。忍者的雙耳,即使是在睡眠當中,依然保持着警覺
“陽炎,難道你想殺我不成?”
之介之間的關係就有了新希望。事實上,他們之間仍然存在着無法結合的、鐵一般的禁律。但是,陽炎已經感
當和鍔隱一族決鬥的消息在甲賀傳開的時候,可能陽炎是心中最爲狂喜的人。當然,這並不意味着,她和絃
“會。”
服從,不過,從另一方面說,這也說明在陽炎的身上,確實具有這樣一種魅力,足以讓這些年輕人,爲了能夠
聽了弦之介的催促,陽炎纔像回過神來一樣,坐到行燈的旁邊,回應道:
弦之介的眼睛,落到了屋頂上的一點上。或許是由於燈芯快要燃盡,行燈的燈光也變的模糊了,就在朦朧的
“我不怕死。弦之介大人,我想和你一起死。”
“豹馬我的眼睛瞎了”
到非常滿足,所以在她的心裏,已經解開了那條鐵的鎖鏈。正是由於現實中的不可能,使得陽炎的慾望如同熊
在進入東海道以後的第一個回合。現在離駿河,尚有六十里的距離。可是,己方年輕的首領甲賀弦之介,已經
動魄的往事,*夜色*(禁書請刪除)已深。——於是左衛門回別室安歇,豹馬也隨之離去。
“那我告辭了。”
看着陽炎一會兒收拾寢具,一會調整行燈,就是不肯離去,弦之介只好開口勸說道。
彷彿要把弦之介整個吞噬——這時,一隻飛蛾受燈光的吸引飛到近前,就在接觸陽炎臉部的瞬間,啪嗒一聲落
比任何人都更加關心。
臉色蒼白。千鈞一髮之際,弦之介通過抱緊陽炎,讓她看到自己的雙眼,將陽炎毒蛇般的氣息返給了陽炎自己
陽炎已經直接把她叫做朧。弦之介忽然嘆了一口氣,又沉默不語了。陽炎咬牙切齒地從嘴裏起擠出一句話,
就不是她自己所能控制的。自從離開卍谷以來,陽炎不僅和絃之介並肩同行,甚至睡在一個屋檐下,這些對陽
到了地上。
肉體祕密。甚至可以說,只要是出生在卍谷的人,幾乎都擁有天賦的異稟。陽炎的痛苦,是因爲她發現,自己
非是由於知道了自己肉體的悲劇。雖然忍術的種類和威力不同,但是甲賀的許多忍者,都擁有更加可怕得多的
其實,根本就不用蟲來做比方。任何人也不能對此一笑了之。你看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女子,在其青春期的時
他都叫來一羣卍谷的年輕人,圍坐在火爐旁邊,一起討論這個事情。
之後,弦之介拿起枕邊的水壺,把水送到陽炎的口裏。陽炎逐漸醒了過來。當她睜開雙眼,發現弦之介已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