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碟無告
《甲賀忍法帖》 · 山田風太郎 · 3305 字
從信樂谷前往東海道河口的道路,是一座大山連着一座大山的險路。這條道路不像普通的旅途,路人體會不
到漫山遍野吹拂的和風,聽不到流淌在大戶川溪谷之中的淺鳴,就連一向輕快的黃鶯,在這裏也停止了鳴啼。
不過,眼下有五條人影,如同乘着一陣南風,正輕快地向着北方順流而去。
五人趕路的速度,已經足夠讓其他旅人感到訝異。當人們發現這五人當中,居然還有一名女性的時候,所有
人都會“噢——”的一聲,驚歎不已。
不過,當他們看清楚,這五人之中,還有一人是雙眼緊閉的盲人的時候,就只能目瞪口呆了,啞然失聲了。
這五個人,正是趕赴駿河的甲賀忍者。
五人現在,已經到達內裏野境內。據說,這裏曾經有一座聖武天皇的離宮,名叫紫香樂宮。紫香樂宮後來變
成了甲賀寺,在往後則集機寂寂消失,目前只剩下了柱石和古瓦,印證着過去的輝煌——如今在一片荒涼的草
原上,只有晚春初夏的薰風,呼呼的颳着,彷彿在訴說盛哀榮枯的生命涵義。
雙目失明的忍者室賀豹馬。他突然和衆人隔開一段距離,把耳朵伏在了地上。
“暫時沒有追蹤的人。”
他站起身朝衆人說。
“看來,縱然伊賀的忍者再厲害,也不可能越過甲賀的山谷來追擊我們。”
這時,光頭忍者霞刑部也返回衆人身邊,他回頭望了望剛纔衆人翻越的南部山脈,詭異的笑了笑,接着說道
“但是,他們肯定會來的!要是他們追來的話,還真不好對付。依我看,他們很有可能直接出伊賀,穿過伊
賀路來截住我們。從東海道到駿河,路途尚遠。也不知道,我們會在什麼地方,和敵人相遇——”
然後,他小聲的對同伴嘟囔着說:
“總而言之,我們不應該白白坐等敵人。正所謂先下手爲強,我方已經落後一步。所以喫了敵人的大虧。這
一次,我們實在應該走在敵人的前面。不如,我們假裝前往東海道,然後悄悄地殺敵人一個回馬槍,打他個措
有一個人也看在心裏。這就是陽炎。
雖然從室賀豹馬平常的行動,根本看不出他是一個盲人,但這個時候,卻突然顯出了盲人才有的狼狽不堪。
聽到這個問題,豹馬陷入了沉默。
介最後的理性。
也早已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範圍。
儘管五人腳下如風,陪在甲賀弦之介身邊的如月左衛門,依舊時不時用不安的眼神,審視着弦之介的面部。
不過陽炎的眼中,卻是一片恍惚。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由於自己的情慾所造成的恍惚。只是——
如今,弦之介頭腦中的那份理性,也幾乎已經被身體裏奔騰的熱血淹沒殆盡。他沒有想到,當自己察覺事情
女忍者陽炎——當她的胸中燃燒起激烈的情慾的時候,她的氣息就會變成殺人的毒氣!
就算朧是天使,又能如何?
其實,弦之介自己的心裏,也燃起了復仇的烈火!
“如果敵人追來的話。”
對於霞刑部的懷疑,弦之介到底有沒有和伊賀決戰的心意,豹馬鄭重的回答說:
伊賀的敵人會來的。但是,朧會來嗎?如果,朧來了,又該怎麼辦?
“弦之介大人,真的能夠對那個叫朧的女孩下手?”
名字的,一共就二十人而已。如果要拼死一戰的話,在二十人之間展開也就夠了——這個考慮,可以說是弦之
“他們一定會來的。你不是也這樣說嗎?弦之介大人也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才向對方下了戰書。之所以
要知道理由。這四百餘年來,雙方宿怨未了,互相爭戰,從來就沒有產生過疑問。即使要向大御所徵詢理由,
他的臉上,疾風浮雲,忽陰忽暗。這一切自然沒有逃過如月左衛門的眼睛。不過,除了如月左衛門之外,還
不錯,弦之介在啓程前往駿府之前,已經向伊賀發出了挑戰書。但同時,他又下令把那份記載有雙方忍者的
他還給伊賀?而且弦之介前往駿府的目的,說是詢問甲賀和伊賀忍術決鬥的理由,但在霞刑部看來,根本不需
將卷軸還給敵人,是因爲他確信,敵人一定會帶着卷軸追殺過來的緣故。最後,只要我們全殲敵人,奪回卷軸
真相的時候,甲賀方面,已經有五名忍者,從這個世界上永遠的消失了。血仇家恨,讓他憤怒和痛悔到了極點
弦之介並不希望和伊賀作戰。雖然兩族之間有着四百餘年的恩恩怨怨,宿敵的意識充滿了卍谷和鍔隱的一草
感到自己無顏以對,當他們慘死的時候,作爲甲賀的主帥,自己正悠哉遊哉,在鍔隱的夜幕下做着春夢。
風一樣逃的無影無蹤。實在是欺人太甚!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即使弦之介有心挽回,甲賀一族的復仇的怒火,
朧真的是這樣一個惡魔般的女人?如果這是真的——弦之介的內心一陣戰慄。但是,他不相信朧是這樣的人
咬緊牙關。
弦之介,你實在是太大意了!
“最後?”
這個意識,以及因此產生的痛苦和憤怒,像一把烈火,燒灼着弦之介的內心。
弦之介的思考停止了。朧那天真無邪、充滿愛意的笑臉,以及那雙如同太陽一樣燦爛的眼睛,似乎具有不可
弦之介的雙目朦朧的閃過一層金色,嘴脣顯出一絲悽然的微笑。祖父、將監、十兵衛、丈助還有胡夷,你們
尤其讓他感到切齒的,是朧的所作所爲。難道說,朧從一開始,就知道所有的陰謀,故意邀請自己前往鍔隱
刑部窮根究底地問道:
當他想到豪爽的風待將監,無憂無慮的鵜殿丈助,以及可憐的胡夷——想到他們慘死在敵人手中的情景,他
從信樂街道往東一拐彎,就是東海道。
“有!”
就一定會來追殺我門!況且,弦之介已經昂然的向對方發出了挑戰書,敵人沒有任何理由,不採取行動。
幾聲,落在了草叢裏,很快就不動了。如果跟在陽炎身後的室賀豹馬和霞刑部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愕然失色。
不過,他又沉重地補充了一句:
你也就不會有任何怨言了。”
那麼,伊賀的七個忍者會追來嗎?
實”這兩個字的前面,還得加上“似乎”二字。正因爲如此,作爲部下的霞刑部,才感到不安。
弦之介注意到刑部的失蹤,向豹馬詢問道。這時,他們已經抵達了從甲賀前往東海道的河口。
名冊,還給了敵人。根據大御所德川家康的命令,不是明明寫着“應攜此祕卷”,前往駿府的嗎?爲什麼要把
伊賀一族早已是來者不善。只要對方所剩五人的名字上,還沒有畫上血痕,大御所的命令就沒有完成,敵人
儘管自己已經向伊賀伸出了和平之手,伊賀卻暗下毒手,不僅殺死了祖父彈正,以及甲賀忍者風待將監、地
爲什麼自己會這麼蠢,這麼大意!
弦之介那憂鬱的表情,反映出他靈魂深處的煎熬。終於,他暫時丟開了自己的懊悔,以及對朧的懷疑,心中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緣由。她怎麼可能是這樣一個女孩呢?然而——就算事件另有隱情,發展到目前的地步,
抵抗的魔力,撲滅了弦之介剛剛燃起的怒火,那由於懊惱和背叛所激起的怒火。我怎麼能和朧作戰呢?弦之介
不過,幸或不幸,豹馬天生雙目失明,刑部的身影沒過多久,也消失不見了。
在天之靈好好地安息吧!我定會爲你們報仇。
但是,作爲甲賀的主帥,他又必須和伊賀作戰!
“哎,我可不知道。刑部的去向,就算是視力正常的人,也難以發覺,更何況我這個瞎子!”
開甲賀,那麼也可以避免卍谷和鍔隱內更多無辜的傷亡。本來,根據大御所和服部家的命令,在名冊上記載有
“刑部!——刑部到哪裏去了?”
迎面的微風,將一隻蝴蝶吹近陽炎的面部。當蝴蝶接觸到陽炎的呼出的氣息的時候,突然撲哧撲哧的掙扎了
到了四百年後的今天,習得了如此恐怖的忍術,依然盲目地進行着仇殺,實在是可怕至極,被悲至極。
弦之介的表情,還是那麼憂鬱。很明顯,他還在想着朧的事情。
這就是霞刑部的考慮。
一木,但是在弦之介看來,卻沒有任何理由。不管四百年前,雙方之間有着怎樣的悲劇,發生過怎樣的血戰,
蟲十兵衛、鵜殿丈助、胡夷五人,還偷襲卍谷,轉眼之間奪取了十多名無辜村人的生命。事件發生之後,又像
在把伊賀方面的十名忍者全部殲滅之後,再問也不遲。
他心裏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會的!一定會來!弦之介對此非常確信。
谷?難道她那天真無邪的面孔,只不過是忍者的假面?——現在想來,事情只能如此解釋。但是弦之介仍然不
刑部這麼說,是因爲在他心底,並不完贊同主人弦之介的行動。弦之介確實對伊賀產生了敵意——不過“確
弦之介之所以起程前往駿府,第一個目的當然是想問清楚這場生死決鬥的真正原因。另一方面,一旦自己離
手不及。我倒是想一個人去偷襲伊賀一族,唯一放心不下的,到是我方主帥。到了這個時候,我依舊搞不清楚
敵人會來的。我方只需等待。
對讓自己陷入這樣一個困境之中的駿府大御所,以及服部半藏,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能接受這個解釋,他的內心充滿了矛盾與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