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T殼
《甲賀忍法帖》 · 山田風太郎 · 3411 字
鵜殿丈助在臥室中搖了搖圓圓的腦袋,醒了過來。
他伸手想打開拉門,拉門卻一動也不動。用拳頭試着一敲,發現拉門是用厚厚的木板糊上紙做成的,而且
上面還加了插銷。臥室的兩側是牆壁。另一面的拉門上雖然有窗戶,打開之後,卻發現中間是粗重的鐵窗格。
“果不其然。”
丈助自言自語地點了點頭。自己已經成了階下囚。
雖然丈助預料到自己會有這樣的待遇,但是,到底是朱絹出於對他的警戒,而把他關進這樣牢房一樣的臥室,還是背後有着更大的陰謀,丈助卻不知道。
在剛纔的酒宴上,面對着十多個伊賀族人,丈助雖然一副開懷大笑的樣子,但是內心卻沒有放鬆警惕。對於小豆蠟齊和蓑念鬼等人的缺席,他也覺得相當可疑。而且,對於卷軸的事,丈助依然耿耿於懷。好不容易從老鷹手中奪下來,自己卻沒有來得及看上一眼,實在讓人窩火。
“不過,那些傢伙居然以爲能夠把我丈助關在這樣的地方,實在是有負甲賀的盛名啊。”
丈助看着粗重的鐵窗格,面露微笑。在甲賀卍谷,丈助是最喜歡惡作劇的人。雖然爲此他被甲賀弦之介教訓過多次,可總是一有機會就蠢蠢欲動,始終也改不了天生的脾性。伊賀族人早知如此的話,恐怕也不會把他關在這裏了。
不一會,丈助好像做完了準備運動似的,走到鑲着鐵窗格的窗戶旁邊。他把自己那渾圓的臉蛋,慢慢抵近窗格。
窗格的大小,也就手腕粗細,連一個小孩的頭也無法通過。可是看上去比常人還要大許多的丈助的臉,卻像被捏住的柿子一樣,慢慢開始變形。只見那貼在窗格上的臉,漸漸地漸漸地穿過格子。一會兒時間,丈助圓圓的頭就到了窗格外面,接着是肩膀,然後是身體。……
當白血球從血管中滲出的時候,會在微細的表面形成一個突起,逐漸把細胞內的物質通過這個突起移到血管之外。可是現在鵜殿丈助的舉動,已經遠遠超出了科學可以解釋的範圍。
就這樣,鵜殿丈助一個人來到了阿幻宅邸的院子當中。
“弦之介大人平安無事吧?”
阿幻的宅邸雖然尚不能稱爲一座城堡,但是比起江戶時期的武士宅邸來,卻充滿了野性和詭異的色彩。從面積來說,這裏還比不上地位尊貴的武士宅邸,但是它周圍的壕溝的深度,以及壕溝內側用於遮掩內部的參天
杉樹林,都顯示出伊賀忍者首領的氣勢。
而且,宅邸內部的建築物也好,石牆也好,樹木也好,道路也好,都經過精心的設計,以從大小、高低、寬窄各個方面能夠對人產生迷惑作用,足以使人暈頭轉向。置身其中某處,你會感覺自己好像是井底之蛙,而僅僅走出十步遠,你又會感覺自己好像來到了比整個伊賀還要開闊的地帶。
甲賀也是同樣的情況。甲南町龍法師曾著有一部書,名叫《忍術宅邸》。這是後來才寫成的一部書,其中有關於忍者住所的詳細說明。據其中記載,某處忍者的宅邸從外表來看,就像普通的平房,實際上其內部分爲三層,樓梯被設計在密室當中,室內多處還設有發聲裝置。從三樓可以通過一根吊繩直接下到一樓。室內窗格看上去爲木質,實際上是生鐵所制。看似一般的拉門,其內部是厚達三釐米的木板,不僅刀槍不入,就是當時的火藥槍,也無法穿透。另外,倉庫牆壁也是特製的,在兩塊木板之間加入了十釐米厚的砂石。屋頂鑲有鐵製的骨架,窗戶具有竹網、鐵絲、木板的三重構造,你如果想要打開兩扇窗戶中的一扇,就必須同時打開另一扇特殊的設計宛如銅牆鐵壁。忍者的宅邸到底如何厲害,由此可見一斑。
更何況,伊賀一族當年曾經和織田信長對抗,史稱“天正伊賀之亂”。作爲其忍者集團的首領阿幻的宅邸
自然應該是精銳中的精銳。
於是,他再次回到阿幻宅邸的院子,發現朱絹正站在自己剛纔逃出來的窗戶外面,一動不動。
“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水……水……水……”
雖然藥師寺天膳告誡過陣五郎,讓他不要輕舉妄動,但是這番話反而激起了雨夜陣五郎的忍者的野心。朱絹把丈助關在那間密室內,就是因爲考慮到,只有陣五郎纔有可能穿過那鐵製的窗格,殺死困在其中的鵜殿丈
原來,朱絹發現關押在密室中的鵜殿丈助蹤影全無,正大惑不解,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朱絹就像一根繃斷了的弓弦,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丈助再次恬不知恥地笑着,伸出胖乎乎的雙手,想要觸摸朱絹。朱絹一下子跳到離丈助三米開外的地方,唰地一聲拔出了懷中的佩劍。
“嗯,這個,”
“其實,就像土岐峠在下曾經說過的那樣,我對朱絹小姐真的是一見鍾情。雖然今天又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可是我覺得我和朱絹小姐,應該也可以做甲賀伊賀和解的模範。這到底是不是我的非分之想,還有朱絹小姐是否能夠答應,想請教朧大人的意見。”
助。由於雨夜陣五郎決定先去打探弦之介和朧的虛實,所以朱絹再次回到密室,打算觀察丈助的動靜,而現在丈助居然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不知去向,她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再仔細一看,鬢角附近也浮現出好幾個斑點,然後連成絲線滑落下來——是汗,是朱絹因爲陷於苦鬥而滲出的汗水,而汗水,竟然也是血紅色的!
甲賀弦之介爲了商談和朧的婚事,曾經多次訪問過這裏。而鵜殿丈助則是頭一次來。
丈助雖然誇張地瞪着兩隻小眼睛,不過全身卻如同充滿了空氣的帆船,緊張了起來。因爲丈助先前已經領教過一次朱絹“夢幻血界”的厲害,當然不敢大意。
“這就是愛的力量。”
朱絹踉踉蹌蹌站起來,朧扶着的她,離開了丈助的視線。
“朱絹,該休息了。唉,今晚還是和我睡一起吧。”
朱絹喘着氣問。丈助卻呵呵一笑,
朧慌慌張張地抱起朱絹,
朱絹額頭上的血汗,不覺之間變成了湧出的泉水。不久,整張臉上都流滿了血紅的汗水。不過,丈助雖然已經知道朱絹的忍術,此時也不敢輕舉妄動,雙方一動不動地僵持着,就像兩尊塑像——
“奇怪,這是……”
剛纔在阿幻宅邸,朧發現雨夜陣五郎試圖潛入弦之介的住處,於是運用破幻之瞳破除了陣五郎的忍術。她以爲這邊也是朱絹挑起的爭端。丈助則對發生在阿幻宅邸的事情一無所知,所以他齜牙咧嘴地對朧笑着說:
突然,朱絹的眼睛被一雙胖乎乎的手矇住了!是誰?
朱絹的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朧從阿幻宅邸趕了過來。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剛纔,雨夜陣五郎曾經對朱絹說過,今晚不可能對弦之介下手。但是,至少要把鵜殿丈助解決掉!
出現在朱絹面前的,是新月下面,鵜殿丈助那張快要笑爛了的大臉。
一個人影走近了這隻蛞蝓,
皮球一樣的鵜殿丈助晃着圓圓的腦袋,自言自語地問。
第二次的戰鬥,明顯對朱絹不利。就像丈助所嘲笑的一樣,夢幻血界只能在對手不知道的前提下施展。一旦被對手瞭解以後,就很難有施展的機會。朱絹盯着丈助,如白蠟一般的額頭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明顯的黑點。
她吞吞吐吐地說,
“啊——”
“你們在幹什麼?”
丈助就像叭兒狗打了一個噴嚏似的,趕緊遠遠地躲開了。
“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朱絹小姐,”
鵜殿丈助饒有興致地在一個人院中走來走去,不時晃一晃圓滾滾的身體。
就算如此,這也是缺乏禮貌的表現——朧這樣想。所以她破除了陣五郎的忍術以後,並沒有採取任何治療措施。她知道對於雨夜陣五郎而言,當身體溶解的時候被破除忍術,而後又不給他水喝,是一種比死還要痛苦的懲罰。
有一次,丈助來到了弦之介的房門口。那時朧還沒有離開,一聽到房間裏傳來的朧的歡笑聲,
“照這個樣子,弦之介大人應該安然無恙。”
“呵哈!”
“朱絹!”
朱絹驚慌失措地打落矇住自己眼睛的那雙手,
丈助用手撫摸着自己下顎,
但是,不僅是朱絹,就是朧,也沒有想到雨夜陣五郎想要殺死甲賀弦之介主僕。她以爲雨夜陣五郎只是對弦之介抱有懷疑,爲了監視弦之介和自己的談話,才爬到屋頂去的。
“怎麼,還想再來一次?”
雖然朱絹知道丈助擁有像皮球一樣的身體,但是怎麼也不會想到,他能夠從十釐米見方的鐵窗格中逃走。
丈助的告白反而讓朧手足無措。
丈助的眼睛閃閃發光,
“啊?又要打啊?真是無情無義呀。”
“雖然在土岐峠和朱絹小姐有過一段不愉快的回憶,可是我心裏始終對小姐你一往情深哩。在這個令人心醉的春夜,耳邊傳來弦之介大人和朧大人的甜言蜜語,丈助我實在是不能忍受一個人睡在監獄裏。出於思念之情,我正想到朱絹小姐那裏去,沒想到你竟然和我想的一樣,居然到我身邊來啦……”
“這個,還是等婆婆回來以後,再請教她老人家吧。”
“你是、你是怎麼從裏面出來的?”
“還想讓我再脫一次嗎,朱絹——呵呵呵。要是你自己沒有寬衣解帶的時間,那就讓我代勞吧。”
雨夜陣五郎還在院子裏苦苦掙扎。寒夜的大地對於雨夜陣五郎來說,卻像是炙熱的沙漠和飢渴的地獄。
朱絹不禁發出一聲恐怖的大喊。——這正是剛纔朧在遠處聽到的那聲喊叫。
而朱絹並沒有發現,丈助正偷偷地接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