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學園小獸羣

夕也衝出購物中心時，已經開始飄雪了。

天空被厚厚的雲層覆蓋，風勢也逐漸增強。

夕也飛奔到停車場。

「夕也！這裏！」

突然有人出聲叫他。

往聲音的來源處看去，是跨在腳踏車上的雅紀。

「土御門同學打電話告訴我了！這個給你用！」

雅紀說着，跳下了腳踏車。

「雅紀……」

「雖然還沒積雪，但天氣這麼糟，電車很可能會停駛。到機場有點距離，不過幸運的是，高空氣流一定更紊亂，聽說已經有班機停飛了。」

「謝謝你，雅紀。」

「客氣什麼，我能爲你做的就只有這些，接下來——」

「嗯。」

夕也跨上雅紀的腳踏車。

「我會再重新好好告白一次的。」

如此說完後，他用力踩着踏板，在雪中奔馳離去。

每踩一次踏板，臉上和手上的體溫便被飄下的雪和吹來的風奪走一點。

——要是有戴手套就好了。要是多穿一件衣服出門就好了。

一邊詛咒自己掉以輕心的防寒對策，一邊加快踩腳踏車的速度。

臉和手都要凍僵了。

——這全都是藉口……！

正當這麼想時——

——夕應該和戀子相親相愛才對。

這麼說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用最大的音量放聲大叫。

受了一次傷之後，便感到恐懼。

不過，距離機場的路途之遠，還是令人不由得心生怨恨。

然後不顧羞恥地大聲喊叫。

一聲不響地離開是對的。櫻桃再次確認了這一點。

「好痛，痛痛痛！」

害怕確認自己被甩的事實，因爲害怕受傷，所以逃避。

不回家社的人際關係，只是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均衡。

連等待機場大門的自動門打開都嫌浪費時間，夕也衝進機場大廳。

「櫻桃，不管打算怎麼做，都要好好問過自己再決定。」

櫻桃的媽媽溫柔地問着。

但是，夕也卻偏偏追來了。

然而，夕也卻疏忽了這個步驟。

心和身體一樣痛。

疲勞、寒冷與疼痛像鞭子一樣，打在不聽使喚的身上。

「櫻桃————————————！」

一旦出現這種念頭，無論夕也呼喚了多少次，無論他是否已經來到身邊，櫻桃始終都沒有回頭。

——最重要的是，腳踏車……！？該不會壞了吧……

不只如此，因爲自己的事情都忙不過來了，所以絲毫沒發現櫻桃正獨自煩惱着。

一想到這裏，恐懼的情緒便遠遠超過寂寞與悲傷。

雪和風都愈來愈強了。

所有箭頭都指向自己。

櫻桃媽媽笑着威脅，櫻桃爸爸只好頹喪地閉上嘴。

正如戀子所說的，自己當時應該考慮到櫻桃很可能根本沒聽懂話裏的意思，該好好向她確認纔對。

一旦察覺自己的心意，心情就變得如此熱切……爲什麼之前都沒發現呢。

因爲知道，只要見了面就會變成這樣。

然而，當時的他卻沒有發現。

「啊嗚……」

該做的事太多了。

每踩一次踏板，受傷的地方就隱隱作痛。

爲了將心底滿溢的情感傳遞給她。

是遠吠。

因爲深知這一點，櫻桃纔會瞞着大家悄悄離開。

希望這場雪能夠絆住櫻桃的腳步，只剩下這個微弱的希望了。

「嗚哇！」

——我根本無法放棄櫻桃。

手和臉早就麻痹到沒有感覺。

讓出首領的位置，離開獸羣。

慶幸的是，因爲選擇的是沒什麼汽車會經過的小徑，跌倒時纔不至於被車子輾過，也沒有生命危險。

一邊跑着，側腹傳來劇痛，但夕也決定無視那股疼痛。

櫻桃正要點頭時，聽到背後傳來令人懷念的聲音。那以整個靈魂發出的遠吠，讓櫻桃有如凍僵般愣在原地。

他牽起倒在地上的腳踏車，趕緊確認各部位是否有所異常。

「這樣真的好嗎？」

夕也跨上腳踏車，再次上路。

——要是沒能趕上怎麼辦？要是再也見不到她怎麼辦？

鏈條還好好掛着，也沒有爆胎。夕也試着握住兩邊煞車，確認車輪能正常煞住，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跑過航廈入口，找遍地下樓層的餐廳和商店區，然後衝上二樓。

沒錯，這毫無疑問是對心愛同伴的呼喚——

此刻問題已經不在於擔心這借來的車，如果壞了只要賠償修理費用，好好道歉就行了。

她用力抓緊狼布偶揹包的肩帶。

在辦理出境手續的櫃檯前，櫻桃的媽媽即使來到機場依然穿着武道服。

——可是，正因如此！

——櫻桃……！

呼吸急促了起來。

更紗早就提醒過自己。

然而，現在卻爲了他的到來感到開心。這難道不是背信？難道不是背叛嗎？

——即使如此，也只能前進了……

爲了去見櫻桃。

「櫻桃，你打算怎麼做？」

夕也東張西望，在機場內奔馳。

可是，每次櫻桃的笑臉都在腦海浮現。那是現在夕也最想見到的一張臉。

路還很長，一想到不知還要在雪地裏忍受寒冷奔馳多久，心裏就差點想放棄。

撞傷的腳，每踩一次踏板就抽痛一次。擦傷的手也無法用力。

不是疏忽，而是逃避。

可是——

溼透的身體再冰冷，身上的傷再痛，再怎麼喘不過氣都不當一回事，只管繼續奔馳尋找。

一方面想着他爲什麼會來，一方面又發現自己對此感到很高興，櫻桃內心搖擺不定。

於是，他強忍着疼痛，凍僵的手握得更用力，持續在風雪中踩着腳踏車。

夕也還來不及調整姿勢保持平衡，就從腳踏車上重重跌落到地上。

*

「櫻桃！櫻桃！」

她開口詢問。

櫻桃爸爸正意氣揚揚地想朝夕也聲音的方向走去，但櫻桃媽媽揪住了他的耳朵。

衣服早就因爲在雪中騎車而溼透，所以就算跌倒弄髒了也不在意。

——夕來了。

在無法馬上答應戀子告白的那一刻就該察覺了。

抵達機場後，夕也丟下腳踏車拔腿狂奔。

「我說你啊，小孩子之間的問題父母不要插嘴，這是常識吧？」

——得小心雪地……！

聽到媽媽這麼說，櫻桃略顯躊躇地點點頭。

見她猶豫，同樣穿着武道服的櫻桃的爸爸意氣風發地說道：

——不，不對。

——真是……！

然而，撞擊地面時造成的腿部疼痛和擦傷滲血的手，都會影響接下來的行車速度。

就算會再度被拒絕，也無論如何都要見到櫻桃，好好對她表達自己的心意。

即使這段距離對騎腳踏車來說是遠了點，雅紀的判斷還是正確的。

忙得沒時間注意。

前輪在吸飽水氣的雪地上打滑了。

夕也忍着腳痛站起來，衝向倒地的腳踏車。

——不，也不是這樣。

「好，讓爸爸去將他趕跑吧。」

然而，自己卻只因被甩了一次，就看不清楚真正的心意。

結果，也傷害了戀子。

對自己愚蠢行爲的後悔，苛責着夕也的心。

因爲知道，自己一定會猶豫。

這份決心，輕易就會受到動搖。

比起那個，夕也更擔心失去尋找櫻桃的交通工具。

雪愈下愈大，道路兩旁也開始積上一層薄薄的雪。

其他旅客不明就裏地望着夕也，但他一點也不在意。應該說，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在意了。

——看這情形，電車可能真的停駛了……

現在，被他追上了。

——夕。

無法回頭。

只要看到夕也的臉，一定會想回到那個地方。

那快樂的、溫暖的、溫柔的社團教室。

可是，在那裏建立的獸羣只是一時的。

時候一到就會消失。

那樣一來——

就無法實現與阿爾法的約定，無法建立偉大的獸羣。

櫻桃沒有回頭，聽着逼近身後的腳步聲。

「……夕，回戀子身邊去。」

低聲說出這句話。

*

回去。

就算櫻桃這麼說，自己也不可能退縮。

好不容易見到面了，說什麼也要帶她回去。即使得和櫻桃的父母——打遍人類無敵手的格鬥家——爲敵，也在所不惜。

夕也心裏已有這樣的覺悟。

「不要。」

他對着櫻桃的背影，這麼說道。

接着，抓住櫻桃的肩膀，強迫她轉身面對自己，緊緊擁抱她。

櫻桃的黑髮傳來一股平常淋浴時，更衣室裏備有的洗髮精香味。

櫻桃眼中，早已滾出大顆眼淚。她正死命扼殺自己真正的心意，對自己說謊，因此哭泣。

相互觸碰的身體傳遞着體溫。

「……夕，好冰。」

同時，將手繞到夕也背後，緊緊池抱住他，像是提出索求。

「沒這回事，而且那也不重要。」

櫻桃的話，令夕也嘴邊自然綻放微笑。

可是，正因如此，不能再犯一樣的錯。

「可是，櫻桃不也是以親衛隊一員的身分保護了琴姊嗎？」

後悔以「打」爲單位，不斷累積。

怒髮衝冠、一臉憤怒的櫻桃的爸爸正想朝夕也踏出一步，卻被櫻桃的媽媽電光石火地在脖子上砍了一記手刀，瞬間就被鎮壓了。

「沒這回事。不管是喪禮還是鎮魂祭，沒有任何一個學生是不在也沒關係的。都是靠大家同心協力，才能度過難關，走到現在。」

「走，回去吧。回我們的社團教室——」

——她接受了。

「就說這不重要了！」

「啊嗚！」

「……可是，好溫暖。」

「啊，抱歉。」

「這一點都不重要。」

儘管眼中浮現淚水，櫻桃仍開心地低喊着夕也的名字。

櫻桃閉上眼睛。

「我和你，我們兩個。即使畢業了，即使不回家社解散了，我還是會和你在一起，永遠。」

「不要走，櫻桃。」

比任何長篇大論或激昂雄辯，更能傳達自己的心意。

「雖是隻有兩個人的獸羣，但獸羣的價值不是以大小來決定的吧？或許很小，我們的獸羣一定會有不輸其他獸羣的地方。比方說，呃……強烈的羈絆。」

「……夕。」

「還有什麼事嗎？」

「……可是，不管誰來看，我都一樣差勁。」

嘴脣分開後，櫻桃睜開溼潤的大眼，凝視着夕也。

「……夕與波霸同學更適合當首領。我不但不配當首領，連波霸同學遇到危機都派不上用場。」

一如戀子所說，自己是爲了坦率地對櫻桃傳達真正的心意而來。

「……波霸同學說，我們畢業之後不回家社就會消失了。」

周圍的目光和聲音，全都和自己無關。只要能夠確認彼此的心意。

不可能就這樣回去。在明知這樣下去會分隔兩地的情況下，自己絕不會就此放棄。

櫻桃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抬頭望着夕也。

夕也根本沒有說服櫻桃或駁斥她論點的意思。

心中如此低喃。

「可是……」

「啊嗚。首領不再是首領之後，就要離開獸羣。這是規定。」

毫無疑問的，這是求愛之吻。

「……夕。」

「關於這個，沒問題的。我們一起建立新的獸羣吧。」

強韌而柔軟的觸感，和身體貼近時感受到的體溫，都教人懷念不已，愛不釋手。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配當首領。」

要是能好好談一談就好了。

『毫不保留地將自己的心意誠實地告訴櫻桃學姊吧——！』

兩人的雙脣雖然帶着一絲猶豫，仍像拼圖般毫無空隙地緊密貼合。

——都是我的錯。

「走，我們回去吧？」

「沒這回事。」

周圍的旅客開始竊竊私語，夕也已經不在意了。

柔軟的嘴脣。

「啊嗚。」

夕也溫柔地說着，櫻桃卻像個撒賴的小孩般，用力搖頭。

要是能傳達得更清楚就好了。

「……夕和波霸同學受到大家信賴，你們適合當首領。」

櫻桃的身體頓時緊繃，但她沒有抵抗。

這麼一說，夕也纔想起自己全身溼透的事。

「所以你就一聲不響地跑掉？」

櫻桃點點頭，笑着將臉埋進夕也胸口。

他急忙鬆開手臂，沒想到，反而被櫻桃纏在背上的手緊緊擁抱。

夕也也用力抱緊她來回應。

夕也輕聲在她耳邊說着。

「琴姊的危機……你是指外公喪禮時的事？」

接着，嘴脣湊近櫻桃脣邊。

「爲什麼？大家都在等你。」

夕也再次抓住櫻桃的肩膀，稍微拉遠一點，好看清楚彼此的臉。

「……我不配當一個首領。」

「啊嗚。」

——抱歉。

「……？」

要是自己沒有那麼優柔寡斷……

「我不要就這樣說再見，我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我啊，最喜歡櫻桃了。」

抓住肩膀的那雙手輕輕撫上櫻桃的臉頰，拭去淚水。

夕也自然而然地這麼想。瞬間，冰冷的身體宛如燃燒一般發燙。

櫻桃在夕也懷中點頭。

「……但是，那裏沒有我也沒關係。還有其他許多能戰鬥的人。」

「回學校吧……回我們的地盤去，櫻桃。」

這不是加入獸羣的儀式，也不是跌倒時的意外事故。

然而，櫻桃只是被動地讓夕也抱着，在他懷中輕輕搖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