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To be or——
《恶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2.5万 字
……该活着呢?还是该死去?这才是问题……
——出自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1
收到通知时,依花人正在医院(那里虽然是三浦秀树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医院,不过他的家人、朋友都已回去了,医院里已无三浦的痕迹残存)。依花在昴的病房(当然是单人房)里,一边眺望昴的睡脸(虽然大半张脸都被绷带缠了起来),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削苹果。老实说,依花并没有削过苹果。不,若真要说,她连烹饪都不曾试过。虽然能当一名拳击手的助手,但她对烹饪、洗衣、打扫、裁缝,所有堪称为家事的全都一窍不通——虽然会插花和泡茶,不过那究竟称得上是家事吗?
虽然她作为舞原家的公主、拥有绝大的权力,但若除去这一点,她什么也做不到——
如此这般,于是依花便心想,要不要藉这个机会削个苹果看看。因为凡事都要从小事开始尝试起——不过说到底,就算削好了,昴也没办法吃就是了。下巴又是打了钢钉、又是装了夹板,昴有好一阵子都只能吃流质食物了。这虽然应该是件很可怜的事,但不知为何依花却感到有点幸福。要是能永远都这样就好了……要是昴能一直都这个样子就好了……她不禁如此心想,然后又警告自己收敛(我有的时候还真是不检点耶)。
就在这时,她接到了通知。
那是经由恶魔的口中传达给她的。
「依花小姐!」也不先敲个门,亚鸟就打开门闯进病房说道:「真嶋小姐她正在使用『至尊猎户』!」
……依花面无表情地看着亚鸟。
「……这样啊。」
「咦?妳不吃惊吗?」
这四个星期以来,几乎每天都有变化发生在她身上,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她看向昴。这边的事已经解决了,差不多也该替真嶋那边想想办法了。不过,虽然是想这么做,但事情打从四个星期前就毫无进展。
线索果然还是……
必须靠绫所记不得的梦境吗……
绫似乎原本就具备天分,在这四星期间,她已经能以相当精确的机率控制梦境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无论怎样也记不得梦境的后半段——想不起来。这很显然是种异常,可是梦境这种东西,以现代科技面百也还有着许多未能明朗化的点。就算明知异常,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对策。虽然姑且在她熟睡时派人记录她的脑波样本……
依花询问亚鸟:
「然后呢?这次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不知道。」她茫然不知所措地说:「她现在好像下落不明。真嶋小姐的房间里,乱得一场胡涂呢!」
一阵沉默之后——
冬月日奈会复活——
依花仍接着说下去:
面对昴诧异的神色,依花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
就算会令她失去灵魂。
洋平终究只是瞪着昴,然后一边说出这句话:
他比依花更加地面无表情,将依花推回房内,然后从依花手中抢走手机。他按了按键拨通电话。
将昴按回床上,依花拿起手机边打算走出病房。离开病房后就立刻叫「组员」来,把昴关在这里吧!这样是最好的。就算或许会被他怨恨……
「因为……我是个笨蛋,所以……至少想要完成人家拜托我的事。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去……」
首先是打到舞原家,确认状况之后——
依花那不为所动的表情——潜藏在其背后、充满绝望的情感,令昴不由得睁大了眼。昴讶异地瞪大双眼,然而眼匠确实浮现了理解的神色。堂岛昴……这个男人应该也不是没有想过。昴八成也在内心深处曾试着设想过吧,只不过他却下意识将那样的假设深锁在心底——
「呃……记得妳是叫……『小敏』是吧?我是叶切洋平……没错,是妳们大小姐的手机。」
「叶切,你一点也不明白自己正在帮她做什么!真嶋绫……她是打算寻死喔?」
「……还没有发出『契约完成的魔力』吧?」
昴依旧不发一语。
从口中说出这句话:
他平常老是将这句话放在嘴边不是吗?无论要牺牲什么,都要让日奈复活——
没错,如果是真嶋绫,就很有可能做这种事——
过去绫曾经变成男人过。那个时候,绫她——绫本身对于男性的相关知识,仅限于一般常识。这一点我已经确认过了……然而绫不仅身体、性器、遗传基因,甚至连骨盆到脑髓这些她知识所不及的部分,全都完美地变化成了男性所持有的器官。特别是脑部——
在一切结束之前,她希望昴不要有所行动——
「……」
「我是认真的。」洋平说道:「学姊打电话来……是她拜托我这么做的。」
是打算令其复活吧。
「……昴。」
『学姊她怎么了吗?』
「亚鸟,妳先过去。」总之先让亚鸟出发——
「没错,『至尊猎户』也能够使人变化成别人。」她就这么一口气说下去:「而绫说不定在今天发觉了那件事……这么一来,她就一定会使用『至尊猎户』吧。就算要以灵魂为代价,真嶋绫也一定会选择变化吧……不对——
简单来说,对于『至尊猎户』而言,只要有了怪力、或者是男人这之类的清楚指标,就算对那些事物没有正确的知识,也能够让持有者发生那样的变化。就算没有详细的知识、和自己毫无任何关连也无所谓……这样……也就是说……就算产生变化后,自己将不再是自己,那也是可以办到的……」
「真嶋绫……可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梦想。」
啪答!房门开了。
依花被「砰!」地撞开。
迟钝的眼神一瞬间看向依花。
(绫……准备得竟这么周到!可是这真不像是妳,太残酷了……妳神智不正常了吗?)
然后挂断电话。
放开抓着依花的手,昴自己也打算下床,却被依花制止了。依花毫不畏惧地回看瞪着她的昴,对他说道:
踌躇了半晌后——
边说着边准备走出房门的依花——
——这四个星期以来——
冷漠的声音响彻病房:
「『至尊猎户』是能够依照持有者的想象,让身体产生变化的智慧果实……只不过,这所谓『依持有者的想象』……」
(可是,为什么今天……)
「小鸟游?是我。妳那边呢?这样啊,那么……」依花屏气住了呼吸——
「想阻止绫吗?还是要去鼓吹她、怂恿她?推她一把?」
「叶切……洋平?」——到底……在做什么啊?
面无表情——然而却毅然地看着昴说道:
她紧咬住嘴唇。
面无表情地看着亚鸟。
「你的愿望……将要实现……」
「而那个时候来临了。」依花面无表情地重复了这句话:「你愿望实现的那一刻……」
「是的,没错。恐怕会在学校……好,我和亚鸟也马上赶过去。」
……不,不对。
不过洋平又马上转回视线瞪着昴,像鹦鹉般重复道:
「……不许动。」
藉由牺牲真嶋绫——
「……你打算怎么做?」
真的吗?那真是恭喜了!亚鸟高兴地叫道。依花又再次拍了她的头,然后对手机的另一头说了:
然后,她这么说了:
「那么,和我一起来。快点……」
昴在床上抬起上半身,抓住依花的手,用左手在白板上写着难看的字体询问。
一双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
「那么。」依花说:「我要走了……请你放手。」
◇
依花看着昴。
——瞪着昴。
不会吧!依花内心吶喊。
「真嶋绫,她现在说不定正打算使用『至尊猎户』实现愿望。」
然后依花开始解释:
「就先把我打倒再去!」
接着——
……依花点了点头。
……至少……在我做好准备之前……没错,依花在内心如此低喃。就算昴决定好了任何一边的选项,她都不希望昴有所动作——这是依花的真心话。让冬月日奈复活,这倒是不要紧。可是,若要因此而牺牲绫,事情就另当别论了。不管昴会选哪一边,她都不打算让绫遭到杀害。但是,她也不想与昴为敌。不过归根究底,不管做了哪种选择,昴都一定会受伤害吧,所以——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算下巴没有被固定,他依旧会哑口无言吧……因为这完全是冷不妨的一击。
由于什么大事也没发生,因此而大意了……
「怎么……可能!叶切……」依花的语气掩不了惊愕。
依花「啪!」(「啊,痛?」)、「啪!」(「依花小姐?」)地拍了亚鸟的头两下,然后拿出手机。虽然是在医院内,但由于事态紧急——因此她顾不得地拨打了手机。
昴看着说到后来已含糊其词的依花。
昴仿佛畏惧般瞇起了眼。
——因为那实在太可怕了。
利用自己的身体——
「是的。」
「很不好意思……两位,要请你们暂时待在这里了。在学姊准备结束之前……」
冬月日奈……将会复活的……
「是学姊拜托我的。」
让冬月日奈这个人复活……」
「……时候到了。」
——?
「叶切……」
愿望?什么愿望?怎么突然……昴露出这样的眼神,促使依花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向亚鸟确认过了。如果绫实现了那个愿望,那么绫的肉体就会完全变化为冬月日奈生前的样子——冬月日奈会复活。而那将会是冬月日奈的身体,因而相对地也就无法夺走她的『可能性』——除了真嶋绫……她自己作为绫的可能性。也就是说——」
他瞄了依花一眼,对着手机警告:
「所谓『依持有者的想象』……举例来说,如果想要拥有巨大的怪力气,那么就只要那样祈望就可以了——需要多少肌肉量、怎样的骨骼、肩膀、腰等等的相关信息,要变成持有怪力所需的架构,这些都不需要知道。只要许愿希望拥有怪力,就能够变得力大无穷。
突然现身、出乎意料的身影,使依花不由得叫了出来。
洋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瞬间表情动摇的依花,然后告诉两人:
「……」他的眼神瞪着沉默不语的依花。
他的视线转向昴。
「妳们大小姐在我手中。马上解除校内的警备,离开学校!否则……」
……挂断手机后——
「……至少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你不应该有所行动。请决定好你要怎么做——别抱着半吊子的心情过去。」
命运时刻。
◇
收到依花打来的电话通知绫失踪了的消息时,小鸟游正造访高虎家。目的是要慰问高虎——以及拉拢他加入舞原家的私设部队成为「组员」。为此而拜访高虎家的小鸟游,在那里遇见了一位料想不到的人物。
「……训导主任?」
「……喔喔,是小鸟游恕宇啊。」
日炉理坂高中的训导主任——桐子武光,他彷佛和极不想见到的人碰了面似的叹口气,瞪着小鸟游说道: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才想问这句话。训导主任也是,为什么会来高虎家?」
「我来退回他的退社申请书。」训导主任用鼻子「哼!」了一声。「难得『我的』学校有机会提高评价,结果他居然要退社,真不敢相信!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呢!」他睥睨着小鸟游:「是和堂岛昴有关?傍晚那场比赛的关系?」
唉唉……小鸟游无奈地耸耸肩,思考着该如何对这个像蛇一样没有眉毛的训导主任解释(捏造)事情原委。就在这时——
手机响了。
听完另一头的联络,她铁青着脸。
(终究发生了……)
这就是她和依花之前所害怕的事。
然而尽管害怕,但这四个星期以来,她们却什么也做不到。
——假使这是「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的计谋,那么说不定还能有些什么对策。可是,想要变成冬月日奈——这恐怕是绫真正的愿望吧。小鸟游察觉到了。她察觉到了绫的自卑感、对冬月日奈的自卑感。这些——
她该如何是好,才能阻止绫不去想?
她又该怎么做,才能阻止得了?
(我……怎么能阻止得了?她那样的心情……)
没有想获救的意志——丧失战意的人,任谁也帮不了。
依花告诉小鸟游,要她马上赶去学校——绫八成就在那里。小鸟游心想:赶过去?赶到了那里(日奈凭自己的意志选择结束性命的场所),我又能做什么?如果学姊那般期望、如果她打从心底期望,我……又能阻止得了吗?
但即便如此,还是非赶去不可——
那恐怕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找到了吧——
……他对依花点了个头——
砰!门开了。
「等等。」却被叫住了。
然后摆出左撇子的战斗架势。
高虎微笑着。
看着昴左手写的字,洋平默默点头。
响彻了全日炉理坂。
面对小鸟游的挑衅——
「……你可是输给昴了耶?」
过了一会儿——
「……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学姊在哪。」
(……抱歉。)
隔了一拍之后——
「……去找学姊之前,就先打倒我吧。」
「喔喔,学姊。」认清是小鸟游(他看也不看训导主任一眼)之后,高虎询问:「妳来得正好。真嶋学姊……在哪里?」
小鸟游摆开了架势。
「……怎么啦?你害怕吗?」
训导主任撞飞小鸟游的瞬间,原本她所在之处出现了一张巨大的下巴。那很明显不是人类的下巴,并咬破了训导主任的脸,将血淋淋的训导主任连同小鸟游的身体一同推向地面。全身受了惊人的力道打击——
依花大吃一惊。
小鸟游制止了打算上前的训导主任,从皮包里拿出毛巾缠在右手上,对高虎说道:
高虎惊讶地瞪大瞳孔。
昴缓缓地推开依花——
『无论如何……吗?』
(这股气氛……)
洋平摇头。
昴走下床,在白板上写了些什么,拿给洋平看。
『拜托你,放我们过去。』
「……可是他赢了高虎。」
(怎么可能……他的脑部被……可恶!至尊猎户!)
(托了这个的福,得救了……)
高虎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见状,小鸟游心想:「看来这家伙不行了。」她更加确信了,高虎已不再是人类。卸除了名为「人类」的这层枷锁,高虎已不再是人类。如今的高虎,已经成了「王尊猎户」所创造出来、一心只想成为最强的怪物——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高虎扬起嘴角。
(杀人……)小鸟游摇了摇头——
听见远处传来的狼嚎——

讲得还真干脆。
(这是……)
他喃喃道出声:
(不对……)
「……训导主任,你没事吧?」
「那是我的东西。」
尽管满身疮痍,但昴却仍打算和洋平战斗——
(——!)
他感觉到,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伸进了他嘴里。由于看不见,因此他才没注意到——尽管咧开嘴、下巴被撑开,高虎仍毫不在意地想要将其咬断。而就在这瞬间,那看不见的物体揪住了他的舌头。一旦舌头被揪住,就构造上而言,就没办法闭上嘴巴了。高虎剎那间停止了动作,而小鸟游则没有漏看这点。她转动伸进对方嘴里的透明右手,将高虎的脸拾到了最适当的角度——下个瞬间便以左手摆出的手刀爆击高虎的鼻子下方、破坏他的前头骨,对高虎的脑部造成致命性伤害。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
高虎以惊人的速度回复损伤——不,是让肉体本身起变化——同时,脑部遭破坏所引起的混乱仍旧持续着,高虎扬声发出狼嚎。我是最强的!最强的!最强的!自己正在做什么、曾经做过些什么、正打算要做什么,这些高虎都不清楚,就只是对着夜空拉开嗓门狼嚎。他的狼嚎声——
一面于内心道歉,小鸟游扳开高虎的下巴,抽出伸进嘴里的透明右手。由于过去曾发生的案件「透明喷漆」,让小鸟游的右手变成透明,平时都靠着舞原家特制的皮肤喷雾隐瞒真相。正所谓「偷偷留有一手」。
他的瞳孔正逐渐由黑转为黄浊。
基本上,神道新鹰流是没有什么架势的——因为所谓的架势,会使对手领悟到自己将采什么技巧。不过若是面对一头野兽,那也就无所谓了。小鸟游右手向后拉,半侧着身体。要使出的攻击,以空手道的术语来说,就是交叉反击——胜负将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决定——没错,一击就会定出胜负。若非如此……如果不在最初的一击就做出了结,是赢不了这个怪物的吧。要是错失了第一击,就再没有下一击了——至少对小鸟游来说是这样。
下一个瞬间——
(这家伙,该不会……)
小鸟游笑着说道:
训导主任诧异地说:
「没关系!我是最强的!」
「滚一边去!」
「你都输给昴了,那么我也没有理由会输给你呀!」
从外表为人类的高虎身上,发出「吼噜噜……」的野兽低鸣。
「——小鸟游!」
站到了洋平面前。
「训导主任……你听好了,其实……」
「找到了!」高虎笑了。
「……别做傻事!」依花不由得放声大喊:「你那招终究只对高虎管用而已!对其他的拳击手是起不了作用的!」
出现了高虎的身影。
「昴……?」
可恶!洋平暗自心想。可恶!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
高虎的身体便失去了力气。
「要将她得到手。」
◇
「你听好了,叶切,绫她…………」
小鸟游朝盯着自己、皱着脸纳闷「发生了什么事?」的训导主任行一鞠躬,转过身正准备赶往学校时——
(连肉体本身都逐渐在变化……)
……这下该怎么办好呢……她歪着头思索。这位训导主任虽是个明白事理的家伙……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是除去了枷锁后,开始显现出真面目了!)
「……妳是当真要和我打?要向我这个最强的人挑战?」
「我是最强的,最强的王!所以规则由我来订!明白吗?我是最强的!我是最强的,而真嶋绫则是属于最强的我的东西!为了让我愈来愈能成为一个最强的存在!」
……洋平还是默不吭声地摇头。
「小、小鸟游……」训导主任战战兢兢地出声。
他只是露出暗沉的眼神凝视着昴。
小鸟游若无其事地大放厥词:
长着人类的外表、速度却凌驾于人类之上的高虎袭向小鸟游。虽然速度并非人类肉眼所能追得上的,不过小鸟游原本就不是靠肉眼追逐。由高虎的视线来判断,他应该会狙击喉咙吧——小鸟游如此断定,并对此做好了准备。转瞬间就冲进小鸟游下怀的高虎,正准备一口咬上小鸟游的脖子——
「……干嘛?」
昴作势要依花退到一边去。
「那么,我就——」高虎正准备离去——
摆出架势——然后等待。
依花摇着头说:
「什……么?」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通过,就先打倒我。」
「就因为那是高虎。如果对象是你,就赢不了了——至少对目前的昴而言。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
他动着鼻头嗅了嗅之后——
……就连现在做这种事的时间,绫他都有可能——
「请别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昴他……现在的昴怎么可能敌得过你?」
「那又怎样?」
小鸟游及训导主任失去了意识。
「妳、妳那只手……还有,这家伙……死了吗?」
「为什么……你赢了呢?」
(……赢了高虎——赢了拳击手,况且还是得到了恶魔之力的拳击手……!)
他边是窥伺着昴全身上下,同时自己也摆出备战姿势。然后,他这么说道:
「昴兄……你的确是很厉害……太厉害了。可是……若论拳击,我是……不会输的!」
……昴对他点头——
(————————可恶啊!)
洋平压低身体往前冲,昴理所当然护着打了钢钉的下巴。不过洋平昴没有瞄准那里的打算,他所对准的目标是昴的身体。他并非刻意不想攻击伤处。若要解释——就只能说,他对昴忍下了高虎的击腹拳这件事,留有深刻的印象。
可恶!他内心一边暗骂——
(——我承认你是很强!)
(但是若论拳击,我是不会输的!)
洋平冲进了昴的下怀。
而昴则冷静地……就只是冷静地看着他。善良的洋平,是不可能对准他的脸攻击的吧,昴是这么想的。因此他空出了身体。这么一来,洋平就会对准身体冲过来,打算发动连续攻击打倒他吧——昴冷静地看着洋平。而洋平则只是一心集中于昴的躯体,冲进了下怀。在他冲过来的瞬间,昴彷佛是要对他说声「抱歉!」似的,大幅度低下了头。使用头锤,在拳击上算是犯规的,特别是业余拳击手对此都有受过严格的指导,只要稍有低头的动作就会马上受到警告。因此洋平当然不会料想到会有这样的攻击吧。然而昴并不是拳击手,这种规则与他无关。就算昴摆出备战架势,但错还是在于因此就误以为是要打拳击的洋平。昴冷静、毫不留情地对准眼前洋平的头顶,重重地给了他一记头锤。洋平脑袋一晕,下个瞬间昴又补上一击,洋平便完全倒地了。才刚倒地,依花便压制住他,按住脉搏令他失去了意识。
眼见洋平昏厥过去后,昴立刻冲了出去。冲往学校——绫的所在之处。
(昴……究竟打算怎么做?)
虽然慌慌张张跟着昴身后追了出去,依花对此却问不出口。刚才在那样的情况下,昴却不慌不乱地保持冷静、打倒了洋平——轻而易举地打倒了他。昴真厉害,太厉害了——
不对,厉害的不是昴——
而是意志——厉害的是人的意志。尽管迷惘却仍打算一战的洋平,以及无论如何都要赶往绫身边的昴,两人之间的差距就在于此——差别在于他们的意志。
不管昴做出怎样的决定——
我都能够阻止得了吗?
(不,不只是昴,还有绫也是……绫的意志也是,一定都……)
「唔唔……」瞄了绫一眼——
「没有什么该笑的时候、或是该哭的时候之类的……我想。不要以那个什么连结作为遵循的指标,而是要藉由自己的经验、体悟到的事物,自然地哭、自然地笑。像是因为觉得这种时候该笑,所以才笑……这样很奇怪。」简直就像是……才正打算说出口,绫却又噤声。
「……感、感觉如何?如、如果觉得怎么了,还是赶快变回来比较好……」
「这……」理由很简单。
(……唔哇?)
「这是……」理由很简单。
2
(可是……那最终也和「因为我碍手碍脚」没什么不同。)
「连结是完全成功的,因此我应该能够完美地模拟十二、三岁的人类。我在一个十二、三岁的人类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理应是这样的,但是……」
若是那么做,将会否定好不容易才诞生出的「自己」。
「真的吗?妳答应我了唷!绝对不可以笑我。」
「那是因为……」
绫抬起头……在「森林」之中搜寻高久直子的身影。在亚鸟身后另一侧,苍郁茂密的树林中,高久露出悲伤的表情。而在她身边,一位与绫——不,与冬月日奈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向这里,她的右腕上了手铐,延伸的锁链连到了绫左手的手环——然而那不知为何却看似手铐。
「……那么,妳却又为什么想那么做呢?」
我正打算做的事情是——
「……」绫露出苦笑。「……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但是,这样也确实会令昴受伤害吧。不管昴回收得了灵魂也好,办不到也好,都一定会对昴的内心造成伤害——名为真嶋绫的伤害。而绫……老实说,其实她感到有一点暗喜。在喜欢的男人内心留下一辈子也无法抹灭的伤痕……这明明是很过分的事,然而却着责令她有种快感。对不起……绫如此道歉。可是啊,我是打算牺牲自己来让冬月日奈复活喔!所以这点小事,你就原谅我吧!
(不管我被怎么样,都无所谓。)
「——不行!」
「我觉得……妳那种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
踌躇了一会儿——
「第一、昴大哥的愿望会实现,这是令人高兴的事。第二、能够得到灵魂,这对昴大哥来说……至少不是令他损失利益的事。再者,绫小姐的梦想能够实现!这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当然,虽然那样就必须和绫小姐离别,但人生总免不了离别。就离别的各种模式来考量,在这种情况下的离别,对双方都能够带来益处……不应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吗?」
绝望的预感令依花心跳加速。
坐在操场正中央——「昴的专属场所」(不过绫并不那么觉得就是了),绫低喃道。
「……为什么?」甩了甩头之后,绫对着高久询问:「之前明明就那么清晰可闻的青蛙叫声,为什么现在却听不见了?」
「而这种情绪,在考虑到昴大哥目标的情况下将会成为障碍。理应要辅佐昴大哥的我,若是感觉悲伤,不但危险而且毫无益处。我立刻将这种情绪、以及促成这种情绪的模拟结果视为危险,加以消除。」
她还是不能放弃——
「虽然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
「亚、亚鸟……?」
「问我为什么……」
「这种情绪是能加以解释的。首先,妳在这六个月之间促进了我的情绪成长,这一点今后也能继续期待,是相当有益的一点。再者,我在至今以来的事件当中完全无法有所展现,无法助昴大哥一臂之力,就这一点来说,我能够理解妳的情绪。简单来说,也就是我和妳有同感。最后,就是……我是非正规诞生的。」
这孩子果然不是人类呢——绫如今再次重新体认这一点。不过,她并不觉得厌恶。因此……思考了片刻之后,她说道:
两入朝日炉理坂高中飞奔而去。
「嗯。」
「怎样……是哪样?目前并没有危险。可是,与连结切段连系、只驱动我自己的既有经验来发动情绪的结果,让我确认到危险。」
「……但是?」
「然而妳却为何觉得他会生气呢?我不明白。可是……」
因为那是一种否定。
……因为,我不希望你将我遗忘。
「好啦!」
「……这、这样……可是在这段期间,我就会变得很怪唷。简直就会像是个人偶一样,真的很奇怪唷。妳不会笑我吗?」
「绫小姐。」不带感情、机械式的声音响应着。
「……咦?」
绫讲得很认真,亚鸟于是回应道:「是吗……」理解地点了点头。「但是……」她又再次询问:
真的,若真能这样就好了。
于再度响彻的狼嚎声中——
「这是驱使我自我分裂的危险前兆,对昴大哥的目标而言也是种危险的情绪。不仅如此,对于妳的目标也是有害的障碍。然而妳却反对我消除,理由是为什么呢?」
「那个啊……」亚鸟继续接下去:
「我想……那随着妳今后逐渐成长,应该就能明白了吧。」
昴过去曾告诉绫好几次——为了让日奈复活,他什么事都会做。就算对象是绫,他也会加以利用、践踏、牺牲——昴好几次都对绫这么说。但是,这会不会是他为了让绫远离恶魔同盟的事件,所以才这样讲的呢?
(我不像依花或是小鸟游那样,能够帮得上忙……不,昴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才这么说的,这点我知道……)
「为什么呢?」
「亚鸟……」
「为什么呢?」亚鸟出声询问:
「……是?」
——名叫冬月日奈的女孩。
稍作踌躇之后,亚鸟说道:
亚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悲伤。」亚鸟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不想失去妳,所以感到悲伤。」
「昴……应该不会原谅我吧。」
「……立足于世界上的所有事情现象,不分过去、未来、现在,都会被记录于名为『永恒』的传导物质中,而这记录就被称为『永恒连结』,所有的『智慧果实』都是倚赖着永恒连结来寻找下一个契约者,进而加以行动。举例来说,现在『至尊猎户』就是从永恒连结中搜寻到过去冬月日奈的状态,以那个为根基,重组绫小姐的身体。」
可是,这件事不一样。这件事不管依花或是小鸟游都办不到,只有无力的我才能办到。也正因为我是这么无力,所以才能办到……
「那个啊,亚鸟。」嘴角微微浮出笑容,绫说道:「妳刚才说要是我消失,妳会觉得悲伤,对吧?」
(就算被利用、被践踏、被牺牲也无所谓……和无能为力、和什么忙也帮不上相比起来……好得多了。)
咦——亚鸟垂头丧气地叫着。
「……昴大哥……在应该要哭泣的时候,他却没有哭。不但没哭,而且还笑了。日奈小姐死的时候……也是这样。那种情况明明很显然就是该哭的时候……其它还有,像是该生气的时候他也在笑,就只是笑而已。总之,和我的行动方针不一样。起先我觉得昴大哥不但很坏心,而且又是个怪人……可是……妳现在所讲的话,却简直像是很明白昴大哥的心情。这是为什么呢?妳明白他的心情吗?有什么情绪反应是我光靠模拟十二、三岁人类普遍的既有经验,却无法明白的吗?」
因为遇见了「智慧果实」。
「因为光靠永恒连结所提供的既有经验,没办法对昴大哥的情绪采取适当反应啊!对于昴大哥的情绪,我不晓得该在何时回以笑容,该在何时哭泣、生气、高兴以示反应啊。可是我不被获准提升连结的等级,因此只能够靠自己学习。所以,如果绫小姐知道,请务必将妳的经验教教我!」
她只是低下了头。
高久什么也没有回答。
「妳试试看,与那个叫什么连结的切断连系,靠着自己笑笑看?拿小婴儿来举例,只要过了六个月,他们就会自己笑了。」
……即便如此——
「咦咦?」是没错啦,毕竟是恶魔嘛。
亚鸟简直就像是忘了脸上长有肌肉,像个人偶似的看着绫。表情骤变的亚鸟——虽然只不过是变得面无表情,却和平常的样子大相径庭,因些让人觉得非常可怕——绫不禁全身起鸡皮疙瘩问道:
「好的!」
「绫小姐不但能实现梦想,昴大哥也能轻松回收灵魂。再说,冬月日奈小姐也会复活!昴大哥最大的心愿将会实现!这不是会让人跳起来欢欣鼓舞的事吗?」
「……妳真的看见了森林、草堆,以及高久老师了吗?我只看得见一座操场而已呀?」
我终究能够阻止得了吗?
「可是?」
「不会啦。」
「我……是不是有哪里异常呢……」
「而我的情况也是相同的。刚出生的我,由于绝对性地欠缺经验,所以无法以那种状态正常生活。因此我与永恒连结取得有限的连系,将别西卜大人替我准备的『恶魔专用经验』、加上十二、三岁的人类普遍已习得的经验,作为自己的经验使用。因此我才能毫无异样地采取一个十二、三岁的人类会有的行动……理应是这样。」
可是——绫心想。
「可是这样……我会很伤脑筋的……」
因为亚鸟原本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类。
「我的回答是肯定。」
「……」
「为什么?」
「因为妳是恶魔。」
「既然如此……既然妳觉得我打算做的事会令妳悲伤,妳就别自行消除这种情感。将难得诞生出的情感消除,这种事情和我正打算做的事是一样的。如果妳会觉得悲伤,就不可以那么做喔……」
取而代之,亚鸟询问了:
绫不晓得该回答些什么才好……不如说,她不太能理解亚鸟在说些什么,只能沉默不语。最后,她终于说了这么一句话:
「……非正规?」
「关于刚才所说的话……为什么妳觉得昴大哥会生气呢?」
「……什、什么?」危险?
然后亚鸟继续说道:
我将会死,而从这个身体将会生出小孩……生出那个女孩。
毫不在意肩膀被突然抓住、依旧忘了表情的亚鸟,拾起头对绫问道:
「我原本应该会被高久直子打倒,或是被其它人类打倒而消灭才对。然而由于有昴大哥这个非正规的存在,以及别西卜大人的温柔,所以我才得以被允许存在。对于妳这名存在的消失,我的存在理由引发了强烈情绪。由于我现在切断了与永恒连结的连系,所以没办法明确判断,但这种情绪恐怕被称之为悲伤吧……绫小姐,我现在……感到很悲伤。」
(因为我……太碍手碍脚了。)
下一个瞬间,亚鸟脸上就变得毫无表情了。
「可是……」亚鸟看似非常的不安。
现在的绫明白了。需要赌上灵魂以换取实现的愿望,并非自希望中诞生。希望之中,绝对不会产生那种梦想。
诞生出那种梦想的,是绝望。
并非希望而是绝望,才会诞生出令人甚至愿意舍弃灵魂的梦想。不对,是迫使人舍弃灵魂。绝望会自人们身上夺去生命力,取而代之令人渴求力量。无能为力会唤来绝望,绝望则会夺走灵魂。喟叹着无能为力的绝望,将会呼唤「力量」前来自己的手边,于是人类便成了「智慧果实」的契约者。
绫紧抓住戴着手环/手铐的手说道:
「总之,不可以学我。知道了吗?」
「那么一来,我就会对于自己的情绪产生反应,采取行动以改变现况。那样一定不会是对妳有利的事吧……尽管这样……也不要紧吗?」
「……嗯。」
「我明白了。」亚鸟颔首。「那么,我就将仿真的结果记录下来,然后恢复连结……绫小姐!」
「哇?」
面无表情的模式一消失,亚鸟就突然抱住了绫。和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像是人偶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亚鸟满面悲伤、泪雨如珠地紧抱住绫叫嚷:
「求求妳!绫小姐!请妳不要消失!要是绫小姐消失,我、我、我会很难过、很伤心、很痛苦的啊!」
「亚、亚鸟……」
「就算绫小姐不帮忙实现,昴大哥也能自己实现自己的梦想!他就是为此而成为恶魔盟友的!拜托妳!绫小姐,妳不要消失,请再多陪我一起相处更多、更久的时光!」
「亚鸟……」
绫「乖喔、乖喔」地抚摸她那小小的脑袋。
然后这么说了:
「对不起喔……」
「呜哇啊啊……」
亚鸟原本抽咽着看着绫,之后缓缓站起身对她说道:
「呜……我、光靠我,什么也办不了!所以我要去呼叫帮手!在那之前,请妳要待在这里喔!不可以要坏心喔!」
不,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绫心想。昴不可能不介意。既然这样,那么我所说的话就只不过是伪善,无可救药的伪善……绫笑了。伪善——即便这么想,但她还是止不住脱口而出的话语。
——所以,要由我来了结……
「需要要花上……多久的时间?」
「很可惜,都不是……依花,我很高兴妳有这番心意,但没用的。我一心思考了这四个礼拜都想不出来,事到如今又怎么可能想得到。」
(否定原本的名字、想要一个全新之名……那样的存在就是……)
「虽然现在没有声音,但平常青蛙的叫声总是很响亮的喔!啊啊,可是并不会很吵,而星让人觉得很舒服!那种甚至令身体颤抖、要包容住自己的感觉……吶,老师,为什么现在不叫了呢?为什么青蛙不肯叫了呢?」
依花深呼吸。
◇
「森!」
(要是日奈学妹不代替我……不,没打算来救我这种人而好好活着,昴就不至于变成这样,也压根儿不会成为什么恶魔的盟友了。)
「……那么,这个名字又如何?」
「是吗……叶切他果然不行啊……」
接下来……就只需要替这孩子取名字就好了。」
(说到底……要不是我向高久说了,也不会发生这个事件。然而,我明知告诉她也于事无补,却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她。)
坐在那里、身着日炉理坂高中制服的少女,脸上的眉毛明显看起来很粗。头发也如同当时那么短——没错,那名少女的外表,完全就是——
「妳……还是妳对吧……绫。」
于依花身后的死角,昴正检视着麻醉枪。当然,不是只有昴而已。不可能光是交付给只有左手能用的昴去办。从依花的私设部队「黑衣」之中严选出的狙击手,正从绫看不见的地方精确地瞄准着她。然而,对于能够操控肉体的「至尊猎户」而言,那样的东西终究能发挥效果吗?有着「会说话的左腕」依附的「至尊猎户」,会自动保护绫。过去昴曾经目击受了伤的绫,伤口在转瞬间就愈合了。麻醉枪这种东西恐怕也……
能够将这些全都拭去、替我将这些全都拭去的……这孩子的名字是——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青蛙没有鸣叫?我可是、我可是要成为母亲了啊?这里明明是我的森林,然而为什么不为我声援呢?」
「……无所谓啊,因为这是我的愿望。因为是我要生下的孩子嘛。」
「真嶋的……森林……」
「我不要!我不理绫小姐了啦!」
「现在在这里的,有我、我的小孩,还有高久老师……还有你们。依花和……昴。」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绫的声音继续说道:
「绫。」依花出声叫她:「……妳现在人正在森林里吗?」
「绫、绫小姐最讨厌了啦!坏心眼!妳这貌似菩萨~心如夜叉的人!」
绫开心地微笑着说道:
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取而代之,绫露出微笑。
嗯——绫点头。
「过来,『至尊猎户』。」绫转向一旁、张开双手。「我现在就帮你取名字。给你一个又新、又棒的名字……」
正打算重新问清楚她在说什么时,已经不见亚鸟的人影了。这个一溜烟就不见踪影的少女,让绫不禁微笑。就在这时——
(……没错,还有机会!)
(可是,这要是猜错……她就再也想不出其它的了。)
绫的脚踢向空中。一瞬间,依花感觉自己彷佛看见了自草丛飞散至空中的露珠,连忙甩了甩头。
突然间,绫用力地甩着头大叫:
「这么一来,造就了『我』的脑神经就会消失,变化成当时日奈学妹的大脑状态……冬月日奈将会复活……不对,是会由我将她生出来喔!」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等到完全变化之后再和你们见面,可是……好像需要花上时间。毕竟是要检索过去的记录,才能进而变化成那个模样。」
「那个呀……我的记忆……已经和日奈学妹的混杂在一起了。因为那段记忆和我的自我……呜哇,『自我』耶,我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词汇讲话……总之,就是和我并非互相连结的,所以我不是很清楚,可是……她的想法传达到我这里了。日奈学妹的思慕……她对昴的思慕……」
「『至尊猎户』,你的名字是森、高久,或者是直子吗?还是青蛙?」
起先她很怀疑,却没说出口的名字。一考虑到绫的心情,她就怎么也问不出口的名字。
(这么一提,记得她的确说过曾梦见森林……)
「可是,很可惜……猜错了。这孩字不叫那种名字,我也不会替它取那样的名字。像绫这种无能为力、头脑不好、总是一头混乱却什么也办不到、还被老师利用的女人名字,我才不会取呢。我要帮这孩子取的名字是……」
——冬月?还是绫?是哪一个?
「……咦?」猫是仆……什么?
「真的很对不起,虽然我也认为用这种方式负起责任是错误的,可是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了。所以,这不是为了你或冬月日奈,只是为了我自己……你不用放在心上……」
『名字的线索,就在她记不得的梦里。』
脸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右手吊着三角巾、身上裹着石膏……这副看起来凄惨的模样,也全是因绫而起。
她重新审视到,绫果然和冬月日奈长得很像——这真的只是偶然吗?在「智慧果实」浯种魔法存在的世界当中,这真的……只是偶然吗?
「!」过去曾经听过、并且久未曾听见的这一声,令依花一瞬间差点晕倒。
下了车,她看见坐在操场正中央的绫。
……但是,她所能想到的名字还有一个。
看见亚鸟奔出校门的模样,依花不由得全身战栗。她以为事情来不及了。接着亚鸟大喊:「恶魔之翼!」然后伸展翅膀飞上天的模样,更是吓得她差点头发倒竖。不过现在不旱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看着抱起某样东西的绫,依花急促地喊道:
「……昴。」绫再一次叫了他:「……对不起。」
依花深吸了一口气,道出那个名字。
「……真他还有些什么吗?」
(一切的源头都是我造成的……)
一辆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了下来。
依花看着身后的昴,点头加以肯定。
她依旧是面无表情,不改神色地询问:
少女微笑。「已经结束了,就在刚才。」
嗯……绫悲伤地点头。
「什、什么啊?」
可以听得出来,绫的声音似乎相当忘我。
「算我拜托你,请你不要介意喔!」绫说着:「我只是将从日奈学妹那里得到的,还给日奈学妹而已……」
彷佛是看穿了依花的思考般——
「感觉简直就像……我从以前就是日奈学妹。还有,感觉像是……我就是日奈学妹这件事,被我遗忘至今。不对,没错——
不晓得昴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听这些话的,但不管怎样,他的态度却没有变化。一边茫然看着这样的昴,绫一边接着说下去:
「高久——直子——青蛙!」
她喊叫着跑了出去。跶跶跶跶跶——一口气冲到校门边,在那里回头大喊出这样的话:
片刻沉默后——
……没错,四个礼拜之间都想不到了,现在又怎么可能突然知道?再说,那名字应该也只有绫才知道吧。
绫抱起了某样东西。
真正令她产生恐惧的,是这个时候。
「……昴。」绫看向依花背后的昴。
「亚、亚鸟,等一下!」
……青蛙?老师?森林?
手环依旧沉默。
被人从身后戳了戳,一块白板被递到依花眼前。
(如果这是游戏,只要能在绫实现梦想之前,猜中「至尊猎户」的真正名字,就一定可以……)
在听到话中的内容后,依花才好不容易恢复镇定。
无法让喜欢的人看向自己的——绝望感。
「……咦?」
昴依旧缄默不语。
「是呀?妳知道啊?」绫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旷操场展开双手微笑道:「很壮观吧?这里是『真嶋的森林』。点点散落草丛的露珠,如星星般映着月光闪烁……这个啊,就是我最中意的景色。」
(高久……直子?我的小孩?指的恐怕是……)
绫的视线转向手环的另一端。
绫说了:
我马上……就要成为日奈学妹了。
依花询问:
「……果然,依花也想到了这个啊。这个我也想过了喔。」
「这种事……」依花看也不看昴一眼,径自说道:「昴他一点也不期望这样!」
「……你的名字是——『绫』」
名为无力的——自卑感。
「……」
全都是我的错——如此的——罪恶感。
「……」啊啊,怎么会……!
「……依花。」
「咦?」
面对诧异的绫,依花的声音仿佛不给人反击的机会:
昴什么话也没说。
像是要挡住绫看向昴的视线般,依花站到了绫面前。她用坚决的态度说着:
「请不要说傻话!如果妳要实现梦想,那么就靠妳自己的意志、在妳的许可下实现!」
「依花……」
依花——明白平时不苟言笑的自己,露出的笑容有着何等惊人存在感。少女嘴角浮现嘲笑一边说道:
「平时老是一副了不起地讲着大话,结果到头来还是要依赖恶魔的力量吗?」
「……对不起。」
「妳选择道歉吗?」
表情又立刻自嘲笑变回扑克脸。然后依花说了:
「妳没有必要道歉。绫,我认为梦想是因人而异的。不管妳有什么样的梦想,都不该加以藐视。不该去质问梦想是轻是重、不该加以妨碍……因此妳没必要道歉。妳无须介意,就去实现妳的梦想吧。」
「……」
「……只不过。」
「只不过?」
冷静下来——依花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
「那真的是……妳的梦想吗?」
「……咦?」
「妳不认为那是『至尊猎户』是『会说话的左腕』或是长在脑部的肿瘤,左右了妳的意志……使得妳的想法走样了吗?妳不认为自己是被『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操控了吗?」她特意强调下一句即将说出口的话:「……为了折磨昴。」
如果那真是绫的梦想,依花应该就无从阻止吧。愿意以灵魂为代价的强烈意志、愿望,究竟有谁能够阻止得了?不过,万一是被操控……不,若能让她以为自己是被操控……
依花拚命地——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地说道:
「妳应该也很清楚。妳要是那么做,就会令昴感到痛苦……妳不认为那正是『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的目的吗?」
「至少请一定要……让我救妳。」
「那可不行!我怎能对我的社员置之不理!」社长坚决着不退缩、使出最大的力气吼道:「在我拯救妳之前,竭尽全力成功拯救妳之前,在妳投降、喊出救命之前,我都不会回去喔!」
「——真嶋绫!」
「也是呢……说不定也有这种可能。」
「……」
「社长」再度叫唤:
青蛙的鸣叫声激动了起来。
绫看向校门口的「社长」。
「少、少把人当呆子了!谁要喊救命啊!」
「妳要喊啊!」
绫也吶喊着:「别过来!」
(没错,我绝对不喊!)
「所以真嶋绫,妳赶快向我求救!然后让我救妳!」
「……对不起。」
「所以我决定了,如果有人求助,我就尽全力帮忙。但对方若不求助,我就不帮忙。这么一来,事情不但简单易懂也不至于招致误会。妳说是吧?」
——没错,那样的存在对绫而言——
绫只是面露微笑。
「不用管了,快回去!再说,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
「社长」大喊:「我来救妳了!」
「啊,是喔。」
「那么……」
绫最后再看了昴一眼。她很想打起精神来鼓励昴,可是她无法再多说些什么,也说不出口。就算再说了些什么,也只会感到痛苦——并令对方痛苦罢了。望向昴、并再一次看着依花,然后绫微笑着说道:
「再说,你们这些人都太自以为是了!我明明就没拜托你们,却都自以为是的来救我!然后又自己死去!那样子究竟让我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你们懂吗之吶,你们明白吗?」
「妈妈!」长相与绫如出一辙、但眉毛很粗的少女——「至尊猎户」巴着绫系有手铐的左手大叫:「不要听那个人的声音!不要让那个人靠近!」
众人一下子都哑口无言——
……依花注视着绫。
就是冬月日奈——
对于「社长」竭诚的吶喊,绫也吼了回去:
「请救救我!」
「社长」又再一次——他可能以为太远了,所以人家听不到——以惊人的音量大喊:
「那你说,你到底要救我什么?」
「那怎么可能!」社长吃惊道。
「真嶋绫,那……并不是妳的心声。」
◇
平时总是面无表情——鲜少显露笑容的少女——
「社长」悲伤地说:
神团的社长登场了。
「没错!」叫喊的声音强而有力。
「……」
「……谢谢妳。」
「为什么?」社长问道。
「但是……妳听好了,所谓的『助人』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变成非常傲慢的行为。就算认为自己是在帮助人,但也经常会招来误会及反效果。这样是无益的吧……总而言之,所谓的助人,有时反而会是种傲慢的事。拜此之赐,所以我也被当成了个傲慢的人,真是有点悲哀啊……」
「比起任何人——」
「我没能救得了冬月。所以,至少……」她的话语一度停顿,然后才终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启齿:
(……咦?)
森林里,可以开始听到至今为止都保持沉寂的青蛙们,此起彼落的呜叫声。宛如盛大欢迎的声音——相较之下,一位少女则害怕地以系着手铐的右手紧紧抱住绫。
……依花仍是面无表情地说了:
「当然好!」
语毕立刻重新注视手环,继续说了下去:
「绝对不要!我才不要人救!」
绫抱紧抓着她左手的少女,引以为傲地说道:
「我啊,将会变强!我会利用这孩子成为最强的人!我将会成为不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人!」
对着只是微笑的绫——
就这样,「社长」便前来造访绫了。
不,所以,我……绫无视如此说着的「社长」,狠很瞪着一旁的高久,同时大叫:
「再见了。」
比起笑,更不懂得该如何哭泣。
就是要这股气势!亚鸟用力握拳。
绫再度大喊:
「妳听好了,嘿嘿……!」社长清了清喉咙,眼神认真地看着绫。「我啊,最喜欢这个以我为中心运转的世界了。所以说,我想要尽可能地帮助世界上的人。」
绫重新面向「社长」,放声大喊:
映入她瞪大的双眼里的是——
听见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绫下意识打住话、拾起头来。
蛙鸣声彷佛在与他呼应。
「那么……」依花彷佛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般说下去:「妳就首先考虑如何赢得这场游戏、消除肿瘤吧。若在那之后还是想实现愿望,到时候我……还有昴也都会认同妳,不会妨碍妳的。我答应妳——」
怎么这样!人家都跟妳说理由了,怎么还不要?「社长」彷佛是想这么说似的、显然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而他这样子更是让绫愈来愈火,她抱紧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几乎是怒吼着叫道:
「什么为什么?」
「怎、怎么了吗?」对于绫的疑问——
「我……几乎没有什么谈得上是朋友的人。」
「……『社长』?」
绫微笑着说道:
亚鸟之所以造访「社长」——也就是三束元生,并非由于永恒连结教导她的知识,而是基于她自己习得的既有知识。若是依据永恒连结所教导的知识,就应该求助于警察、或者是消防队和救护车。不过,昴时常这么告诉亚鸟,要她别接近那些人(因为她是恶魔)。那么,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于是亚鸟便仰仗着自己的记忆,选择求助于神团的「社长」。现在的亚鸟需要帮助,而「社长」平日就是个毫不忌讳公然宣称自己想拯救全人类,想得不得了的男人。既然如此,他应该会帮助我和绫小姐吧——亚鸟如此判断,因此破窗飞进组合房屋、使得玻璃四散一地,嘴里一面叫嚷:
「我才不喊!」
原本熟睡的「社长」尽管睡眼惺忪地揉着眼,却也放声回吼:
比叫声晚了一拍,一根根的麻醉针刺进了绫的身体。不过总数约十二支的麻醉针却悉数掉落、于地面发出轻响,并没有显现出成效。在绫的视野之中,昴慌慌张张地藏起麻醉枪,不过这个动作并没什么效果。话说昴射出的针,不知为何命中的却是依花,让她一瞬间就陷入沉眠。拜此所赐,绫才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察觉到昴他们原本打算做什么。他是想用强制的方式阻止自己……靠蛮横的手段!绫感到一肚子火,同时对「社长」大叫:
依花……依花也微笑了。
「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我有很多可靠的伙伴!一定有谁能够助妳一臂之力!所以——」社长挤尽全力大喊:「妳赶快喊救命啊——!」
「快一点,快点喊救命啊——!」
「不,这是我所说的话!没错,是我的心愿、打从心底的愿望……」
「我现在正忙着最重要的事!回去!」
「……啊?」
在日炉理坂高中的校门前,「社长」双手叉腰,不知为何哈哈大笑。他身边则站着亚鸟,她同样也手叉腰放声高笑。
在青蛙的唱和声中——
「哈哈哈!呼……哈!我来啦!」
「没有!」
「我明明就没拜托妳……妳却自以为是!没错!我明明不需要妳帮助的啊!」
「就让我来拯救妳吧!」
「咦咦!? 」
少女揪着绫的左手……紧紧揪着。
「我要帮你取的新名字是……」
「好了,不用管我了,回去!我、我不需要别人帮忙!没错!我已经不再需要帮助了!」
「……真嶋绫?」社长疑惑地出声:「妳在和谁说话……有谁在吗?妳到底看见谁了?」
——绫还是微笑着。
「……」
绫一下子火了起来,放声大喊:
「……咦?」
「比起任何人都更想要帮助他人的妳——为什么要拒绝别人的帮助?」
蛙鸣声响彻云霄。
巴着绫左手的少女大叫:「闭嘴!」而这个声音,昴的耳朵也确实听到了。绫左腕的手环上浮现嘴唇,大声叫道:
「妈妈!把这家伙赶到别的地方!」
绫——瞪着「社长」。
然而「社长」仍继续接下去:
「期望能成为他人助力的妳、期望能帮助他人的妳,为什么要拒绝他人的帮助?妳应该明白的……不,妳是『忘记』了吗,?」
「社长」的视线眺望着绫刚才看的位置——眺望着绫看着高久的位置。然后这么说了:
「妳刚才看的人,是高久直子对吧?」
「妈妈!」手环大叫:「不可以听这家伙讲话!」
——即便如此,绫还是回问「社长」:
「……那又怎么样?」
「那么妳就回想起来,妳去向她求助一事!」
「求助……我才没有!」
「不,妳向她求助了!但结果妳却遭到了背叛吧……尽管如此,妳应该还记得向她求助、被她接受时的那份欣喜……那份感动!」
「妈妈!妈妈!不可以听!」手环打断了「社长」的声音。绫按住它的嘴唇,瞪着「社长」说道:
「不对……你别搞错了,我才没有求助!」
「不,妳有!」
「我确实把事情跟她说,可那是因为她问我……听了我的话之后,她才擅自……」
「直……这就是我为你取的、你的名字。是我愿意接受你,而为你取的名字。」
……不知是否因为如此——
……隐约可听见绫的低喃:
「——呜哇!? 」
「放心,妈妈,我会帮助妈妈。只要妈妈帮我取那个名字,我就实现妈妈的愿望,妈妈就不会输给任何人了!来,妈妈,接受我吧!帮我取一个妳会愿意接受我的名字!」
「可是,我想起来了喔!」绫笑道:「没错,我想起来了。就算在那之后遭到背叛,但老师当时的心意是真的。就算仅仅只有那一刻,却也是千真万确。是打从心里替我担心,鼓励我、为我打气、打算助我一臂之力。我还记得当时感受到的欣喜……所以,我……我心想,将来也要像老师一样。虽然很单纯,不过我想要成为一个老师……然后——」
她一点也不畏惧。没什么好恐惧的。
绫摇摇头。
过去曾为高虎的怪物吼叫道:
——下一个瞬间——
你的名字,是「直」喔——
「……没错,我曾经求救过。那一天,我因为生理期已经晚了两个礼拜,所以怀疑自己是不是怀孕了?非常、非常害怕……可是却没办法对任何人说出口……」她抬头看着高久的脸,然后笑了。「所以我去保健室,说了『请救救我』……说了『我搞不好怀了小孩,该怎么办』……」
「咦?那是因为……被高久说服……」
怪物咆哮着:
接受了它。
「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我心想,要是怀了小孩、生下孩子,就绝对再也逃不出山崎的手中了。所以我既恐惧又不安,连晚上也睡不好觉。我不打算生下小孩,我绝对不生……因为,我才只是个高中生,而且竟然要生一个不喜欢的人的小孩……的确错不在你,可是……可是……」
「妈妈!」
……绫茫然地看着那个怪物。
「你给我滚一边去!」
「没错……然后——」高久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继续接下去:「我察觉到妳的样子并不寻常,就说服了妳,并说出自己的经验……成功地让妳全盘托出事情原委……」
「直……」微弱的声音复述着。没错——绫微笑着点头响应。
……是吗——怪物叹息。是吗……是手环、是我的银色手环给了我的女人力量——
「不。」绫温柔地微笑道……「这个名字……这就是你的名字。」
光芒转强了——
……你等着喔!虽然现在没办法,但总有一天,我一定——
她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头说道:
「在那一瞬间,我曾经想过要生下你。然后啊,当时我替你取了一个名字。是取自于带给我勇气的人……可是,因为我不晓得孩子是男是女……」
「我……」声音哭丧地说着:「想要……新的名字……」
然而面对震耳欲聋的吼声,绫却毫无惧色,只是茫然思考着。为什么呢?我对这幅光景有所印象。这种怪物,我至今从未见过——这是当然的,这种怪物于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尽管如此,绫不知为何却还是觉得这个怪物之前好像曾经见过。她有种感觉,自己以前也曾实际有过这种体验。
——她蓦地回想起了山崎。
那是个名副其实的怪物。
◇
名为真嶋绫的我。
——银色的手环发出光芒。
「直——」
对于这个存在——
高虎心中所想象得到的、最强的怪物——
虽然昴藉由怪物说的人话而察觉那是高虎,但在他身上已经找不到可以称之为高虎的地方了。就连黄浊、缺少眼白的瞳孔深处,都不复见人类的影子。只寻求强大力量的双眼捕捉到了绫,捕捉到变化成他过去所恋慕的少女的绫。他的视线盯着少女、盯着她左腕上闪烁着银辉的手环然后说道:
「听完高久老师的话,我大受鼓励……得救的时候,我曾有一瞬间这么想——我要像高久老师一样努力看看。如果别人有办法努力,而且有人帮助我。如果是这样,我也试着努力开看吧——我曾经……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我曾这么想过。虽然真的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念头一下子就消失了,之后又马上认为办不到……可是,我曾经认真地这么打算——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不是……物品……」
「妳是我的东西,绫!」
在手环的光芒以及青蛙声的笼罩下,绫露出温柔的微笑,凝视右手系着锁链的少女。与绫左手手铐延伸出的锁链相连系的少女,在光芒中开始起变化,同时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绫说道:
「妈妈……」
「妳……」
不知何时起,高久已站到了她身旁。一边感受着高久的视线,绫一边温柔地对开始发光的少女——小孩说话:
这怎么可能——野兽心想着。
随着手环声音响起,一只体毛浓密的……不,已不只是体毛浓密,而是包覆着兽毛的手惜将「社长」扔上了半空中。被以惊人之势抛出去的「社长」,飞向校舍四楼,若照常理来说,他不是撞上墙壁当场死亡,就是从那里掉落下来活活摔死了吧。不过他的运气很好,被扔飞出去而撞上的位置正好是窗户,因此他跌进了教室、死里逃生。出现了一个将人类抛飞了将近一百公尺远、露了一手惊人特技却仍脸不红、气不喘的身影,口中夹杂着「吼噜噜」的低吼声,同时以着着实实的人类语言说道:
妈……妈?面对询问而来的声音——
「嗯!」绫微笑着说。
「妳是我的东西,绫!」
「你是我的东西,绫!我会将妳、将银色的妳得到手,成为最强的存在!」
「没错……只有一瞬间……虽然真的只有一瞬间,但我当时曾经认真地这么打算。尽管这个念头马上就消失了、王今为止都被我遗忘。但那一瞬间,我曾经满心认真地想过要生下你、养育你、努力守护你。就算一瞬间就消失了,但那样的想法确实存在过……即便只有一瞬间,也曾经坚强过的……自己……」
「我想起来了。」
「妈妈……」
高久也笑了。「……因为我背叛了妳。我为了一己私欲而引发了案件,伤害了妳……这份过于痛苦的记忆,令妳遗忘了这件事。」
妈妈——身旁的少女说道:
彷佛播放慢动作般,飞扑而来的怪物。
「妳是我的东西,绫!」
「既然这样……妳又为什么要到那里去?」
声音微弱却清楚地说道——
绫温柔地呼唤了那个名字。
在光芒之中,绫看见少女的身影变得愈来愈小。
听到这句话,昴才终于发觉到那是高虎。不,过去「曾经是」高虎的人。要是不听他开口,不,就算听到了,但那副模样也很难教人相信他曾经是高虎。那个身高将近两公尺的生物尽管以双脚站立,却显然并非人类。若要以一个简单的词形容,那就是「狼人」。嘴巴咧至耳际、如鳄鱼般长长地突出,可以窥见里头净是黄色且脏污的牙齿。滴垂下来的口水,被吸进胸前如铠甲般覆盖着身体的硬毛中消失了。身上没有穿衣服,而从处处黏着的衣服碎片可以推测,那个怪物过去曾经是个会穿衣服的生物——在地球上,会需要穿衣服的种族很有限。在昴、绫、以及舞原家「黑衣」们的视线下,「狼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相较之下,「社长」直至方才的高声喊话,感觉甚至就像是针掉落在一公里外的声音般,令人听不清了吧。那个怪物所发出、显示他名副其实是个怪物的凄厉咆哮,惊醒了日炉理坂所有熟睡的居民。而紧接着听见的吼叫声,则使得日炉理坂的许多小孩作了恶梦。
怎么可能!过去曾是高虎的怪物心想。这种纤细的小手,怎么可能承受得了这股力道、这股重量?然而现实中,绫就是成功接住了。她用细瘦的单手接住了怪物的下巴。而过去曾是高虎的怪物,就只是让眼前的少女推抵着下巴,身体一动也不动。
「回想起来。」声音温柔地说道:「那么,妳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件事?」
绫的左腕上,银色的手环发光了。
听着传来的细微声音,绫低缓而沉着地向少女述说。她缓缓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头说:
「妈妈,不对……不是……那个名字啊……」
「不,就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就是你的名字。」她在微笑中说着:「是我帮你取的名字……」
她总觉得似曾相识。
「结果就是因为我来求救,所以引发了案件……我不愿想起这个事实……」
「没错,我决心不将小孩生下来。就算怀孕了也绝对不生……虽然就结果而言,我并没有怀孕。不过……吶?」
「……」
「妈妈……」
「不,不是的。」高久摇头说道:「妳是想要遗忘被我背叛的事喔!妳是那么信任我,而我却背叛妳、打算杀害妳……一切都是我的错。」
◇
「妈妈!再这样下去,妳会被杀掉的喔?」
◇
这样娇小的少女,到底哪来的力气挡下最强的我——?
怪物的牙齿已逼至眼前——
绫笑了。「我怎么会遗忘了呢……」
变得坚强的我——总有一天,一定会生下你的。
绫露出微笑,道出那个名字:
「妈妈……我……可以叫做『直』吗?」
绫微笑着——
怪物朝绫飞扑了过去。那并非人类肉眼所能跟上的速度,在昴他们眼中看起来只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不过,绫的目光则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移动。
一动也不动——
在炫目的白光中,小小的IT战战兢兢朝绫伸出手。
「妳是无法自我手中逃脱的!不管妳打倒我再多次、再多次,我都一定会再站起来!然后前往妳身边!」
她缓缓地、但清楚地道出那个名字。
「妈……妈?」
山崎对绫所做的事,是绝对、绝对不可以原谅的。而这一点到现在也未曾改变。无论过了多久的时光,她也绝对、永远不会原谅他——但即便如此,绫却仅仅有那么一瞬间——
——觉得山崎很可怜。
她摇摇头甩开这样的念头,看着眼前的怪物、注视着这个过去曾为高虎的怪物。山崎虽然死了,但高虎还活着。绫握紧了并未用来阻挡怪物的右手拳头。左腕上的「至尊猎户」散发出白璨璨的光芒,可以轻易地看得出来,它正依照绫的想象逐渐变化。但是,绫并没有感到不快,也不害怕。因为现在的绫很清楚。没错,这四个星期以来,绫得知了、明白了、藉着身体感受过了——不管身体再怎么变化、再怎么被改变,绫本人都不会改变。没错,不管发生什么事,绫本身都是不变的。无论何时,都会以真嶋绫的身分站在这里。即使现在还办个到,但总有一天我也会变强。只要我有一瞬间的坚强,哪怕仅有一瞬间,只要我是认真的,那么凭这一点我就能够加油——因为她喜欢这样的自己。那一瞬间……一定会连系到总有一天终将变强的自己。而不管是什么样的「智慧果实」也就都不可怕了。不管是怎样的「智慧果实」,都再也不能夺走我的灵魂。因为我的愿望,就只有我自己能够实现——
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我寻求帮助,并且接受了那个——
(——为了将来总有一天一定会变强的自己。)
于是,对已如此决定的绫来说,「至尊猎户」只不过是单纯的道具罢了。因此绫便有如在看电视般的使用「至尊猎户」——令其发动,像是在调整时间似的操作其能力。绫感觉到右手的拳头依她想象产生了变化——虽然外表看上去没变——于是紧握拳头、灌注力气。
宛如拉弓般将拳头往后拉——
然后看着怪物。
「妳是我的东西,绫!」
「吵死人了!」我才不是物品!
她以左手灵活地压住那家伙让他闭上嘴巴,之后便朝他那如尖角般的耳际轻声低语:
「你也差不多……该清醒了……你这个——」
尽可能朝弓弦拉到极限的手灌注了力气——
下个瞬间——
「——大混蛋——!」
施放出的右拳成功命中怪物的脸颊——
将怪物的意识粉碎了。
她的其中一只手上,银色的手环正绽放着白灿灿的光芒。
◇
失去意识——
「没想到她竞能够击退『智慧果实』的诱惑……真了不起~」
昴就站在眼前。
手环一分为二,自绫的手腕脱落了。那个类似合叶构造的手环,正呈M字形在地面上凸起两座小山。
——妳变回来了呢。
「去妳的房间?」
「对不起喔。」绫又再意次说道:「让你做了很奇怪的期待。不过,我果然还是……」
他半是钦佩……半是放心。
并非置身于「森林」、而是在操场,真嶋绫站在过去名为冬月日奈的少女死亡的场所看着世界……环顾着世界。啊啊,我看到昴正朝这里——缓缓走来。
昴的眼神说道——
突然——
安县站起身,然后微微点了个头。
绫缓缓地伸手触碰手环。
「至尊猎户」的案件就此落幕。
毕恭毕敬地响应之后,安县缓缓将视线转回昴身上。用不着美楚乃吩咐,安县原本就是这个打算。
将目光转回昴他们的身上——
「是吗……?」安县歪头思索:「我倒是觉得那位舞原大小姐比较适合耶?」
两人静默地伫立着——
「……算了,我的运气也不错,所以就原谅你吧。能够不杀你就了事,又得到了很不错的皮包……也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她呵呵笑着:「如何?」
「嗯。」的确是——安县点头附和。
好一会儿过后才又说道:
手环再也不会说话了。
「……」不对,并非就结果来说。
那是在——行礼。并不是对昴他们,那个礼是对刚才自真嶋绫身上离开、应当是前去寻访下一个附身伙伴的精神体「原-智慧果实」——「会说话的左腕」致意。它是在这将近十年以来陪伴着安县的伙伴。若没有那个无法夺取人类灵魂的「原-智慧果实」的帮助,安县就不可能活到现在了吧。
「谨遵吩咐……大小姐。」
「……不过?」
昴默默看着绫,只是一味默默盯着绫的眉毛——虽然一头短发还是和日奈十分相像,不过眉毛却变细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
当亚鸟飞扑过来抱住绫的屁股时,这段时光便到此结束了。
……前提是,他若能辞得了就好了。
3
「啪锵!」一声——
「……」声音听得出他是在保持缄默。
美楚乃只是默默注视着他。她也是一样,和安县……以及「会说话的左腕」有着将近十年的交情。
真嶋绫的……眉毛。
美楚乃说道:
「……算是啦。」

真的很轻易地就结束了。
结束了与长年以来的伙伴诀别。
目睹绫平安无事后,安县(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正人叹了口气。
「……什么东西如何?」
「我变回来了喔!」绫微笑着:「像是体重之类的……算了,总之……虽然我有很多想改变的……可是却没能改变。我变回来了,全部都还是……依照我原本的模样。」
「你也是……算你运气好。」
(谢谢……)
「不是,我是说堂岛昴啦!」美楚乃呵呵笑着说:「照这样下去……那孩子搞不好会放弃喔?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恶魔同盟。因为就结果来说,他背叛了冬月日奈。」
「因为和妳很像。」
他反问:
绫微笑着捡起手环。
「啪!」昴掴了绫的右脸颊一巴掌。
高虎变回人类之姿。绫站在他身旁,缓缓将视线移至左手的手环。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在她的脑里已经没有肿瘤了。「会说话的左腕」自绫身上离开了——
从绷带微微透出的消毒水味道中,感受着温暖、以及确切拥住她的力量所孕生的坚强。她在黑暗之中感受着这些。绫主动伸出双手,让那份存在紧抱住自己。感觉很舒服,那样的泪水令她觉得很舒服。她很想永远保持这样。现在这一瞬间,恐怕就像是仅限于今日的美梦吧。应该就像是在清醒的时候遇见的梦,马上就会消失无踪吧。然而在这个瞬间,绫确实被昴拥抱。不仅是日奈,名为绫的女孩也被昴拥抱在胸前。或许马上又会消失也说不定、但这一瞬间却真真实实存在过——
「……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于是——
然后小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在安县身旁,日炉理坂高中的辅导老师兼「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的伙伴——来栖美楚乃面露微笑。附带一提,安县戴眼镜,而来栖则将单眼镜片——两者功能相异,但都是智慧果实——悬在眼前观看着那一幕。
「你不认为果然还是要真嶋绫才配得上堂岛昴,作为他新的夏娃吗?」
对于不发一语伫立着的安县——
在距离不远处的大楼屋顶上——
她转移视线,改瞪着安县——
「昴……」
「那么,感想如何?」
然后他用力抱住被出其不意打了一巴掌的绫。
「真不愧是小绫。」
安县笑了。
绫再没有说什么,任由这个姿维持了好一阵子。她闭上眼,就这么感受着昴的胸口以及坚硬石膏的触感。
「你是想看这个吧?看看堂岛昴是否不惜以朋友的性命为代价,也要持续下去……看看他是否如他自己所说的,有那个胆量去完成。」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
昴笑了。
「……很有趣。」停了一拍之后——「正人……让那孩子的恶魔同盟继续下去。」
「妳觉得呢?」
绫将银色的手环递出——
很显然的,比起让冬月日奈复活,昴选择了救真嶋绫。他的行动和他平常老是挂在嘴边的相反,昴眼睁睁断送了让冬月日奈复活的机会。而那确实会对今后的昴造成影响。正如美楚乃所言,他会辞去恶魔同盟也绝非不可能的事。
……哪里像啊!美楚乃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