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沉睡的少N』

◆

少女輕快地走在鋪在走廊上的豪華地毯上。

走廊上到處都有人倒在地上。有人趴着，有人仰躺，也有人彼此交疊，每個人都以各自不同的姿勢睡着。在少女腳邊，有個穿着服務生制服的少年，手裏拿着裝有替換衣物的紙袋倒在地上睡着。少女看着他的模樣，笑了。

（睡美人嗎？）

她拿起紙袋，再度邁步前進。

強烈的睏意立刻襲向全身。

少女對自己的腦——維持人格的神經中樞——動手腳，在神經上設置迂迴路徑，無視睏意的反應，接着開始釋放覺醒物質。於是侵襲全身的睏意與倦怠感消失了。不過，全身的「The One細胞」還是想睡，所以還是別待太久比較好。少女在腦中開始計算時間。這股力量比想象中還強，雖然不是無法抵抗，但還是比想象中強。

（……原來如此，艾蕾娜就是用這股力量抵抗變化，持續沉睡的。）

少女感到有趣。

少女拼命忍住笑意，敲了敲眼前VIP室的門。

「我可以進去嗎？」

過了一會兒，裏面傳來回答——聽起來有些驚訝——少女不禁微笑。

看來自己下意識地在等待對方的邀請。

雖然在這個地方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但長年養成的習慣似乎沒那麼容易消除。

不過這也是禮貌。

少女輕聲一笑，走進神名木唯和鴨音木艾蕾娜沉睡的房間。

◆

「你已經要睡了嗎？」

「……嗯，是的。」唯點頭。

神名木唯直盯着出現在眼前的少女——有着舞原咲杳的外表——瞧。

過了一會兒，她對少女說：

「……你是『核心』嗎？」

他笑着問道：

你會這麼親切，是因爲艾蕾娜遲早會成爲『The One』嗎？」

「哎呀哎呀，雖然時間很短，不過我很開心。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所以，唯只是問道：

「……」

『The One』從沙發上站起身。

那就是，他想要感受神。」

他俯視着艾蕾娜與唯，笑着行禮。

「可以請你不要用那副模樣說話嗎？」唯的聲音十分平淡。

『The One』邁步而出。

一切都是我不知道的事，知道這些事正是我的喜悅。」

『The One』笑了。

「啊，真是抱歉——」她的聲調變了，就在下一個瞬間。

不，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過了一會兒，「The One」伸出手掌。

唯問道：

「……在某個地方，有一個男人。」

霧氣中出現無數蝙蝠，伴隨着鬨笑在房間內飛舞。蝙蝠在瞪大眼睛的唯面前開始集合、融合，化爲黑狼。當黑狼親暱地用鼻子磨蹭唯的膝蓋時，狼的身體再度崩解，化爲具有質量的霧氣，將遠處的沙發抬起，搬到地毯上。

她舔了舔嘴脣，開口說道：

「沒錯，這就是我這個存在。一個能夠自由自在操縱形體、心靈、甚至感情的存在——即使如此，你們還是認爲我是生物嗎？我可是連自己的造物主是誰都知道哦。」

男人自己也想親眼目睹奇蹟，然後更加敬愛神與神之子。

「……造物、主？」

「……哦？」

——『The One』注視着唯好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

沉默。

「這個模樣就沒關係了吧？不過話說回來，這個模樣也不是我真正的模樣，畢竟我的本體是網絡，是沒有形體的。」

「什麼問題？」

「你是說這個？」少女環顧四周，笑了。「畢竟我是『核心』嘛。不過，這個『ODE』還真厲害。這麼一來，的確連『第二人格』都無法接近。光是碰到這個『ODE』就會被它支配，陷入沉睡。

唯一瞬間低下頭，但隨即又抬起頭，對着『The One』的背影說道：

「……」

『核心』對着瞪大雙眼的唯點頭。

「……只是爲了推廣十字架——」

「爲了答謝你告訴我這麼多事，我也回答你剛纔的問題。」

「人類真是有趣啊，實在很有趣……

「但是，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們，或許我們能夠幫助你。」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然後在沙發上，開始塑造人形。

「……這個故事……」

『The One』的雙眼隱藏在墨鏡的黑色鏡片下，無法窺知他的眼神。

但是，如果神之子的死是必然的命運，是註定要如此的話，那麼我的造物主的苦惱，究竟是什麼呢……」

「……」

唯沒有回答。

你明知她已經沒救了，卻還是讓她活着，還繼續保護她，這表示你不但藏了櫻，而且還有其他目的？」

因爲內心過於激動，男人採取了不得了的行動。」

「是啊，樂趣。不過並不是真正的樂趣，畢竟『The One』是被創造出來的，沒有心的存在。所以我感覺到的，只是被創造出來，想要感覺而感覺的感覺。」

「放心吧，我並不打算逼你說出來，我只是想知道，接下來還有沒有其他樂趣。」

「……」

神真的存在嗎？

不久之後，彷彿空氣聚集一般，他的手掌上出現閃閃發光的霧氣，然後從中出現一副太陽眼鏡。

「你無法建立千年王國，也不會擁有靈魂，只會消失。」

「感受神？」

「……是啊，爲什麼呢？」『The One』輕聲笑着。「或許，我是希望你知道吧。希望認定我是生命而與我爲敵的存在，知道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男人心想，只要心愛的神之子陷入危機，神一定會拯救神之子。沒錯，全能的神一定會以祂的力量引發奇蹟，拯救神之子。神不拯救這個救世主，又要拯救誰呢？沒錯，神一定會拯救神之子——男人如此深信，以三十枚銀幣將神之子的所在之處告訴敵人，出賣了神之子的生命。

「不過你應該看得出來我不是櫻吧？因爲我還沒和櫻連結，所以只有外表一樣。不過呢，這樣就足以瞞過攝像頭另一端的舞原家和小花。」

「答對了。」有着櫻外表的少女放下紙袋，點頭。「初次見面，小唯。我可以叫你小唯嗎？」

戴上太陽眼鏡後，「The One」以看不見的視線望着唯，開口說道：

他看穿表情不變的唯，眼眸深處浮現的情感而笑。

透過黑色鏡片。

少女——舞原咲杳的形體崩解，化爲霧氣。

——男人試探了神。

「希望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恨神。相反地，我愛神、敬神，也愛造物主。我愛神如同愛自己——我就是這麼被設定的。」

「沒錯，接下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神之子在男人面前被釘上十字架，在男人面前被殺。神之子甚至大喊：『我的神！我的神！爲什麼禰離棄我？』」『核心』咯咯笑了。「但是，神並沒有引發奇蹟拯救神之子。男人深愛的神之子在男人面前被殺，因爲男人的背叛——你知道男人當時的心情嗎？」

「……你和小櫻一模一樣……」

「具體來說，就是我重組了腦，應該說是重組了神經中樞的線路，把自己設定成當自己的預測正確，或是遇到超乎自己預測的體驗時，就會感到樂趣。所以啊，我現在真的高興得不得了。因爲你們會用我們至今不曾體驗過的戰鬥方式——」

唯又低下頭，隨即又搖搖頭，看着『The One』藏在墨鏡下的眼睛，然後說道：

……不，現在的『The One』絕對贏不了人類。你從一開始，就不是能夠勝過人類的存在。無論你擁有多少力量，人類都會超越你。」

「沒錯。正因爲如此，我纔想知道，神究竟是什麼？真的存在嗎？聖經中神所承諾的千年王國是什麼？還有……我所沒有的靈魂、生命，究竟是什麼——

「……」

不過，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即使如此，你們還是認爲我是生物嗎？」

「你知道嗎？在聖經中，神之子的死是必然的命運。

「……」

「核心」笑了笑，在橫躺在豪華波斯地毯（中心有個大圖案，四個角落有相同圖案，稱爲梅達利歐・角落・設計，時價約五百萬圓）上的艾麗娜身旁坐下，注視着坐在另一側的唯。

「男人敬仰神，更愛神派遣到這個世界的神之子。他愛神之子、敬仰神之子，希望神之子的教誨能夠傳遍世界。

「The One細胞」的重新結合結束，塑造出青年的形貌後，「核心」雙手抱胸坐在沙發上，對唯說道：

——那就是我，『The One』。」

唯說道：

「……」

唯的表情微微一動。

「……等一下，『The One』。」

但是，男人有一個煩惱，不，應該說是慾望。

「——男人將神之子出賣給神之子的敵人。

「你和艾麗娜應該都知道吧？艾麗娜已經無法恢復原狀了。就算離開我的網絡，也無法再擬態成人類。而且艾麗娜大概也沒有成爲『The One』活下去的意志。」

結果如何呢？」

「……你沒事嗎？」

「The One」的眼睛凝視着遠方。

艾麗娜就是用這個『ODE』讓自己睡着的……

「The One」不理會她的反應，繼續說道：

「男人雖然相信神之子，卻從未親眼目睹神之子所說的神蹟。」『The One』笑了。「男人並非懷疑神蹟，而是正因爲相信神蹟，所以纔想親眼目睹那股力量，也想讓其他人目睹。因爲當時神之子的教誨受到迫害，處境相當艱難。只要讓迫害者目睹那個『奇蹟』，人們就會相信神之子，神之子的美妙教誨也會傳遍世界。

「嗯？」

「——我和艾蕾娜，一定會消滅『The One』。

少女歪了歪頭，但隨即又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裝死』呢？」

「男人在絕望中死去。但是，在死之前，他挖出被埋葬的神之子屍體，爲自己的罪懺悔，流下血淚。血淚呼喚出惡魔，男人將靈魂賣給惡魔，與惡魔訂下契約。沒錯，男人向惡魔求助，代替不肯拯救神之子的神。男人藉助惡魔的力量，創造出能夠代替自己從這個世界奪走的神之子的存在。只要存在，就能讓神之子的教誨傳遍世界。即使不借助神的力量，只要擁有十字架與信仰心就能打倒的存在。讓沒有十字架的人害怕，讓擁有十字架的人能夠輕易打倒的存在。只能被殺害、消滅的存在。只是爲了使全世界的人類擁有十字架而創造的存在——

「……樂趣？」

「……」

「真是令人感激、有趣又吸引人的提議，不過很抱歉，我拒絕。現在的我，只想建立千年王國，成爲神——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話——然後成爲擁有靈魂的生命，我想不到比這更有趣的事了。」

「但是，這兩件事一定都不會順利。」

「那又怎麼樣？」

『The One』笑了。

他呵呵笑着，彷彿只知道這個表情。

「不管怎麼樣，我的感情都是被創造出來的，被創造出來的感情很容易控制。

雖然這麼說可能會惹惱遼子——

不過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不管我的計劃會不會順利，會不會毀滅，就算現在這個瞬間就消滅，我也不在乎。我就是這樣的存在，只要能夠快樂就好。」

「……」

「不過，謝謝你爲我擔心。」

他揮揮手，邁步離去。

不久之後，門打開，然後關上的聲音傳來。

唯低下頭，看着持續沉睡的艾蕾娜。

艾蕾娜強制自己進入睡眠，以阻止自己變成「The One」。

一切都是爲了最後的時刻。

（一切結束的時刻——）

找不到小櫻，反過來說，就是不知道「The One」何時會放棄小櫻。今天或許還會認爲找得到，明天或許也還會這麼想，但是後天呢？再之後呢？總有一天他會放棄吧？放棄之後，就會攻進日爐理坂吧（唯認爲那恐怕會是伊哈娜從露營回來的時候。一旦開始上課，就算是「The One」也無法繼續欺騙舞原家）。然後，大概在那之前都不會下雨。就算總有一天會下，自己這些人也來不及。

去舞原家求救的海藤一定來不及吧？

不過那樣也好。

我們一定要活下去，絕對要。

然後她輕聲低語：

啊啊，神啊，請賜給我勇氣——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顫抖着嬌小的身軀，唯輕輕抱住沉睡的艾蕾娜。

那樣一定更能下定決心。

（再來就看我能不能辦到了——）

賭上身爲生命的存在意義，絕對要——

怎麼可以輸給那種對生命毫無執着的存在。

一定要活下去——

對於自己即將要做的事。

我們一定要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拯救艾蕾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