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第五天①——下雨——」
《恶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2.9万 字
1. (阿希姆)
这一天,结束从早上到中午的森林巡逻工作后,等待着狼人阿希姆的是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摆出一副「我有麻烦事要找你」的模样站在那里的狼人巴尔杜尔。一看到他的脸,阿希姆就瞬间想抛下一切回到德国深山里。
只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肯定又发生了什么新的麻烦事。
巴尔杜尔在人类形态时的外表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但只要他皱起眉头就会立刻老上十岁。这也代表了他有多么习惯摆出烦恼的表情。对狼人这个种族来说,会烦恼就是一种稀有的才能,所以阿希姆才会想让他成为下一任族长。不过巴尔杜尔的实际年龄只有五岁半,还很血气方刚,再加上喜欢独处的个性,有时会展现出阴郁的残暴性格,实在不是当领袖的料子,让希望尽早决定继承人的阿希姆十分烦恼。顺带一提,阿希姆在人类形态时的外表是三十岁出头,实际年龄却是十六岁,在狼人当中已经算是迈入老年。
狼人拥有超凡的回复能力,但代价就是寿命很短。
他们的肉体大约从九岁左右开始衰老,几乎没有人能活到二十岁。
由于寿命只有二十年不到的肉体特征,以及大部分时间都必须用来维持生存的生活环境因素,狼人无法顺利将历史与文化传承给下一代,也无法培养对抗人类的力量;相对地,他们也不会把对人类的仇恨留给下一代。因此阿希姆等人不必背负祖先的仇恨,能够过着还算平稳的生活。
直到现在为止。
直到过去曾是自己主人的「The One」呼唤他们,说要创造一个能让狼人存活的世界,要他们协助他为止。
不管怎么说,狼人都是必须躲藏在人类视线之外生存的种族。
即使没有祖先的仇恨,对人类还是有无法平静的心情。正因为如此,阿希姆才会答应协助『The One』,带着一族中能够战斗的人来到日本,来到日炉理坂。当时他意气风发地认为,既然有『The One』这个领导者在,狼人就不会输给人类。『The One』会将人类化为家畜,创造一个能让狼人大摇大摆走在外面的世界。自己能够帮忙实现这个愿望,在自己的这一代实现一族的愿望,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了。
但是最近——
阿希姆站在巴德用力面前,注视着他的脸,开门见山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巴德用力犹豫了一会儿,别开视线反问:
「……阿希姆,昨天那件事,你找到解决方法了吗?」
「……什么解决方法?只能请他们忍耐了。」
昨天,统率和歌丘的「核心」——「第二号人物」将白天的最高责任者交给一名少女负责,而那名少女三轮方辽子竟然提出想借用一名狼人的要求,让阿希姆的胃又开了一个洞(顺带一提,阿希姆虽然担任狼人首领很久了,但来到这里之后才第一次因为压力过大而罹患胃溃疡)。她到底在说什么?她知道我们狼人一个人要负责多大的区域吗?少掉一个人会造成多大的负担,她到底知不知道啊?再说,现在三人一组的警戒态势就已经很勉强了——尽管如此,阿希姆还是没有像寿命短暂、活在当下的狼人那样当场拒绝,而是回答「……我会考虑(烦恼)」。这是因为舞原家的樱和另一名少女,以及名叫海藤重彦的男人应该还潜伏在他们狼人监视的区域里,而他们却找不到对方,让他感到很愧疚;此外,阿希姆个人也很中意这名叫做三轮方辽子的少女。这个名为三轮方辽子、有着少女外貌的「端粒终端」和其他老是说些「怎样都好」、「什么都好」、「只要有趣就好」这种泄气话的「端粒终端」不同,她拥有明确的目的意识与热情。至少她从未说过「失败也无所谓」之类的话,反而对那样的意见感到愤怒。听说她明明身为「端粒终端」,却每天晚上都在对「核心」说教,这样的个性对赌上种族存亡而战的狼人来说,实在是再可靠不过了。
所以,他很想尽可能地帮助她——
阿希姆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喃喃说道:
现在狼人是以三人一组的方式建立「基地」,分别在各区监视各自的范围。一个人以基地为中心监视有没有人进出土地,一个人在森林里到处探索有没有人在,一个人则是作为轮替人员一边休息一边待命。不过这是只有靠短暂睡眠就能恢复的狼人才能采用的轮班制,如果是人类的话马上就会累垮吧。不,老实说就算是狼人也相当辛苦。最重要的是,这种行动的基本是两人以上组成队伍一起行动,却无法组队,不管做什么都必须一个人进行,这点真的很痛苦。
不过阿希姆倒是认为,就算犯人是牧师也不奇怪。
「……你觉得提欧怎么了?为什么他没有回来?该不会是被人类干掉了吧?」
而最令人费解的是,海藤重彦和舞原樱这两个人类面对狼人竟然能够完全隐藏踪迹。森林明明是狼人的主场,他们却没留下任何痕迹。如果是似乎受过特殊训练的海藤就算了,连两个普通的女高中生都能成功潜伏。
巴德力克摇头。
(还是相反地,有非得抓住不可的人逃进森林了呢?)
(……那么,该怎么办呢……)
因为对鸭音木艾蕾娜来说,饭店这个吸血鬼的根据地里,有着在紧要关头时可以当成王牌的可能性。
可是鸭音木艾蕾娜不可能离开饭店。
巴尔杜尔点头同意阿希姆的话后,这次真的头也不回地朝森林走去。
但是又立刻回头叫住正要离开的阿希姆。
巴尔杜尔愤恨地说道:
面对这诡异的情景,阿希姆不由得浑身颤抖。
当然,英格想必是犹豫到最后一刻才联络的吧。
(……既然如此,他们到底在拼命寻找什么人?)
「……这些家伙让人很火大啊。感觉好像一直被人监视着。」
「……感觉很恶心啊,可恶……」
「……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狼人可以派出去了,只能请三轮方辽子忍耐一下,只靠终端机的力量来行动。就算无法掌握证据,应该还是能发挥抑止力吧。」
在阿希姆抬起头的同时,巴尔杜尔手中的树枝飞了出去。
虽然森林和大气中完全没有动静,
「呐,阿希姆。」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巴尔杜尔像是放弃挣扎般点头回答:
「……难道是雷恩哈尔特那家伙……」
「——可恶!」
阿希姆摇了摇头。
(……嗯,我们的能力确实比人类强。)
以状况来说,名为舞原樱的少女很有可能潜藏于和歌丘与日炉理坂的交界处,也就是阿准负责区域的森林里。但这里正好位于海藤重彦所在的区域对面,因此不得不将搜索人员完全分割开来。当然,所谓「潜藏」终究只是可能而已,其他区域也必须警戒,结果就是战力不得不分散。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们现在可说是正遭受夹击。
这座森林本身就有某种异常之处。
随着一阵令人不快的啪嚓声,那东西死去了。
2.(海藤1)
「该休息的时候不休息是要怎么完成任务!休息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啊!不要说这种像是在拥护放弃任务的话!」
(……说到底,舞原樱真的在这座山里吗?会不会是让我们这么想,其实她是在别的森林里?还是和那个叫海藤的男人在一起?又或者是——)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被冠上神之名而遭到杀害的人类比恶魔还要多。
其他猫则是动也不动,仿佛在观察阿希姆的反应一般。
(……但是,如果他们没有回来呢?)阿准问自己。(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了哦!啊啊可恶——要是那个叫海藤的家伙在的话,就可以牺牲其他区域——啊啊不行,那说不定就是他们的目的。为了让我们把人手集中在那里,好让舞原樱从其他地方逃走……没错,问题就在这里,舞原樱——)
该不会是被那个叫海藤的男人——想到这里,阿希姆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于是瞪着巴尔杜尔说:
「这也没办法。泰欧是雷欧唯一的弟弟。那家伙的其他兄弟姐妹全都是死胎,只有他们两个兄弟。会担心也是当然的吧。而且他还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去找人……」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人类能够把我们赶到地下社会?现在在阳光下昂首阔步的不是狼人而是人类又是为什么?)
前天,海藤重彦发现和歌丘似乎发生了什么事。狼人增加到四名之后,突然又减少为三名(三匹?),而且开始在森林里进行搜索。
「……我还是没办法相信牧师会杀人啊。」
阿希姆开始在脑中回想。
这三天里,在和歌丘发现了二十一具红色——自愿跟随吸血鬼的人类——的尸体。
在这片日炉理坂的山中巡逻时,就连应该已经习惯在山里行走的阿希姆偶尔也会分不清方向。明明没有迷路却会觉得自己迷路了;像是走在同一条路上好几次、又像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一样;仿佛有人跟在自己身后般,无法相信自己的五感,甚至开始怀疑起映入眼帘的事物,这种感觉有时会让人感到恐惧。
「那家伙才不会逃走呢。不,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人都不会逃走。而且也不会输给区区人类。」
巴尔杜尔发出咂嘴声。
老实说,阿希姆也觉得非常不舒服。
(……还有啊,巴尔杜尔。老实说,我超想逃离这个满是猫的森林。一开始的气势都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现在的我其实很想立刻抛下一切回到德国的乡下——)
「接到通知是在十分钟前。」
(难道森林里有不能进入和歌丘的某个人吗?)
真要说起来,不只是猫而已。
「住手。别做无谓的杀生。」
——再加上连猫都做出如此异常的行动,也难怪年轻狼人的精神会变得不稳定。
不知为何有几只猫跟在他身后,像是要跟着他一样。
阿希姆忍不住对巴尔杜尔怒吼之后,叹了一口气。
数量应该超过十只吧?潜伏在草丛中或站在树枝上的猫们正注视着这里。
「……应该是从镇上逃过来的吧。别在意。」
受到环顾四周的巴尔杜尔影响,阿希姆也跟着移动视线,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无数的猫包围。
「没错。他为了寻找弟弟而离开岗位进入森林了。英格正在询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希姆不禁咂嘴,巴尔杜尔则像是要安抚他般说道:
「……其实,我们收到通知说,泰奥鲍德出去巡逻后,到了时间也没有回来。」
虽然大多数的状况都难以判断是自杀、他杀还是意外,但三天内出现二十一具尸体,不得不说这数量实在异常。而且为了避免被舞原家发现,事件本身必须加以隐蔽,因此无法进行有效的搜查,让三轮方辽子等「第二号人物」十分苦恼。从状况来看,到处对红之成员说教的牧师相当可疑,但这位牧师因为受到「The One」无聊的恶作剧而被赋予了「The One印记」,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感应到「存在之力」,因此在吸血鬼面前不会露出马脚。然而若不抓到现行犯,就无法证明牧师是犯人。于是三轮方辽子便委托狼人代替吸血鬼监视他。
「总之,来换班吧。巴尔杜尔,我去基地,你去巡逻。」
「……再看看情况吧。说不定那两个人会在英哥的轮替时间前回来。」
「……嗯,你说得对。」
「我还是没办法接受啊。普通人也就算了,那可是牧师耶?牧师、圣职者会杀人吗?这世界也太没救了……再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鸭音木艾蕾娜一定也考虑到这一点——
「……好。」
「我哪知道?而且又还没确定是牧师干的,只是觉得可疑而已。」
在此之前,他们都是两人一组,在森林里的据点——虽然是敌人,但那个地点选得相当好,是森林中吹拂的风会聚集的地方——站岗,监视是否有东西在和歌丘内外移动。现在却舍弃两人一组的基本原则,一人负责看守,另一人则特地外出搜索。先前他们采取的态度是只要不让海藤离开和歌丘就好,但现在很明显是在寻找什么,不是海藤,就是其他某个人。
但是,如果她逃进森林,山本美里、神名木唯以及鸭音木艾蕾娜应该也会同行才对。
一旦开始怀疑,就会没完没了。
「……」
猫这种生物原本就比狗更重视地盘。它们的一天几乎都花在巡视地盘上。然而这些猫却若无其事地舍弃了应该位于镇上的地盘,也没有寻找新的地盘,而是聚集了这么多的数量一起行动。这只能说是异常了。
不知何时折断的树枝精准地命中目标,让对方发出惨叫。
从现在的状况来思考——
阿希姆叹了口气,在心中对着已经看不见身影的巴尔杜尔说道:
「……谁知道呢。说不定只是单纯的意外,也有可能是迷路了,又或者是跑到哪里去打瞌睡了吧。我也不知道。搞不好是中了陷阱,就连这个叫海藤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们也不清楚啊。」
「你说什么?」
正因为让他们单独行动,才会发生这种意外状况。
阿希姆再次叹了口气。
为了和狼人英格取得联系,阿希姆走进基地……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个临时搭建的组合屋。他感受着猫们的视线,烦恼着要是提欧和雷恩没有回来的话,人员配置该怎么办。不过,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就在阿希姆不知道自己在烦恼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时,雷恩哈尔特正在森林里徘徊寻找弟弟。海藤重彦从远处看着雷恩哈尔特的行动,也烦恼着该怎么做——不是要做什么,而是要不要做。然后和阿希姆一样待在森林里的山本美里也和阿希姆一样烦恼着。她当然不可能知道几分钟后会发生什么事。
记得泰奥鲍德应该是和哥哥雷恩哈尔特一起负责巡视那个据说海藤重彦这个神秘男子潜伏的森林区域吧?
如果是后者的话,海藤能想到的人物就只有舞原樱一人。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山里到处都是它们。」
「再等一下吧。搞不好他会突然跑回来……只要他没有从任务中逃走的话。」
看着被小树枝贯穿头部、钉在地上死掉的猫头,阿希姆叹了口气,举起手说道:
人数从四名减少为三名,是因为除了海藤潜伏的这座森林之外,也需要在其他森林进行搜索吗?所以才不得不减少人员——如果是这样,敌人要找的就不是海藤。因为敌人应该也知道海藤在这座森林里,所以才会增加到四个人。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阿希姆瞪着巴尔杜尔。
即使同伴死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没有逃跑。
而且被害者全都是「信徒」类型——也就是所谓的无赖系——这不就暗示了牧师是犯人的可能性很高吗?
不知道。
「啊?」
「人只要被逼急了,也会发狂。比起这个,你有什么事?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一脸严肃地在这里等我吧?」
但雨确实即将落下。
「……轮替人员呢?」
(……那么,该怎么办?)
阿杜尔大大地叹了口气。
巴尔杜尔拍了拍阿希姆的手后迈步而出。
看到巴尔杜尔明显烦躁的样子,阿希姆也轻轻叹了口气。
看到头部被树枝贯穿钉在地上,模样凄惨的猫,阿希姆不禁呻吟:
「总之先让英哥继续在基地监视吧。不让任何人离开城镇,也不让任何人进入城镇,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只能再撑六天了——」)
想起鸭音木艾蕾娜的话、她的表情以及她下定决心的原因,海藤叹了口气。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到现在还没有下雨的迹象。
如果明天也没有下雨,鸭音木艾蕾娜一定会尝试那张王牌吧。
海藤非常后悔自己告诉鸭音木艾蕾娜「那个可能性」。
……雨还下不来吗?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明知危险还来到这个城镇?为了对那孩子宣告死刑吗?)
实际上,我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呢——自虐的笑容在海藤的嘴角绽放。
老实说,就连海藤自己也不清楚。
只不过,在得知这个城镇即将发生某件事时,海藤就下定决心了。搭档告诉他,这个城镇即将发生某件事,在看不见前方的倾盆大雨中,某个不得了的存在正在蠢动,让整个城镇笼罩在悲鸣之中——当听到这幅恐怖光景时,海藤就下定决心了。
但是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如此下定决心?
是为了尽可能减少被害吗?
(听好,你仔细想想。)搭档的话在心中响起。
(的确,接下来和歌丘将会发生不得了的事件,应该会有很多人死掉吧。可是那还不及「兽的数目」所造成的损害的几百万分之一。然后,不要忘了这一点。我们之所以在这里,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发生。)
(我不会否定你那无聊的英雄主义,可是比起在那里救出二、三十条人命,你应该想想将来可以拯救的更多生命吧?只要你还活着,今后要拯救多少生命都没问题哦!)
不用说也知道,搭档想说什么。
要是有个万一,就先考虑让自己活下去。
而如果以让自己存活为优先考量,那么在雨下之前都不该采取行动。这几天的观察下来,海藤已经大致看出狼人的弱点。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只要在雨中,海藤就能不被狼人发现地逃离这个城镇、冲进舞原家,带着骑兵队回来,这样应该就能救出这个镇上的人们。
雨迟早会下——这一点他很清楚。
等待下雨就好。
他想起那个不再成长的儿子。
她说要用竹子做水筒、过滤器和淋浴设备。
为什么有人非牺牲不可?
「……不是惩罚?」
他不知道何时会下雨。
现在应该要等待下雨。
那个时候美里吃完早餐,好好地把生肉吃下肚,身心都处于如字面所述的满足状态。
从遇到这个因为神明打赌而突然失去财产、家人与健康,非常不合理的荒谬故事时起,他就一直在寻找答案。
「!」
把樱的毛巾放在脸上,大大地呼吸,闭上眼睛。
海藤重彦终于对年轻狼人(海藤无从得知其名为提欧波尔特)宣战。
但是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至于另一件——
樱去山里某处取竹子了。
她曾经遭遇过一场严重的意外,当时她的朋友差点死掉,于是她向神明祈祷。
「……我想,那一定是为了今天吧?如果神真的存在,而且知道吸血鬼总有一天会来到和歌丘的话,那么祂一定是为此才救了小唯。为了让我有赌上性命的勇气,与吸血鬼战斗——」
想到这里,海藤就觉得心痛。
他忍不住浑身颤抖。
就算结果牺牲了一名少女,但只要能拯救更多生命就无所谓。
这是第一件事。
——虽然无法成为任何慰藉,但至少能够让自己骄傲的答案。
没有汗臭味。
第一件事——不幸并不是因为罪恶而受到惩罚。
(再说还有一天的时间。等到今天晚上……不,等到明天早上看看会不会下雨也不迟。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性命,对吧?)
或许是因为决定不分开,要和樱一起躲藏的关系吧?总觉得心情很放松。
「……那么,为什么神明要让那个叫约伯的人遭遇那种事情呢?」
明明樱不在这里,自己一个人被留在这里,却感受不到昨天那种不安、恐惧和寂寞。
樱还说要顺便采昨天发现的蜂巢,所以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才会回来。蜂巢啊……美里开始想象蜂蜜的味道。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樱去采的是胡蜂的巢,胡蜂和蜜蜂是不同种类的蜂。根据樱的说法,日炉理坂没有野生的蜜蜂,全部都是舞原家饲养的。虽然听说是为了以防万一而由舞原家管理,但美里实在无法想象蜜蜂在「万一」的时候要怎么使用。所以她只是单纯地想象蜂蜜的味道。附带一提,美里并不知道胡蜂巢穴可以采到什么、吃起来是什么味道,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这么迫不及待了吧。
「约伯啊……突然遭遇到非常悲惨的灾难。」牧师说道:「他的财产全部被夺走,儿女也都遭到杀害,自己还得了不治之症。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答案大概一直都在海藤的心中吧?在内心深处朦胧地等待化为言语的那一天。而就在这一天,牧师终于给了他答案,让他能够具体地理解。
「是的,没错。」牧师点点头,然后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毛巾的主人现在不在这里。
海藤什么话都没有回答。
3.(美里・1)
望远镜中映出了年轻人的身影。
这或许就是让自己来到这个城镇的原因。
那个自称是书本管理人的牧师说他失去了信仰,但是却知道圣经里一个名叫约伯的男人的故事,而且还能说出让人感到心情舒畅的答案。「约伯记」——在旧约圣经当中,这个故事可说是大放异彩。当时在公园里,牧师对大家讲述的就是这个故事。三鹰升问:「人是邪恶的,所以神明才不肯帮助人类吗?」
据说她小时候曾经向神祈祷。
「……打赌?就因为这样,约伯就要遭遇到那么悲惨的事吗?家人和财产都被夺走?」
吃了生肉之后,身体会暂时暖洋洋的。
什么千年王国只是痴人说梦,神明也不会因为人类邪恶就降下惩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也不是因为我们不道德而受到的惩罚。只是不幸——如此而已,并没有其他理由。所以,我们不要再责怪自己了。让我们纯粹地面对不幸,与吸血鬼战斗吧!」
帮助人是很好。可是如果因此让自己牺牲,那就叫做愚蠢至极。
为了帮助朋友的补偿。
海藤一边看着望远镜……
内心的声音依旧在低语着:
(等待雨下或许才是正确的——)
「对,不是惩罚。所以约伯的朋友要求约伯悔改,说他一定是犯了什么罪才会遭遇到这种事,但是约伯拒绝了他们,说自己没有理由受到惩罚。而实际上神明也认同了约伯的话,反而责备了那些指责约伯的朋友们。」
「那个时候我曾经祈祷过。我向神明祈求,请祂救救小唯。我说我的宝物也好,生命也好,什么都可以给祂,只要能救救小唯就好。」
身体暖洋洋的话,就会有种幸福的感觉。
但是艾蕾娜相信这一点,而且一旦时机来临,她一定会牺牲自己吧?
深吸一口气,樱花的香味充满鼻腔。闻起来不像是人的体味,而是像橘子一样的好闻味道,还有确实感受到的微微汗臭味。原来樱也会有汗臭味啊,美里对这奇妙的事情感到佩服,不知为何还觉得有点优越感,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什么的她把浴巾拿开,从侧腹抱起猫,试着把它放在自己的脸上。
——就在接近中午的早晨。
但是,如果各位愿意允许我发言的话,我认为这个故事其实是在讲述两件重要的事。
阳光太刺眼了,美里把当作枕头的樱花浴巾盖在脸上。
记忆中,海藤的儿子总是抬头望着海藤。他的眼神闪闪发亮,因为他很少有机会能和海藤四目相对。
这世上真的有神,祂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所以自己可以拿生命来交换大家的平安——或许就是因为相信这一点,鸭音木艾蕾娜才能忍受自己逐渐变成吸血鬼的事实吧?毕竟她还只是个高中生,如果不这么想,也许就撑不下去了。正因为如此,海藤才无法对艾蕾娜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咒骂。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神未免太残酷了,这根本是恶魔的行径。
「你们明明有这种毛皮,却不会流汗吗?嗯?」
但是海藤却能够理解。
人一旦遭遇不幸,往往会责怪自己,认为是不是自己的错?是不是自己不好?忍不住就会责怪自己。但是就像约伯记所描述的,即使没有犯下任何罪过,不幸还是会降临到人的身上。而且理由还是神明想打赌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所以就算遭遇不幸,也完全没有必要责怪自己。如果约伯因为对自己的信仰失去自信而责怪自己的话,反而会让神明失望吧。
然后,她的朋友得救了。
但是就算神真的存在,也没有从鸭音木艾蕾娜身上夺走任何东西,或是要求她献出生命。
海藤一边问着自己,一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边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胸前口袋找香烟,不禁苦笑。
「……约伯。想起约伯——」
「……约伯,我想起约伯记了。」
「毕竟我们都是生物啊!」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喃喃自语:「一对一,而且我还有武器——应该不会输吧?」
没错,痛楚绝对不是敌人。
甚至可以说是很开心。
——年幼的孩子仰望自己的模样。
就连内心的痛楚也一样,那绝非敌人,而是为了教导自己某个重要的道理而存在。
那个年轻人有着一张典型的犹太人面孔,鼻子很大,看起来并不怎么紧张,以已经变成习惯的动作确认周围的情况,同时在草丛里走着。虽然他看起来就像来观光的外国人,可是海藤曾经看过这个年轻人变成狼人的模样。也曾经看过他变成狼人之后,在森林里狩猎的模样。狼人——不过在这三个负责监视的人当中最年轻的这名青年,应该是最容易应付的对手吧?最重要的是……
……啊~感觉好悠闲哦!真是平静啊!
「不是、不是,完全不是这样。约伯是大家都公认的善人,而且信仰非常虔诚,这一点神明也知道。尽管如此,神明还是允许恶魔对约伯降下灾难。」
拯救鸭音木的良机。
失去儿子和妻子的海藤,一直在寻找答案。
「对,约伯也问了神明这个问题。但是神明并没有回答他,反而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你有办法做到同样的事吗?』、『做不到的话就不要抱怨』等等。而实际上,神明让约伯受苦的理由并不是因为约伯犯了什么罪,约伯一点错也没有。只是单纯地因为神明和恶魔打赌,也就是打赌约伯会不会遭遇任何不幸都还能继续相信神明,而约伯就被选为神明和恶魔打赌的对象而已。」
这是在准备考试时,从梶井基次郎的书里看到的话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感受到一种不是这个世界的休息感』,不过的确很舒服。但是下一个瞬间,美里想象的是猫爪抓脸的画面,她大叫一声「哇!好可怕!」把猫抱起来放回肚子上,然后再次把樱的毛巾放在脸上。突然,美里想到可以把猫放在毛巾上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魅力的事,不过美里还是忍住了。因为从过去的经验来看,这只白猫只要开始动起前脚就快要睡着了,所以她觉得一直把它抱起来玩弄很可怜。
是夏日艳阳还是女人的天性?只要少了其中一项,山本美里就不会做出那种傻事吧!但是她两者兼具。不管是夏日艳阳还是女人的天性,光是其中一项就已经够危险了,更何况两者都凑齐了。更进一步来说,那天似乎会是个大热天(虽然这个预测落空了),而且山本美里本人对于在森林里的生活也已经产生「我考到驾照一年了」这种程度的余裕。会产生危险的状况全都凑齐了,而美里可以说是回应了那个状况的期待。
和歌丘发生了某些事情,而年轻狼人也松懈下来。像这样的机会或许不会再有第二次。
鸭音木艾蕾娜对于自己突然变成吸血鬼的命运,似乎觉得是一种补偿。
记忆中的儿子。
所以美里沉浸在幸福的感觉中,慵懒地躺在吊床上。身旁有一只戴着红色项圈的白猫身体紧贴着她躺着,只要美里一伸手,光是这样它就会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明明还没摸它,只是觉得要被抚摸了,这只猫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因为实在太可爱了,美里抱起白猫,把手伸进它的肚子搔痒,猫咪讨厌地想推开美里的手,还咬了她的手一口。但是,很明显地有控制力道,像是猫咪想推开的前脚爪子是收起来的。不是人类的猫竟然会这么贴心,真是了不起。好不容易从美里的手中挣脱后,白猫还是没有离开美里身边,又再次躺下,躺在横躺在吊床上的美里侧腹上。它用前脚揉着美里的肚子,似乎很舒服的样子。所以美里也没有改变姿势,继续躺在吊床上。
海藤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以及帮助了朋友的补偿。
她大大地深呼吸。
听到牧师的话,三鹰升、艾丽娜、木下水彩等人全都呆住了。
(……我或许正打算做件蠢事。)
也是自己今后与安县、九十九月咏,甚至堂岛昴对战时,以及与狼人战斗时所需要的内心力量吧?
虽然声音持续了一阵子,但海藤的脚步并未停下。
「……因为他做了什么坏事,所以才受到神明惩罚吗?」
美里抓起不回答的猫的前脚,闭上眼睛试着压在自己的眼皮上。
所以现在这个城镇所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神罚。
(……别想些蠢事了。对方可是狼人耶!)
三鹰升没有自信地回答:
(别乱来,等雨下吧!一个不小心,死的人可是你啊——)
这个年轻人和现在不在场的另一名青年感情似乎相当好——应该说,他被当成小孩子看待——所以很适合用来当诱饵。
肉球舒服的触感、毛皮滑顺的肌肤触感,还有像是晒干的不团结稻穗般的野兽味道。
海藤不知不觉地喃喃自语。
即使后半辈子已经对这种疼痛习以为常,这件事仍然让海藤感到某种东西在心里摩擦。
明明已经戒烟将近十年了,这个习惯却还是没有消失。不过留下来的只有习惯而已,自从下定决心禁烟以来,海藤一次也没有想过要抽烟,甚至不曾为戒断症状所苦。他之所以会戒烟的直接动机是为了恢复体力,为了让自己不要跑个几步就气喘吁吁、流口水;可是当海藤决定戒烟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享受香烟了。无论是香烟的味道、气味、触感,全都变成了单纯的空气。不只是香烟而已,海藤也变得不会喝醉了。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感受不到痛楚,可以一边喝着没有味道的酒,一边默默地看着香烟的红色火光——大约七百度的高温烧灼自己的手臂。正因为海藤是这样的人,所以禁烟和禁酒对他来说都很容易。反而是要找回痛觉和食物的味道比较困难。
感觉到风向改变的海藤将手绕到背后,确认过最后的装备后,在迷彩服上披了件大衣,离开藏身之处。
海藤心想,这大概就是自己一直寻求的「约伯记」的答案吧。
「约伯记的故事在旧约圣经中也是特别残酷的一段文学故事,因此也引发了许多议论。所以像我这种已经失去信仰的牧师,实在没有资格谈论这个故事。
神真的存在吗?
在森林中被吸血鬼和狼人追着跑,明明是这么异常的状况,却能如此平静地待在这里,这都要归功于樱所拥有的可靠、坚强以及气氛吧。
舞原樱这个人,让美里感到安心。
一想到这里,美里就觉得樱真的很厉害。
不是指她的野外求生能力,而是她拥有领导众人的魅力。
「……公主殿下吗……」
就这样一直过着这种生活也不错呢。美里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发现这并不是开玩笑后,不禁笑了出来。
我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脑袋有没有问题啊?
……不过,如果和樱在一起的话,或许这样也不错吧。
(……要是樱真的是男生就好了,这么一来……)
如果樱是男生的话,现在我们说不定已经做了不得了的事——美里微微脸红,轻轻翻了个身。躺在肚子上的猫滑了下来,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美里抱着猫缩成一团,把盖在脸上的毛巾再次当成枕头。
不知为何连耳朵都红了的她自言自语:
「……嗯——我可能真的很好色吧……」
总觉得最近思考这种事的时间比例越来越高了……
「——都是因为太闲害的!」
这就是所谓的「小人闲居为不善」吧?美里点点头,抱起肚子上的白猫。一闲下来就会想些有的没的,可是又没事做,所以也没办法。就算要做过滤器(帮忙)之类的东西,樱不在的话就没办法开始,而且也不能找可以吃的植物,更别提狩猎动物了。
最重要的是,樱要她在这里等。
「……啊!喂——」
肚子上的白猫站起来,跳下吊床。
离开美里身边,走向附近的树荫。
看来是因为被美里抱着,所以受不了热吧?
美里也起身。
即使从美里的位置,也可以看到四根三角形的长牙正朝着天空耸立。不知道是什么构造,奇妙地重叠在一起的牙齿看起来非常锐利,美里因为恐慌而颤抖不已。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美里的脚陷入泥地,环顾四周。
走了大约十分钟。
就在她心脏噗通一跳的同时。
因为这个动作太过激烈,周围的野猫们纷纷跳开。
但是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摇动的地方。
从泥巴里出现的是像针一般的粗硬毛发。
跟着她过来的猫咪们也坐在地上打呵欠。
耳朵后面插着三根树枝的山猪张开嘴巴,开始奔跑。
在长长的鼻子前端,可以看到四根牙齿。
啊啊,然后……
泥沼已经不是昨晚看到的那种泥沼了。
红褐色的巨大身躯上到处都沾满了干掉的泥巴。
「……无情的家伙。」
她不想再次把手伸进泥巴里,于是从附近捡来一根树枝戳了戳,挖起一些泥土,然后搅动——
三角形的耳朵夹着鬃毛,不停地动来动去。美里一瞬间被那个动作吸引住,然后她发现到一件事。有三根比鬃毛还要粗的东西,像装饰品一样从耳朵后面伸出来。不,不对。那不是装饰品也不是角,是树枝。看起来像是树枝的棒子,有三根像角一样竖在耳朵后面。
樱的身材好到不管被谁看到都不会害羞(而且实际上她的确不会害羞),美里不认为她能理解这种心情,不过如果知道美里真的不愿意的话,或许她会接受也说不定。
手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状。
(对了,那里有座小山崖,那家伙过不去。趁它绕路的时候快逃吧——)
因为周围有猫咪们在放松休息,所以才能这么安心。
多亏如此,美里终于领悟到一件事。
就在美里发呆看着的时候。
(……鼻子?)
简直就像是蛇盘踞的痕迹。
◆
就在她改变身体方向时,手掌突然被泥巴里的东西刺到,美里忍不住发出惨叫并举起手。
(……啊啊,怎么办?它生气了,这家伙在生我的气——)
美里周围的猫群全都把耳朵平贴在头上,压低身体,发出「喵啊啊、喵啊啊」的低吼。很明显是在威吓什么,这股紧张感让美里忘了呼吸,直盯着树丛看。
——自己先擦干身体吧!
(……这么说来,我忘记问樱了。这是什么?看起来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痕迹……该不会真的是蛇吧?)
可是樱会听她的吗?
日本应该没有能留下这种痕迹的巨蛇。
猫发出「喵!」的一声。
但是它还活着。
美里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她看着手掌上被刺到的地方。
可是它不是在生我的气吗?
如果樱觉得没办法接受的话就算了,要是她闹脾气说要一起洗的话,到时候就放弃吧!不过不管怎么样,在让她看到之前,自己得先把身体擦干净。天气这么热,应该很快就会干了吧?只是用毛巾擦干的话——虽然昨天发生了那种事,但不知道有什么根据,樱断言今天追踪者不会过来这里。
的确很热。
她拿起自己的浴巾,悄悄地环顾四周。
猫群各自抬起头来,看起来像是在看右手边的树丛,也像是单纯看着美里而已,实在很难判断。
……一定是风吧?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山猪头上竟然插着三根树枝。
树丛动了。
美里一边回头一边往前走,确认几只猫抬起头、站起来靠近自己之后松了口气。
——美里的耳朵听到右手边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
美里移动着多少有些肌肉酸痛的身体,前往作为水源的泥沼。
下一个瞬间,它突然跳起来,消失在美里看不到的悬崖死角。
它用圆盘般的鼻子在地面嗅了一阵子之后,终于抬起头来看向美里。毫无疑问,它是在看美里。视线交会的下一个瞬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那个东西」的身体变大了,突然长高了。慢了一拍之后,美里才终于理解到那是鬃毛。「那个东西」竖起了鬃毛。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威吓——
好像只是被什么东西碰到而已。
……不然就是猫。
对不合时宜的我感到愤怒、火大,准备用獠牙刺穿我的肌肤——
猫咪们什么也没说地跟了过来。
「……樱……」
(啊啊、啊啊,怎么办?不行,不可以害怕,我得振作一点才行,只要我不乱动,对方一定会逃走的——)
(……哇啊!这、这是……)
她记得饮水的地方。
美里思考到最后,得到的结论是这样。
(——啊啊可是果然还是讨厌——)
比昨天还热。
樱应该想一起洗吧?
关于泥沼之谜的痕迹,还有是谁留下那些痕迹的事。
她维持四肢着地的姿势,悄悄地靠近那里。
美里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腰已经软了。
当山猪巨大的身体逼近眼前的瞬间,美里往旁边一跳。
美里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
可是要和身材比例超群、肌肤又漂亮的樱一起洗吗?要在明亮的光线之下,让樱看到自己的裸体吗?美里立刻感到泄气。在饭店的时候明明没有一起洗澡(正确来说只有一次被闯入),偏偏在这种状态下一起洗?女人心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虽然不想让男人看到自己的裸体,但美里更不想让同性看到身体、不想被看到,尤其是像樱这样的美女。或许是因为自我意识过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贫弱。
冷静点!大家趁现在快逃!她一边传送不成声的意念,一边拖着无力的脚,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时候。
她全身紧张得起了鸡皮疙瘩,心里想着:不对,那不是狼人。狼人的身体不可能藏在那么小的树丛里,一定是更小的生物。是猫吗?不然也一定是狸猫。不对,听说狸猫是夜行性动物,所以那是猫,绝对是猫,一点危险也没有——
「——好痛?」
那是像猪一样黑漆漆的鼻子。
同时观察猫群的样子。
(……刚刚那是什么?)
(……!……骗、骗人……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这次草丛又在美里的面前晃动了。
从草丛的阴影里,突然伸出一个鼻子。
——美里思考了一会儿后站起身。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然后那个东西缓缓地现身了。
『那个东西』缓缓地移动。
即使樱不在,猫咪们还是会跟来吧?美里感到不安。
(……不过是一起洗?)
沼泽的右手边有一米左右的小悬崖,对面两米处则有大约到美里腰部高度的矮树丛。
那身躯明显比四肢着地的美里还要大上许多。
一定是猫晚了一步才跟过来。昨天也有过好几次这样的情况,全部都是自己杞人忧天——
『那个东西』没有助跑就跳了一米高,和美里站在同样的地面上。
不管怎么样,还是赶快把事情解决比较好——美里将视线转回水洼上,发现有只从未见过、大小跟小指头差不多的虫子在水中游动,于是忍不住仔细观察。好像还有许多不同种类的虫子在水中游动——该不会是水蛭吧?……不,应该有吧?日本也有水蛭吗?要是有的话就糟了,如果被那种东西吸住,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美里看着许久未见的水面,因为太过干净、透明而感动不已,她忍住想赤脚踩进去的冲动(啊啊,不过那样一定很舒服吧),按照当初的预定,只用清水擦拭身体。她环顾四周,寻找适合挂衣服的树木——
那很痛苦。
跟昨天在树皮剥落的树干上看到的一样。
可是那样会让樱非常难过吧?
不过,她也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知识有多不可靠。
「!」
原本就因为受到樱照顾而感到过意不去,要是再因为自己的任性让她伤心,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再说,虽然被看到裸体的确很难为情,但并不是绝对不能忍耐的程度,也不是无法忍受的事情,不然就没办法过团体生活了,只要忍耐的话——
美里松了一口气。
美里突然发现,那里是昨晚看到的,像是某种巨大绳子扭成8字形或无限大符号形状的痕迹。昨晚看到的好几个奶油色水洼已经消失,只有那个痕迹虽然逐渐干涸却还清楚地留在原地。
从五米高的岩壁涌出的水,形成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大水洼,水深大约到美里的膝盖,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底。明明没有混浊,为什么昨天会以为是泥沼呢?美里瞬间感到不可思议,但立刻就明白了。因为周围都是干爽的泥土,所以水很容易变混浊。光是美里靠近一步的震动,就能让水产生混浊。
美里闻到从胸口升起的气味,用手指拉开领口让空气流通,顺便把鼻子凑上去嗅了嗅。哇啊!汗臭味好重!她皱起眉头。果然还是住在城镇比较好,可以洗衣服、换衣服、冲澡,好想念浴室……对了!美里想起昨天和樱的对话,今天应该可以洗澡,而且樱还说会想办法弄到肥皂。
——喵啊啊!猫群发出低吼。
美里正想喊出樱的名字时又停了下来。
即使如此,美里还是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再三确认之后,才战战兢兢地看向刚才手碰到的泥巴表面。
她把手放在泥上,正想窥探泥沼或是水洼时。
就像是要跳进水洼一样。
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能够做出这样的动作简直就是奇迹。但是很不巧地,山猪并不允许奇迹发生。一直等待机会的野兽并没有放过美里。当美里的身体飞起的瞬间,山猪也以后脚为轴心急速转换方向,几乎没有减速就漂亮地转过身来,用鼻子将美里的身体往上一顶,再用獠牙刺进她的腹部。被顶起来的冲击让美里的身体越过沼泽,滚到三米外的泥地上。当身体撞上地面的瞬间,全身都感觉到撞击的疼痛。但是和下一秒感受到的痛楚相比,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美里的侧腹裂开了一个大洞,简直就像是被刀子切开一样,鲜血像涌泉般不断流出。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与灼热感,美里连昏倒都没办法,在泥地上痛苦地打滚。细小的泥土跑进眼睛、鼻子和嘴巴里,伤口中大概也有吧?混着泥水的眼泪流下,口水沾湿脸颊,美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不知道山猪是否知道美里的状态,只见它缓缓绕过水洼。
确认和倒在地上的美里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物后。
山猪再次开始冲刺。
美里的身体再次被卷到空中。
4.(海藤・2)
首先感觉到人类的气味,
接着是半干的血味,然后捕捉到同伴的气味,狼人英哥从基地飞奔而出。
他首先想到的是,提奥邦特回来了。
然后应该是受伤了——但是这是何等侥幸!他似乎抓到了在这座森林里四处躲藏的男人海藤重彦!从乘风而来的气味如此确信,所以才花了那么多时间吧。英哥一边这么想,一边为了联络应该还在森林里徘徊的雷恩哈尔特,从腰间拿出手机,同时为了迎接提奥邦特而飞奔出基地。
然后他看见了提奥邦特的脸。
正确来说,是提奥邦特的「头」。
把提奥邦特的头放进塑料袋里拿着,穿着迷彩服和大衣这种奇妙搭配的人类,对前来迎接的英哥露出笑容后,将塑料袋里的东西滚到地上,然后说道:
「——这是要送的东西。由你来收下可以吗?」
英哥从喉咙发出分不清是笑声还是呻吟的声音,用左手抓着自己的胸口。
左手手指用力地陷入胸口,但他没有阻止自己这么做。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觉得自己会无法控制自己。他的身体已经愤怒到把拿出来的手机捏碎了。不管状况如何,他都想冲向对方——完全不考虑对方的力量。所以英哥紧握自己的胸口,抓着自己的牙齿,拼命地压抑自己,同时瞪着那个男人。
男人露出困扰的笑容说道:
「……那么……真伤脑筋啊,看来是没办法盖章了。」
海藤重彦和狼人英哥对峙。
◆
海藤看着瞪着自己的狼人男子,在心中咋舌。
以及胸口前所未有的骚动。
「这个嘛,我这么说姑且也是为了你好哦。」
「比起这个,你不叫援军来真的好吗?虽然你的手机好像坏了,不过应该有通讯器吧?要不要拜托附近的同伴来支援你?只要你开口,你的同伴不到十分钟就会聚集过来。对吧?」
「……真是的,吸血鬼也好、狼人也罢,你们还真是群爱作梦的家伙啊。」
「——你这家伙陷害了泰欧!用肮脏的陷阱,做出战士不该有的卑鄙行为从背后偷袭他!否则泰欧不可能会输给你这种家伙!」
他露出笑容说道:
「怎么?你也跟这家伙一样,把自己当成狼人还是什么的吗?」
(舞原樱果然逃走了,所以这些家伙才会改变警戒态势。不过他们似乎还不知道樱公主的所在之处——所以这家伙才会怀疑,不知道该不该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也不知道该不该叫援军来,让其他区域的配置变得薄弱——)
到处都是倒下的猫,它们的身体无一例外地流着红色的血。美里觉得好像看到粉红色的肠子,不由得别过脸去。然后她看向自己的腹部,虽然被染红的衬衫遮住看不清楚,但是血液依然不断涌出,而且有种什么东西要跑出来的感觉。如果美里把手放开的话,肠子一定会因为腹部的压力而跑出来吧。
只有无法形容的激烈灼热感。
不知道为什么,全身就不用说了,连腹部也感觉不到疼痛。
狼人的眼睛瞬间瞪大,随即眯了起来。
在第二次突进时,幸运的是因为按着腹部在泥地上打滚的关系,所以没有受到利牙的伤害。只是被撞飞而已。不过……
(哎呀,马上就失算了。)
「你之所以能赢过泰欧,是因为用了肮脏的陷阱。但是在这附近一带,也就是我们的基地所在之处,你应该无法设置陷阱才对。即使如此,你以为自己还能赢我吗?区区人类想打赢狼人?」
5.(美里・2)
狼人一字一句地挤出话语。
「你杀死的战士名叫泰欧巴洛特。而我的名字是英古,为泰欧报仇者。」雷光闪动的黄色眼眸直视着海藤。「上头交代尽可能活捉你,所以不要做无谓的抵抗。要是你敢抵抗,我可无法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美里露出扭曲的笑容,一只手压住发烫的腹部,另一只手从地面捡起平坦的石头,靠着背后的树勉强站起身。
狼人问道:
(啊啊伤口沾到泥土了我会中毒我会破伤风我会被细菌入侵——)
水洼混浊、大地染成一片血红。
(可是,对方是人狼。就算用子弹攻击也会被躲开,而且只要稍微受伤就会立刻复原。而我非得战胜这样的家伙不可。)
「……我的任务是不让任何人通过这个区域。而你这种人类,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不需要援军。」
「啊啊?」
持续射击。
的确,在还是少年的时候,自己曾经向往成为正义使者。
(……什么?)
海藤笑了起来,重复道:
「……『The One』给了我、名为日语野的东西。」
「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哦?」
山猪注意到她的行动,鼻头转向美里。
即使如此,猫群还是想冲向山猪,但是山猪完全不把它们放在眼里,继续进行杀戮。它转动耳朵、抽动鼻子,用锐利的牙齿撕裂猫群,将它们打飞出去。
「……所以呢?」
(那么凶恶的生物真的是山猪吗?那不是恶魔的化身吗?)
海藤丝毫不显露出内心的惊讶回答道:
如果他能愤怒地冲过来的话就简单多了,这样子就不知道为什么要准备这么残忍的演出。
狼人的视线扫向四周,鼻子抽动着。
——突然。
海藤的心底深处涌起某种苦涩的东西。
随着「噗嘎」的叫声,腹部被剖开的猫在空中飞舞,然后摔落地面。
但是,当时所抱持的英雄形象,和现在这个把尸体的头颅踢来踢去、欺骗单纯对手的自己,到底有哪里不同?
「……只有、你一个人吗?」
听了海藤的话、看了他的行动,自称英古的狼人盯着海藤好一会儿。
他紧接着对沉默的狼人说道:
……我会在这里被山猪杀死吗?
说完后海藤往旁边一跳,扣下扳机,射出不是威吓的子弹。
「……不好意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是说别这么关心敌人好吗?真恶心。」
那是苦味、是悲伤,也包含了愤怒的成分。
被消音装置压低的模糊枪声连续响起。
「如果我说不知道,你会相信我吗?」
「……你这家伙真是卑鄙,竟然不给泰欧战斗的机会。突然袭击他,然后把他的头砍下来。」
美里拼命保持随时会消失的意识想着。
海藤用鼻子哼了一声。
「无可奉告。就算我说了,反正你也无法相信吧?」
「……舞原樱也和你在一起吗?舞原樱在哪里?」
「志愿成为英雄的前少年……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算了,至少他把手机弄坏了。
「……你就是、海藤吗?」
或许只是把已经决定好的结局往后延而已。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我的胜利是泰欧的遗憾所换来的胜利。被你用肮脏的陷阱陷害、连战斗机会都没有的战士,他的遗憾将会帮助我。你将会在看到这世上不该存在的东西时,因恐惧而死去。」
(那真的是山猪吗?)
肚子好热,而且好冷。
接着是对被卷入的人狼们的愤怒。
「……真令人惊讶,你会说日语啊?」
虽然它的眼睛看着美里,但是视力似乎不太好。
明明只要乖乖过日子就好了,却还大摇大摆地跑出来,真是令人火大。
「——是陷阱!」
海藤哼了一声,要到现在还持续发出警告的人狼英古别再抵抗、乖乖束手就擒后,将两把枪口对准了他。
「这样啊?那还真是令人期待……你们真的很喜欢这种虚张声势呢。」
狼人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深呼吸一口气说道:
因此,从第二次飞上空中两米左右撞到这棵树之后,美里就没有再被攻击了。
对于把这么纯朴的家伙卷入这种残酷战争的愤怒。
「……够了吧?」
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自嘲。
海藤一边说,一边心想:「果然如此。」
接着嘴角一歪说道:
山猪不是夜行性动物吗?不是害怕人类吗?
看到他明明是人类的模样却做出如此野兽般的行动,海藤噗嗤一笑。
狼人以非常可怕,已经到了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生气还是在忍笑的表情开口:
最后,将视线移到了那个叫做泰欧的男人身上——那颗还维持着人类外型的头颅。
「喂,叫英古的家伙。不管你是个多么好的人,就算你还有家人留在故乡,我还是要杀了你。不然我们就会被杀。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停手了。所以够了吧?赶快开始吧。让我们来一场没有漂亮话、血淋淋的互相残杀吧!」
首先是对于『THE ONE』的愤怒。
当然,这也是多亏有猫群挺身而出的牺牲。
狼人的眼睛瞪得老大,发出如野兽般的吼叫:
「我并没有打算要隐瞒哦。没错,我就是海藤重彦。」
他戳了戳脚边的『东西』,笑了起来。
「所以,就算你想隐瞒情报也没用。」
他边说,边踢了踢掉在脚边的东西。
所以才会以警察、自卫队为目标。
「……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是吸血鬼或狼人就算了……居然是山猪。)
大概是终于整理好思绪了吧?狼人开口说道: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人类。」
他从腰间拔出双手的枪。
最后则是对自己本身的愤怒。
「谁有空陪脑袋有问题的家伙玩啊?」
狼人的嘴唇因笑容而扭曲。
话说回来,既然樱逃走了,那鸭音木缘梨奈又怎么了?
感觉到胃部咕噜咕噜作响,美里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再次看向山猪。
山猪已经不再注意猫了,它完全转向美里。耳朵一边动着,一边睥睨着美里,牙齿还发出喀吱喀吱的声音。
(——啊啊,不会吧,它在磨牙?)
(真不敢相信,这家伙正在用牙齿磨牙,为了要刺穿我。)
这家伙真的是山猪吗?
它是自然界的生物吗?
或许这是惩罚也说不定。因为自己不听樱的吩咐,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过度相信自己的力量、骄傲自满、没有小心谨慎地独自前来洗澡,所以才会受到惩罚。
我应该要有所自觉才对。
不管是什么样的日常生活,只要踏错一步,就会进入黑暗的世界。
——那么这就是自作自受吗?
散落在四周的猫尸。
直到刚才为止还坐在美里身边打呵欠的可爱生物——
美里发出咕噜的声音,瞪着山猪。
用自己的双眸瞪着头上插了三根树枝、像角一样的山猪。
嘴巴擅自编织出话语:
「——你想要吃我吗?」
山猪的鼻子抽动着,看着这边。
美里笑了。
「你知道吗?肉食动物不会觉得草好吃哦!因为它们没有必要吃草。草食动物也不会想吃肉,因为没有必要。正因为有必要,所以生物才会觉得食物好吃,并且想要吃下去。味道和气味就是告诉我们这些东西,有没有必要吃、会不会有害——
对杂食的你来说,我闻起来香吗?」
(……啊啊、可恶……不行了吗?不!我要奋战到最后一刻——)
在视野捕捉到双手遮脸的狼人身影的瞬间。
那轻蔑的口气,让海藤在心中低语。
山猪没有回答。
「……真遗憾啊。结果还是活捉了呢。」
子弹接二连三地陷进英哥的身体里。
海藤喘着气大喊:
「……什、么?」
——还是说只是想杀掉我?因为生气所以想杀掉我?
但是子弹虽然陷进了英哥的手臂、胸口和身体,却没有把那些部分打飞,也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美里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嘴巴却不断编织出话语。
美里的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鼻腔捕捉到腥臭的气息,她被黑暗吞噬。
英格应该有注意到,海藤的腰带上还插着两把枪吧?
虽然舍弃口径来增加总弹数,但是使用方式就是如此,子弹转眼间就用完了。所以,替换的枪支插在左边腋下和腰部后方。然后海藤故意做出像是要展示腰带的动作。这个组织配给的枪套,只要把枪插进去就会自动装填新的弹匣。就算是狼人,光是看应该也无法理解这么多事情吧?不过他应该会注意到这条腰带上有很多弹匣,而且还能补充子弹。
——你这家伙,这是什么意思?英哥正想这么问时,看向自己的左臂。
湿滑的舌头闪动着光芒,它流着口水朝美里冲去。
左臂连同肌肉一起被捏碎、连骨头也被捏碎的海藤,没有发出任何呻吟声。
不过,前提是不能被躲开。
如果是能连续击出几乎超越音速的铁块的枪,那也是有可能的。
「光是预测两、三步之后的发展是不行的。如果不能预测对手的想法,不管是将棋还是国际象棋,任何比赛都赢不了。而我的想法从一开始,就只有让能够躲开子弹的你大意,让你被子弹击中而已。不管是惹怒你,还是露出破绽……」
美里一边说着,一边瞪着野兽,她的脑中已经没有自己的事了。也没有猫的事,甚至没有樱的事。有的只是压倒性的死亡、面对死亡的冷静眼神,以及从腹部深处燃烧起来的炽热怒火。我或许会死,或许只能等死了。可是那又怎样?这里或许是它的地盘,这片泥沼或许是它的东西。可是那又怎样?我要战斗到最后,为了吃掉它而战到最后。吸血鬼、狼人和樱都与我无关,我是为了吃而战,就算杀了它也无所谓——
「……但是,你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子弹和体力应该都是有限的。」
「这个嘛,到底是为什么呢?人类。」
狼人不到一秒就跨越了英格和海藤之间的距离。面对速度如此快的对手,如果还要用脑确认状况的话会来不及。所以海藤的手臂也没有等待确认狼人是否消失。在想到「来了」的瞬间,左手不等大脑的指令,以条件反射动了起来。为了瞄准连接狼人和自己的最短距离,本来要拿枪的左手停了下来。然后从左手的大衣袖口飞出隐藏的小型手枪。当飞出来的东西收进手掌里的瞬间,海藤已经扣下扳机了。当然,他不认为藏在袖子里的小型手枪口径能伤到狼人。甚至不觉得铅弹可以打进去。从那把小型手枪发射出来的子弹,只要能让对手退缩就够了。只要趁虚而入就够了。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在无法完全避开以马赫速度飞来的子弹的距离下,只要能阻止狼人的脚步就好。
(——子弹用完了!)
「人类也是,只要做好准备,肌肉就会紧绷起来,身体也会变得僵硬吧?狼人的这个现象可不是人类能比的。」他咯咯地笑了。「既然知道你会来,我就能事先让身体紧张起来——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我的事情,你觉得我没发现吗?
「……什、什么……?」
要是变成那样的话,区区的人类就只有被秒杀的份了。
如果是拥有超常回复能力的狼人,现在应该早就排出子弹、伤口也愈合了才对——
美里终于连同树枝一起从山猪背上被甩了下来。
海藤越是靠近,狼人就离得越远。这个狼人始终保持着能够避开子弹的距离,和那个叫泰欧波尔特的狼人比起来,根本是难对付到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明知道会被躲开却还是得开枪射击,这会让精神感到疲劳;但是如果不持续用双手的枪射击的话,对方就会活用那超越人类的反射速度冲过来。
「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避开子弹啊!」
只是,像是对美里的声音有所反应似的,耳朵微微颤动。
所以海藤故意做出像是要展示还有子弹的动作。然后故意让对方推测自己迟早会换枪。为了唯一一次的机会,为了唯一能获胜的瞬间——
比起瞄准目标射击的右手枪,只是胡乱扫射的左手枪消耗得更快。
如果是被偷袭的话就算了,区区子弹怎么可能贯穿我英哥、狼人战士的身体!」
(对了,至少、至少用这颗石头给它一击!)
(……现在就尽管笑吧,狼男。只要我最后能够笑就好。)
覆盖而来的影子让她的视野立刻变得一片黑暗——
不管反射神经再怎么好,只要拥有肉体,动作就有限度。
喀嚓一声,左手的枪发出非常不祥的声音。
但是这次什么都没有。
「……这、这、这是……」
然后他发现了,被子弹击中的部分已经变成蓝色了。
全身受到坚硬地面的冲击,然后美里从正下方看着山猪的獠牙。
「……那么,至少让我夺走你的抵抗手段吧。」
是因为被海藤的子弹击中了吗?果然还是多少受到了伤害吗?不,怎么可能?那种程度的口径?
「我说狼人啊,为什么你们要服从『ONE』?对于你们这些黑暗的存在来说,『ONE』应该是最大的背叛者吧?」
(在用这颗石头敲碎插在山猪头上的三根树枝之前,我死也不会瞑目——)
——就在美里的视线捕捉到三根树枝的瞬间。
「来吧!你这混蛋!」
美里露出笑容说道:
听到那个声音的同时,海藤一边用右手的枪射击,一边把左手放到腰间的枪套上。

「……什么?」
只有被对方逃到子弹用完这种事态,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
从狼人的脸孔深处露出的黄色眼瞳,冷冷地射向海藤。
而且,就算拥有超回复能力,没有该治愈的部分的话,也无法回复。
随着话语,狼人的双手开始用力。
不过要是你做不到,就由我来吃掉你。由我来吃掉你。或许你对我生气,可是我也很生气。我不会原谅你杀了猫,所以绝对要吃掉你。虽然不觉得好吃,也没有香味,但是我绝对要吃掉你——」
海藤靠在露出惊讶表情的英哥身上,轻声说道:
避开突破音速之壁的子弹的瞬间,狼人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
然后英哥露出惊讶的表情,凝视着自己的左臂——不知为何无法使力的左臂。
「……真不巧啊,人类。如果是人类的话……就算是狼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被子弹击中……毫无防备地被击中的话,应该会受到很严重的伤害吧?」
海藤露出悲伤的表情,对英哥说道:
和那个叫泰欧波尔特的家伙战斗时,能够设陷阱,而且也有地利之便。
「……原来如此,你这家伙,似乎不是单纯的卑鄙小人。」
「……」
下一个瞬间,英哥的身体无视于子弹的存在,冲到了海藤的面前。
下一瞬间,山猪张开大口。
海藤一刻也不停地持续开枪。惯用手的枪对着对手,左手的枪则为了保护自己而射击。总之就是一边移动身体,让对手无法瞄准,一边在可能会露出破绽的地方、敌人可能瞄准的地方洒子弹进行牵制。
「——!」
骨头折断的声音,从海藤的身体里响起。
美里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同时将拿着石头的手伸向头上的树枝,也就是她靠着的那根树枝。当野兽巨大的身体逼近眼前的同时,她放开压着腹部的手,抱住头上的树枝,双脚往地面一蹬。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应该已经受到重伤的美里,身体竟然还能听从她的使唤。美里的身体遵照美里的心意行动,美里的身体往上跳起,缠绕般地抱住树枝,从山猪的视野中消失。然而,即使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凶暴性、以惊人速度冲过来的恶魔野兽,在美里从眼前消失的瞬间也立刻停了下来。在撞上树木之前,山猪漂亮地停住自己的体重,虽然这不在美里的计算之内,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当美里的身体完全挂在树枝上的瞬间,树枝从根部折断,美里连同树枝一起掉到山猪背上。树枝的宽度正好压住山猪的身体,所以美里就夹在树枝和山猪的背之间,拼命地扭动脖子,寻找插在山猪头上的三根树枝。虽然剧痛从腹部传遍全身,但是美里的意志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她拼命地寻找插在山猪头上的树枝,为了用手上拿着的石头给予致命的一击。
……如果你有办法的话。
既然迟早会没有子弹的话,海藤就会去换其他的枪来使用,这点英格应该也猜到了吧?到时候枪林弹雨就会停止。到时候就会出现破绽。
狼人用自己的手封住海藤的双手,发出笑声:
在远处,狼人的脸扭曲成笑容。
◆
「……什么?」
「……真遗憾啊。」
从下巴到喉咙染成一片红色的她笑着,用模糊的声音说道:
(——我的子弹用完的时候才是机会。)
美里吐出一口血块。
在勉强能够避开以音速飞来的子弹的距离下,一边窥探着破绽,一边称赞海藤的狼人——英格。
从大口径的右手手枪发射出来的子弹,就像停止提欧的动作一样,把英哥身体被击中的部位打飞,阻止了他的动作——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来啊……」
——动不了?
例如砍断脖子,就算是狼人也能杀死。
6.(海藤・3)
「……好啊,那就吃掉我吧!
海藤右手的大口径白银手枪喷出火光,子弹击中了狼人英哥的身体。
要是变成那样的话,海藤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狼人笑了起来。
例如破坏心脏。
「……『ONE』为了让自己在美国有立足之地,所以让人类知道狼人和吸血鬼的存在……你还不懂吗?
没错,我早就知道你是狼人,而人类也知道狼人的存在。
然后呢,你以为人类在知道你们的存在、知道你们是威胁之后,会不采取任何对策吗?你真的这么认为?」
「——呜呜?」
英哥的双手违背他的意志,离开海藤的手臂,开始颤抖起来。
英哥以颤抖的双手按住腹部的伤口——开始变色的蓝色伤口,将手指插进伤口中,在痛苦之中挖出子弹。
那不是铅制的子弹。
——而是银色的子弹。
「……银、银制的子弹?」
海藤摇摇头,要他别搞错了。
「那只是普通的银而已,并没有神圣的力量。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圣的力量。能够杀死你的,终究是科学——也就是注入这颗子弹里的『毒』。」
「——毒、毒?」
英哥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海藤俯视着瘫坐、倒下的英哥,把没事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装有液体的小瓶子,继续说道:
「没错,就是毒。正确来说,是叫作『逆转录病毒』的东西。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就是一种能让正常细胞癌化的病毒。」
「……癌、癌化……」
「没错。所谓的癌,就是不听从身体的命令,擅自增殖的细胞。细胞的增殖能力异常——这种病毒会引发癌化。话虽如此,对普通人类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武器……不过,对拥有超回复能力——也就是细胞增殖能力的你们来说,应该很有效吧?毕竟这个病毒会利用你们本身那惊人的回复能力,扩散到全身啊。」
「……呜、哇、呜……」
英哥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癌化的细胞在狼人那超回复能力的作用下,开始发威了。借由血液运送到身体各处的异常细胞,在身体各处制造出蓝色的斑点,然后逐渐变成黑色。接着,从那里开始崩解。癌症的结局——如果是人类的话,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但狼人的回复能力却只花了短短几分钟就完成了。
海藤凝视着这一幕好一会儿。
美里已经忘记响彻云霄的烟火声,只是转动视线寻找山猪的身影。
但是既然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件,舞原家应该就不会饶恕「The One」以及协助他的狼人了吧?
在黑暗中,有如光一般醒目的东西,一定是樱拥有的体温。
(——接下来只要在另一只狼人回来之前离开这里、前往大城迹就行了——)
——就在此时。
虽然想伸出手,身体却动不了。
英哥的身体从末端开始崩解,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是、可是绝对要活下去比较好,活着绝对比较好,所以对不起,山本先生。虽然无视了你的愿望,不过请你原谅我,不要生气,不要讨厌我——」
确认脖子完全消失之后,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只是那里有种舒服的热度。
海藤一边用夹板固定住被折断的手腕并喷上瞬间粘着剂,一边看着这一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樱的身影。
强力的溶解液将狼人的脖子连骨头一起溶解,消失在地面之中。
◆
某人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最后,海藤的手脚失去了力气。
——不要紧的哦,山本先生——
他几乎是以瘫倒的方式坐下来,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放声大笑。
烟火不断升向空中。
——森林突然被一阵强风吹过。
因为这绝对不是不知情的人可以随便责备的事。
樱的大眼睛扑簌簌地掉着眼泪说道:
尽管现在还是明亮的下午,却有好几发、好几发粉红色的烟火清晰地升上天空。咚咚咚的声音响起,烟雾升起,天空绽放出花朵——粉红色的火花。
她看到樱的眼泪滴了下来。
重叠的特制烟火重音,形成某种波形,成为特殊的和音,引发共鸣反应,撼动舞原家立于四个角落的御柱。
现在升向天空的烟火,这是——
手绕到背后,腹部被抱住。
在和歌丘与日炉理坂的交界山中,从森林一角发射的樱花色烟火,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楚地映照出天空的模样。
8.(然后——)
天空传来轰隆声响。
海藤点点头,说道:
但是意识立刻变得朦胧,仿佛要坠入黑暗深渊。
「这是人类为了打倒像你们这种拥有不死身的怪物,所创造出来的武器。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狼人了,所以才故意让你大意——好让我有机会把这玩意儿打进你体内——是啊,我的确做了卑鄙的事,不过我可不打算道歉哦!是你自己要小看我的……不只是这样,其他还有很多事也是。」
……战士?
黑骨立刻溶解消失。
「!」
接着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他的身体便完全崩解。海藤从口袋拿出罐子,将里头的液体洒在仅剩的黑色炭状骨头之上。
必须将能够推理出死因的东西全部消除才行。
7.(美里・3)
原本应该裂开的地方,不知为何感觉不到疼痛。
「拜托你原谅我哦,山本先生……」
确认血已经止住的伤口。
不,还没结束。海藤摇摇头站起身。
原本坐在樱身边的猫咪们,一起站了起来,并且露出獠牙。
所以,在完全消除掉自称英格的狼人的尸体痕迹之后,海藤接着朝完成任务、名为提欧的狼人脖子洒上液体。
看到樱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自己,美里正想开口说话,但嘴唇却因为沾到血而粘住,一动就破皮。不过在声音通过干涸的嘴唇前,樱微笑着说道:
虽然无视了山本先生的请求。
(……要想起,快想起约伯记——)
虽然觉得这是鞭尸的行为,但面对狼人可不能留下证据。
要是被对方知道我方有这种武器,就再也没有胜算了。
(……为什么你要小看人类、小看舞原家呢……)
(你不是个坏家伙。)
在天旋地转的世界中,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直接对舞原家的御柱送出信号——这是只有舞原家当家才能使用的紧急通报手段。
「我看到了哦!山猪。山本先生抓到一只很厉害的猎物呢!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屠猪女』……那个啊,屠猪就是杀猪,女就是女人——在非洲的语言里是『踩踏母猪的女人』的意思。
樱的声音、温柔呼唤名字的声音,化为悦耳的音乐渗透至全身——
(我做到了,我成功了!这样大家一定……)
简直就像被涂上了粘胶一样,双眼睁不开来。
海藤拼命忍住想这么说的冲动。
虽然会被追踪者发现。
——美里瞪大了眼睛。
樱对睡着的美里微笑说道:
确认美里睡着后,樱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
然而真正重要的是,一发又一发发射的声响。
他先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接着拒绝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某种东西撼动了大气。
有种舒服的温暖扩散到全身。
樱伸出手,轻轻阖上美里的眼睛。
我小时候梦想的,明明不是这种战斗啊!
被害能控制在最小限度。鸭音木和歌丘的蓝色成员们,舞原家都会拯救他们。能够得救的人就会被救出,之后——
美里想反抗,却无法抵抗眼皮的重量。
移开原本按在腹部的手掌。
英格不到几分钟就完全沉默了。
(为什么要与人类为敌呢!)
「不可以说话,山本先生伤得很重……听话,不要说话了。剩下的体力全部用来活下去吧!只要山本先生有心,身体一定会回应你的。」
然后美里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
「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留肉的。等你好了以后再一起吃吧?像是山猪火锅之类的。山本先生要吃心脏哦!因为那是礼貌……」
因为我相信是这样没错。
但是,即使如此,活着绝对比较好。
他们将不再被允许隐居,只能步上灭亡一途。
美里似乎听到什么惊人的声音,于是恢复意识并睁开眼睛。
至少这些家伙的种族,已经注定要和「The One」同生共死了。
在仰望天空的海藤视线前方,响起了某种爆炸声。
「……」
海藤咬紧牙关,心中感到无比懊悔。
◆
「……我刚刚发射了烟火信号弹,舞原家的人马上就会来接我们。到时候要打针哦!那样一来你就会恢复精神。只要杀死进入身体里的『毒』,一定就能恢复健康、变得可以讲话。所以在那之前,请你再忍耐一下——」
最后再看一次自己的身体,环顾四周后,他重新披上大衣,迈步向前——
这么一来,一切就结束了。
(……为什么你要跟随「The One」?)
「对不起,山本先生。可是我知道你很努力,我都知道。山本先生非常拼命……」
——是战士的称号哦!」
命运是多么讽刺啊。
要休息也得等离开这个城镇再说。
看到御柱产生共鸣反应而摇动,舞原家的女仆长小茵领悟到事件发生——不,是已经发生,同时在口中压抑着呜咽。同一时间,在和歌丘的饭店里,三轮方辽子与木下水彩正享受着凉爽的夏日午后,她看到空中的烟火,搜寻成为「The One」终端的众人的记忆,得知那是只有舞原家的代理当家舞原樱才能发出的信号。她一边以卫星搜寻烟火发射的地点,一边确认即使「The One」掌握了以卫星为首的网络,也无法阻止这个信号传到舞原家。
即使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舞原家的人们应该很快就会察觉。
察觉自己被「The One」欺骗了。
察觉自己被「The One」蒙蔽,放任他们入侵——
三轮方辽子领悟到,那一刻终于来临了。
所有终端立刻以「ODE」连结,开始形成战斗体制。
同时辽子对狼人们下达指令。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以确保舞原樱为最优先事项。
如果舞原樱被带回日炉理坂,这场战争对「The One」来说将变得十分危险。
但是只要得到舞原樱,「The One」的胜利就无可动摇。
而现在,「The One」确实对日炉理坂先发制人了。
比起日炉理坂的任何交通工具,位于同一座森林里的狼人更能迅速抵达舞原樱身边。狼人确实能够更快捕捉到舞原樱。
(——没错,就算被舞原家发现,只要得到舞原樱就没问题。我们毫无疑问地能够先发制人。)
(不,我们已经先发制人了——)
(——开始进攻日炉理坂!)
三轮方辽子发号施令。
在三轮方辽子的指令下,悄悄配置在和歌丘各处的系统终于开始运作。
那是「The One」以两千年来的智慧所创造,为了让害怕阳光的「The One」能够稍微活动的系统——人工云制造装置。
装置将尘埃吹到空中,制造空气的温度差,在上空形成雨云。「The One」以两千年来的知识创造的特制人工云制造装置,现在开始发挥力量,在和歌丘一带的上空制造云层。云层不久后将降下雨水,雨水将在和歌丘的土地上制造出浓雾。虽然对以「种」连结的「The One」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是人类的视觉将被浓雾遮蔽,行动受到限制。不透光的恶梦白雾,很快地充斥整个城镇,在雨中制造出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
这正是海藤重彦的搭档所预言的雨景。
看着周围慌张的模样,神名木唯在旅馆里扶着鸭音木艾蕾娜,咬着嘴唇。
咻!
(的确,如果我不来这里,或许就不会遇到危险,或许能拯救更多的人。但是不对,我想拯救的,并不是不认识的几百万人。我想拯救的、我想帮助的,只有几个人,只有几个认识的人。只有我能亲手抱住的两个人——)
狼人的手臂、爪子,再度朝天高举,下一瞬间——
海藤的视野染成一片鲜红。
「我们不相信天国,只相信留下血统。」
◆
(……好不容易盼到雨了……事情却进行得不顺利。)
海藤扭曲着嘴唇,心想在这种脚的状态下,应该逃不掉了吧。他放弃趁着逐渐变浓的雾气逃走。先不管痛不痛,他的脚根本跑不动。所以他用右手握住枪柄,灵巧地从腰带抽出银色的刀子,挂在小指上。
沉默。
(……终于来了……)
「……你们有小孩吗?」
「你将死在这里。成为舞原家的牺牲品、成为人类的牺牲品,什么也办不到。」
刀子上当然涂了「毒」。
「那不是我的公主,别搞错了,真令人不舒服。」
但是海藤反射性地保持了平衡。
他想起伙伴对他说过的话。
「……不管你只是个佣兵,还是什么人,都无所谓。我要在这里杀了你。为了我的朋友英哥和弟弟提欧,我要在这里杀了你。为了我的家人。」
「……雨,下了……」
「……你们比我更有资格。」
被压扁、打上石膏的左手,无法应付这根树枝。但是又不能让对方看见自己的右手,海藤只能看着那根钉住自己左脚的树枝。他试着站起来,脚却传来一阵剧痛,再加上左手的痛楚,让海藤的额头开始冒出冷汗。虽然他没有表现在脸上。
一根飞来的树枝带着惊人的热度,刺进海藤的左脚背。
「在那个世界。」海藤没有隐瞒地回答:「在你们相信的天国。」
隐藏在雾气中,有如鬼怪或恶魔的影子,做出捡起某样东西的动作。海藤立刻侧身,举起被石膏包住的左手保护头部,把右手和肩膀藏在死角防御。
——在雨中,只有白雾被染成鲜红色。
狼人的声音震动雾气。
海藤几乎是凭藉着经验察觉到,但因为半身的姿势,使他无法将枪口朝向后方,海藤只好将左脚从意识中舍弃,硬是将身体转过去。他无视剧痛,试图重整态势。但是这个时候,狼人已经比海藤快了两步。当他重整好态势时,已经太迟了,狼人已经举起了手。在海藤将枪口朝上之前,狼人的手已经挥了下来。
接近的人影有着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嘴巴、覆盖着兽毛的脸,以及眼角上扬的金色眼眸。看见这个理应能够预料到的人物登场,海藤明白自己已经大意到无法找借口的程度,不禁在心里咋舌。
手枪和小刀在空中划出弧线飞了出去。
(海藤先生说得没错,雨真的下了……)
(不,我救了三鹰昇。那家伙见到我时的表情,真的很值得一看。啊啊,光是那样就值得了。那对仰望我的眼睛——)
尖锐的树枝飞向海藤的左腿。
「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战斗,为了未来。」
唯深吸一口气。
(问题在于,这家伙会不会把我折磨到死。如果她打算秒杀我,我就没胜算了……等等,我干嘛期待敌人啊?真是没用。)
「是啊。」
——家人。
(……下雨了……居然在这个时候下。)
「……你知道刚才的烟火是什么吗?」狼人的声音变大了。「那是你们的公主放的烟火。你们的公主放弃躲藏,选择主动现身——」
既然脚被绊住,左手又不能用,那么右手就不能失去。
不,或许他应该倒地才对。
「啊啊,这个理由比为了『The One』好多了。」
(——后面!)
野兽的嘴编织出话语:
「……那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既不是为了这个镇上的人,也不是为了舞原家,那你为什么要特地来到这个镇上?为什么要选择牺牲自己?你战斗的理由是什么?」
啊啊,没错,要是不来这个镇上,就不会遇到危险,说不定还能拯救更多的人。但是我来到这个镇上,以为可以稍微帮上一点忙,结果却是这副德行。放弃等待,雨就下了起来;等到能够逃脱,却已经失去意义,还差点被狼人杀死,结果还是救不了任何人——
但是,他感觉到有人接近,于是坐起身子,抬起头。
靴子里面,血正不断渗出来。
虽然被大衣保护的左腿没有被树枝刺中,但袭向全身的冲击力道,还是让海藤差点倒地。
「……这个嘛,会是什么呢?」
他悄悄起身,制造出死角,右手悄悄伸向腰间的枪套——
海藤笑着回答——
就在他保持平衡的瞬间,被刺中的左脚背传来剧痛,令他不禁发出呻吟。就在这个瞬间——
(我并不后悔。)
海藤嘴角浮现笑容,看向人影后方的远方。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接下独自逃离和歌丘的危险任务。
雾气中,传来声音。
右臂的感觉消失了。
「……提欧……我的弟弟,也被你杀了?」
(……是约伯,快想起约伯——)
「……英哥在哪里?」
「不过,我就是希望如此……即使只是逞强也好。」
在淅沥沥的雨中,海藤呈大字形躺在地上,笑了好一阵子。
狼人的身影从雾中消失了。
咻的一声,风切声响起。
雾气越来越浓,让狼人的身影化为黑影。
然后轻声说出宣告命运的「那句话」——
啊啊,原来如此。
(为什么,会有人牺牲?)
人影停下脚步,低声问道:
左腰附近传来剧痛,海藤不禁屏息。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这件大衣应该有防弹效果,但是没想过会被小石头打中。更别说被狼人的怪力丢出的小石头打中。海藤心想,陷入大衣里的小石头,应该会让他流血流上一阵子吧。如果有机会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