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迴歸日常

1

咲杳看上去心情很差。

發生了「瑪利亞人偶」事件，還剛好碰上「月事」來的日子。咲杳的那幾天身體不適的症狀很嚴重，就連依花在這個時期都會盡量避免刺激她。但是今天……

她靜靜地走近外表裝扮成貓的咲杳。

咲杳開口了：

「……依花。」

和依花一模一樣、不帶感情的聲音——當咲杳用這種聲音說話時，就表示她已經不論對象是誰，都忍不住想找對方吵架的時候了。依花一邊注意着不表現出感情，一邊緩緩走近最親愛的姊姊。她沉穩地出聲喊了「姊姊」。接近到幾乎感覺得到彼此氣息的距離，輕輕撫摸關杳的頭髮——

「關於『瑪利亞人偶』，老實說——」

「依花，我什麼時候纔可以和『瑪利亞人偶』玩？」

——她平板的聲音真的相當可怕。

依花盡量讓自己的身體捱着咲杳。這是爲了要讓咲杳冷靜下來，也是爲了要讓依花自己平靜。並非因爲她們是雙胞胎所以才這麼做，而是這樣子最能夠讓她們平靜下來。

「咲杳。」她意識着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抱歉，『瑪利亞人偶』已經永遠回不來了。我們失敗了……」

「……失敗？妳說失敗，意思是——」

依花貼着咲杳開始漲紅的臉頰，趕緊在她耳邊小聲低語：

「關於這件事，堂島昴說想要賠罪。」

咲杳停下動作。

「……昴？」

「嗯。其實是因爲他的過失，所以纔會失去『瑪麗亞人偶』。所以他說一定要爲這件事做個解釋和道歉——」

「……昴真的這麼說了嗎？」

「是的。我告訴他『瑪利亞人偶』值八千萬，他就馬上……」

這纔是簡單多了。基本上，昴不是會拒絕女孩子的人，況且他還欠依花人情。討好取悅咲杳這點小事，他應該會欣然答應吧。

「——我決定把頭髮留長了。」

「喵☆」

「嗯……算是吧。我也好想變成那樣喔……」

「變成『紅髮美女』。」

「希望變得能夠扣下手槍的扳機。」

「很怪。」他半是自暴自棄地斷定。「再說，紅髮太刺眼了！日本人就是要留黑髮！頂多染成茶色！金色和紅色實在是……」

而小鳥遊在那個魔法世界——

她真厲害。

「……別這樣啦！」

咲杳挪開臉，用不悅的眼神瞪着依花。

「……怎麼了？」

「………………………………………不，我………………………………………………」

——對了對了，還有一件該先做的事。

踏上這條道路的覺悟——

「怎麼了？又在尾隨着我了嗎？」

我絕對不輸給任何人。

咲杳的手勢是在模仿貓吧？她擺了個非常奇特的姿勢。雖然招財貓經常都會擺出這種手勢……

話才說完他就自己嚇了一跳。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呀？而且還說得這麼白。

確認今日子閉上眼之後，小鳥遊剝掉右手的皮，露出透明的手。

和她相較之下，我——

「……這是要做什麼？」

我有這份覺悟。

沒錯，昴還欠我人情……

女人對頭髮還真是講究耶……洋平甚至對此感到可怕。真是不得了的執念呢。但是——

……但真的是這樣嗎？

被真嶋發現，洋平嘆口氣，一面搔着頭一面靠近。

會被外國人笑的喔？他沒有接着講這句話。

「過夜……」咲杳的臉一下子染紅。「這樣一來，就可以盡情地玩了呢！」

2

怎麼回事？

「今日子。」小鳥遊拿下用來戴着好看的眼鏡，看着今日子。

噴上一層舞原家的科學組所製造的皮膚噴霧後，看起來幾乎和真正的手沒兩樣。不過，只要掀開這層皮，底下什麼也沒有。

「沒有啊。」

「……妳到底要做什麼啊？」

離開咲杳房間後，依花嘆了口氣。她搖搖頭，將自己好像老了快十歲的感覺甩掉。

「別問了嘛……我想讓今日子大喫一驚。」

「也、也不用拒絕啦！」咲杳慌忙揮手。「……他說什麼時候要來？」

「……我原本就是因爲頭髮會妨礙打排球，所以纔去剪掉的。現在已經三年級，也從排球社引退了，所以打算轉換一下心情。」

「哪樣？」

這樣啊。

——歡迎妳來到這個世界，今日子。

今日子緩緩睜開眼簾——

「……葉切。」

「……妳在做什麼？又在爲頭髮而煩惱了嗎？」

只要走錯一步，看，那裏就是個無法想象的魔法世界——

「這個——」

歪着頭思考了一下妹妹的話，咲杳滿面笑容的說：

……那麼——

爲了喜歡的人，能夠奮不顧身到那種程度。

失去了珍視的人。

「嗯，我知道了。那麼，喵☆」

「……紅……發……？」

小鳥遊凝視着自己的右手。

朝比奈菜菜那。

「……我想變成『紅髮美女』。」

「簡單回答就好，YES或NO。」

她打手機到祕書室。

我、我纔沒有尾隨妳呢！這是偶然！洋平雖想這麼說，但在他還考慮着該怎麼講纔好之時又錯失了機會，當他察覺到時又來不及講了。平常就很容易被人誤會了，又因爲這樣子，所以洋平很不擅長和人來往。

今日子雖然覺得很噁心，但手上還是繼續做着料理。附帶一提，她雖然穿着圍裙，但神奇的是後半身什麼也沒穿。她確實穿着衣服，但那件衣服的後半整個消失了，由背後看起來就像是全裸。究竟是怎麼維持着只有前半身的呢？真是神奇的打扮——沒錯，小鳥遊看着這副景象，露出像老頭子似的賊笑。今日子好像還是感覺得到視線，不時將手伸向屁股的動作可愛極了。將手伸向屁股，沒察覺任何不對勁，又將手縮了回去。當然不會察覺異樣呀！因爲她確實穿着衣服，伸手去摸也有觸感。「透明噴漆」真是個美妙又好用的「智慧果實」。

3

……她究竟打算要玩什麼？依花一瞬間回想起那名失去一邊耳朵的年輕女僕，然後搖了搖頭。

「……我知道了。」真嶋忍着笑。「我不染紅髮了……再說，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個念頭。」

「再說一次。」

「……我覺得學姊不適合紅髮，絕對會很怪的。黑髮也沒什麼不好啊！」

在理髮店門前，洋平再次發現了真嶋。又呆站在那裏——她還在煩惱嗎？真的是爲了頭髮而煩惱？該不會是有什麼別的理由，所以纔像那樣地站着——

不知該怎麼回答，洋平曖昧地應了一聲。

接下來得要讓昴點頭纔行。

這個世界也是同樣的。

「……妳幹嘛嘻皮笑臉的？」

「……YES。」

「……YES……真是的，別問奇怪的事啦！」

「我喜歡今日子，今日子喜歡我嗎？」

「小花也喵☆」

因爲真嶋用十分燦爛的笑容看着他。

「……是嗎？要是妳不喜歡，那我就拒絕他吧？」

那隻手輕輕地撫上今日子的臉頰。

「……總而言之，這樣可以嗎？」

「是喔咦咦……」

「……真的有那麼怪嗎？」

「我不喜歡這樣。」

「我只是路過順便看一下而已啦，而且我也沒有站十五分鐘呀！」

「……那麼，妳怎麼站在這……」

即使這樣——今後也要繼續朝那條路前進嗎？

「叫『組員』的琪-妮來我房間。立刻——」

「那麼……那麼那麼，今日子，妳可不可以閉上眼睛一下下？」

「……這樣啊……」

「好囉！睜開眼睛看看吧？」

她頓了一下後繼續說道：

——只要往外踏出一步，就立刻是廣闊的黑闇世界。

依花下意識地用小指拂過嘴脣的輪廓。

聽到今日子發怒般的聲音，小鳥遊仍是一臉笑嘻嘻的。

「這禮拜六、日，會在我們家過夜。」

「喔……」

「……………………………………………………………………………………………………………………………………………………………………………………………………………………喵。」

「……啥？」

「開玩笑的。」

「……玩笑？」真是搞不懂她。

「啊，對了，討厭紅髮的葉切，下個禮拜你去神團的時候，八成會嚇一大跳喔！」

「……下禮拜？」

「沒錯，下禮拜。」

再見囉——說完之後，真嶋就快步離開了。完全摸不着頭緒的洋平，靜靜地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她說要把頭髮留長？

試着想象一下。

……真不錯耶，說不定的確滿適合的。

在他考慮着這些事的時候，真嶋就已消失了身影。洋平也朝着運動用品店，再次邁開步伐。

真嶋學姊啊……

……真是個怪人耶。

他已經將真嶋最後說的那句話忘掉了。不過等到下個禮拜，當他看見新加入神團的一年級新生——正確說來，是那個新生的紅髮——他就會馬上想起來了。天敵的登場——不過洋平對這件事一點也不知情，心裏一面想着「真不希望自己被當成緊緊尾隨不放的人耶」，一面徑自走過運動用品店。

4

在「透明噴漆」事件後過了四天，亞鳥依舊還待在昴的房間裏。

昴過着獨居生活，因此這並沒有爲他帶來什麼不便。而像「我回來了！」、「歡迎回來！」這種放學回家後的對話感覺實在很不錯，反倒讓昴覺得至今爲止的自己太可悲了。不過，每到晚上赫然發覺自己被人從牀上（稍小的雙人牀）踢落，就不禁令他心想：「這傢伙到底還要待多久？」

基本上，昴的天性就是喜歡一個人獨處。

所以這天，他下定決心開口詢問：

「……我說啊，亞鳥。」

「什麼事？」

「不用開——！」

爲什麼當時會稱呼父親爲「父親大人」呢？至今還是個謎。

於是——

被昴震驚的模樣給嚇到，亞鳥小小聲地詢問：

要是再繼續沉默下去，他會不會以爲我不在家然後打道回府呢？

在這一瞬間度過危機。

「我說，『我已經不能變成精神體了』。」

「……那，也就是說……」

「我的——父親大人。」

「……對不起，一想象那情境，眼淚就……」

昴深吸了一口氣——

「——沒錯，是我老爸、至今還在尋找和妳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兒的人、我的Y遺傳基因提供者。」

話說回來，雖然是將亞鳥消去，但也只是讓人看不見她，並不能解決問題。但儘管只能這樣，也還是可以暫緩危機。這樣不就好了？不管是誰，也不是在任何時候都能做好心理準備的。

「那個啊……呃……該怎麼說呢……妳沒問題嗎？」

「……太好了，人家很擔心呢！要是被趕出這裏，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啊啊！」

感受性還真是豐富呢……昴在心中嘆息。就在此時——

聽到現在最不想聽見的人說話，昴大喫一驚，嚇得魂魄都快從嘴裏飛出來了。

「……所以，爲了不給你添麻煩，我才帶了『黃金右手』過來呀……」

昴留意着以小聲的音量叫住亞鳥，然後開始運作大腦回路。該怎麼辦？快想啊！

「……啊啊，啊！」怎麼辦？

「妳要住在這裏？」

連這樣的事也變成了稀鬆平常。

「父親大人？」

……啊啊……要是「透明噴漆」現在在手邊就好了……

「所以說，關於這個我不是已經講過了嗎？」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

〈透明噴漆完〉

「我以後都一直會是這副身軀的樣子了。所以，我只能去這副身體到得了的地方。」

「……啊啊，那也就是說……」

「是的！」

「我、我去開門！」

「……咦？這……怎麼會呢！不，沒那種事……完全沒問題的喔？」

「……是誰呢？」

雖然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但總有種不祥的預感。昴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該不會……給你添麻煩了……」

爸爸要是看到亞鳥，是否能把她當成惡魔呢？不，怎麼可能——總之昴開始尋找藏匿少女的地方。持續鳴響的電鈴和大門敲打聲，以及越來越顯得擔心的聲音——

「——昴？你在睡覺嗎？」

「……妳講了什麼？」

「昴，你在嗎？」

「喂，昴？你沒事吧？昴！昴——？」

「什麼問題？」

看吧。

（叮咚——）

「就是說嘛！」語調馬上飛揚了起來。

還是乾脆來求神好了？不，這樣好像不太合理吧……昴笑着心想。那麼沒辦法了，向惡魔祈禱吧！「拜託幫幫我！」可是惡魔很壞心眼——正因如此，所以纔是惡魔吧？連個答案都不肯給。

門鈴響了。隨着傳來一陣聲音：

那種美好的事，背後一定有鬼。

「是我，開門！」是個粗獷的男性嗓音。

最重要的是當下這一瞬間——

叮咚——門鈐再次響了。

昴感到眼前一片昏暗。

「那個……」察覺昴的表情，亞鳥不安地出聲。

「不，就是……妳在這裏待這麼久……上一次不是才兩天就回去了嗎……」

日常生活又再度展開——

「那……簡單地說，那個、明白地說，也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