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第五天②——两千年后的约定——」
《恶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7.9万 字
1.(概要)
虽说是因为各种因素交缠在一起的结果,但舞原家轻易地让「The One」入侵了。不过在得知此事时,他们的反应可说是既确实又迅速。
当舞原樱应该不可能在的森林里发射出信号弹,舞原家四隅的御柱开始鸣动时,在场最高负责人的「女仆」小民首先将舞原本家的电脑系统切换成独立运作状态。在确认发生什么事之前就先发布等级S的警戒命令,并让舞原家双臂之一的小鸟游家发动吸血鬼程序。尽管尚未确认,她却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这一切都是小民利用舞原家危机处理中心的热线,以自己的权限进行的。接着为了救出舞原樱,她亲自跳上小型飞船。此外,这时并没有联络舞原家另一位暂定当家舞原依花(当时她正和朋友去露营)。小民很清楚,如果只是虚惊一场那倒好,但若这紧急事态真如她所担忧的,是由吸血鬼所引起,那么根据状况进展,可能有必要将整片土地——和歌丘全面烧毁。说不定还要从大城迹到日炉理坂。所以小民没有联络依花。坏人只要有一个就够了,而且那个人已经确定了。
可以说,正是由于小民迅速的对应,才将和歌丘的受害程度控制在最小范围。
而这一切,可说是拜在这个民主主义的世界里施行绝对王政的舞原家,以及接受这种体制的日炉理坂这块土地所赐。不受任何人限制、能够随心所欲行使庞大权力的专制君主,以及认同其存在的土地风土——姑且不论好坏,但正是这样的环境才能迅速应对,将吸血鬼造成的损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就如同日后木下水彩所说的:「正因为是这块土地才办得到。」
没错,小民迅速的对应将受害程度控制在最小范围,阻止了无谓的延烧。
若非如此,事件恐怕会演变成更悲惨的悲剧吧。
不过,整起事件最后还是在最初的十分钟内结束了。
首先是在舞原樱的身边。
接着是在鸭音木的身边。
持续许久的事件,实质上只花了十分钟就解决了。
2.(舞原樱)
在雾气弥漫的森林里。
猫咪们像是要保护舞原樱似地,发出「喵啊啊」、「喵啊啊啊」的低吼声,露出獠牙。但是当樱一挥手,猫咪们就像翻脸不认人似地安静下来。它们不再垂下耳朵、不再发出低吼,甚至还有猫开始整理起毛发。
樱温柔地抚摸着躺在地上的山本美里的头,不久后站起身来,对着包围自己的人影说道:
「——你们就是追捕者?让山本同学感到害怕的人?」
听到樱的声音,狼人阿希姆终于开口了。
「……我们的目标是……你。」
「——这样啊。」
看到樱点头的模样,
周围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我没事。可是……朴东仁你认识山本先生吧?山本先生情况很糟,他感染了,而且好像还并发了什么症状。总之快点带他去医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先前被雾气遮蔽、从上空无法看清楚的大量猫咪身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去,樱曾经「真正」动怒过一次。
(……怎么可能?区区一个人类、而且还是个雌性的小鬼,居然会这么——)
明明被数量惊人的猫咪和非人怪物狼人包围着,不知为何陷入生命危险的却不是自己的主人。反而是包围樱的那些非人类,表情都因为恐惧而僵住,仿佛随时都会死去一般。即使狼人拥有相当强大的战斗能力,八名狼人此刻却都露出害怕的表情,全身动弹不得。面对数量惊人的猫群和一名少女,狼人们被震慑得无法动弹。这幅异样的光景以及弥漫在周围的气氛,让美乃梨和驾驶飞船降落的驾驶员都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这正是恶梦般的景象。
在仿佛慢动作播放的感觉中,开口说话的狼人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幅景象——自己的舌头被自己的牙齿咬断,掉落在地上的景象。因为嘴巴突然闭上而造成的冲击,使得他的舌头被切断,在主观时间中缓缓落下。紧接着,因为自己突然闭上嘴巴,狼人受到了休克症状的侵袭。断裂的舌头残留在喉咙深处,血液涌出,逐渐窒息。由于舌头堵住了喉咙,超回复能力反而造成了反效果,阿希姆用右手掐住那名狼人的脖子,让他开始因窒息而痛苦地死去。他被自己的舌头、鲜血淹死。尽管如此,剩下的八名狼人却无法冲上前去帮助即将死去的同伴,只能呆站在原地。
小美再次——不,这次她终于真正地领悟到了。
畏惧与感动。
野性的直觉震撼着他的五感,告诉他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存在,和当年那群狼一样是远比自己强大的生物,是绝对不能轻举妄动的真正「强者」。
一股不可思议的兴奋感窜过全身。
「好、好的!」他急忙回答,一边注意狼人们的动静,一边走到樱的身边,轻轻抱起美里的身体。
少女的声音响起——
阿希姆正准备开口时,和樱对上了视线。
「所以啊,我最喜欢山本先生了。」
「小美,你可别乱说话哦。什么原谅伊哈纳啦,责任由我来承担之类的。虽然这件事和你也有关系,不过那是另一回事。不管是谁的错,负责的都是当家——也就是我和伊哈纳。这是当家的工作吧?要是你再多嘴的话,我会更生气唷?」
「所以——我舞原樱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而且这气氛,与其说是操纵……)
樱继续说道:
为什么那家伙突然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对着嘴巴张开、僵住不动的小美,樱笑咪咪地说:
虽然因为浓雾的关系看不清楚地面,但是地上恐怕也有相当数量的猫咪。
噗滋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爆开的声音响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樱真的在生气。
樱正要走近其中一名狼人,听到美乃梨的呼唤声后回过头来,露出不悦的表情。
一旁的巴尔杜尔戳了戳阿希姆。
阿希姆用眼神示意他「我知道,别催我」,然后察觉到巴尔杜尔的视线。猫一只接着一只从树林间出现,他们正逐渐被猫包围。
樱温柔地抚摸被抱起来的美里头部,然后将视线移向小美,用下巴指了指僵住不动的狼人们。
然后,少女那双不带任何感情,只是看着这边的野生动物般的眼睛,让阿希姆突然被一股遗忘许久的感情洪流所袭击。那是他还小的时候,为了得到大人的认同而进入深山狩猎时的事。当时阿希姆还不到两岁,但他相信自己能够吞噬整个世界。在德国的深山里,阿希姆遭到狼群袭击,差点丢了性命。他原本相信身为狼人的自己不可能输给区区野狼,然而现实是残酷的,「狼群」远比身为狼人的自己还要强大。当时他和两名同伴在一起,在救援到来之前活下来的只有阿希姆一人,但原因并非阿希姆特别强,只是因为他是三人之中年纪最小的而已。在年长者们——话虽如此,其实也只差了两、三个月——为了保护自己而被杀死的过程中(狼不会在战斗中进食,因此年长者们的尸体没有被吃掉),阿希姆明白了残酷的现实。即使单体的狼很弱小,只要成群结队就能胜过成年的狼人。然后他明白自己很弱小,这世上确实存在着比自己强大的生物,而面对这样的「强者」时,自己只能等着被吃掉。虽然这段经验让阿希姆成为了种族的领袖,但即使后来他成为一族之长,已经成年——应该说迈入老年——的现在,当时的经验、面对「强者」时的那种压倒性感觉依然没有从阿希姆的心中消失。
舞原家的对策小组将之视为某种集体催眠现象,但是自从三年前目睹了樱的舞蹈之后,当时惹怒了樱的双亲就一直卧病在床。
樱低头看向脚边的少女,露出微笑。
小美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包含自己在内,附近的两支队伍的九名成员兽化之后将她团团包围。尽管如此,这名叫做舞原樱的少女却完全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她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仿佛人狼们根本不存在似的。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公主,更像是允许臣子谒见的女帝,散发出压倒性的气势。事实上,九名人狼确实被这名少女一个人所散发出来的气场震慑住,只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们原本的理想状况是在舞原家的人抵达之前抓住樱并离开现场,然而尽管时间紧迫,他们却因为被对方的气势所吞没而无法采取行动。仿佛只有那里的时间流动得特别缓慢,在这股不容他人追随的压倒性气场之中,他们只能动弹不得地伫立着。
(……怎么回事?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数的猫咪像是树果一样挂在周围的树木上,将樱和八名狼人团团包围起来。
「既然如此!」突然间,站在阿希姆右手边的狼人叫道。
自己已经死定了。
(该不会那棵八千樱现在也正在禁地深处绽放吧?)
说不定从这名少女身上感受到的压力甚至更胜于「核心」。
从樱的口吻与表情看来,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樱微微张开嘴唇:
「……」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开口说道:
因为如果樱真的生气了,除了伊哈纳以外没有人能制止她。
「……啊,那、那个……」
我真的非常、非常地生气。」
狼人的首领阿希姆的喉咙发出咕噜声。
「当然,山本先生一定会谅解的,因为他很温柔,所以才会是山本先生。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让这样的山本先生无法战斗到最后、背叛了山本先生的自己。」
◆
他从眼前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和当时一样的感觉。
(这些猫是樱大人召集来的吗?可是她是怎么做到的?)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小美觉得自己会被杀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生气的时候,不要来妨碍我。闭上你的嘴巴。」樱用右手的手掌做出嘴巴的形状,让手指张开又合起,同时说道:
「所以啊,我想和山本先生当朋友,希望他能够喜欢我……明明不想被他讨厌的,可是我却背叛了山本先生。山本先生的愿望明明就是不被任何人发现、和我一起躲起来,而我也知道这一点,但我却背叛了他,把舞原家叫了过来。虽然我是为了救山本先生,但我的确背叛了他的心意……
「你太慢了,美乃梨。」
她的怒气之深、之激烈,甚至让她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了最爱的妹妹。
「既然如此,你就乖乖地让我们抓住吧!这么一来,我们马上就会替那个小鬼治疗——」
樱露出一副光是这样就足以说明一切的表情(事实上,她也的确只用这句话就说明了一切),继续说道:
与其说是不知恐惧为何物,不如说他似乎已经无法忍受紧张的情绪。
……呐,你懂吗?」
美乃梨本身也能够操纵狗。
但那是因为狗原本就有这样的习性。基本上不会成群结队的猫,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可以集体操纵它们。而且驯服狗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情,能够操纵的也只有经过训练的狗而已。美乃梨从未见过樱驯服过猫。
「……樱、樱小姐……?」
(集体催眠有可能做到那种事情吗?)
「那么,现在和歌丘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家伙是谁?」
然而,异常之处还不只如此。
这次很明显是在催促他。
照理来说不会成群结队的猫咪,如今却聚集成群,一声不响地包围着樱和八名狼人——
「咚」的一声,咬断自己舌头的狼人倒在地上。它倒在自己的舌头旁边,周围的无数猫咪立刻一拥而上。现场传出骇人的咀嚼声——阿希姆和狼人们只能束手无策地听着这阵声响。他们动也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尽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们已经领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全身上下都笼罩在恐惧之中。
「……非、非常抱歉,樱小姐。」
虽然只有伊哈纳知道她生气的理由,不过当时仿佛呼应着樱的怒气一般,舞原家黑暗象征的八千樱疯狂绽放(这么说来,最近这阵子八千樱也开花了。就像是呼应了第一次和堂岛昴接吻的樱的兴奋情绪一样),而樱在那棵樱花树前跳舞,引发了不可思议的现象。
许多猫从树木和草丛间探出头来,它们没有发出叫声,只是用闪亮的眼睛注视着这里。
……啊啊,怎么办?伊哈纳大人……美乃梨在心中哀号着说:
这时美乃梨才开始后悔没有联络伊哈纳。
雾气之中。
阿希姆像是在作梦似地看着那幅景象。
「……山本小姐是个会把别人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一样痛苦的人。温柔的人都是这样呢。这是为什么呢?明明自己也没有余力了,却还是愿意牺牲自己。」
从上空无法看清楚雾里的状况,因此美乃梨只能确认到樱被八道黑影包围住而已。她几乎是直接从飞船上跳下来冲向樱的身边,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察觉到眼前的异样光景。
从樱的语气中,美乃梨领悟到了。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与其说是因为没有时间了所以要他快点,更像是想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这股压力是?)
猫的数量越来越多了。
仿佛日炉理坂所有的猫都聚集在这里似的,这是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光景。
然而,这名身为人类雌性小鬼的少女,同时也是能够完全隐藏住气息、不被阿希姆他们察觉的存在。
「所以我生气了。
而现在,樱比三年前那次还要生气。
啊啊,怎么会这样?那个樱生气了。
「啊啊,这果然跟舞原家有关吧?伊哈纳又做了什么好事对不对?真伤脑筋耶,伊哈纳真是的,竟然惹我生气……得好好惩罚一下才行。」
巴尔杜尔又戳了戳阿希姆。
「……您、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咕噜——某人吞了口口水。
身为飞船驾驶员,同时也是舞原家少数男性的朴东仁战战兢兢地问道。樱摇摇头,指了指脚边的少女。
就在小美正要开口说话的瞬间,樱伸出手,在她眼前张开手掌。
不是小花,而是伊哈纳。
为什么我们动弹不得?
战栗与陶醉。
「那、那个,已经收容完毕了……」
将山本美里收容到飞船上的奉命,一边偷瞄狼人们一边说道。
面对奉命哀求般的视线,美乃点点头,向樱低头行礼。
「那么樱大人,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不过美乃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樱的回答。
樱摇摇头。
「不,我还不回去。我还有事情要找这些家伙。」
咦?为什么?——美乃制止了想要抗议的奉命,点头说道:
「那么,至少等您办完事情之后,请立刻用刚才的信号弹和我们联络。」
「我知道了。」
「另外……那个、呃、还、还有一个请求……」
樱用眼神询问「还有什么事吗?」,被她这么一瞪,美乃顿时语无伦次起来,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
「能不能从那边的狼人里借一个人给我们……啊,不是的。我们没有反抗的意思,当然也没有妨碍大小姐的意思。其、其实,我们还不清楚事件的全貌。所、所以,那个,想向他们打听一下……」
樱瞪着美乃,时间漫长到仿佛永远。
美乃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缩成一团。就在她真的开始考虑「不行了,刚才的话还是当作没说过吧」的时候,樱终于移开视线,迈步走了起来。
樱环顾四周,依序扫视过八名狼人的脸孔之后,选中其中一人走了过去。
那名狼人——阿希姆被樱站在面前,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樱探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开口说道:
「嗯,就选你吧。听好咯?那边那个女仆叫美乃。你跟着她走,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包括他们问你的事情、你知道的事情,还有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事情。」
「……」
脸上挂着冷酷笑容的樱踏出脚步时,有几只猫跟在她的脚边。其他猫也各自缓缓动了起来。由于它们同时跳下树枝,树枝便因为反作用力而发出沙沙声响。樱走到巴尔杜尔身旁的人狼身边,轻声对他说:
她用一只手拎着浴巾的一角,甩了两三次。
巴尔杜尔的肩膀感受到轻微的冲击。
「那么,请你听我说……只要你有那个意思,或许可以杀了我们、抢走这艘飞船逃走。因为我们两个人都只是普通人,并非战斗人员。」狼人动了动耳朵,民继续对他说下去:「但是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你也感觉到了吧?樱大人——舞原家并不普通,你绝对无法逃脱的……至少我们知道你的故乡在德国,也知道所谓的秘密村落位于何处,以及你的家人正在那里等待你们回去。」
但无论契机为何,现在的少女身上都没有那些情绪。
「……可是——」
这样可以吗?面对樱的问题,美乃赶紧点头。
大概是有人倒在地上了吧,地面掀起一阵波浪,可以知道猫咪们聚集到倒在地上的某个人身边。
——樱大人虽然容易生气,但相对地也忘得很快。
巴尔杜尔被恐惧、敬畏与奇妙的兴奋感包围,只是凝视着伸向自己的手。
没有一个狼人发出痛苦的声音,只听得见猫儿们的咀嚼声。
「……这、这样真的好吗?把樱大人丢在这里不管。」
啊啊,没错,根本没有什么交易,行使压倒性的力量才是舞原家的本质。
(……但是「THE ONE」真的理解了吗?她真的是这种程度的存在。不对,他并不明白。就算是「THE ONE」也不可能赢得了这名少女。)
巴尔杜尔终于理解了。
(不该挑战她的。「THE ONE」不该向舞原家挑起战端、不该与之为敌——)
少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应该正俯视着自己吧。
奉民没有坐上驾驶座,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狼人。
被白皙的手推倒在地,巴尔杜尔像是看着女神般仰望着少女。
「但是,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们,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毕竟现在情报太少,而且最重要的是必须『迅速』行动,在这种状况下你的帮助可说是价值千金。
他的视觉立刻遭到封闭——野兽从柔软的部分开始攻击。
……不,说不定连你都能得到原谅。
即使明白这一点,巴尔杜尔还是动弹不得。
就这样撕裂了自己的腹部。
也或许是想要复仇。
如果你决定了,首先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任务——」
这世上存在会顾虑人类而吹起的风吗?
三人坐上了飞船。
神情恍惚的人狼也跟在他们身后。
在压倒性的光景中,即使全身染红依然雪白的少女露出微笑。她挥着手,让布料飘扬、踏着尸体起舞。与猫儿们一同起舞。目睹那舞蹈的人,无论什么光景都只会成为背景。无论是血、肉、骨还是尸体,都只是衬托少女存在的场景罢了。将现场的一切化为己物,少女跳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舞蹈。由于那幻想般的美丽,让人觉得仿佛埋藏着尸体一般,有如妖异而盛开的乱霞中的樱花——
她的脸上带着浅笑。
接着樱缓缓地开始脱衣服。
「我会杀了你,杀了你们。逃跑的话就杀掉,不逃跑也要杀掉;反抗的话就杀掉,不反抗也要杀掉;不说的话就杀掉,说了也要杀掉;没背叛的话就杀掉,背叛了也要杀掉;不合作的话就杀掉,合作了也要杀掉;没悔改的话就杀掉,悔改了也要杀掉。不管怎样,我绝对都要杀了你们。
「……」
或许是满意了,樱露出微笑,迈开步伐。
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隔着奉民的肩膀向狼人说道:
因为她是最强的「人类」,是这片土地所认同的绝对存在。
这根本不是什么交易,只是单方面的命令,但狼人还是不住点头。仿佛在说「能够服从她真是太高兴了」似的。看到他的反应,美乃感到兴奋不已,身体甚至开始颤抖起来。
女仆小民以信号弹将此事通知在其他地方待命的小鸟游无玄,小鸟游无玄这才终于带着巫女、黑衣人以及舞原家的特殊部队开始行动。为了进入和歌丘确认实际情形,并且结束事件。不过在这个时候,已经失去舞原樱这个最后机会的「THE ONE」,早已在艾丽娜手中尝到败北滋味,剩下的就只有「THE ONE」会如何输掉的问题了。
被那双引导至死亡的白皙手掌轻轻一推,巴尔杜尔就这么往后倒下,并且心想:啊啊,好强,这名少女、这个生物比自己还强。狼人根本望尘莫及,她真的是人类吗?不,或许这名少女才是万物之灵长——没有天敌的人类应有的姿态。接受文明的恩惠,却未失去爪牙,野性与知性并存的最强生物应有的姿态。
一只脖子上戴着红色项圈的纯白猫咪跳到他的肩上,并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他被兽毛覆盖的眼睛周围。巴尔杜尔知道肉食动物那如同锉刀般的舌头除了用来表示亲爱之情与整理毛发之外,还有让猎物的肉变软的作用。他的身体立刻起了鸡皮疙瘩。猫咪们不断聚集到巴尔杜尔……不,是人狼们的身边。它们跳上肩膀、占据头顶、伸出爪子,并用粗糙的舌头舔着他们。那并不是表示亲爱的动作,而是为了接下来的行动。
没错,大自然只是存在着,并且随心所欲地行使力量,人类只能服从。
「好了,现在事态紧急,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无谓的问答上,就请你做出决定吧!看是要背叛『The One』投靠人类,还是就这样一起灭亡。
接着在樱的注视之下,将双手的爪子刺进自己的肚脐。
◆
狼人睁大了眼睛。看到他的表情,民笑着点头。
全身上下传来刺痛、搔痒、灼热等各种各样的疼痛感,巴尔杜尔却感到莫名满足。既然如此强大的存在希望他死,那又怎么能反抗呢?她正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而死亡是大自然的安排。超回复能力也追不上的速度让他逐渐失去全身,巴尔杜尔在满足感的包围下心想:我将在此死去。在此死去、改变形体成为她的一部分。化为她生存的能量,在永无止尽的大自然循环中流转。这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我先说清楚,我是真的生气了。所以你们一个都别想逃过我的手掌心。」
如果这位名叫山本美里的少女发生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到时候美铃和朴质肯定也会遭遇同样的下场。而且运气不好的话,所有被樱盯上的人都会遭遇同样的「无可挽回的事情」。美铃叹了口气,指示朴质把飞船开往医院之后,一边准备信号弹(如果「the One」在和歌丘的话,在小鸟游无玄完成配置之前,手机和无线电都是无法使用的),一边将视线转向缩在后方的狼人。
民坐在位子上确认山本美里的状况,这时,奉民开口向她问道:
用自己的手。
尽管看起来还有话想说,但民还是强行拉着他的手臂迈开脚步。
3.(鸭音木艾蕾娜・神名木唯)
只不过有个绝对条件,那就是这位小姐必须毫无后遗症地完全康复。」他摸摸山本美里的头。「反过来说,只要这位小姐替你们说情,你们就肯定能够免于灭亡的命运。」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医、医院对吧?」
脱下的衣服挂在树枝上。尽管其他树枝上都坐着猫,多到让人误以为是果实或树叶,但樱选的那根树枝上却连一只猫也没有,仿佛早就知道她会选这根树枝似的。
巴尔杜尔看向少女。
眼神空洞的狼人微微点了点头。确认他的反应之后,民接着说道:
然而,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们一族绝对无法逃过灭亡的命运——在言外之意传达出这样的信息之后,美铃对朴质点了点头。朴质坐进驾驶座,小型飞船立刻开始上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产生任何摇晃,朴质以精湛的技巧发挥出飞船的特色,从森林里起飞升空。窗户的另一头,樱和包围着她的(看得入迷而僵住不动的)七名狼人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雾气之中。仿佛雾气就是世界的境界线,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截然不同。
「……你会说日语吗?」
「那还用说吗?」
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樱也不顾自己被喷出的鲜血弄脏,将手伸进人狼裂开的腹部,从里面拉出肠子。她的手染上血红,像在卷卫生纸一样地把肠子拉出来。没多久,肠子就因为本身的重量而滑落到地上。聚集在樱脚边的猫儿们立刻一拥而上。
(……如果那就是你的愿望的话——)
狼人阿仁毫不犹豫地开始说明。从一切的开端、设计好的意外事故的详细内容,到如何侵入和歌丘、现在和歌丘发生了什么事、目的到底是什么等等,他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
现在的她毫无疑问没有因愤怒而发狂。也没有受到复仇心驱使。她不会被那种东西左右,只是因为自己想做才去做。她在享受、在欢愉、在兴奋着。巴尔杜尔能明白。他从气味中明白了。在这里的是不依存于任何事物,也不依赖任何事物,只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并对自己做出的裁决负责的绝对强者。
那名人狼不知想到了什么,在樱面前掀起自己的腹部。
结果「THE ONE」没能抓到舞原樱。
「——打开吧。」
樱没有目送三人消失在雾中,而是转身面对剩下的七名狼人。
在充满血腥味的空间中,少女散发出格外强烈的香气。那股香味没有被血腥味掩盖,反而与之融合,但也没有消失,更加凸显了存在感,将少女的存在、她那强烈到惊人的存在感鲜明地传达出来。五感之中,嗅觉和味觉与其他感觉有着明显的区别。相对于其他被称为物理感觉的感觉,这两种感觉被称为化学感觉,会接受并反应化学物质。那是判断对方是敌是友、是有用还是有害的重要因素,对生命活动所需的物质交换来说不可或缺。而且嗅觉和其他四种感觉不同,会直接连结到本能。相较于其他四种感觉会经由大脑新皮质——掌管理性的部分,嗅觉会直接通往大脑边缘系统,别名「动物的脑」。正因为如此,嗅觉才会与感情和本能有着密切的关系,以最感性的方式判断生命状态。所以……
「那就赶快去医院吧,动作快……要是山本先生出了什么意外,或是留下什么后遗症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两个的哦?」
这世上存在会计算得失才行动的雪崩、暴风雨,以及察言观色的海啸吗?
几乎半裸且白皙的肌肤被鲜血染红的少女身影,反而显得神圣。
「……听好了?你要尽可能活得久一点。如此一来,你们一定也能变成猫。扮猫可是很有趣的哦!所以你要尽可能活得久一点——」
她毫不迟疑地露出野生动物不可能拥有的白皙肌肤。
「既然与舞原家为敌,不只是你们,就连你们背后的人、不管是『The One』还是合众国都必须负起相对的责任。因为舞原家就是这样让各国认同其独立的。如果你们的背后有『The One』撑腰,那么就算合众国想袒护你们,我们也会消灭『The One』。届时,你的族人也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狼人们已经不再后悔,只是逐渐化为细小的碎片消失。
樱将内裤从脚上褪下,挂在树枝上后,便从脚边的背包中取出浴巾,像披肩一样裹住自己的身体。
后方传来「咚」的一声。
懂了吗?懂了的话,就要乖乖听我的话哦?」
「遵命。」美乃颤抖着回答道,然后低头行了一礼。
「……」
「……不,可是……」
「为了避免洪水泛滥,我们可以事先做好防范措施;但是,一旦洪水已经泛滥成灾,除了逃到高处以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奉民,你应该明白吧?刚才看到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你也要把这件事情忘掉,我会一起忘记的。」
「奉民,你想死吗?」
不需片刻犹豫。
原来如此,她或许确实是为了朋友而愤怒。
「——你害怕吗?」
(……我怎么可能赢得了这种存在……)
「是,当然没问题,樱大人。」
——少女那股压倒性的,诉诸本能的「气味」传了过来。
既然已经目睹了那样的光景,就算不进行交易,他也无意反抗。

◆
那是恣意妄为地将生杀大权掌握在手中,毫无顾忌的压倒性强者之味。
接下来的事件不再借助舞原家的力量,而是由和歌丘的人们亲手迎向结局。
理解「THE ONE」为何在压制和歌丘之后仍执着于这名少女;理解为何不进攻日炉理坂,只是一味地想确保这名少女;理解为何像咒语般反复说着,这名少女的处置方式将决定胜负的走向。
今天她虽然气成那样,不过只要过个两、三天,她应该就会忘记这回事了。虽然我无法保证,但是我想她的『愤怒』应该不至于波及到你们一族。当然舞原家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只要你愿意协助我们,舞原家也会放过你们的。
神名木唯和鸭音木艾蕾娜是彼此的好朋友,但鸭音木艾蕾娜并不知道,小时候——正确来说是在遭遇意外之前,神名木唯对艾蕾娜抱持着复杂的情感。
两人之间的误会,与双方的家世有关。
唯的神名木家是艾蕾娜的鸭音木家的分家,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类似鸭音木家仆人的家世。
这一点从两人的姓氏就看得出来。
鸭音木的发音与「鸭子」相同,而「神主」就是神官;相对地,神名木则是「巫女」,也就是辅佐神官的人。这两个姓氏也清楚表现出两家的关系。毕竟日炉理坂是个封闭的土地,非常重视血统和家世,即使到了现代,依然残留着封建的风气。因此唯从小就被教导要服侍艾蕾娜、尊敬艾蕾娜、保护艾蕾娜。要是艾蕾娜受伤或被欺负,唯就会遭到父母责骂;相反地,如果唯在赛跑时把第一名让给艾蕾娜,反而会得到夸奖。由于唯的双亲没有工作,靠鸭音木家养活,因此他们毫不在乎地强迫亲生女儿做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被这样的父母养大的唯,对艾蕾娜当然不可能有坦率的印象。所以唯在心中隐藏着复杂的情感,听从父母的话成为艾蕾娜的朋友,有时甚至挺身保护她不受欺负她的孩子或大狗伤害,同时却也在内心某处瞧不起、嘲笑艾蕾娜。对于毫不怀疑地仰慕自己的艾蕾娜,唯感到一种坏心眼的喜悦。虽然唯并不讨厌坦率亲近自己的艾蕾娜,但受到父母和家世的影响,她无法坦率地与艾蕾娜交好,总是以扭曲的眼光看待艾蕾娜。
但是,在失去双亲和一只肺的那场意外中,唯的看法改变了。
当时有许多人没发现,其实唯还有意识。她保有能够理解周围声音的理性。她知道父母死了,也知道自己的伤势恐怕无法得救。而且从医生们的对话中,她也得知艾蕾娜为了救自己,竟然做出让自己失血到濒临死亡边缘的危险举动。
那是一般小孩不可能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动。
艾蕾娜只是看着贴在墙上的解剖图和护士的动作,就漂亮地把针刺进自己的手臂,成功地抽血。然后她拒绝把血输回自己身上,而是让唯输血。明明自己也濒临死亡边缘。那件事情至今仍被那间医院视为奇迹(虽然有几名医师和护士因为要负起艾蕾娜所做的事情的责任而被吊销执照),而唯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地躺在自己身边的艾蕾娜,以及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救唯的艾蕾娜那张苍白的脸。由于麻醉、贫血与体力消耗的缘故,唯无法说话。连流眼泪的力量都没有的唯,在朦胧的意识当中,只能看着闭上眼睛祈祷的艾蕾娜的脸。甚至连别过脸去的力气都没有。
——一边回想起至今为止的自己。
自己是怎么对待这个叫做艾蕾娜的朋友,现在甚至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也要救自己的朋友呢?表面上装作很要好,心里却在嘲笑她的自己。瞧不起像小狗一样粘着自己的艾蕾娜的自己。而艾蕾娜却始终相信这样的自己,现在还像这样想要救她——
据说那个时候,艾蕾娜向神祈祷。
说就算自己死掉也没关系,请救救唯。
不管是生命还是最重要的宝物,什么都可以给,所以请救救唯。
当然,唯在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但是,那个时候的唯也——
结果,神明没有夺走艾蕾娜的任何东西,而且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两人一直是感情很好的朋友。家人的死虽然令人悲伤,但是唯的双亲之死同时也消除了束缚着唯的诅咒。当束缚消失,以率直的目光看人之后,唯才第一次发现鸭音木家的人们其实非常温柔。唯擅自认定艾蕾娜的父母一定把自己当成仆人瞧不起,但他们其实是真正的好人,把无依无靠的唯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养育。就算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他们对唯也确实和对艾蕾娜一样投注了爱情。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呢?只要看到他们的女儿艾蕾娜,应该马上就能知道她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才对啊。为什么自己会误解艾蕾娜和她的父母呢?
唯真的觉得很丢脸。
从那个时候起,唯和艾蕾娜就真的成了感情很好的朋友。
不过鸭音木艾蕾娜并不知道,直到那个时候为止,神名木唯对自己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也不知道在那之后,她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如果是为了艾蕾娜,唯真的会不惜一死吧?就像那个时候的艾蕾娜一样。只要是为了不让艾蕾娜死去,唯一定愿意做任何事吧?就像那个时候的艾蕾娜一样。
「……嗯。」
◆
「烟火升空了呢。」
唯低声说道:
虽然人狼们尚未回报,但不管怎么想,舞原家应该都来不及了。
「是啊,还有气味也是。如果有什么东西的味道或苦味,让你觉得以人类来说还能够忍受,但以吸血鬼来说却无法忍受的话,那可能就是对吸血鬼也有效的『毒』。当然我没办法断言,不过我认为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既然身体需要的『血液』会让你觉得『美味』,那么有害的『毒』让你觉得『苦』也不奇怪吧?」
「嗯,好像很盛大哦。从日炉理坂那边——」
(……这一定是最后的机会了。神明赐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拯救大家——)
海藤则以认真的眼神凝视着艾蕾娜。
「好的。」
「那么,接下来我一个人走就行了。」
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行,但艾蕾娜并不怀疑那会成为王牌。说不定海藤先生就是为了把这个方法告诉自己,才会被派到这块土地上。正因为如此,自己当时才能在愿望实现后依然活到现在吧?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为了打倒「THE ONE」。
「……到这里就可以了,唯。」
艾蕾娜离开唯那副难以分开的身体,凝视着唯的眼睛说道:
「你说过,等你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快要变成吸血鬼了。那么一开始是什么感觉?突然就想要吸血吗?还是有什么契机?像是看到血……或是闻到味道之类的?」
「抱歉,小唯。我想请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这是我听说的,味觉似乎都有其理由存在。例如感觉到甜味是因为糖分、咸味是矿物质、鲜味则是氨基酸等等,可以感觉到对生存来说必要的成分。然后身体会把这些传达给大脑,像是现在缺乏这种成分所以想要那个,或是累了的时候想吃甜食、怀孕时会想吃酸的东西之类的。更单纯一点的话,运动后流汗就会想喝水,实际上也会觉得水很好喝吧?那是因为大脑为了让身体补充水分,才会让人有那种感觉。因为那是必要的。」
艾蕾娜对唯微笑,然后打算站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唯的脸庞。
「……早安,唯。」
我只能化为「THE ONE」而死。
饭店里一片寂静,终端们在其他地方待命,等待「第二人格」的指示。
唯的身体的温暖、气味、触感,让她感到一股急遽的饥饿,她走出饭店房间,缓缓前进。
因为艾蕾娜确实遇到了以吸血鬼的感觉来说是『讨厌的气味』的东西。
「……」
相对地,至少海藤先生能够离开这块土地吧。
海藤点点头,视线在空中游移。
「……如果那是小樱,那么海藤先生再怎么努力也来不及了。就算他能混在这阵浓雾中逃出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开始是觉得喉咙很渴,然后有人拿血给我看,我觉得那味道非常香,看起来很好喝……」
「放心吧,小唯。还有办法。我一定会救小唯、大家,还有我自己。」
海藤先生告诉她的王牌。
这是鸭音木艾蕾娜事先设定在深层意识里,托付给神名木唯让她苏醒的关键字。
艾蕾娜睁开眼睛。
艾蕾娜点了点头。
海藤点点头,继续说道:
「是小樱放的吧?大概是为了向舞原家求救。」
艾蕾娜直盯着海藤。
「已经过中午了哦,艾蕾娜。不过因为下雨和雾的关系,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一样。」
「老实说,我想问的是,你觉得人类的血好不好喝?也就是说,不是以个人嗜好为基准,而是以吸血鬼的身份,用和人类不同的味觉来判断好不好喝。如果是人类的话,应该不会觉得血的味道很好喝吧?……抱歉,我刚才的说法不太好听……总之就是这样。你认为血的味道好不好喝?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艾蕾娜。」
……对不起哦,唯。我想我大概见不到你了。
因为她心里有底。
「反过来?」
这股毒,说不定对「The One」本身有效。或许能够给予以「种」连结的网络所产生之存在的「The One」致命伤。自己只要服下毒药,再将毒素传达给「The One」,就能用自己的身体当成伤口,让名为「The One」的巨兽感染致命毒素。
「……嗯。」
在深沉睡眠的黑暗之中,听到这句话之后,鸭音木艾蕾娜的意识缓缓觉醒。
讨厌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而「第二人格」们则是在迫不及待地等着狼人的报告。
唯笑了。
「听好咯?你回刚才的房间去,紧紧握住十字架。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大骚动,不过只要拿着十字架,『The One』就拿你没办法了。」
就像十字架、日光能够给予「The One」伤害一样。
所以艾蕾娜扶着唯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着。
那时候,海藤把艾蕾娜叫到远离大家的地方——公园的一角。抱歉,虽然这可能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希望你能老实回答我。他以这句话为开场白,然后问道:
如同艾蕾娜很清楚的一样,神名木唯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不过她其实是个非常坚强的少女。
他们没有余力去注意艾蕾娜她们,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应该可以不被发现地抵达那里吧?
但是,那同时也让「THE ONE」知道了她的所在之处。
「既然如此,我认为你这个即将变成吸血鬼的人会觉得血液很美味,应该也是因为这样吧?对吸血鬼来说,为了继续存在下去,摄取血液是不可或缺的。正因为如此,才会以不同于人类味觉的感觉觉得血液很美味、觉得血腥味很好闻。因为需要血液……」
以及现在和歌丘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她却使不上力,差点跌倒,最后是靠着唯的肩膀才勉强站起。
「……哪里?」
「在味觉当中,像酸味或苦味反而对身体是不必要的,应该说多半都是腐败物或毒物。当然不是全部都这样,不过毒物大多是有味道的,而且大多是苦苦的。也就是说,苦味是用来告知有毒的感觉。所以苦味比其他味觉还要敏感,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会强烈感觉到……总之,我想说的是,人类的身体构造真是巧妙啊……」
艾蕾娜点点头,在心里悄悄地补充: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艾蕾娜发现唯正注视着自己,于是对她微笑道:
艾蕾娜伸出看不见的「ODE」触手,寻找那个场所。
要是海藤先生有注意到那场烟火的含意,现在应该就不会前往日炉理坂,而是逃往别的地方了吧?要是他能注意到就好了。为了拯救和歌丘而特地来到这里,却因此丧命,未免也太悲哀了。
那个场所恐怕连吸血鬼们都不愿意靠近吧?所以一直没被改变。在饭店里,那个房间依然维持着以前的模样。
「既然如此——」海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把话说了出口。
「既然如此,或许也可以反过来想吧?」
「嗯。」
唯说道:
海藤说过,要她别急着下结论。只要自己能够逃出和歌丘就行了。但是,海藤已经来不及了。而自己也已经无法继续维持「人类」的身份。今晚自己就会完全变成「The One」了吧?既然如此,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为了尝试海藤告诉自己的方法。
「……我接下来要说的,没有任何确切证据,只是『假设』而已。你听的时候要先记住这点。虽然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但真要说的话,我也无法保证自己能活着从狼人手中回来……所以这终究只是『假设』。」
「嗯。」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在犹豫着什么。海藤露出坐立不安的样子,沉思了一会儿后,大大地吸了口气,重新面向艾蕾娜。
「……你已经快要变成吸血鬼了吧?应该也已经吸过血了……那个时候,血是什么味道?」
「就这样咯,唯。」
(……海藤先生说得没错,真的下雨了……)
从小就在身边保护自己的表妹,也是重要的朋友。
「所以我的意思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人类无法理解那种『感觉』。那是只有身为吸血鬼的你,或是即将变成吸血鬼的你才能理解的『感觉』。所以如果你今后遇到会让你觉得『苦』的味道或气味,只要记住让你有这种感觉的东西,或许会派上用场……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姑且……」
海藤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看到艾蕾娜犹豫不决的样子,他大大地叹了口气后,再度问道:
没错,她还有王牌。
……虽然觉得有点扫兴,艾蕾娜还是笑着对唯挥手。
艾蕾娜的视线一瞬间飘向山本美里,又立刻移开,回答「好喝」。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我以吸血鬼的味觉得到苦味的话,就表示……」
随着觉醒进行,「乙太」的奔流立刻袭来。首先身体会先觉醒并渴求「乙太」,接着意识浮上并加以控制。她压抑住自己想连结网络的冲动,不与对方建立双向连结,只取得必要的情报。
「乙太」立刻告诉自己,今天是自己进入假死状态的第三天,也就是时限的前一天。还有这场雨的真面目是什么。
(「……要下雨了……」)
「THE ONE」将以小樱为人质,开始进攻日炉理坂。
这么一来,时间就会站在他们那边。「THE ONE」的终端即使在夺去视野的浓雾中,也能借由「ODE」联系,采取一丝不乱的行动;面对这样的对手,就算是舞原家也很难抵挡。不对,别说抵挡了,只要人质樱还在对方手上,舞原家就无计可施。当他们为了救回小樱而考虑交易时,日炉理坂早已被吸血鬼所控制。这么一来,一切就——
小樱将落入人狼、落入「THE ONE」手中。
艾蕾娜让比自己矮三十公分左右的唯支撑着身体,迈开步伐。
「……你心里有底吗?」
那可能是对吸血鬼也有效的『毒』。
愈是接近,那股令人想捏住鼻子、别过头去的讨厌臭味就愈强烈。
因为……雨的关系。
海藤似乎在艾蕾娜脸上看到了什么,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一边想着唯看起来真好吃,一边回想着海藤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说不定这股臭味就是吸血鬼感觉到的「大蒜味」呢。艾蕾娜不禁觉得好笑。早知道也该试试看大蒜才对。
难以忍受的恶臭——但也正因为如此,说不定真的有效。
但是,以这条生命做交换,我一定能拯救朋友、家人和重要的人们。
等到唯的身影从走廊上消失,艾蕾娜才转过身,靠着墙壁往前方走去。
好不容易走到房间前面,她将手伸向门把。
那间房间的锁是开着的,为了不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艾蕾娜缓缓地、不发出声音地打开房门。
瞬间,一股惊人的恶臭化为奔流袭向艾蕾娜。味道似乎比之前更严重了,艾蕾娜当场作呕,靠在墙上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心想:哇啊!我非得吸这种家伙的血不可吗?虽然很饿,但是真的能吸这么臭的血吗?这简直就像要人吃大便嘛!艾蕾娜感到恶心,吐了口气。嘴里感觉很不舒服,很想深呼吸,但是在这种地方实在不能那么做。
不好意思,我要进去了哦——她姑且出声打了招呼,然后悄悄地走进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似乎也没拉开,显得有些昏暗。
但是,对于已经置换成「The One」细胞的艾蕾娜来说,这并不构成任何障碍。
艾蕾娜的双眼闪耀着红光,朝房间——恶臭的来源前进。她朝着除了吸血鬼的感觉所感受到的恶臭之外,还飘散着人类鼻子闻得到的异臭——恐怕是香水混杂的味道——的房间前进。
进入房间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拆得四分五裂、翻倒在地的木桌。
「是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那……那个,我是鸭音木家的艾蕾娜和……」
然后,艾蕾娜发现了男人。
男人在纸屑和餐具散乱一地的房间,翻倒的木桌另一侧,背靠着床边的墙壁,嘴里嚼着某种东西。他的双手无力地下垂,一只手拿着色彩缤纷的纸张。艾蕾娜知道那是一种迷幻药。舞原樱住在这间旅馆时,「The One」害怕这个麻药中毒者惹出麻烦,于是提供他麻药。男人毫不抗拒地接受,然后一直到现在。他的脸颊凹陷,大概是因为没有好好吃饭吧?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病人一样,眼睛充血,眼窝下方挂着黑眼圈,让男人看起来急速衰老。艾蕾娜不受昏暗光线的影响,清楚看见毒品如何改变这个男人。她缓缓走近男人,发现他拉下裤子的拉链露出阴茎,不由得别过视线。突然间,怒气猛然涌上心头。当海藤先生在努力时,这个男人在做什么?当三鹰昇在痛苦挣扎时,这家伙又在沉溺于什么?人类应该灭亡的理由,光是这个男人就足以证明了。但是艾蕾娜同时想起一件事。当初大家问起为什么要特地来到这座城市时,海藤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我想证明这世上存在着英雄。」虽然不知道神是否存在,但英雄确实存在。要证明这件事很简单,只要自己成为英雄就行了。光是这样,就能证明这世上存在着英雄。海藤半开玩笑、装模作样地说出这番话。但是实际上,他真的来到这座城市了。而且不是为了好玩或一时兴起,而是做好战斗的准备,为了胜利而来。说不定背后有其他原因,但光是他来到这里与敌人作战,艾蕾娜就觉得可以相信英雄确实存在,人类是善良的。即使只有一个人,只要有人像他这样,就足以证明一切。
这个沉溺于毒品的男人,是不是也有什么苦衷呢?
他的人生和艾蕾娜只差了六岁,这段人生中,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所以才会变成这副德性吗——
艾蕾娜无法直视男人的模样,视线在周围游移,然后她突然发现。
床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未开封的针筒和安瓿。
安瓿里装的应该不是营养剂吧?艾蕾娜吃了一惊。没想到「The One」竟然不知道这个针筒和毒品,自己疏忽了。真亏他能够藏得这么好——她边想边拿起针筒。
「……那是我的东西。」男人说道。
——艾蕾娜全身颤抖。
「……帮助…大家……」
但是唯没有让艾蕾娜说完,就靠近床边放着小夜灯的桌子。
必须依靠这种男人,艾蕾娜的脸上不禁露出厌恶的表情,男人因此失去平衡往后退。他似乎想逃进床里,一只手紧抓着床单不放。艾蕾娜叹了口气,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后说:
角度上看起来确实如此。
唯撕开针筒的袋子,拿出里面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后说:
艾蕾娜异常冷静且冷酷地俯视着男人,缓缓跪了下来。为了不看到下半身而稍微抬起头,难以忍受的异臭让她忍不住用一只手捂住鼻子。对了,捏住鼻子的话或许比较好喝——她心里这么想着。
到底多久没洗澡了呢?人类的鼻子闻到异臭让她想哭。
(……啊、呜、哇……可恶……)
「……咦?」
艾蕾娜伸出手,鞭策着无法动弹的身体,拼命地想要站起来。
就像人工血液无法代替吸血鬼的食粮一样,必须是曾经在血管这个网络中循环过的血液才行。同样的道理,光是毒品本身,应该无法注射到自己体内吧?
男人可能因为毒品而意识模糊了吧?他以茫然的语气重复说着: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她理解了唯想做什么。
「为…了…帮…助…大家?」
真不愧是唯。艾蕾娜感动地想。
艾蕾娜躺着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唯?」
肋骨断裂的声音响起。
「果然还是不行。」
(但是就算这样,也请不要真的夺走我最重要的宝物。)
「别怕,很快就会结束了。」
——全身感受到冲击。
(……果然还是得从这男人身上吸血吗?)
(……啊?)
恶臭逐渐远离。
「成功了!」男人喊道。
「是的。没错。所以拜托你,请不要动,闭上眼睛吧。」
啪哒一声,传来开门的声音。
直到那个东西贯穿衣服刺进胸口,艾蕾娜才终于发现那是木桩,恐怕是用桌脚削成的。男人双手紧握着那根不知藏在床里多久、削得十分完美的木桩,以不像常吸食毒品的人会有的准确动作,将木桩从艾蕾娜胸部中央稍微偏左的位置刺入。他利用了艾蕾娜难以想象的怪力与她本身的体重,将宛如刚削好的铅笔般尖锐的木桩刺进她的胸口。仿佛要从下方抬起、撑起一般。
把安瓿里的东西移到针筒后,唯露出害羞的笑容对艾蕾娜说:
拿起安瓿后,唯用熟练的动作将针头插进去,把里面的麻药吸进针筒——
没有什么异臭。
唯目不转睛地盯着针筒看。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得快点修复心脏,追上那个男人……)
她张开嘴,挤出不成声的声音,哀求似地朝唯伸出手。
说起来,要怎么抓到逃到外面的那个男人?
她操纵周围的肌肉使之放松,一点一点、慢慢地拔出木桩。为了不失去更多血液,她慎重地、缓慢地拔着。
心肌立刻破裂,鲜血喷出。男人展现出难以置信的怪力,将木桩刺进艾蕾娜的心脏后从下方往上抬。木桩前端伤到肺部下方并到达背部才终于停下,下一瞬间,艾蕾娜整个人被抛向地板。
她拼命维持住几乎快要消失的意识,好不容易拔出木桩,开始让心脏再生的时候。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担心我。啊啊,可是这样一来——)
「想要的话就拿去吧!我要戒毒了……对,只要没了这个,我就会彻底戒掉。我会戒毒,我会重新振作起来。人类是能够重新振作的。」
艾蕾娜实在无法压抑厌恶感,她折断安瓿,闻了一下里面的味道。
他大概觉得不摄取这么多的话就没有效果了吧?
「……哇?艾蕾娜?」
反而飘来一股香味——
果然还是得透过人类的身体、透过那个网络来获得「Order」才行。
(……不能……逃走!……得快点追上去才行……)
她打开盖子,露出针头后,并没有刺进自己的手臂,而是对着放在针筒旁边的安瓿。
「但是,这样就好了。就算是那种变态的暴露狂,牺牲不想牺牲的人果然还是不对。」
「准备好了吗?艾蕾娜。时间不多了吧?」
艾蕾娜的视线一转过来,男人便微微扭曲着脸别过头去。
可以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对不起。可是我需要你的血。为了帮助大家,我需要你的血。请你谅解。」
出现的是刚才才分开的挚友,神名木唯的身影。
「……你…你要做什么?吸血鬼。」
便宜的波斯地毯立刻被血弄脏。
「成功啦!我终于成功啦!怎么样吸血鬼?怎么样啊吸血鬼!人类可以重新来过的!不会一直输给你们的!」
空腹感突然变强了。
(啊啊,神啊,请祢住手吧。)
「……唯?」
一只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另一只手抓住男人的肩膀,艾蕾娜缓缓地把脸凑近。因为姿势太过勉强,她完全没注意到男人在下方死角做了什么。
艾蕾娜听着男人大喊着「我成功啦!」的声音,倒在地上拼命缩起身体,将双手拉到脖子保护自己。
必须把脸埋进这种男人的脖子,用嘴巴吸他的血。
不过男人只是暂时喊着「成功了、成功了」,并没有继续攻击,最后从床上拿出另一根木桩后离开房间。
因为血而沙哑的声音让她重说了一次,艾蕾娜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那个时候确实祈祷了。请救救唯,不要从我身边夺走她。为此,不论是生命还是最重要的宝物,我都愿意献上——)
(……我已经完全变成吸血鬼……变成怪物了。)
至今为止,她都处于假死状态而没有采血,再加上现在大量失血,而且还必须让心脏再生。就算是『The One』,能量也不是无限的。如果从全身收集能量来让心脏再生的话,这次就会动弹不得。
但是,没有闻到恶臭。
艾蕾娜极力不去看男人的局部,缓缓地靠近他。
一瞬间,她抱着一丝希望,以为那个男人改变心意回来了。
艾蕾娜忍住泪水,开始拔出沾满鲜血的木桩。
(……难道?)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会变成剧毒吧——她想着这种安慰不了自己的事。
果然光是毒品似乎没有用。
她拿起放在那里的针筒,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唯,那个……」
啊啊,但是体力和能量都不够了。
一开始,艾蕾娜还以为是男人的那个东西站起来了。
(啊啊,笨蛋,住手,我并不希望你做那种事——啊啊,神啊,拜托祢,请让她住手吧。求求祢,让她住手,不要让唯做那种事……)
(可恶……啊啊,可恶、可恶……)
身体全身都在渴求着血。新鲜的血,失去的血,能够恢复体力的血。那股味道好闻到那个男人的恶臭根本无法比拟的甜美血液。强烈的饥饿感让她一瞬间差点昏过去,艾蕾娜打了个冷颤。如果现在昏过去的话,我应该会袭击唯吧?因为唯不会拒绝艾蕾娜,所以连唯都会变成怪物。而且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因为无法控制自己而吸太多血,把唯给杀了。
男人应该也感觉到艾蕾娜的视线了,但他却毫不在意地将腰间的物品收好,然后毫不羞耻地将大量的纸片塞进嘴里,鼓着脸颊咀嚼。
男人露出害怕的表情,对眼睛闪着红光、逐渐接近的艾蕾娜说:
说着,男人将手上的纸张大量塞进嘴里。
她突然想到,到底需要多少量呢?
不过,应该越多越有效吧。
「是的。」
房间里只剩下胸口插着木桩的艾蕾娜独自一人——
因为生病的关系,唯很习惯针筒了,所以要找到血管应该很简单吧?只要用那个针筒抽血的话,我就可以在不把唯变成怪物的情况下喝到血——
(得想办法只吸血……)
(……咦?……咦?……什么?)
难以忍受的厌恶感驱使着艾蕾娜。
突然浮现的恐怖、过于恐怖的想法,让艾蕾娜一边发抖一边发出不成声的悲鸣,大叫着:
艾蕾娜感觉到体内的『The One细胞』陆续死亡,她拼命伸出手抓住木桩,开始拔出。由于心脏被刺穿,血液的流动停滞,血液循环逐渐减弱,于是她以『The One细胞』操纵血管,利用毛细管现象勉强维持血流,并且拼命地拔出木桩。艾蕾娜一边拔着木桩,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头被砍下来的话,我就无法用『The One细胞』操纵血管,早就已经消灭了吧?但是因为头部还在,脑神经网络没有从身体切断,所以意识没有消失,我得救了。只要意识还在,就能操纵『The One』细胞让心脏再生。就算心脏被刺穿,我也还活着。
就算我不说,唯也马上就会懂。
「别在意哦,艾蕾娜。因为这终究只是把那时候借的东西还给你而已。」
「……唯?」
接着,木桩抵达心脏。
(求求祢,请不要让我亲手夺走自己最重要的宝物——)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艾蕾娜的心声。
唯卷起袖子露出左手。
◆
为什么唯会知道自己想做的事呢?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重要的是,总之要阻止唯。
艾蕾娜为了阻止唯而拼命从地毯上撑起身体。
好不容易靠在床边,想要站起来,但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挤出被泪水濡湿的微弱声音。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光是这样应该就能传达艾蕾娜的心情了。
唯浮现带着些许阴影的笑容。
「别闹脾气了。艾蕾娜也知道吧?这是最好的方法。要不被吸血鬼发现地把那个男人带回去,这种事办得到吗?也没有时间了吧?既然如此,如果要实行艾蕾娜想做的事,就只能利用我了吧?」她呵呵笑了。「那个人……是假扮的对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
「……不要。我……我绝对……」
「艾蕾娜真是的。」
「我、我想救的是唯。如、如果不能救唯,不对,牺牲唯去救不认识的人,我……我没办法做那么了不起的事……」
没错——就算被说任性也没办法。但这是她真正的心情。
不管别人怎么说,就算为了战胜吸血鬼,或是为了保护这个和歌丘,她都无法牺牲唯。首先是为了唯,其次才是和歌丘。因为有神名木唯这个看得见摸得到的存在,因为有能够拥抱的、重要的存在,才会想做这种事。才会觉得可以做这种事。正因为是为了唯,才会这么做。
要她牺牲唯,她办不到。
唯一脸困扰地耸耸肩,放下针筒。
虽然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放下的地方是艾蕾娜的手够不着的地方,让艾蕾娜再次想起唯是个意志坚强的少女。唯因为个子矮、无法大声说话,所以看起来胆小又内向,但这只是外表而已。唯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以不屈的意志贯彻到底。要改变她的想法是很困难的事。
唯转过身来面对艾蕾娜,问道:
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然后,这次轮到我了——)
「……这……」
唯静静地摇头。
「我最近发现一件事。真正重要的选择,结果根本不是选择。不是要选这个还是那个,而是要不要走上某一条路。等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变成这种状态了。这样绝对不公平吧?」
——『报应』。
「……唉~我说出来了。我一直不想说出这种话。
可是,那时候你有稍微考虑过我的心情吗?有考虑过牺牲艾蕾娜而活下来的我的心情吗?有稍微考虑过之后我要用什么样的心情活下去吗?」
「是啊,的确如此。」
……而且是依靠着艾蕾娜。
不经意说出的这个字眼,是多么沉重啊。
面对沉默的艾蕾娜,小唯笑着说道:
唯微笑着。
她的唇边依然挂着微笑,但这次不是闲聊,而是为了另一件事而开口:
所以,就算艾蕾娜现在不配合我,我也不能抱怨什么哦。」
「……怎么这么说……」
「……说起来,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为什么祂不帮助我们?吸血鬼什么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么悲惨的情况?这不就证明了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明吗?……唯也不相信什么神明吧!」
「不要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你自己不也承认了吗?神明根本不存在!根本没有约定!既然如此——」
「……那是、可是、那是……完全不一样吧?」
「……痛苦只要一个人承担就好……」
——神名木唯。
「没有不一样。因为那时候,就是我的人生开始的时候。因为我的人生,是从那时候的心情开始的。所以,我不能逃避那时候的自己。就算那会伤害到艾蕾娜也一样。」
把这么多的毒品注射到血管里,恐怕无法避免休克死亡。
唯说道:
「再说,虽然艾蕾娜觉得死了比较好,可是和我合而为一之后,说不定反而会想活下去哦?即使是以『The One』的身份活下去也无所谓。因为我想和艾蕾娜一起活下去的心情非常强烈,艾蕾娜也知道我的意志有多坚强吧?」
「……所以,艾蕾娜,不要一个人牺牲。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牺牲,就把这个命运分给我吧。不然的话……现在的艾蕾娜应该明白吧?现在艾蕾娜感觉到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哦?」
……啊啊,不过一旦合而为一,说不定反而会让艾蕾娜失望呢。小唯原来是这种人、原来在想这种事——因为艾蕾娜总是莫名地把我神格化嘛。」
这种事当然办不到。
「你不是和神明约好了吗?」
艾蕾娜不由得瞪大眼睛,唯则恶作剧似地笑着说:
「就算这样,还是有可能啊。」
「嗯。」
唯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好像从艾蕾娜的眼中看到了什么,于是停了下来。
「世界上才没有什么神!」
——代价。
「……小唯。」
「因为艾蕾娜得救了,所以我才能说谢谢。因为得救了,所以才会觉得非常高兴。可是如果艾蕾娜死了的话,你觉得我会高兴吗?会觉得谢谢你吗?没有受伤的艾蕾娜只为了救我而死,你觉得我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你知道在我旁边看到你脸色苍白、失去血气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我啊,在心里一直小声地说着『多管闲事』、『多管闲事』!」
「……我、我只是……」
「跟神明和约定都没有关系!我想说的是——」
——然后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什么事?」
可是就算如此,要牺牲唯还是……
……啊啊,艾蕾娜心想。
「可是我已经只能成为『The One』了,我虽然已经没有未来所以无所谓,但是小唯你还有……」
艾蕾娜忍不住高声叫道:
「……是啊。」
小唯仿佛在表示自己已经说完话一般,再次回到床头柜旁。
唯低着头,视线依然看着旁边,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很烦恼,可是……拜托你,艾蕾娜。如果到时候真的要动手,不要犹豫……这个量对人类来说应该是致死剂量。」
「那么,你愿意为了我,对吸血鬼的事置之不理吗?任其自然发展?海藤先生、水彩同学和昇同学的事也都不管?」
对不起哦,艾蕾娜。你为了我这种人赌上性命,我很高兴你的这份心意。真的……可是,好痛苦。要背负着这个活下去,实在太沉重了。对我来说太痛苦了。我没有办法那么温柔。」
「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不该说什么约定!而且、而且……就算真的有神明好了,那种约定也是无效的!那种约定根本不成立!牺牲自己最想帮助的人,这根本是本末倒置嘛!绝对——」
小唯不是为了世界,也不是为了大家,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个理由来到这里。为了和认为成为「The One」就等于死亡的我一起活下去;为了即使鸭音木艾蕾娜不再是人类,也要守护她的存在。
「……」
「这一切,都是因为艾蕾娜没有死才能说出口的话。如果艾蕾娜死了,我绝对会恨你。一定会讨厌你。当然,这世上也有即使如此还是能活下去的人。也有人认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活着最重要。可是我不一样。我没有那么坚强。如果艾蕾娜因为我而死,我一定无法承受。我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艾蕾娜。可是艾蕾娜却完全不懂这一点。从那个时候开始,艾蕾娜就完全不懂!所以你又想做同样的事!」
「……我知道。艾蕾娜很单纯。所以才更……对吧?」
从小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重要存在。
(从小,小唯就一直陪在我身边。帮助我、保护我。)
「……然后啊……」
艾蕾娜睁大了眼睛。
唯看着支支吾吾的艾蕾娜,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那时候,艾蕾娜有稍微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她低着头说:
就像那时候,艾蕾娜给小唯血,想要救她一命一样。
小唯现在也想借由把血还给艾蕾娜的方式,拯救艾蕾娜。
「……是啊。」
「……我才没有把你神格化呢。我知道小唯很奇怪。」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啦……」
「艾蕾娜,你刚才说过吧?那个时候,你向神祈祷了。如果能救我一命的话,自己死掉也没关系。自己的宝物什么的都可以给祂,请救救我吧——你这么祈祷了对吧?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在祈祷哦。就算我死掉也没关系,请救救艾蕾娜吧。不管艾蕾娜许下什么愿望,都不要实现它,绝对不要让艾蕾娜代替我死掉。我向神祈祷着和艾蕾娜一样的愿望,但却是完全相反的感觉。艾蕾娜的愿望纯粹是为了我好,但我却不是为了艾蕾娜,只是不想让自己留下痛苦的回忆而已。明明知道艾蕾娜坦率的愿望是什么,我却没有配合她,反而许下了相反的愿望。
「然后啊,这也是我最近才想到的。拼命向神明许愿的时候,该怎么说呢?就是把其他愿望全部舍弃掉,只许一个愿对吧?其他的怎样都无所谓,只有这个一定要实现——这不是谦虚的表现,而是人类在内心深处知道,要实现奇迹的愿望需要付出很多代价,所以只能许一个愿……」
「……可是,我接下来就要喝下杀死『The One』的毒药了耶?」
然后,小唯开口: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艾蕾娜瞪着唯,声音高亢地说:
「你不是和神明约好了吗?说你愿意做任何事,不管是自己的性命还是宝物都愿意交出去,请祂实现你的愿望。所以现在不能逃避哦。」
她拿起针筒,看着艾蕾娜:
(——然后这次轮到我了,大家总有一天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
「不,正因为痛苦,才要分享。」
「……不,我知道。那时候,艾蕾娜不惜舍弃自己的生命也要救我。这点我很清楚,也很高兴。因为现在得救了。
「是这样吗?之前你好像一直说『有吧』、『应该有吧』之类的。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就搬出神明,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就说没有神?」
「……那时候艾蕾娜明明都快死了,却连『The One』化都没有,可是你还是不听我的意见,硬是赌上自己的性命不是吗?所以这算是『报应』吧?现在的我,就算做出和当时的艾蕾娜一样的事……」
这让她非常高兴,所以当小唯遭遇意外时,她决定这次换自己保护小唯了。就像过去小唯帮助自己一样,今后换自己帮助小唯、保护小唯。因为每当自己难过、悲伤的时候,小唯总是不发一语地陪在身边,那真的让自己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所以这次换自己——
艾蕾娜支支吾吾,唯则说道: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什么神明!世界上才没有什么神!我只是想帮助唯、帮助大家而已。然后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我想事情一定会顺利的,只是这样而已,只是说说而已。可是,果然还是没有神!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约定!所以和那种事没关系!」
「……这、这种事……」
「什么!」
「因为我从那时候到现在,一直都很努力地活着啊。我好好地过完了我的人生。可是,如果因为现在要在这里牺牲,就把之前的事情都当作没发生过的话,那不就等于跟那时候没有得救一样吗?那样太残忍了。就算时间很短,但我确实活过了自己的人生啊。」
「……不是那样的,艾蕾娜。」
「……既然你都让我把话说得这么白了,就要好好地把我变成『The One』哦。要是继续误会下去,那也太痛苦了。我希望你能明白。
「……艾蕾娜,我有一个请求。」
(结果就是这样。我保护她,她也保护我,这样的连锁一直持续下去——)
从刚才开始,她的脸上就一直挂着笑容。
「不是!不是啦!为什么要用那种说法!」
「……我、我还是……还是觉得……」
两人对彼此露出微笑。
「还在犹豫?嗯,没关系的,艾蕾娜……到头来,我想做的事和那时候的你一样,都是擅自决定的任性行为。就算你不配合我,我也不能抱怨什么。因为那个时候,我也没有配合你。」
这样的唯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心声。
唯装模作样地用手指敲着自己的左臂,开始准备静脉注射。这个动作让艾蕾娜突然想起一件事。手术之后,为了打针,唯的手肘内侧和手腕经常出现内出血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特别明显的瘀青看起来非常痛,艾蕾娜不忍心看她这样,但唯一次也没有抱怨过。然后等注意到的时候,唯已经可以自己给自己打针了。这表示尽管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无法过着没有针筒的生活的唯,展现出她的坚强决心。唯总是不发牢骚、不表露内心,若无其事地面对辛苦。
「……」
毒品产生的脑内啡泛滥,破坏人格之后就会死亡。
「……在我、我的自我、记忆被玷污之前,可以的话——!」
突然被艾蕾娜抱住,完全出乎意料的唯身体僵硬,拼命地把针筒拿远。她想保护自己,不让艾蕾娜注射毒品。艾蕾娜用身体感受着她的抵抗,却没有要抢走针筒的意思。如果她想抢的话,随时都能抢到手。她只是动了动心脏再生完毕的身体,把鼻子埋在唯的脖子上。仿佛要把那个味道、唯的味道刻进鼻腔里一样。然后艾蕾娜终于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唯的身体就一直在微微颤抖。她终于发现了这一点,所以艾蕾娜更加用力地抱紧唯的身体,为了止住她的颤抖。
——就这样过了多久呢?
确认唯的身体不再颤抖后,艾蕾娜用「你这家伙」的感觉说道:
「……唯,你好狡猾。你刚洗完澡吧?只有你自己去洗澡了。」
「……嘿嘿。嗯,那个,刚才……我觉得还是应该要遵守礼仪。因为最近一直陪着艾蕾娜,只能帮你擦身体而已……老实说吧。比起那种全身都是香水味的变态男,艾蕾娜也觉得干净的女孩子比较好吧?」
「……嗯。确实如此……洗发精的味道,真好闻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唯笑着说道:
「那个人的血应该派不上用场吧?因为就算吸了那个人的血,那个人本身也不会邀请艾蕾娜。我认为不是混有毒品的血液,而是被毒品侵蚀的网络本身有毒。」
「……好复杂啊。我听不懂。」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就没问题。你懂吧?因为我邀请了艾蕾娜。因为我一直、一直在等待着艾蕾娜。」
「是是是。我知道了啦。」
——面对比平常还要多话的唯,艾蕾娜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仿佛在说:已经够了。
唯的话越来越少。
最后,在沉默之中,艾蕾娜喃喃说道:
「……我和神明做了约定。」
唯回答:
「我也向神明祈祷了。」
「……那么总之先派人监视他吧!就算有十字架和木桩,他也做不了什么吧?」
「对不起啦,是我不好……真是的。」
但是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那里」的终端机的「ODE」却消失了。
当那阵骚动发生时,三轮方辽子并未在平时的旅馆,而是在其他地方设置了本部。她独自坐在宽广的会议室里,焦躁地等待着狼人们传来的报告。
一股强烈的「心情」从终端机那儿传来。
「……嗯。唯,一起去吧!我们两个……」
「……对不起哦,艾蕾娜,一定是你比较痛苦吧?」

三鹰家女仆们的「ODE」声慢条斯理地回答:
如果是地理上的通讯障碍也就算了,但自己明明有将「The One」特制的通讯机交给狼人首领阿道夫,无论怎么呼叫都没有回应。
(……什?什?她、她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咕哦啦噜啦噜噜噜噜噜啦咻咻咻!」
和那个男人身上飘散的味道很像,却又有些不同,反而有种蛊惑人心的感觉。只是对象不同,味道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艾蕾娜甚至为此感动不已。没错,气味是本能的东西。它会与记忆结合,改变颜色、改变意义。血液只要二十秒左右就会流遍全身。在那个味道越来越危险之前,在毒品进行致命破坏之前,艾蕾娜轻轻抱紧唯,开始行动。
「……呐,艾蕾娜,我看起来好吃吗?就算说谎也没关系——」
啪哒!数名待命中的终端机打开门走了进来。
「是、是谁?」
其中一人指着辽子说:
「我们想跟你有更深的连结!」
「——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哦——」
「辽子小姐,你又阻断『ODE』了!」
而且,还无法与前去捕捉樱的狼人取得联系。
「咦?啊啊,对不起。因为现在有点……」
虽然化为「The One」的人造卫星已经跟丢了舞原家飞行船的行踪(尽管给人悠哉飞行的印象,但只要善加利用小型飞行船,就能发挥出凶恶的隐密性),不过再怎么说,都已经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舞原家应该也已经抵达樱的所在之处了。
她以「ODE」连结护卫着「核心」的终端机们,询问道:
(——!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啥?等一下?辽子不禁以「ODE」发出怒吼的瞬间——
如果完全『The One』化的话,这会是个不痛不痒的缺点(而且经验不足这种人格上的弱点也会消失),但是对和歌丘这些还残留着许多人类部分的终端来说,这个弱点相当致命。话说回来,吸血鬼除了十字架、阳光之外还有其他弱点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弱点呢?事到如今辽子才注意到这件事,忍不住苦涩地想。
「嗯,非常好吃哦!味道很香,看起来很好吃……我没有说谎。」
——要开始咯!唯小声地说。
因为祂让我们两人在一起——
门又砰地一声打开。
《美作冲也离开饭店,在外游荡。他手上拿着十字架,局部露出在外。》
「居?」
艾蕾娜笑了。
现在应该已经逮住樱了才对,不管怎么想都太慢了。
面对以惊人之势连结上「ODE」的初中男生终端,辽子不耐烦地传送了道歉的「ODE」。由于最近粮食状况不佳,终端们变得很容易生气,这也是残留的人类部分所引起的弱点。
锐利的牙齿贯穿柔软的肌肤。
有的皱着眉头,有的神情恍惚,表情各异的终端机们一齐逼近辽子。
「嗯,不过一定也有好的地方吧?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和艾蕾娜就无法成为真正的朋友了。就算是现在,我也无法帮助艾蕾娜——」
「辽子小姐!我找到好用的洗发精了!」
保护着「核心」的终端机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了确认她们在做什么,辽子再次伸出「ODE」——
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辽子没多想便将「ODE」的触手移往三鹰家宅邸。
不,这不只是艾蕾娜的心跳声,唯小小的心脏也像要破裂般剧烈鼓动着。那是恐惧?还是期待呢?空腹是最好的调味料——这句话浮现在艾蕾娜脑中,让她不禁扬起嘴角。是游刃有余?还是发狂了?自己会下地狱吗?还是回应了神的期待?不过这些事都无所谓了。不管是神、『The One』还是和歌丘都与她们无关。这是艾蕾娜与唯的人生、命运,也是两人选择的结局,唯一知道的是——
因为大家是一体的,所以商量这种行为没有意义。
话才说到一半,下一个瞬间。
还没抓到舞原樱吗?
不等她说完,终端机们便七嘴八舌地说道:
「那么,这就是代价吗?」
舞原家已经将控制日炉理坂的电脑系统从网络中隔离,防止『The One』入侵——进入对吸血鬼备战状态。明明他们应该还不确定吸血鬼的存在才对。没错,在与吸血鬼的战斗中,时间是相当重要的问题。只要吸血鬼有心,就能以老鼠会的方式增加数量;而且除非对方想成为同伴,否则吸血鬼能发挥出相当强大的战斗力——尤其是在夜晚。再过几个小时,夜晚就要来临了。既然行动的速度决定了战争的胜负,那么是不是该放弃等待樱,直接开战呢?虽然可能会是一场相当惊险的战斗,但要是继续犹豫下去,『The One』将会失去『速度』,增加落败的可能性。可是尽管有这种感觉,即使身为『The One』,能够连结庞大的网络、存取各种各样的知识经验,三轮方辽子的人格终究还是个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一想到这不只是自己的战斗,还关系到种族的生存,就无法轻易采取行动。为什么『核心』要让这样的自己在白天负责指挥呢?虽然很想抱怨(不过答案八成是「因为很有趣」吧),但是该请示的『核心』还在棺材里睡觉。就算想和其他『第二人格』商量,他们的意见也总是「啊啊,你说得对。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我们是『The One』,是一体同心的,我们会团结起来支持你」,根本开不成会。虽然很高兴他们能以『声音』表达如此忠诚的心意,但是现在辽子需要的不是支持,而是可靠的意见啊。
不久后,艾蕾娜的鼻腔开始闻到危险的香味。
突然间,一阵惊人的「ODE」波动袭来,辽子反射性地切断「ODE」进行防御。
神虽然残酷,但一定也有好的一面。
「偶尔也想吃汉堡排呢!」
森林里的状况究竟如何?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局部?」
「……啊?」
4. (布兰奇)
狼人们已经抓到樱了吗?还是说发生了什么意外,正在和舞原家交战呢?虽然她不认为狼人会在局部战斗中输给人类,而且也已经派出由狼人与吸血鬼组成的第二班了——
然后两人合而为一。
或许该放弃樱,直接进攻舞原家。
然而压倒性的波动依然传了过来,非物理性的冲击撼动了辽子的身体。
感受到这股压力与「核心」不相上下的波动,辽子心想该不会是「核心」觉醒了吧?她缓缓伸出「ODE」的触手。
「我肚子饿了,想吃咖喱饭!」
首先,她接到了这则消息。
那是非常淫靡,明显带着性快感的「ODE」。辽子不禁动了现实中的身体往后仰,接着连忙切断「ODE」,阻断不断传来的「快感」。
「舞原家的人说不定会想救他。他是知名人士的儿子,或许可以利用也说不定啊!况且——」
辽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终端们则不断朝她逼近。门连关上的机会都没有,终端们便蜂拥而上、挤成一团,辽子很快就被逼到房间角落。接着不知为何开心起来的终端们各自向辽子吐露心声:
《有必要让这种臭味薰天的家伙活着吗?》
最近经常发生「无意识阻断『ODE』」的情形。在理解终端的联络所传来的『ODE』之前,就会被弹开,因此辽子急忙重新询问(重新连结);而终端也再次以《念话》告知:
「……你们喝醉了?」
因为这是唯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怦通、怦通,刚再生的心脏开始加速。
《虽然~一点点~觉醒了~不过因为这是雨做的假夜晚~所以还要再花一点时间~》
「快点进攻日炉理坂吧!让我们走上霸道!」
《附近的终端正试图压制他,但由于他手上拿着十字架,因此比预期的还要棘手。》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看电影时你有流泪吗?最近有没有哭过?」
《他似乎因为吸食毒品而意识不清,以为自己是吸血鬼猎人,想要拯救世界。该怎么办呢?如果可以杀掉的话……没错,局部哦,局部。就是那里,他的性器露出来了。那东西有那么重要吗?在这种状况下,比起十字架和木桩,他更在意那个地方吗?还真是游刃有余啊!不然我用俗称告诉你吧?嗯?》
「『核心』呢?刚刚那是『核心』吗?它觉醒了吗?」
「……神明真是残酷啊。」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一定可以。
「……或许,是惩罚吧。」
「……艾……蕾娜,还给你哦!那时候跟艾蕾娜借的东西,终于可以还你了……」
艾蕾娜笑着回答:
唯以陶醉的声音说:
就在这时——
《……啊啊,好舒服哦……》
《一点点~》
叩叩,有人敲门。
「没关系啦,比起让唯做这种事,这样轻松多了——」
《呀哈……唔呼……呼呼呼……》
「——抱歉,你说什么?」
「喂?振作点啦!真是的,接下来可是很重要的时候耶。那么刚刚那股『ODE』波动不是『核心』咯?」
「有木樨花的香味哦!」
不知为何慌张起来的辽子面前……
差不多是舞原家的飞行船到达信号弹升起地点的时间了。
「理发店老板其实是医生!那个是绷带!」
「……『The One』应该以宇宙为目标。」
「兔女郎?兔女郎吗?兔女郎就可以了吧?」
「咕哦啦噜啦噜噜噜噜噜啦咻咻咻!噜啦咻咻咻!噜啦!」
基于辽子的喜好而挑选出来的,可说是可爱的终端少女们,说着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逼近辽子。虽然这景象已经够奇妙、够恐怖了,但最可怕的是她们「种」的洪流。终端们毫不客气地朝辽子伸出「种」的触手,几乎是以强迫的方式与辽子连结。面对那惊人的压力,辽子只能任其摆布,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无法解除防护罩以「种」进行调查,只能背靠着墙壁说不出话来。
(……什么?怎么回事?这是在做什么?新的怠工手法吗?)
(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辽子被挤得不成人形,拼命地将背部往墙壁磨蹭移动,一会儿爬上桌子、一会儿钻到桌子底下,好不容易才逃出房间。即使如此,她们还是追着辽子跑来跑去,上演一出逃亡戏码。过了三十分钟,她终于想起自己是比她们更高阶的「第二人格」,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决定以「第二人格」的力量操纵终端们的脑部,让她们安分一点。
就在这时,爆炸声响起。
辽子从窗户看见远处冒出火柱。
然后——
辽子全身起鸡皮疙瘩,因为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
(……下雨了……)
淅沥沥的雨很快就变成濛濛细雨,蔓延整个城市。仿佛恶梦的原始风景般,将城市染成一片白,化为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虽然这场雨和那个叫海藤的男人所说的话有些微妙的不同,但是加上刚才的烟火,还是宣告了事态的变化,迈向最后时刻。
稻吹九朗,前牧师,现在的名字是「布克曼」,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稻吹的动作让紧贴着他的「THE ONE」端末抬起头,不过很快又把脸埋回对方的脖子。被紧抱住的「红色」男子露出复杂的表情,不时因快感而扭曲,但还是乖乖地任其吸血,扮演着「红色」——服从吸血鬼的人类角色。
稻吹缓缓迈步,观察着吸血鬼。
原本应该紧贴着稻吹监视他一举一动的吸血鬼,刚才突然把「红色」男子带到稻吹被软禁的房间,然后就一直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般专心地进行吸血行为。仿佛忘了监视稻吹的任务一般,完全不理会稻吹,只顾着专心吸血。
男子的脸色之所以发青,是因为被吸了太多血,以及开始感觉到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被吸干而死吧?
稻吹心想:
一郎将脸别开。
「约伯努力了,所以神才赢得和恶魔的赌注。如果人类不努力,神就会输给恶魔——一郎,我认为『约伯记』是这样的故事。神把祂与恶魔之战的胜负,交给人类决定的故事。而这就是面对不幸时该如何努力的答案。不断承受无人知晓的痛苦,持续进行无人关心的战斗,这就是答案——
「……什么约伯嘛。无聊死了。」
「这场雨也是『The One』下的哦!为了不受日光干扰,为了让『核心』早点醒来。『The One』连雨都能下呢。」
他用闹别扭的语气说道:
他看着一郎的侧脸,低声说道:
牧师不禁停下动作,而吸血鬼则从背后对他说——
「咦?」两人惊讶地张大嘴巴。
「吸血鬼是存在的,那神呢?因为有神,而且吸血鬼所说的千年王国是真的,所以神才不拯救和歌丘吗?还是说神根本不存在?或者虽然存在,却什么也不做?我们被抛弃了吗?」
「你以后一定也能努力活下去吧。在太阳底下抬头挺胸地活着。」
坐在门附近座位上、看似情侣的两人组,大概不知道稻吹・布克斯曼的事吧?他们哑口无言地盯着稻吹书本形状的脸。但稻吹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当他走在略为倾斜的通道时,突然有人从后面丢来一卷卫生纸,接着一颗生鸡蛋砸中他的头。如果没被丢到大概无法理解吧?其实蛋壳砸到人可是很痛的。但是稻吹却不可思议地不觉得痛,只是继续朝舞台走去。
「我听说你被关起来了。」
自己因为至今为止的行为遭到怀疑,而被派了监视者(当然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这恐怕是唯一能够自由行动的机会。
◆
稻吹先去了一趟厕所,回收藏在那里的东西,然后往一楼大厅移动。
稻吹歪着嘴,跟在他后面。
平常用来举办古典音乐会或歌舞伎表演的文化会馆一楼,舞台和观众席都被服从吸血鬼的「红」们挤满。这座文化会馆原本是像和歌丘第二小学的「蓝」们一样,是「红」们的共同生活场所,但是白天烟火升空后没多久,附近的「红」们就被吸血鬼召集到这里来。附带一提,除了这座文化会馆之外,还有公民馆、私立体育馆等七处地点在和歌丘内被用来聚集「红」,另外还有八处地点虽然目前没有使用,但是也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使用。稻吹在这两三天亲自走了一遭,得知了这些资讯。
但是,尽管有这些设备,外观看起来还是只像普通文化会馆。
「之前我曾经说过,要你好好思考自己该做的事、想做的事。怎么样?结论出来了吗?」
「the One」为了将来与日炉理坂的战斗而秘密准备的这些场所……
「……」
和鸡舍、猪圈、牛舍或餐厅一样。
「……为什么我们会遇到这种事呢?话说回来,这真的是现实吗?说不定从那天起,我们就一直在作梦吧?」
他看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两名同伴,似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了牧师一眼,又立刻将视线移回两人身上。
两人默默看着窗外。
一郎把两人赶出房间,然后看向牧师。
「恶魔首先夺走约伯的财产、仆人,甚至杀害了他的儿女。但是约伯没有诅咒神。于是恶魔再次怂恿神,从约伯身上夺走健康,让他罹患重病。那是会让约伯的妻子说出『不如诅咒神而死』的重病。尽管如此,约伯还是没有诅咒神……他询问神,为什么无罪的自己必须遭遇这种事?对此,神回答:你能创造大地吗?你能创造海洋、让银河运行、使自然服从你吗?没有与神同等的知识和力量的人,别要求我说明。约伯因此满足,即使为死亡之病所苦,最后也没有离开神。神很满意他的表现,于是恢复约伯的财产,并且赐予他新的家人。」
(啊啊,神啊,如果这个机会是你赐予的,那么我感谢你。谢谢你给我这个舍弃人心、堕落成魔的我,一个了结牵挂的机会……)
稻吹环视了一郎被分配到的房间一圈,向两名少年打过招呼后,重新面向一郎。
虽然对稻吹的敲门声感到犹豫,但最后还是打开门让他进来。
「假牧师!你来这里干什么!」
「先不提这个了,一郎。我个人是这么解释这个非常不合理的故事——神和恶魔打赌,将胜负交给人类决定。」
「……?」
刚才突然有一股强烈的波动在和歌丘扩散开来。
「……神真的存在吗?」
……以渺小的人类来说,你不觉得这是个很痛快的想法吗?」
「……」
他打开门走进大厅。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是个好机会。
娇声与骂声响起。
「什么太阳底下的!臭牧师!」
即使如此,一郎还是站了起来。
突然感觉到背后吸血鬼坐起身来。
「……」
(……没错,神不会给予人类无法跨越的试炼。正因为祂认为自己会赢……)
「是啊,『The One』的力量确实很强大……所以你果然还是想站在『The One』那边吗?嗯,那也无妨。如果你觉得那样做是对的,那就去做吧!但是,如果你还在犹豫,现在不做决定的话,可是会后悔一辈子哦!」
不同之处在于,和鸡、猪、牛或被当成食物的料理不同,在这里的「红」们知道自己是粮食。他们知道这点,却还是自愿聚集到这里来。等到将来与日炉理坂开战时,吸血鬼们不必四处寻找粮食,只要来这里就好。如果想外带也可以。实际上这栋建筑物里还追加了许多原本不需要的设备,例如可以在这里轻易制造出简单的血液包装袋;也有设备可以把无论如何都不服从的人类变成单纯的血液制造机;住宿设备也大幅增加,对于证明自己忠诚或能力、或是受到「第二人格」喜爱的「红」们,还准备了专用的个人房间。
(……他们接下来明明打算和日炉理坂开战耶?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果然是因为刚才的波动吗?)
「某天,恶魔出现在神的面前。神说起一个名叫约伯的男人,并称赞他的虔诚。于是恶魔说:约伯之所以相信神,是因为神保护着他。如果神不保护他,他马上就会诅咒神。于是神允许恶魔折磨约伯。」
一郎比稻吹更早开口:
看着雾气越来越浓的窗外。
稻吹来到房间时,『Red』的孩子们的领袖新堂一郎和两个朋友无所事事地眺望着外面的景色。
说不定他们和刚才的看守一样,把喜欢的「粮食」带到某个房间里,忙着进行吸血行为吧?
一郎的声音莫名平静。稻吹站起身,走到一郎身边。
「……之前我应该跟你们说过约伯记的故事吧?」
你明白吗?神把胜负交给约伯。也就是说,如果约伯不努力,神就会输给恶魔。」
其中一名少年喃喃说道:
一郎歪着嘴说:
他也跟着看向窗外,仰望已经暗得像傍晚的灰色天空,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时间已经到了,雨也下了。」
「……」
宣告世界即将切换。
宣告白天的世界结束,夜晚的黑暗、吸血鬼振翅飞翔的世界来临。
(……反过来说,现在这些终端们还留有人类的部分时,这里就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是却没有警备——大概是认为不需要警备吧?)
牧师笑了。
「……这样就行了吧?满意了吗?」
「嗯,没错。不过神也不会打没胜算的仗吧。正因为祂认为自己会赢,才会这么做。」
「又要说教了吗?这次又想说什么?」
「……我哪知道……别把事情推给人类啦。这根本是自作主张、给人添麻烦嘛。」
「?」
「别担心。」一郎若无其事地回答:
听着男子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牧师悄悄地打开软禁自己的房间门。
「……可是『蓝色』那些家伙会接受我们吗?我们以前是敌人耶……」
不过这些设备终究只是在「the One」的终端们还留有人类部分时才有用处。等到终端们和「核心」一样完全变成「the One」后,这些设施就没有必要了,因此这里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据点。
「神是全能的,全能就是无所不能,所以祂也能输。而所谓的打赌,是以规则决定胜负……当然,未必是这样,但表面上是如此。
一郎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只是平静地回答稻吹:
真是把人类看扁了啊!稻吹一边这么想,一边打开双开式的大门,走进大厅。
「……」
「去召集和歌丘第二的……我的『红色』成员,动作快。我要去找昇。」
◆
而现在,原本负责监视稻吹的终端机,却像是失控般地忘了任务,只顾着享受吸血。仿佛欲望的枷锁被解开一般,完全不把牧师放在眼里。
稻吹点点头、耸耸肩,若无其事地走出房间。
多亏「核心」一时兴起赐予他的「THE ONE印记」,稻吹能够感受到吸血鬼们的「气味」与波动。当然他无法像吸血鬼那样进行连结,不过至少可以知道吸血鬼的位置,或是他们的活动是否活跃。
一郎没有回答,将视线移回外面。
另外两人也学一郎眺望外面,窗外的景色被雾气遮蔽,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现实中的景象。但是那景色确实存在于窗外,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般,蕴含着某种恐怖的事物。这三人恐怕也已经感觉到,很快就会有某些事情发生吧?看到三名小学生露出如此老成的表情,牧师感到胸口一阵紧缩,同时轻轻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坐下。
「是啊。因为我的一些小动作被发现了,所以暂时不能到处乱跑……吸血鬼们大概终于打算采取行动了。所以你们『Red』才会像这样被聚集起来。为了管理你们的住处,在紧急时刻让吸血鬼们方便用餐。」
「……什么鬼啊,这是喜剧吗?这样就圆满了吗?那家伙是白痴吧?只是个害怕神的胆小鬼。真蠢。」
「没关系,这样就好了。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别说了,快点行动吧。从刚才开始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窗外——吸血鬼的样子也很奇怪。」
不过他们的反应看来像是早已预料到一郎会这么说。脸上虽然充满不安,却也带着喜悦。大概是因为他们一直辅佐着一郎,所以知道一郎内心的想法吧?同时也为他终于下定决心感到高兴——稻吹如此推测。一郎的心意应该早就决定了,只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而已。而自己得到的正是这个机会。
一郎说完便打开门冲出房间。
「……呐,如果你要去大厅的话,可以再带两个人过来吗?好男人,我想想,年纪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的——」
「全部都推到我身上就好。就说你们是因为怕我,也怕吸血鬼,所以才不得不听我的话。可是后来你们再也受不了了,就像那些女生一样逃离我身边——只要这么说就行了。这么一来他们一定会接受的。」
「……嗯,该怎么说呢,旧约圣经的故事中,我特别喜欢这个故事。听众的反应很有趣……而且,这故事也让人深思。约伯这个人,尽管遭遇明显超越人类智慧的不幸,却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反而驳倒劝他认错的朋友,甚至要求神说明。始终相信自己。」
「……可是,这样你就……」
情绪莫名地高亢,果然是因为大家已经察觉到这座城镇开始发生的异变了吧?突然被吸血鬼聚集在这种地方,要人不发现还比较困难。牧师毫不在意骂声,继续前进,在舞台侧边回头环视观众席。他原本以为会有吸血鬼来阻止自己,但是看来大厅里连一只吸血鬼也没有,额头上的「一个印记」也没有任何反应。「THE ONE」应该会认为有必要统率「红色」,而且稻吹的行动可疑,为了不让聚集起来的「红色」做出奇怪举动而软禁稻吹并派人监视才对。然而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吸血鬼们却没在工作。
目送一郎他们离开建筑物后——
「……」
那个房间的看守也怪怪的。
简直就像喝醉了一样。
(……那股波动,是「核心」做了什么吗?)
(……不,我记得艾蕾娜小姐在进入假死状态前也发出过与「核心」相当的波动,说不定是因为下雨让艾蕾娜小姐醒来,并做了什么——)
多亏如此才有了这个机会。
稻吹走上舞台,在坐在舞台上的「红色」们之间穿梭来到中央。
脚踢到人了。一个看起来很颓废、衣衫不整的男人站起来抓住稻吹的胸口。但是现在时间宝贵——没办法,稻吹……不,「书本男」从怀里拿出枪给男人看。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下一瞬间便得意地笑着想说些什么。「书本男」微微叹气,将枪口对准天花板扣下扳机。巨大的声响响起,下一个瞬间男人发出惨叫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抬头看着「书本男」。「书本男」不理会男人走到舞台中央,环顾四周,发现观众席已经鸦雀无声。
某处传来惨叫声,有几个人朝门口跑去,但大部分的人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呆呆地坐在位子上。
有几个人站起来,逼近「书本男」。
「喂!你刚才做了什么!你说什么——!」
「书本男」摇摇头,大大地深呼吸之后大声说道:
「好了,各位,很抱歉打扰你们的欢谈,请听我说。这栋建筑物里装了炸弹,而且马上就要爆炸了。所以请快点逃走吧。」
——观众席没有任何反应,让「书本男」感到不耐烦。
为什么他们这么没有危机意识?眼前有个拿着枪的男人,那家伙说炸弹要爆炸了,叫大家快逃,那么在确认真假之前应该先逃跑才对吧?还是说他们以为自己是不死之身?
没办法,只好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本来打算不警告就直接引爆,但因为吸血鬼们露出破绽,所以我才能像这样来预告。所以请趁被卷入之前快点逃走吧。炸弹是我用海……从某个管道得到的塑胶炸药?之类的东西亲手制作而成,不知道有多少爆炸力,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启动。」
『书本男』不禁在鸦雀无声的场内确认道:
「……呃,各位,你们有听见吗?」
「……牧师先生?」
前方座位的青年向他搭话。
「好了,快走吧!请离远一点哦?因为不知道会有多少爆炸力。」
「你很在意吗?不,是手动式的。我必须敲击引信才行。」
「……一开始……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书本男』看着一片寂静的会场,心想:「大家真的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刚才一郎说过:「这该不会是梦吧?」现在在这里的人们,或许也因为吸血鬼突然出现、日常生活产生剧烈变化,而无法区别现实与梦境,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所以才会听『The One』的话,成为家畜。
「虽然我做这种像是恐怖分子的事,但其实对炸弹完全不了解。而且也没有时间,引信一开始就有附上了,但我实在没有时间装定时装置……毕竟我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快就有所进展。」
「……明明我自己就告诉过水彩同学了,也告诉过一郎小弟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然而我却擅自把自己的战斗强加在别人身上,因为得不到答案而歇斯底里……只顾着自己……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昇时的事,「图书委员」笑了。
「……炸弹是定时式的吗?」
「在……在……在……在……在您手上吗?」
「书本男」笑了。
所以自己才会不只让一郎他们,也让「红色」的人们去避难吧?
「快点!」
另一个男人,看起来像是流氓的粗犷男子站起来,走到正面的门前,摆出阻止别人逃跑的姿势。
青年的好奇心就像在问:接下来要上吊时,绳子是麻绳还是塑胶绳?「书本男」苦笑着回答:
青年像是硬挤出声音般说道:
「你们两个,站起来……对对对,听好咯?交互移动双脚,从那扇门走出去。放心吧,那个男人也不会再妨碍你们了。很好很好,就是这样。接下来,就是你了,跟在那两个人后面……」
「……为什么呢?因为吸血鬼们太过粗心大意,所以给了我警告的机会。然后……一旦有了时间,果然还是……」
走在街上随处可见的烟蒂。
「……」
对于青年的话,「书本男」深深点头。
(……我明明一下子就陷入绝望之中,那些孩子们却那么——)
火柱喷起。
「或许各位之中还有人没发现,现在的我不是牧师,而是杀人犯。这是无庸置疑的。所以请不要抱持奇怪的期待……不,也就是说,虽然我没有打算杀人,但是我也不是不能杀人,与其做些奇怪的事,不如逃走比较好,这就是我所谓的不要抱持奇怪的期待。我并不是在暗示我会把你们全部杀光,请各位不用担心。」
信仰的基本就是对话,牧师老师曾经这么说过。他重新想起这件事。
像是流氓的男人喊道:
「怎么了?」
「我看起来有那么笨吗?是因为这张脸的关系吗?」
所以只要能炸掉这里,现在的『The One』一定会陷入混乱,而混乱会拖慢行动。或许舞原家就有可能趁机找到胜算。」
『书本男』从口袋里拿出铁锤给青年看,青年瞪大了眼。
回过神来,牧师的眼睛已经在寻找那些东西了。
「事情有所进展……」
「够了,好了,快点。不然连你也会被卷进去的。我可不认为吸血鬼的『粮食』是人类哦?」
「……」
年纪大约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猛然站起身,椅子发出喀当一声,他急急忙忙地想要走向门口。但是——
(……啊啊,原来如此。)
「……你果然应该活下去……活着……总之应该活下去才对。」
某一天,稻吹九朗突然失去了妻子。
「布考曼」不自觉地说道:
枪口对着他,青年一瞬间露出悔恨的表情,但终于还是朝出口跑去。
那个时候「核心」不是对牧师这么说过吗?
青年的喉咙发出吞咽声。
「……舞原家已经察觉?……可是,就算如此,为什么要这么做?」
夺走两人生命的是一场交通事故,那只是单纯的事故,因为车辆整备不良而引发事故的卡车司机一次又一次地前来道歉,哭着向牧师忏悔事故的事。然后稻吹身为牧师,必须原谅他才行。尽管心里非常憎恨那个司机、想要杀了他,但稻吹还是必须说「我原谅你」才行。然后当他回过神来,发现世界没有任何改变。司机在发生事故后依然继续开车,之后也发生了两次交通违规——至少他是这么听说的。每个人都说那是一场悲惨的事故,但是说出悲惨事故的人们也一样违反了交通规则,不认为那是坏事。超载又怎样?单行道和禁止停车又怎样?我可是得工作、得活下去啊!谁有空去在意那些小事?某一天稻吹突然领悟到,除了眼睛看得见的明显罪恶之外,到处都存在着小小的罪恶。无视红灯或超速、顺手牵羊或捡拾失物不归还,尽管是犯罪行为,但人们认为没有战斗的价值而置之不理的罪恶们。在漠不关心中被原谅的罪恶们——但是像这样,人们漠不关心的罪恶,不正是夺走自己家人的元凶吗?可是不管牧师再怎么高声疾呼违规是罪恶,人们依然会漠不关心吧!反而会认为牧师啰哩叭嗦地计较小事而疏远他。把无法原谅这些事的牧师当成异常的人看待吧!在漠不关心中被原谅的罪恶——那是无能为力、绝对无法消除的罪恶,世界上的罪恶不断累积、累积、再累积,然后世界无法改变。
青年犹豫了一会儿后,朝门走去。
「嗯,是啊,真不好意思。我好歹也是神职人员,竟然做出这种恐怖攻击般的行为。」
「嗯,当然是真的。所以请快点逃走吧。」
青年的声音似乎很错愕。
「回过神来,我已经杀了三个人。然后呢,长年卡在胸口的东西突然消失了。啊啊,我一直想对这些家伙——不,也就是说,我想对不认为服从吸血鬼是坏事的人们这么做。长年的郁闷爆发,我发飙了。」
比起在意,不在意比较轻松,不管在意或不在意,世界都不会改变,罪恶不断累积、持续下去——
侧面的四扇门也有人迅速冲过去挡住去路。
「……『红色』的各位似乎缺乏危机意识,不过这可是战争哦!虽然形式和一般不同,但确实是战争。而且还是生物之间的战争,输的一方会灭绝。那么我身为站在战争最前线的人,当然不能有所顾忌,不能放过绝佳的机会。」
——看似漠不关心,其实是立刻陷入绝望的我的内心镜子……」
以合理性来思考的话,一起炸掉的效果会比较好,但自己还是救了他们。
「我、我!我也……」
「……你是牧师对吧?」
到底是说真的没打算死,还是说他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呢?青年无法判断这句话的意思,沉默了下来。当然,考虑到状况的话,就只有后者这个可能了。
『书本男』叹了口气,视线游移,以枪口指着站在正面大门附近的情侣。
「所以,在这个绝佳的机会下,炸弹没办法设定成定时式,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如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书本男』尽可能装出冷酷的表情说道:
「当然是为了让吸血鬼们陷入混乱啊!毕竟吸血鬼们很饥饿,只要让他们以为破坏这个设施就得不到『粮食』,他们或许就会稍微慌张一点……你没听过我的说教吗?一旦没有粮食,『The One』就只有死路一条。不过这不只是『The One』就是了。
「……就算如此……」
但他立刻回头问道:
放下枪,举起手上的铁锤——
不需要别人提醒,就能自己战斗的孩子们。即使被绝望和希望玩弄于股掌之间,也依然不放弃、努力奋战的「蓝色」的孩子们。
「不会不会!可、可是……」
青年的声音响彻人越来越少的场内,他几乎是用逼问的语气说道:
「要保密哦!啊,还有,你可别想从我手上抢走……」
「……你、你也会死哦?」
「……」
「……好了,接下来只剩你一个人了。快走吧!」
——爆炸声撼动空气。
「……就算如此……」
没错,即使不刻意挑战困境、选择轻松的道路,结果也不会改变。
不管周围发生什么事都视而不见的人们。
「他在虚张声势!那家伙说的都是为了让我们背叛『The One』的虚张声势!牧师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在公共设施留下猥亵涂鸦的人。
「……我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了。」
谢谢你陪我说话。
另一个男人站起来大喊:
「开什么玩笑!」
「图书委员」的眼神望向远方。
「……如果你打算把吸血鬼的食物来源破坏殆尽的话……与其让他们去避难,不如把里面的人类全部一起炸掉不是更好吗……」
「听起来或许像是借口,不过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杀他们——不,不对,也许我心里某处是这么想的吧!但是,一开始我只打算说服他们而已。可是对方却听不进去,然后我突然发现,不管是我劝说他们放弃当吸血鬼的『粮食』,还是杀了他们让他们不再是『粮食』,结果都是一样的。」
「为、为什么不是定时式的?这样的话,连您也会……」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后,牧师向他低头致意。
而且正因为绝望了,你才会失去信仰。
「……可、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真、真的吗?是真的吗——?」
谄媚讨好『The One』的『信徒』们——『书本男』叹了口气,将手枪对准站在正面大门前的男人,扣下扳机。虽然距离这么远,子弹根本打不中,实际上也的确没有击中男人,但是声音十分吓人,而且光是被人用枪口指着就会缩短寿命、让人胆颤心惊,男人因此吓得腿软,往旁边滑倒。
不过,回顾过去的历史,这或许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从古至今,有多少杀戮行为打着神的名号进行呢……虽然现在的自己反而是要反抗神——『书本男』想到这里,嘴角不禁扭曲起来。
回过神来,发现其他四扇门也打开了,「红色」们陆续逃出。一开始挡住门的家伙也不见踪影。「这样应该很快就能疏散完毕吧?马上就会空无一人了吧?」『书本男』松了一口气。突然间,他想起被软禁在自己房间里的吸血鬼与她的「粮食」,于是摇摇头将之从脑中甩开。不用说,『书本男』也并非全知全能。
啊,那个……一开始向他搭话的青年问道:
顺利排成一列之后,已经不需要指示。
对着沉默的青年,「书本男」笑着说道:
还有同样成熟的三鹰昇的表情。
「什么问题?」
最后,因为见到了新堂一郎。然后想起了昇的事。
「我不会让任何人出去!我们是被『The One』召集到这里来的!擅自离开的人,就是背叛『The One』!」
然后牧师祈祷了一会儿之后,从胸口拿出手工制作的粗糙炸弹。
青年应该相信他所说的话,但不知为何,听起来却像是借口。
他突然想起新堂一郎那老成的表情。
「图书委员」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终于明白了。明白自己犯下的错误。」
「是啊,有所进展了。不,既然舞原家已经察觉和歌丘的异常,那么事态就已经开始进展了。」
◆
接下来要说的事,或许和主线没有关系。
青年离开文化中心,率先引导周围的人避难。确认火柱一口气喷起又消失之后,也不管眉毛与睫毛都卷曲起来,在濛濛细雨中回到冒出烟雾的文化中心。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文化中心的外观并没有受到太大的破坏。
或许是因为文化中心挑高的构造,爆炸气流往上窜升,没有对侧面造成太多破坏。
不过那终究只是外表,大厅内部已经乱成一团,根本无法修复。
尽管如此,青年还是不抱任何希望,在依然残留焦味的空气中,寻找牧师的身影。运动鞋底的橡胶被炙热的碎片融化。
他大声呼喊、四处寻找。
然后,青年看见了难以置信的奇迹。
在距离地面约六米高的地方,有一部分墙壁没有遭到破坏,而牧师的身体就挂在上面,发出呻吟声。
虽然无法确定他是否四肢健全,但是牧师那自嘲的声音、还活着的声音,确实传进青年耳里,并非幻听。
牧师一边嘲笑自己,一边喃喃说道:
「……原来如此……『The One的印记』……该隐的印记……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牧师!你还好吗?牧师!」
「啊啊……哈,看来我直到最后都还是个没有信仰的人……所以才会被要求陪他走到最后吧……」
牧师确实还活着。
青年判断自己无法独自救出牧师,于是跑去找人帮忙。
很快地,避难的「红发」们聚集过来,一起救助身为爆炸犯的牧师。
救援行动因为遭到途中失控的吸血鬼袭击而困难重重,但是他们没有放弃,也没有中断,最后终于救出了牧师。虽然牧师的身体从下半身以下都消失不见,或者该说只剩下头、身体和右手,令人不忍卒睹;但或许是植入「核心」的「The One细胞」发挥作用,「布克曼」在人类应该已经死亡的状态下勉强存活下来。舞原家的救援部队也立刻赶到,最后牧师没有死。他也不打算寻死,而是与残存的身体一起继续人生,直到寿终正寝。
就这样,「布克曼」事件落幕了。
而理所当然地——
或许是看见了那双蕴含坚强意志光辉的眼眸吧,人造卫星感动地说:
事实上,水彩并不觉得害怕。
《不,我不是在讽刺哦。那股完全的「The One」所没有的意志力……在这块土地上遇见你,或许才是这次最大的收获也说不定。我是说真的——哦?》
她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让心情平静下来,整理思绪。
原本在公园里寻找水彩两人的吸血鬼们也露出恍惚的眼神,加入那个集团,追着美作冲也而去。
《只有像我这种没有人类部分的终端……以及在区块里,能够保护自己的你而已。其他人全都受到那个「随身装置」的波动侵袭,没错,说起来就是中毒者。》
辽子轻轻握拳,抵住双眼。
(……这样一来,就算得到舞原樱也无法有效利用。)
因为对于舞原家来说,没有理性也没有判断力,只是一味追求快乐而持续失控的存在,比打笼子里的鸟儿还要容易。
一名穿着破烂衣服的怪异男子从雾的另一头冲了出来。
「阿、阿昇!那、那家伙是个很过分的人哦!所以你真的不用去救他!」
「……谁没事?」
昇陷入沉思,水彩正想说「不管怎样……」时,突然露出惊觉的表情逼近昇。
两人现在正躲在木铎公园的树丛阴影里。
辽子打断卫星的话,清楚地说道:
「……『第二人格』呢?『第二人格』应该没有那么饿吧?」
这攻击实在太过致命,辽子不禁浑身起鸡皮疙瘩,咬住嘴唇。
(……那是?)
「我们还没输……至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辽子大大深呼吸,擦了擦眼窝后抬起头,开始行动。
(让毒瘾患者成为「THE ONE」,使「THE ONE」全体变成毒瘾患者!)
不但没抓到舞原樱,还遭到这一击——
怎么回事?就在水彩也定睛凝视的瞬间,鼻子闻到了异臭。
——是被航天飞机击落了吗?
然后,当所有终端都任凭自己的感情失控、沉溺于快乐之中时,网络就不再有任何力量。
他的打扮虽然也很怪异,但最特别的是那股味道。他毫无节操地在身上洒了多种香水,因此每种香水的味道都互相抵销,变成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
「喂~出来吧——」
因此终端装置们总是处于饥饿状态。
为了不让舞原家发现和歌丘的异状,他们必须在阳光下行动,假装成普通的城镇,因此保留了较多的人类部分,却也因此更加饥饿。人类的部分就是人类的本能,有时甚至会超越「The One」的理性而失控,无法忍受饥饿的终端装置袭击「红色」的事件时有所闻。和歌丘建造了七处文化馆等设施,用来集中管理「红色」,也是为了抑制这种现象。将「红色」集中在一处保护,避免他们遭到终端装置攻击,并且向终端装置们展示还有许多「粮食」,以求让终端装置们冷静下来。
就算雾再浓,也只不过是树丛的阴影,只要稍微定神凝视应该就能马上发现才对;但不知为何,四名吸血鬼却没人找到他们两人,只是在原地徘徊。看来他们的脑袋已经无法正常运转了。例如明明怎么看都不像人类进得去的垃圾桶里,他们也会找;往旁边一看,似乎在思考什么似的,接着又开始翻起同一个垃圾桶,露出「找到了!」的表情兴奋地找了起来。知道不在里面后虽然会离开,但过了一会儿又会眼神发亮地翻起垃圾桶——看到这种情形重复了三次,恐惧感自然也降低了。
没有血液流通的人造卫星网络立刻回答:
昇傻眼地低语:
三轮方辽子为了制止而伸出的手被咬住,而且是被认真地咬住,让她痛苦得表情扭曲。咬住她的少女终端装置似乎瞬间恢复了理性,放开牙齿,以泫然欲泣的眼神凝视着辽子;然而那也只是一刹那的事,在她眨眼的下一个瞬间,眼神已经失去知性,少女从窗户往外跳出去。在饥饿感的驱使之下,为了寻找猎物、寻求装有新鲜血液的袋子而冲进雾中。已经听不见辽子的声音,「声音」的呢喃也无法传到她的心里,只凭着本能与本能所带来的脑内啡快感。
美作冲也单手紧握十字架,不知为何拉链没拉上,脸上涕泗纵横,一边「呜哇啊啊啊啊啊」地哭着,一边从公园朝饭店的方向跑走。在那之后,大约有三十名吸血鬼兴高采烈地跟了上去。
和歌丘的吸血鬼们最大的失算,就是计划延迟所造成的粮食不足。
不过,辽子也差不多该承认了——承认他们已经无法再抓到舞原樱。
「……卫星?怎么了?喂?」
如果对方是完全没有人类部分的完全体「THE ONE」,或许还有办法控制。
仿佛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接近一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雾的另一头。
「……的确,那种香水的味道很难闻……还是说,他是不想被人嫌臭才喷那种香水的呢?」
原本现在应该已经攻入日炉理坂,得到足够的鲜血才对;但因为舞原樱逃走而使得计划延期,造成终端装置增加,却无法确保新的「粮食」——粮食不足的情况相当严重,如今五名吸血鬼几乎要分一人的血。
「!」
「……还有比这更坏的消息?」
当吸血鬼们得知火柱升起,接着爆炸时,他们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再加上之前袭击他们的「谜样变调」,更加剧了混乱的程度。这已经无法阻止,就像在坡道上失控暴冲的卸货车一样,将眼前所见的一切全部卷入其中,不断前进的大暴走。前方不管是无法突破的墙壁或是没有道路的悬崖,都毫无意义的大暴走。全身着火,不断破坏自己,直到毁灭为止都无法停止的死亡猛进——
《雷达捕捉到两架接近这里的航天飞机。一架是来击落我的,另一架似乎载着新的卫星。他们已经准备好应付「The One」了。哈哈哈,不过动作还真快,其中一架可是美国的航天飞机哦。》
「喂~我说你啊。」
虽然吸血鬼们表现出异常的饥饿感袭击而来,但只要亮出十字架,他们就会害怕得往后退。由于人类的部分还比较多,所以就算被十字架碰到,应该也只会瘀青而已(而且也不会因为日光而化成灰),但他们却害怕得仿佛身体要崩解一般。因此只要有十字架,就算被发现也能保护自己。只不过既然那么害怕,逃走不就好了吗?但吸血鬼们似乎突然都得了痴呆症,才走了三步就忘了十字架的事又折回来。然后一看到十字架又因为过于恐惧而流泪,甚至有人失禁,可是却也不换裤子,还是继续追上来。吸血鬼们的举动怎么看都像是智能突然退化成三岁小孩,虽然不具威胁性,但实在很烦人、很缠人。况且数量这种东西可不容小觑,所以两人决定躲起来等他们离开。
《抱歉,看来我也得在此退场了。虽然很麻烦,但是「The One」的命运就交给你了。「第二人格」三轮方辽子……你打算怎么做?》
他一辈子都没能目睹「The One」所期望的千年王国。
「啊啊,」人造卫星若无其事地说:
《很遗憾,「第二人格」也一样。那场爆炸不过是个开端,在那之前的谜样波动才是造成这场暴走的真正原因。原本不饿的「第二人格」们也因为那个波动而失控了。》
(……别哭。还有事情要做……不,我能做到的事……应该做的事,只剩下一件了……)
但是,吸血鬼们却改变方向,凝视着水彩两人相反的方向——公园的外侧。
第一次见到她时的事,仿佛昨天才发生般历历在目。
从一开始,辽子就感觉到她很危险,无法忽视她的存在。一时之间,辽子甚至怀疑她是据说会带给吸血鬼死亡的「半吸血鬼」。虽然庆典时成功地让她上当,但是之后她却带着舞原樱逃亡、躲藏,最后还将舞原樱藏起来,妨碍我们「The One」到最后。明明自己也已经只能成为「The One」了——
脑中传来声音。
「喂~我说你啊。」
(——那个人,我记得是美作冲也?)
但是,对于目前还残留人类部分的终端们来说,这已经成了无法控制的致命伤。面对毒品——正确来说是脑部分泌的快乐物质——的诱惑,人类本能——动物的部分根本无法抵抗。一旦尝过毒品的滋味,那些终端就会反过来利用「The One细胞」持续制造脑内毒品吧?他们将会沉溺于快乐之中吧?更糟糕的是,身为有机纳米机械的「The One细胞」只要还有能量就不会耗损。即使是有恶评说「一旦尝过就到死都会继续下去」的猴子,实际上也不会那样,只要累了就会自然停止;但是「The One」的终端们只要有能量就不会疲累,只会持续沉溺于快乐物质之中。而能量消耗得越多,饥饿感就越强,他们将会为了寻求血液而失控暴走,饥饿感会促使脑部分泌去甲基肾上腺素,进而释放出更多快乐物质,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快乐产生饥饿还是饥饿变成快乐,就这样陷入失控的恶性循环。
(——鸭音木艾蕾娜!可恶!要是没有你、要是没有你的话——!)
如果是原本的「THE ONE」,毒瘾根本算不上致命伤。
《抱歉在你思考时打扰你,不过有个坏消息。》
(我绝对不会被区区人类消灭!)
◆
一定要活下来——
《……看来选择你当司令官,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好、好受欢迎哦,是因为他的血很美味吗?」
而且就算被发现,也不会怎么样。
这下子,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以那场爆炸为开端,镇上各地都发生了同样的事。终端们一个接一个地袭击人类,已经有两个人死亡了。》笑声。《被袭击的人类几乎都是没有十字架的『红衣人』,该说是理所当然吗?真是讽刺啊!》
已经感觉不到卫星的「ODE」触手。
《是啊,的确只要「核心」醒来,就能借由「种」的波动让所有终端装置一口气完成「The One」化,消灭人类的部分。这么一来至少能脱离毒瘾状态吧。但是之后呢?我们已经完全失去胜算了哦?再说,『核心』来得及醒来吗——》
昇小声地说:
被那么多人追赶的话,就算是十字架也派不上用场吧?
正因为如此——
「呐?在哪里?你在哪?你到底在哪!」
「喂~出来吧——」
她脸上是绝不放弃的表情。
根本无法战斗。
(……对了,脑内啡……)
「……谢谢。」
「呐?在哪里?你在哪?你到底在哪!」
当然,五人分一人份的血,每个人能吸到的量可想而知。
对于声音的讽刺,辽子什么也没回答,她不抱任何期待地询问浮在头顶上的人造卫星——寄宿在人造卫星积体电路里的「THE ONE」终端。
5. (幕间)
「THE ONE」是网络所构成的存在,无论终端增加多少,一即是全、全即是一,包含所有终端的个体,因此也是能够共享所有终端的记忆与经验的存在。
(……然后有人反过来利用这个特征。)
中毒者。
「……」
「……好奇怪哦,就我所知,他因为一身臭味而被大家讨厌耶。」
吸血鬼的声音一开始还很温柔,但很快就露出本性。木下水彩抱着三鹰昇,轻叹一口气。
忽然间,一名吸血鬼停下了动作。
在她的脑海里,响起「声音」。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还有『核心』在。」
「嗯。」
看到那动物般的动作,水彩心想是不是被发现了,用力握紧十字架。
身体维持不动的姿势,鼻子动个不停。
(——这简直是致命一击——鸭音木艾蕾娜,是你吗?是你干的好事吗!)
「……我说水彩同学,我并不是看到谁都会出手帮忙哦。」
「真的吗?」
「……其实偶尔会……」
两人相视而笑。

「……不过,刚才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与其说认识,不如说你没听说过吗?他是叫作美作冲也的二世演员。」
「他是个很过分的人哦。」水彩摇摇头表示愤慨。
「我被那家伙拿刀威胁,胸部还被摸了。」
「……被、被拿刀威胁,胸部被摸?」
「没错,被拿刀威胁,胸……胸部啦!是胸部哦,阿昇你好色!」
「等、等一下,你……你说什么色啊!……不,就地点来说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就言语上来说……是吗?……咦?」
看着昇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水彩呼地吐了口气。
看来他稍微打起精神来了。
从刚才远方传来微弱的爆炸声后,昇的样子就一直很奇怪。感觉心不在焉,一回过神来就发现他在沉思。关于爆炸,水彩也试着若无其事地问过他有没有什么头绪,但他只是含糊带过,什么都不肯说——
(这么说来,吸血鬼们变得怪异,好像也是在那个声音之后。)
昇将吸血鬼们的异常称为失控。
据说以前昇曾经被因饥饿而失控的吸血鬼袭击过,他说吸血鬼们的样子和那次一模一样。因为吸血鬼们还残留着人类的部分,所以有可能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而失控。经他这么一说,刚才的吸血鬼们的确有种无法控制自己感情的感觉。
可是,所有吸血鬼突然一起失控?
白天的烟火也好,刚才的爆炸也罢,这样不会被舞原家发现吗?
(——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很奇怪——)
……终端们为了瞒过舞原家的眼睛,保留了人类的部分。所以只要从创造「THE ONE」的网络中分离出来……虽然无法完全恢复,但还是能够变回人类;正因为还留有人类的部分,现在终端们才会失控。但是……》
即使如此,昇还是好一阵子盯着手机看。
她听见了。那的确是自己曾经听过的、带着口音的低沉声音。
水彩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但是水彩却抢走了手机。
海藤先生因为下雨的关系,成功在短时间内离开和歌丘了吗?还是说结果「THE ONE」终究无法持续瞒过舞原家的眼睛呢?一定是这样!水彩心想。就算是吸血鬼,也不可能长期瞒过日炉理坂的守护者舞原家!
手机里传来鸭音木江丽娜低沉的声音:
水彩战战兢兢地将手机拿到耳边。
《是的。即使打倒现在的「核心」,只要网络还在,就会有其他终端成为新的「核心」。可是现在几乎所有终端都已失控,能够成为「核心」的终端应该有限才对。所以,只要消灭现在的「核心」——
通话毫无预警地中断了。
相对于喜形于色的水彩,昇则较为冷静地问道:
「……那么舞原家没有打算将和歌丘连同吸血鬼一起烧毁咯?」
我就能成为下一个「核心」了,小昇。》
「……才、才没有呢。这是因为……对了,是因为状况不同。而且……没错!这是陷阱!绝对是这样!你看,因为雾害小昇找不到路,所以他们想用电话引诱你过去!这一定是陷阱!是陷阱!」
在水彩开口说话之前,昇抢先问道:
(……我的、爸爸……)
看着昇沉郁的表情,水彩悄悄叹了口气。
听到昇的话,水彩点点头,以生硬的动作打开手机。
「……嗯、嗯。虽然之前完全没在用,不过已经养成习惯了,所以还是带着……怎、怎么办?这个。」
『是啊,今天「THE ONE」事件就会结束。「THE ONE」已经注定失败了。』
《而且再过不久,终端们就会完全「THE ONE」化了。》
「总之先确认是谁打来的吧?」
面对水彩泫然欲泣的表情,昇笑着摇头:
仿佛在期待电话会再度响起一般。
《是的,幸好「THE ONE」没有将终端机完全「THE ONE」化。舞原家知道,现在的终端们只要从「THE ONE」的网络中分离出来,就能够恢复成人类——没错,人类已经彻底研究过「THE ONE」这个存在,所以「THE ONE」才赢不了人类。》
「那、那么,舞原家真的会来救我们——」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消息,昇睁大眼睛看着水彩。
两人猜想吸血鬼们或许有什么企图,于是便在饭店前监视,突然间,连天气预报都没提到的雨下了起来。正如海藤重彦所预言的一样。就在他们慌慌张张地寻找躲雨的地方时,三轮方辽子搭上车离开了,接着雾气开始弥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昇环顾四周,凝视着雾的另一头开口:
不过很快地,声音又像是重新振作精神般,以平淡的语气告知:
正当她想说「小昇不需要在意啦」时——
「……你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哦?」
「『蓝色』的大家不会有事的啦!大家都带着十字架,虽然狼人很可怕,但只有吸血鬼的话应该没问题。就算被包围了,只要是在学校里……」
「……」
「……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和下雨有关——」
『喂?木下同学吗?抱歉突然打给你,可是附近只有你的电话号码。』
「……啊,好的。」
◆
她探头看着液晶屏幕,上头显示的名字令她大吃一惊。
恐怕正如艾蕾娜所说,舞原家打倒附近的基站了吧?
「……可是,『核心』是怪物……而且、而且现在的『核心』……」
然后是刚才的爆炸声。
《……只不过,有一个问题。
由于状况变化太快,两人无法跟上,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互相凝视着对方的脸。仿佛在说真正的答案就在彼此的脸上似的。然后水彩忍不住想捏昇的脸颊,想要确认这是否是一场梦(至于为什么不是自己而是昇,是因为她总觉得不管什么时候都想摸小学生的脸颊)。
「说得也是,学校里的大家一定也很担心吧……不知道大家要不要紧?」
她抢走之后,将手机摔向地面。接着像是对待杀父仇人般用脚踩烂手机,并对昇露出笑容说道:
《……由于这阵雾和雨云的关系,「核心」很快就会醒来。一旦「核心」醒来,所有的终端都会因为「ODE」的波动而完全「THE ONE」化。在那之前——
两人瞪圆了眼,面面相觑。
看到昇露出的笑容,水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下午,水彩被辽子叫去当换装娃娃。
『喂?我是……鸭音木……抱歉突然打给你,可是已经没时间了。这通电话也不晓得能讲多久。』
「啊!」
「……但是?」
一旦遭到明显失去理性的吸血鬼袭击,恐怕——
『抱歉,我没时间了。可以帮我转给昇吗?』
真的是江丽娜打来的吗——
——昇紧咬嘴唇,吐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重复呼吸,一面让自己冷静下来,一面看着水彩。由于事情发展得太快,水彩光是努力消化这些资讯就已竭尽全力,根本听不懂艾莲娜在说什么。但是昇已经猜到了,猜到艾莲娜为什么打电话给他、想对他说什么,以及想让他做什么。
昇一副觉得好笑的样子说道:
「咦?」
水彩的疑问与惊讶尚未平息,就把宣告命运的电话交给了昇。
「鸭音木……江丽娜?」
「喂?我是昇。」听到昇的招呼声——
《如果终端们完全「THE ONE」化,就再也无法恢复成人类了。在完全化的状态下从「THE ONE」网络中分离出来的话,「THE ONE细胞」将无法维持终端体,但又无法变回人类,只能化为灰烬而消灭。这样一来,即使好不容易战胜了「THE ONE」,被变成终端的和歌丘近七成的人们也都会死掉。》
「!」
「……这一定又是骗人的!吸血鬼那些家伙,先让我们高兴起来,然后再把我们推落绝望的深渊,他们就是以此为乐!我们不能再被骗了!」
听见手机传来的声音,水彩也露出兴奋的表情凝视着昇。
「……就算我杀了『核心』…………其他终端也会成为新的『核心』吧?」
水彩脸色苍白地看着昇。
「……没、没关系的,小昇,别在意这种事。」
明明早就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了……带着口音的声音如此低语。
『现在太空船正准备将新的卫星送入静止轨道。卫星一就定位就会立刻开始分析和歌丘的状况,并从宇宙展开攻击。然后舞原家的飞船团也会来到和歌丘。不,已经有部分部队在和歌丘开始捕捉终端了。』
……对不起,小昇。我知道自己在说多么残酷的话,我真的知道。可是现在这个镇上能够和「核心」战斗的只有你了。普通的人类无法战胜拥有超能力的「核心」。但是如果是现在,如果是多少受到我注入的「毒」的影响的现在,如果是你,说不定可以打倒他。
「是啊……我反而比较担心『红色』的大家。因为『红色』的人大概没有十字架……如果和歌丘全都变成这样,吸血鬼们失控地见人就咬的话……」
「差不多该走了。继续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难得那个人为我们引开吸血鬼,得趁现在离开这里才行。」
我希望你打倒「核心」。
——经过短暂的犹豫后,声音冷淡地回答:
听到手机传来的话,昇与水彩面面相觑。
记得为了阻止自己逐渐变成「ONE」,江丽娜应该已经进入假死状态才对——
听到昇仿佛在说服自己的话,水彩也点头回应:
那么,果然这场吸血鬼的失控,是舞原家做了什么吧?
尽管如此,昇还是刻意问道:
仿佛以此为开端,吸血鬼们突然失控了。
对于没有十字架的「红色」,吸血鬼的獠牙可说是致命威胁。
然后突然又被以「有事」为由赶了出来。顺带一提,当时她被迫穿上女仆装,就这样被赶了出来。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回家的水彩遇见了昇。听说不久前突然有人放烟火,昇似乎是来向他认识的吸血鬼——咲询问那是什么东西。于是两人便一起去见咲,但咲却难得地拒绝与他们见面(就水彩而言,她觉得就算世界末日来临,咲也不可能拒绝和昇见面,难道世界末日真的快到了吗?)。此外,由于连借衣服换都遭到拒绝,因此水彩现在依然穿着女仆装。顺带一提,昇看到水彩的女仆装扮也没有发表任何感想。不吐槽是昇的温柔还是他有什么误会呢?或者单纯只是没感觉而已?在三鹰家的环境里,女仆装或许并不稀奇吧……水彩一边想着,心情有些复杂。
昇问道:
「……水彩同学,你带了手机出来吗?」
水彩吓了一跳,拿出手机。昇也以怀疑的眼神看着她。由于和歌丘的网络全在「ONE」的支配之下,手机必须经由「ONE」才能使用,而且吸血鬼会透过手机得知自己的所在位置,因此「蓝色」的人几乎不使用手机——
『听我说,舞原家已经开始破坏网络了。人工卫星已经被破坏,天线塔也正逐渐遭到破坏。不只如此,他们还打算让这个城市在物理上和电磁上都孤立起来。为了将「THE ONE」关在这里,巫女们正在张设结界?她们使用一种像是NASA谨制的绳索,能够把电磁波封闭在里面……』
「可是,说不定……」
「……我该怎么做才好?」
「……!」
「说得也是。学校的……『蓝色』的大家不会有事的。」
如果是身为「核心」所拥有的人格的儿子的你,一定可以。
手机继续传来声音:
……拜托你,小昇。打倒「核心」,不,阻止你的父亲……》
——啊啊,不行了——拜托你,小昇!『核心』就在你的、三鹰的宅邸里——》
《……没错,我已经完全变成「The One」的终端了。可是多亏有小唯,我才能保持自我,和小唯一同保持自我。所以小昇,拜托你,相信我,打倒『核心』吧!这样一来,我就能成为下一个『核心』。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多少将被我、被『The One』夺走的东西还给大家……不,是非还不可。所以——
「不,这……啊,可是为什么?我明明没在用,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没关系的,别在意。我的爸爸已经死了……至少他已经完全变成『The One』,再也变不回人类了。可是,步、崎、水彩同学和大家的家人不一样,其他人还有救。如果艾莲娜小姐说的是真的……」
「……可是、可是、因为……」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说些什么。
激动的情绪堵在胸口,让水彩说不出话来。
好想再见到爸爸和妈妈。
好希望家人、朋友变回人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小昇这么——
(……明明在这座城镇里最努力的人就是小昇!最应该得到称赞、得到回报的,应该是还是小学生的他才对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吸血鬼说人类是邪恶的。
水彩不知道那是真是假。就她个人而言,她认为不是。
但是,假设那句话是真的,即使如此,如果人类还是赢了,那么邪恶就不会受到惩罚,善良也不会得到回报——
「——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水彩同学。」
昇困扰地笑了:
「为什么呢?我总觉得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大概是因为我心里的某个角落,一直觉得事情会变成这样吧。
我想,这大概是三鹰家的我们非做不可的事。」
「……小昇……」
就在此时——
「喂!有人在那里吗?」
听见熟悉的大嗓门,两人将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中浮现小小的人影,不久便朝他们逼近——
「——昇?」
水彩代替说不出话来的昇询问:
一郎一瞬间露出想回嘴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别过脸去,冷淡地回答。
「那、那么牧师呢!稻吹牧师呢?」
「……那么,那个……那个爆炸到底是谁造成的?」
「那么新堂先生,不好意思,有件事要麻烦你。」
昇继续追问:
「……我明白了。」
「那么,我先走了。」
「哇啊?」一郎连忙扶住昇,接着想拉开距离,却突然僵在原地。看着一郎一脸惊讶地看着水彩的表情,水彩终于明白——昇正在哭泣。他手上拿着木桩和铁锤,肩膀颤抖着,把额头抵在一郎的胸口哭泣。
一郎叹了口气,环顾公园,然后抬头看向吸血鬼们当作据点的饭店所在的方向。
他以不时颤抖的声音问道:
「对不起!」
水彩向一郎深深低头道歉。
一郎愣了一下,但在昇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把手中的槌子交给了昇。
「……我让『红色』的成员前往学校,让他们和『蓝色』会合。」
然后水彩和一郎听见了——
一瞬间,一郎的目光望向远方,大概是因为想起以前昇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吧?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谁?……那个打扮是?」
「……你有带十字架吧?」
一郎说完便准备跑走,昇连忙抓住他的手臂。
「——饭店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初音、辽子和『核心』都不在了!」
「我要走了。」
昇一边抽泣,一边喃喃自语。
「舞原家?你有遇到舞原家的人吗?他们来了?」
昇收下了那些东西。
「……听说牧师受伤被送到医院去了。不过我也是听舞原家的人说的,所以不是很清楚……」
接着,他慢慢卸下挂在腰间的木桩皮带,交给昇。
那么、那么舞原家真的来救我们——
然而昇只是直盯着一郎的脸瞧。
尤其是昇,他以仿佛看见幽灵的表情望着新堂一郎的身影。
一郎也瞪大了眼睛问道:
「水彩同学,新堂先生就拜托你了。虽然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有水彩同学在的话,大家应该会相信吧?」
「……啊?」
「……那、那么,那个爆炸是?」
看着无力垂下头的一郎,昇露出微笑。
一郎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对付吸血鬼。
「……什么事?」
老实说,她的确想找回自己的家人。
为了这个目的,必须打倒「核心」。
「……小昇。」
那是维持着小学五年级模样的昇。
「……我知道他不会得救……也知道不能妨碍他。可是,至少我想等昇同学回来。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我希望自己能待在他身边……所以,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可是……」
但是想到升,她就感到痛苦。他必须和拥有那种恐怖氛围的「核心」战斗,明明就无法保证能够获胜,而且那个「核心」同时也是升的父亲,他却必须亲手消灭父亲。明明还是小学生,却得面对这种——
大概是因为太过惊讶,他发出「啊、啊」的微弱呜咽声。
「喂、喂!昇!你要去哪里——」
「怎、怎么了!你要去哪里?学校不在那个方向——」
「……没什么……」
然后她的身影也很快地消失在雾的另一端——
「……咦?啊、嗯……可是……」
转眼间便消失在雾的另一端。
全身的力量逐渐流失——
「新堂同学?」
一郎大叫:
「啊?哦哦,你是说文化会馆吗?在那之前我们就已经逃出来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是啊。」
一郎皱着脸别过头去好一会儿,最后终于重新面对昇,开口说道:
「咦?」
一脸困扰地别过头的一郎,以及把额头抵在一郎胸口哭泣的昇。
但是,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够恢复原状。
「有事要拜托我?」
把学校、把「蓝色」的据点当成对策本部?
「……啊啊,可恶,没想到你竟然不在学校……我说昇,那些家伙其实并不想当吸血鬼的同伴,是我揍了他们、威胁他们,把他们带去的。所以拜托你,昇,那些家伙就交给你了!」
「是啊。怎么了?他们不是从学校来的吗?听说舞原家的人把那里直接当成对策本部了耶!」
「好、好的……那个?新堂先生!」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一脸困扰地别过头的一郎,以及把额头抵在一郎胸口哭泣的昇。
他望着因为浓雾而完全看不见的天空。
水彩在分不清是明亮还是昏暗的浓雾中,追着升奔跑。即使明知自己追不上小学生的健步如飞,即使明知就算追上了也无能为力,她还是继续追着。
这就是所谓的做个了断——如此低语后,昇便跑了起来。
然后直接朝一郎倒了下去。
(……搞什么啊?可恶……)
「……喂?昇?」
「……可恶……混账……」
6.(木下水彩)
一郎避开水彩与昇的视线,昇颤抖地说道:
水彩战战兢兢地问:
「我想你应该很难面对大家,不过我认为这是你必须忍耐的事。这就是所谓的做个了断吧?」
终于,昇用双手擦了擦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抬起头说道:
「……新堂先生……那个,既然如此,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水彩看向昇。
接着又看向昇和水彩消失的方向。
「可以给我那张照片吗?」
水彩抓住自己的手臂,视线落在脚边。
「……新、新堂……同学。」
「……你、你还活着啊?」
出乎意料的相遇让两名少年瞪大了眼睛。
事先?面对瞪大眼睛的昇,一郎一脸诧异地点头。
「是啊,虽然我不清楚详情——」
「天晓得?大概是舞原家吧?听说在那场爆炸之后,舞原家就来了。当时在那里的『红色』成员都事先避难了,所以几乎都没事。」
「——我要去把事情做个了结!别妨碍我!放开我!」
「……昇?」
看着如此哭泣的昇,她领悟到他的决定已经无法改变。
一郎急忙想追上去,但水彩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他全身缠绕着许多银制饰品十字架,腰际用皮带垂挂着好几支木桩。一只手拿着十字架,另一只手拿着铁锤,一眼就能看出那与其说是保护自己的服装,不如说是为了攻击而准备的。
「你还是一样……讲话像个大人一样。」
昇的推理似乎猜中了,一郎停下脚步。
「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嘛……请你告诉大家,说我见到你了。然后如果舞原家的人也在,请你也告诉他们:不用担心,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三鹰家的责任,由三鹰昇来承担。」
「那个,我可以相信你吗?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你也会去吗?会去告诉大家吗?」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下定决心,看着一郎的眼睛说道:
「……嗯。」
而如果鸭音木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只有升一个人能够办到——
说不定现在驱使自己奔跑的,只是单纯的罪恶感。水彩心想。她想对升说,你不用做那种事。不,应该说她想尽全力阻止他,却办不到,因此内心产生了罪恶感。尽管知道升会因此遭遇危险,却还是希望家人能够恢复原状,她责备着这样的自己。罪恶感。这或许就是现在驱使水彩奔跑的真正原因。
就算这样也好。就算什么也办不到,她还是想待在他身边。
至少想等他回来。
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用,能不能安慰到他,但自己就是想这么做。所以,水彩奔跑着。穿着女仆装,踏着不稳的步伐——
「!」
感觉到某种气息,水彩停下脚步,调整呼吸,望向背后。
浓雾让人什么也看不清楚,尽管如此,她还是紧握着十字架,谨慎地环顾四周。
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也没听见奇怪的声音。
失控的吸血鬼们发出呻吟、哭泣、欢笑、愤怒的吵杂声音,所以只要一靠近应该就会知道——
(……一定是错觉。)
对了,现在得赶快追上升才行。
虽然追不上升的脚步,但至少知道他要去哪里。尽管雾很浓,但水彩知道路,她要去的是曾经去过好几次的三鹰家大宅。所以得赶快——
(……不,不对!)
水彩重新将十字架挂在手腕上,让即使放手也不会掉下来,然后将十字架举到自己的正面。
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同时对着雾里询问:
「……是谁?有人在吗?」
没有回答。
那么是错觉吗?
不——
「——!早、早纪姐?」
人影「呀啊!」地大叫一声,从水彩身上跳开。
但是,一看到水彩举起的十字架,咲便一脸厌恶地停下脚步。
「我、我知道你想保护昇的心情失控了!我知道!可是你想想!你自己也知道现在很不正常吧!」
她的身体沾满灰尘,总是干净笔挺的女仆装到处都是破洞。领口的红色,是沿着嘴角流下来的吗?她的嘴角露出尖牙,陷进柔软的嘴唇,伤口渗出自己的血。
「!」
「……这、这个,不是的,这是辽子小姐硬要……」
刚才的懊恼表情已不复见,早纪咯咯笑着说道:
「太夸张了,我只是把你的肩胛骨弄脱臼而已。」
还有,那双眼睛。
然后水彩才终于发现。
原本应该将十字架绑在手腕上的带子,被漂亮地切断了。
「是啊,我知道。所以,拜托你住手。拜托你,不要再让昇背负更多痛苦的回忆了……」
——早纪的表情第一次僵住。
极度的兴奋使得眼白充血,毛细血管破裂,到处都是红点。在那当中,发出红光的超常瞳孔闪闪发光。升曾说过吸血鬼的眼睛本身会发光(类似),现在正是那种感觉。咲的双眼眼窝燃烧着红色,视线射穿水彩。那副模样让水彩理解到,果然咲也和其他吸血鬼一样无法避免失控。虽然和其他吸血鬼多少有些不同,但果然还是失控了,无法抑制自己体内满溢的东西。
下一瞬间,水彩将手上的十字架拿到自己的面前。
语气也变得和刚才截然不同。
「……终端无法违逆『核心』……终端无法违逆『核心』……终端无法违逆『核心』……」
「如果你还没发现,我就告诉你吧。我们吸血鬼吃了大败仗。因为鸭音木小姐打入的『毒』,『The One』的网络中枢遭到切断,导致我们失控。」
「……我……不知道。」
不,不管怎样,都应该保持警戒。
当水彩回过神来,将视线移回正面时,早纪已经逼近到水彩面前。
「——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要是看到你最喜欢的你现在这副模样,你知道昇会有多伤心吗!」
简直像是要接吻一般。
「没错。只要『核心』觉醒,终端们恢复成原本的『The One』,十字架的守护就不再有意义。十字架这种东西,多的是方法可以避开。到时候开始的——就是吸血鬼与人类的大屠杀。」
以为对方要扑过来,水彩举起十字架。
「……住、住手,早纪姐!好痛!」
「……真是的,真拿……您……没办法呢,水彩……小姐。」
早纪的声音越来越小,与其说是在对水彩说话,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咲的嘴唇缓缓张开:
「……早……早纪……姐……」
那张脸因极度的悲伤而扭曲。
咲嘲弄的声音。
见早纪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水彩发出几近嘶哑的尖叫——
果然是我的错觉吗?是我想太多吗?
从肩膀产生的剧痛,让水彩发出惨叫。
随即因苦闷而开始颤抖,任凭因「毒」而增幅的失控感情摆布。
「——我不知道!」
水彩的目光追着在空中旋转的十字架,但十字架还没落地,就被早纪投掷的剪刀弹飞到更远的地方。
早纪呆呆地看着水彩。
「……为什么你要穿女仆装呢?水彩小姐。那是我的替换衣物吧?」
由于原本就是勉强的姿势,十字架轻易地脱离水彩的手,飞上空中。
「咲、咲小姐……」
见水彩顽固地摇头,早纪倏地瞪大眼睛,单手掐住水彩的脖子。然后就这么掐着水彩的脖子,连同水彩一起站起身。水彩听见了「噗滋噗滋」的声音,那绝对不是她的幻听。早纪毫不在乎超越极限的身体活动让肌肉断裂,单手掐着水彩的脖子,将她举到半空中。水彩双手试图松开水彩的手,但吸血鬼的手一动也不动。
「……真……拿您……没办法,我……就再……问一次……水彩小姐,咲……咲最重要的……昇大人在哪里?请……快点……告诉我。」
(是在观察我的情况?可是为什么?到底有什么目的——)
果然还是没有回答。水彩将十字架紧紧贴在胸前,思考着。
感觉对面好像有人,又觉得只是错觉。尽管如此,小心一点总是比较好。所以水彩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说出自己现在最该小心的事。
「是的,我也一样。和歌丘的所有终端都一样。现在失控的终端正在攻击人类。你懂吗?就连现在这个时候,昇大人也有可能遭到攻击哦?所以你得快点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你也……」
虽然不想绕远路,但要是被人跟踪的话,一个不小心可能会把敌人带到升的身边。毕竟知道升要去哪里,而且他的肩膀上还扛着和歌丘的命运。总之现在要小心——
「明明不相信神,却依赖十字架吗?水彩小姐,您不觉得这样太自私了吗?您认为自己有那么坚强的精神力吗?是的,牧师说得没错,只要人类不放开十字架,吸血鬼就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着灭亡。但是,要让人放开十字架,可是非常简单的事哦!您看!」
「你看你看,我要弄咯——」
不等水彩回答,咲便大步逼近。
判断时机差不多了,早纪使出全力,活用「The One细胞」唤醒的肌力与集中力,投出一颗特别大的石头。
(……是吸血鬼?可是如果是吸血鬼,为什么不攻击我?)
「……我、我、早纪只是、只是想保护、昇少爷……」
水彩坐起身,急忙站起来,向突然袭击自己的人影确认:
早纪悲伤地摇头。
人影似乎从水彩的表情看出什么,笑着将脸凑近。
「——啊啊,就连现在这个时候,他可能也在别的地方遭到其他终端袭击。那柔软的肌肤被撕裂,那甘甜、滑顺的鲜血,可能正遭到其他终端粗暴的獠牙蹂躏。啊啊!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仿佛要炸裂一般,水彩小姐!您明白吗?水彩小姐!不,您不可能明白!」
但袭击她的不是咲,而是咲扔过来的小石子。
笑着,说道:
感觉到掐着脖子的手一点一点地放松,水彩松了一口气。
不是从雾里渐渐浮现,而是人影突然冒出来挡在眼前。
「不然……」咲眼睛的光芒增强。
小石子漂亮地命中水彩的小腿,水彩痛得不禁跪下。
「……咲小姐。」
尽管如此,水彩还是拼命忍住想按住小腿满地打滚的冲动,继续将十字架对准咲。
「真的已经没有时间了哦?水彩小姐。现在因为还处于失控状态,所以只要有十字架就能逃过一劫,但是……『核心』很快就会觉醒。」
「……!」
「其实杀了你比较轻松,但那样一来昇大人会伤心。而且我还没问出昇大人的所在之处,你知道吧?在哪里?在哪里?」
手再次用力,水彩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
「接下来换左肩咯——然后是胯下——所以你快点告诉我吧——?」
「!」
喀叽一声,难以想象是来自身体内部的金属声响。
「如果你以为我在开玩笑,那你就错了。不然我干脆在这里扯断你的手脚好了?……说得也是,反正大家都会死,那么不管怎么做都一样。」
一颗打中肩膀,一颗打中腹部,最后一颗打中水彩握着十字架的手指。剧烈的疼痛让她差点松手,水彩赶紧以双手握住十字架。被石头打中的手指已经使不上力,开始像心脏一样怦怦作痛。那非比寻常的疼痛让水彩以为自己的手指骨折了。但是,早纪的攻击并未因此而停歇。她接二连三地投掷石头,以百分之百的命中率打中水彩的十字架,发出坚硬的声响。看着石头以惊人的速度朝自己的十字架飞来,水彩无法战胜那股恐惧,再加上一开始手指被伤到的痛苦记忆,水彩无意识地不再将十字架举在正面,而是逐渐往旁边、往旁边偏移,尽可能地远离身体。远离那个原本应该保护自己的东西。
一边缓缓地掐着水彩的脖子,早纪一边冷酷地笑着。
由于事出突然,水彩的头脑虽然冷静,身体却无法冷静地行动,当场僵住。人影将水彩推倒在地,跨坐在她身上。
水彩下定决心,开始往刚才来的路折返。
「……早、早纪姐。」
简直就像在自言自语。
转眼间十字架便消失在雾中。
「咲可能会……忍不住……杀了您哦?水彩……小姐?好了,快说!」
——但是……
不给水彩从口袋拿出备用小型十字架的时间,早纪再次将水彩压倒在地,笑道:
「……那、那种事……」
「——你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想确认我要去哪里?如果是的话,没用的。因为我还是决定回家。」
可以看见对方手上拿着剪刀。
水彩冷静地思考,同时观察四周的雾。
和水彩穿着同样女仆装的女性,将手放在裙子上,优雅地行礼。
但是,果然不是平常的咲。
「……是…小咲?」
(……是刚才的剪刀!那个时候——)
——身体内部传来惊人的声响。
「是的,那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们再怎么乱来也没有胜算……但是,我们可以趁乱躲起来,逃到别的地方。只要有一个终端逃过舞原家的追捕,『The One』就能从那里复活——所以,『核心』肯定会命令终端彻底杀光人类,以引起大混乱。你懂吗?到时候在这个城镇存活下来的,只有极少数人。你和昇少爷也不例外。所以,所以得快点找到昇少爷才行。找到他,保护他——」
「哎呀,你愿意说了吗?」
人影突然出现。
早纪回过神来,将视线转回水彩身上。
飞石袭来。
「……总之,你懂了吗?我只是想快点找到昇少爷,保护他而已……是的,没错。趁现在……趁现在的话……」早纪的表情因苦闷而扭曲。「……是的,没错,你懂吗?我要保护昇少爷。我要在昇少爷被其他人夺走之前,保护我的昇少爷。与其让某个笨蛋毫不客气地折磨他,不如由我亲手、干脆地、安稳地保护他!我要保护我的昇少爷!我要亲手保护昇少爷——呐,水彩小姐,你懂吗?你懂这种心情吗?——不,你不可能懂!」
「……谢谢你,水彩小姐。那么,我要弄你的左肩咯——」
「你、你现在正在失控。因为失控,感情变得偏激,所以才会变得这么奇怪!拜托你!拜托你重新考虑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不是朋友吗?水彩小姐!在哪里!咲的昇大人在哪里!学校里没有!宅邸里、饭店里也没有!昇大人在哪里!水彩小姐!水彩小姐!」
「为什么你要穿女仆装呢?你以为这样就算成为女仆了吗?你以为这样就算代替无法待在少爷身边的我,成为少爷的女仆了吗?
——别开玩笑了!」
「不、不是的,早、早纪姐,等……」
——发不出声音。
因为早纪真的开始用力,呼吸遭到阻断,脸逐渐涨红。
眼前先是发红,接着变暗,开始闪烁。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当中,听见的声音是——
「别开玩笑了。少爷的女仆是早纪,少爷是我的,我要保护少爷。我要保护少爷。保护少爷。保护少爷。保护少爷保护少爷保护少爷保护少爷——」
意识逐渐远去——
(……啊啊,我要死了吗?被勒死……不,在那之前,颈骨会先被折断——)
(……对不起,昇……我……对不起……)
在眼前闪烁的闪光越来越强。
不久,眼前开始出现一个个像污渍的黑暗,然后逐渐扩大——
(……啊——啊——)
——早纪的手指失去力量,水彩咚一声倒在地上。
早纪慌慌张张地蹲在无力倒地的水彩身旁,确认她的呼吸,以及将手贴在胸口确认心跳。接着,她放心地吁了一口气,扶起水彩的身体。
「……抱歉,失礼一下。」
她舔了舔水彩的脖子,然后缓缓地把脸埋进去。
感觉到一阵刺痛,水彩的意识缓缓地恢复。
……咦?我死了吗?不,不对。是早纪姐恢复正常——?
水彩笑容满面,表情十分开朗,但「辽子」却泼了她一桶冷水。
「我、我之前就说过了,我怕痛!太过分了!」
「嗯,我没有失控……因为在失控前一刻成功地阻断了。既然我们之间有『种』的连结,或许多少会受到影响……但我没有失控。」
水彩凝视着那张侧脸。尽管是早纪的脸,却有着「辽子」的感觉。水彩发现自己看得入迷,于是轻咳一声说道:
「……」
「——『铸模』?」
「不过,事件结束之后,接下来的日子大概会很辛苦吧。」
「辽子」呵呵一笑。
想起「半吸血鬼」的存在。
传说中,半吸血鬼继承了人类与吸血鬼双方的特质,是唯一能够打倒吸血鬼的存在。而「辽子」怀疑鸭音木艾丽娜就是半吸血鬼,但鸭音木艾丽娜在公园里提到「半吸血鬼」时,却说三轮方辽子才是半吸血鬼。她说辽子的「种」和其他终端的「种」不同,总是阻断自己,不轻易让人连结,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她吃了一惊。
她轻轻抱住早纪。或许是直到刚才都还差点被杀的冲击又回来了,她把脸埋进早纪的胸口开始哭泣。
不,其实就算是吸血鬼也无所谓。
没错,只要能一起生活,即使是拟态也无所谓。
「我说啊……」
「没错,『铸模』。『The One细胞』被邀请进入人类体内后,会先顺着心脏的血流掌握那个人的血管与神经网络,然后前往脑部,依照程序将『The One』网络追加、融合在形成人格的脑神经网络上。各终端就是以这个『铸模』网络为基础,使用『命气』连结,将网络扩展到那块土地上。」
水彩愣住了。或许是某种情绪涌上心头,「辽子」突然用力抱紧水彩。
想起这件事,水彩心想。
◆
「……辽子姐现在在哪里?」
「嗯,我知道。我不在意。」
但是,被水彩单手抱住,她害羞地微笑,也抱住水彩。
然后,她低语般地说:
水彩露出笑容之后,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怎么会,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对不起,水彩。早纪其实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是因为鸭音木的『毒』——」
「……那个『第二人格』,呃,有多接近吸血鬼呢?那个……」
「你想问的是『第二人格』能不能变回人类对吧?嗯,可以的。因为无论是『第二人格』还是『第三人格』,变成『The One』的只有心脏等血管系统和一部分的脑。」
然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
……「水彩」?
「你忍耐一下哦,我现在帮你把肩膀接回去。」
早纪——在早纪里面的少女——笑着。
「专家……嗯,我会想办法的。如果顺利,就当作是彼此彼此。」
「三轮方辽子」好一会儿只是轻轻拍着水彩的背,最后终于缓缓地,以有些勉强的姿势把手放在水彩的肩膀上。
「……谢谢你,水彩。你愿意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把这份心意用在小咲身上。」
「没错,我不打算恢复成人类。就算在战斗中落败,身为生命体的『The One』也还没结束。舞原家当然会试图消灭『The One』,而实际上『The One』也的确濒临灭亡,但只要能继续维持网络,我一定能以『核心』的身份复活。所以我要离开和歌丘,逃到别的地方。我要逃走,继续维持『The One』的网络。
「所以,只要我……不,只要有一个『端粒终端』活下来,不拟态成人类,持续维持这个『铸模』网络,总有一天『The One』一定会复活。而且,幸好我还留有大部分的人类部分,对我来说,日光和十字架还不算是太大的威胁,只要努力,一定——」
「……说得……也是。」
该不会是因为辽子姐是「半吸血鬼」,所以「毒」对「The One」才不管用吧?正因为是「半吸血鬼」,所以才没有失控吧?水彩一瞬间想这么问,但还是勉强忍了下来。虽然辽子没有说出口,但她其实很在意自己是不是「半吸血鬼」。水彩发现她平常的态度,以及对鸭音木艾丽娜的厌恶话语中,都透露出这个想法。或许正因为如此,辽子才会讨厌鸭音木艾丽娜。正因为不想认为自己是「半吸血鬼」,所以才认定艾丽娜是「半吸血鬼」,讨厌她。尽管其实并不讨厌,却只是希望她是个「半吸血鬼」。
「是的。我知道吸血鬼失控,也知道舞原家来救我们了。」
「嗯?」
「办得到。『The One』的网络有两种。一种是各终端以『命气』连结而成的空间网络,另一种则是存在于这个身体里,终端本身的『铸模』网络。」
「舞原家也不是笨蛋!他们不像我们一样是『蓝色』,而是真正的专家!你绝对不可能逃得出去!」
这个声音……不,「话语」是——
水彩突然转头,「辽子」则惊觉地别过视线,望向雾的另一头。
或许「辽子」也在想同一件事。
「三轮方辽子」使用「存在之力」操纵占据的早纪身体,将手贴在水彩的肩膀上,准备把肩膀接回去。
「很难懂吗?简单来说,就是每个终端都有设计图。我们依照设计图在和歌丘铺设网络,然后因为每个终端都有设计图,所以就算『核心』死了,也马上会有别人成为『核心』。」
「……那种事,绝对、办不到的。」
水彩先是愣住,然后逐渐睁大眼睛。辽子对她点头。
「什么?」
耳边传来低语声。
「我们的败因……到头来,大概就是『因为是吸血鬼』吧。我们自以为吸血鬼不可能输给人类,实际上人类却是远比『The One』擅长战斗的种族。」
一拍过后,惨叫声在雾中回响。
紧紧地、用力地。
凝视着确实存在于早纪体内,刚刚救了自己的少女。
「那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知道现在这个城镇的状况。」
她露出微笑。
水彩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说,最后还是端正坐姿,对「辽子」开口:
「那样也没关系!只要能再一起生活就好了!」
「不可能的!」
「……秘密?……话说回来,辽子姐该不会……」
「是人类赢了呢。」
「……呃,抱歉,这是秘密。」
「……是啊,的确。我们输了。」
「……是啊,没错,会损失好几亿圆吧。明知如此,却还是选择救人,而不是烧毁整个和歌丘,舞原家的确很了不起……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一直当国王吧。」
「……那、那个,辽子小姐。」
水彩打断「辽子」的话,大喊: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吸血鬼没有受到邀请就不能进入别人家!只要离开和歌丘,那个网络就会消失吧!」
「……其实啊,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
只要不以千年为单位,只要能一起生活,不管是人类还是吸血鬼,其实都无所谓——
「嗯。」
「我想,一旦恢复成人类,她一定会对曾是『第二人格』时的事情感到非常痛苦。请你帮助她。
「被你这么一说,该怎么说呢,真没面子……」
「辽子姐!」
「那是当然的。」
尽管这番话既不得要领又语无伦次,但「辽子」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地将头靠在水彩肩上。
「……只不过,虽然说变回人类,但终究只是拟态成人类细胞而已。只要不接触『The One』的网络,虽然可以维持人类的模样活下去,但只要再次被网络吸收,马上又会变回终端。」
听见她声音里微妙的阴霾,水彩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次,赶上了吧?这样算是赶上了吧?不行吗?」
说完,水彩才发现这句话比想象中还要真实。
「果、果然,曾经是吸血鬼的人,还有『第二人格』的人,那个……呃,没事。」
「……辽、辽子……姐?」
水彩凝视着早纪好一会儿。
「嗯,没事,颈椎也没有损伤……没事吧?呐,水彩,你还有意识吗?」
早纪/「三轮方辽子」摸摸水彩的头,站起身来。
水彩也跟着站起身,早纪/「三轮方辽子」再次面对水彩,说道:
「……我说啊,有什么办法?时间不够……而且水彩,我觉得你算是很能忍耐的了。」
「辽子」虽然承认败北,态度却十分从容。水彩不知该安慰她还是夸耀胜利,不知该采取何种态度,只好含糊其词。
「……咦?」
「……那个,也就是说,我、我曾经是辽子小姐的敌人,可是辽子小姐帮了我很多忙,所以,如果有什么困难,那个,需要帮忙的话,请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应该说,那个,就算事件结束了,就算曾经是敌人,也没有必要觉得尴尬,也没有必要刻意不见面,所以……那个……」
所以,再见了,水彩。」
「说、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辽子姐让我穿成这样,我才会差点被杀!」
「只要让人家邀请我进去就好了。再说,我已经让人家邀请我进入和歌丘周边的城镇了。」
「那、那个,辽子姐,辽子姐和小佐姐是『第二人格』对吧?」
……因为,我没有那个必要。」
她一次又一次地反刍辽子的话,确认自己听到的没有错,然后以哭音说道:
水彩说不出话来。
「辽子」叹了口气,看着水彩。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水彩。你说『The One』是生物,这是善与恶的战争,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赌上生物生存权的生存竞争。既然如此,我也会努力到最后。就算别人觉得我有勇无谋,我也不想灭绝,所以干脆豁出去了。」
——赌上生存权的生存竞争。
这的确是水彩先前对辽子说过的话。
水彩也一样,无论辽子说什么,她都不改变自己的想法。
尽管如此,水彩还是哀求般地说:
「可是,辽子小姐原本是人类。既然原本是人类,恢复成人类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现在的我是『The One』。」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想?为什么你这么想当『The One』?明明绝对不可能逃出和歌丘,明明绝对会遇到可怕的事——
逃出这里,再次建立『The One』的网络,你到底想做什么!」
尽管被水彩的气势压倒,「辽子」还是回答:
「……当然是为了创造千年王国啊。」
「那种事、那种事……」
「什么嘛,我是真的觉得千年王国很美好啊。没有争执也没有贫困,大家连结在一起,没有寂寞的世界。在那里,谁都不用再感到寂寞——」
「你骗人!」
自己的理想被一句话否定,「辽子」不由得生气地瞪着水彩。
但是水彩没有别开视线,反而正面迎视,瞪了回去。
「辽子」退缩了。
「什、什么嘛,哪里骗人了?」
水彩依然瞪着「辽子」,说道:
「……我头脑不好,所以不是很懂千年王国的事。的确,『The One』或许想创造一个没有争执也没有贫困,大家连结在一起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或许谁都不用死。我无法断言那是善还是恶——可是,只有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一定、一定不会让辽子小姐感到寂寞的……所以……
水彩已经不再隐藏泪水,注视着辽子,表情真诚、没有一丝虚假。
在这里昏厥的是「早纪」,只有「早纪」,辽子已经离开了——
「……啊。」
就像平常一样,像放学回家时一样,打开门走进去。
水彩闭上眼睛,抬起脸——
只不过会由其他人来背负而已。
不久,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
每当思考关于命运的问题时,昇总会想起一句话。
虽然昇认为命运不过是事后加上去的解释,但还是觉得会回到这里,果然是因为命运的安排。
水彩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朝她走近。
所以,没错,一定马上就能再见面的。
这样的父亲,却为了再见到母亲一面——为了自己,放弃三鹰家的责任、应该面对的命运,招来了吸血鬼。
不是不需要争执吗?不是不需要伤害别人吗?因为根本没有可以争执的对象!不是没有贫困,而是没有可以比较的对象!『The One』的世界,结果就只有一个,只有一个人,是孤独的世界!
只不过在放弃自己的行李时,自己的负担就会稍微变重。
——我终于明白了。
7.(三鹰昇)
没错,就算自己放弃背负,行李本身也不会消失。
昇认为所谓的命运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当然,人类没办法像『The One』那样做许多事,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可是人类也有优点哦……虽、虽然没办法马上讲出来,但是,我、我一定会帮忙,一起寻找人类的优点,所以……」
——再见了。
最后再一次,吹散眼窝的泪水——
所以,一定是这样吧?
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是拼图的碎片回到正确位置上的感觉。
水彩的眼中再度流出泪水,但这次辽子没有擦拭,而是用胸口承受,同时在水彩小小的耳朵旁轻声呢喃:
「不,那不是误会。正因为寂寞,辽子小姐和早纪小姐才会想让重要的人成为同伴。正因为身为『The One』的自己不满足,所以才无法被封闭在『The One』的世界里,才会想增加同伴——
回到应该在的地方的感觉。
水彩对着脸色苍白、呆立不动的「辽子」说:
只不过,和歌丘的某人(水彩、骑场、御殿或是和歌丘的所有人)会连同自己逃走的份一起背负而已。
必须有人连同自己放弃的份一起背负才行。
——再见了,水彩。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既没有出来迎接的佣人,也没有父亲那些正在工作的部下,整栋房子安静得前所未见。
然后缓缓地将脸凑近。
明白辽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变回人类吧?辽子小姐……」
所以,昇只是单纯地接受这个故事,并认为所谓的命运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彼得大概可以逃走吧?就算彼得不接受那个命运,主或其他人也会代替彼得完成使命。
「那是误会,我只是太忙了,其实我——」
「因为,辽子小姐,你即使变成了『The One』,即使被许多终端包围,还是露出寂寞的表情啊!」
因为舞原家最害怕的,就是吸血鬼外流。
正好就在此时,昇在三鹰家的宅邸终于找到吸血鬼的棺木,正准备钉下木桩。
——结果,那不就是一个人吗!
「辽子」温柔地抱住水彩,抚摸她的头。
明明还不到四点,天色却暗得像是黄昏——
辽子悄悄地走近水彩。
「……」
你说不会寂寞,绝对是骗人的!」

「……对不起。」
「……呐,辽子小姐,别当什么『The One』了,变回人类吧?」
「……辽、子、姐……」
或许她只是没有认真思考过,其实她早就隐约察觉了。察觉水彩的话是事实。察觉无论增加多少同伴,「The One」就是「The One」,终究只是单一的存在。当然,「The One」的完全体和人类的种族不同,看待事物、思考的方式也不同,不能一概将水彩、人类的价值观强加在他们身上。但是,辽子并不是「The One」的完全体,她的心是人类的心,而且追根究柢,辽子之所以想成为「The One」——
昇喃喃自语:
「谢谢你,水彩……我真的很高兴。」
一定马上就能再见面,到时候就能笑着谈论这次夸张的道别方式了。没错,一定会的。那个人会变回人类,然后两人再一起欢笑。没错,自己该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舞原家的人会不会激动到让辽子姐受伤,或是杀了她。自己该担心的只有这些,只要祈祷辽子姐不会受伤就好了。
仿佛失去支撑的人偶一般,「早纪」的身体突然倒向水彩。那股重量让水彩支撑不住,和「早纪」的身体一起倒下,一屁股跌坐在地。
不过,所谓的命运又是什么呢?
过去有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话吗?有人如此真挚地对自己表达心意吗?
「可是,我果然还是『The One』。」
即使没有「指引」,她也能够感受到水彩对自己真诚的渴望。
「……」
水彩推开早纪的身体站起,双手擦去泪水。
◆
虽然一瞬间烦恼着该怎么处置早纪的身体,但反正又不是在车道上,于是决定就地放置。舞原家应该会找到并回收她吧,然后将她从网络中分离,让她变回人类。所以水彩迈步走向三鹰家的宅邸。
「……辽子、姐……」
「可是关于千年国度的事,我会稍微、稍微考虑一下。所以……
自己确实站在该站的命运上。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种感觉很危险。
既然舞原家已经出动,想必辽子已经无法离开和歌丘了。
根据早纪的说法,父亲是为了再见到母亲一面,才会把「The One」找来。自己能够理解父亲的心情,甚至觉得身为自己的父亲,会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父亲平时总是对昇说,关于「三鹰家」的地位与权力、关于「高贵的义务」,地位伴随着责任,权力也伴随着责任。如果只顾着满足私利私欲而使用这些权力,地位和权力很快就会腐败,在日炉理坂,这可是致命伤。所以绝对不能任意使用地位或权力,不能沉溺于地位或权力之中,必须时时谨记自己的责任,为了社会采取正确的行动。这就是身为四季老大家族第二位、负责管理和歌丘的三鹰家的骄傲。
「……辽子姐这个笨蛋……变态。」
父亲总是不断对昇如此耳提面命。
昇站在玄关前,用一直拿在手上的钥匙打开门。
「……」
大家有着相同脸孔的『The One』,只要一个人失控,大家都会失控的『The One』。身体是早纪小姐,内心却是辽子小姐,像这样成为『The One』,就是这么回事。虽然说一个人就是所有人,所有人就是一个人,彼此相连,但其实并不是相连,而是真的变成一个,变成『The One』这个存在——
(……「核心」到底还在沉睡?还是已经苏醒了呢?)
大概,自己也可以逃走吧?
「早纪」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
她注视着水彩泪眼汪汪的双眼,轻轻拭去泪水。
突然想起的是爱着母亲的父亲。
水彩试着呼唤,但她已经明白了。
浮现在雾中的洋房,虽然「核心」就沉睡于此,却感受不到洞窟里那种压迫感,反而像耗尽了生气般寂静。
「辽子」露出被攻其不备的表情,慌慌张张地反驳:
——辽子什么也没回答。
「为、为什么?只要大家连结在一起——」
「……你跟我说过吧?关于双亲的事……因为这样,你很寂寞吧?所以才会成为能够轻易与他人连结的『The One』吧?……对不起,我说的话或许很像在干涉别人家的私事……
可是,有我在。
「……水彩……」
「……我绝对会活下来。」
不过,和「回到家了」的感觉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周围弥漫的白雾,更加强了无声的感觉。
那是和「ブルー」的同伴一起对抗吸血鬼的过程中,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拉丁文「Quo Vadis?」,意思好像是「主啊,您要去哪里?」。据说是有个名叫彼得的人为了躲避迫害而逃离罗马,却在途中遇见了主。看到主正朝着自己逃出的罗马前进,彼得忍不住问:「主啊,您要去哪里?」主回答:「我要回去再被钉一次十字架。」彼得听了之后感到十分羞愧,于是回到罗马,最后殉教。
你没发现吗?辽子小姐。所谓的千年王国,辽子小姐想做的事,并不是要让寂寞从世界上消失,而是正好相反哦?那只是把全世界的人类集合在一起,结果却让全世界的人类变成孤单一人哦?那只是用孤单的寂寞覆盖全世界哦?辽子小姐追求的是那样的世界吗?不是吧!」
甚至像是在告诫自己一般。
总有一天,我们绝对会再见面的。」
跨过门槛,回到久违的家时,昇首先感觉到的是「我回来了」。
因为混乱的和歌丘里,并不存在神或宗教。
昇并不清楚这个故事真正的含意。
辽子吻的不是嘴唇,而是水彩的脖子,为了确认脖子有无异常而留下的伤痕。她吻了伤痕,让伤痕消失,然后离开水彩,笑着说道:
「……Quo Vadis?」
(——我要代替你,接受磔刑。)
地板发出的吱嘎声,以及被那声音突显出来的寂静催促着,昇自然而然地加快脚步,毫不迟疑地走向厨房。
他心想:接下来或许得和时间赛跑吧?
无论如何都要在「The One」醒来之前,将木桩钉进他的心脏、砍下他的头——
昇在空无一人、感觉不到生活气息的厨房里寻找。他打开抽屉、翻找橱柜,视线四处游移,但很遗憾地,没有找到符合昇期待的东西。昇无可奈何,只好选择一把又大又重的切肉菜刀。那把菜刀实在太过粗犷,只有专业厨师才会使用,虽然不是什么让人想拿回家的菜刀,但是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用了。普通的菜刀根本派不上用场,话虽如此,现在也没时间到其他地方去找柴刀之类的工具了。昇确认过切肉菜刀的刀背之后,心想就算被铁锤敲打应该也不会变形,于是试着将自己的脸映在那实在称不上是刀刃的钢铁板面上。
那张脸毫无表情,完全不像自己的脸。
(用完这把菜刀后,我的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会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和大家一起回到恢复和平的和歌丘学校上课吗?还是说,我会被载上黄色救护车,关进贴满橡胶板的房间里,流着口水度过余生呢?)
昇露出干笑,喃喃自语:
「……Dominus quod vadis?没错,就是Dominus quod vadis啊,爸爸……现在,你的儿子就要过去了——」
艾丽娜说过,只有自己才能办到。
也就是说,身为儿子的自己,能够诱使「核心」大意吧?
既然如此,接下来需要的就是不放过任何机会的集中力、不误判情势的冷静——昇大大地吐了一口气,灵巧地将切肉菜刀背在背上,走出厨房。
◆
「……爸爸,你在吗?」
迅速巡视过一楼的房间之后,昇前往寝室所在的二楼。
他先来到妹妹步的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空荡荡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看来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
顺带一提,步目前处于假死状态。
槌子画出一道弧线,消失在窗户的另一端。与从破掉的窗户悄悄溜进来的雾擦身而过。
「我要杀了你!」
巨大的棺木。
他努力地带着同伴们回到学校。
他的姿势明显地透露出他想做什么。
「……这是惩罚啊,爸爸。」
就算云雾遮蔽了阳光,但现在还不到四点,夏天的黄昏还很遥远。「核心」一定还在睡觉,所以才感受不到像当时那样的力量,就只是这样而已。没有必要感到不安。
打开门一看,在熟悉的房间正中央,那个东西就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
『核心』的嘴唇弯成新月形:
「……我们一定是在哪里做错了——」
——下定决心。
「你在生气吗?我想也是。因为如果不靠愤怒振奋自己,你根本无法忍受现在的状况吧?我懂的,升。愤怒真是有趣啊,但是光凭愤怒又能做什么呢?你既没有槌子,也没有能够砍下我头颅的刀刃。」
「好吧,升。最近我和你有点疏远,虽然我很想和你进行亲子间的交流,可惜现在没有时间了。舞原家的行动比想象中还快,所以现在我就简单地回应你的想法吧……来吧!尽管放马过来!」
「你不是父亲!是吸血鬼!」
「……『核心』!」
在分配牧师与海藤的武器时,牧师明明若无其事地把火箭筒交给还是孩子的昇保管,却说「对小孩子太危险了」而独占了炸药。当时昇的心中确实感到不快,但是他什么也没做。他害怕确认牧师的行为究竟有什么目的。昇禁止同伴们持有武器,只准他们携带十字架。因为他判断以现状来说,武器只会增加敌人——增加人类的敌人,没有任何意义;但另一方面,昇也注意到如果没有人服从『The One』,『The One』就会被逼到绝境。为此,武器和炸药将会派上用场。他害怕这样的想法,害怕自己以及同伴们想到这一点。正因为如此,昇才禁止携带能够杀死人类的武器,只准他们携带十字架。
但是现在,命运给了自己拯救小咲、拯救步的这个机会。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好好努力,偿还这份恩情才行。
为什么爸爸和妈妈会离婚呢?为什么妈妈会丢下自己离开呢?
然后一股惊人的压力袭来,不是气氛上的感觉,而是物理性的力量,把升的身体像树叶一样吹飞。
(……我对小咲,对如同家人一般的小咲说了什么?我以领导者的责任为理由,对重要的小咲说了什么?)
在那看似父亲举动的背后,是宛如鳄鱼血盆大口般张开、等待猎物飞扑而来的超常双臂。而在恐怕能在瞬间夺走升性命的陷阱后方,则可看见吸血鬼的弱点——毫无防备的胸口。
升涨红着脸,喘着气,将木钉像长枪一样地举在身体前方,从房间角落摆出前倾姿势。
升挥下槌子。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会想到一件事。
(不对,这不是爸爸,爸爸已经死了。在这里的是吸血鬼。所以不要犹豫,挥下去吧,把举起来的槌子挥下去,挥下去,挥下去——)
他一边想着:如果妹妹有重要的东西,会放在哪里呢?
昇思考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的事。
步大概在成为「The One」时就知道这件事了吧?她受到打击了吗?还是因为她是「The One」,所以不会受到打击,反而很幸福呢?
◆
从下方伸出来的手,轻而易举地接住槌子。
(而我逃走了。不去思考新堂学长和牧师的事,以忙碌为理由逃避身为领导者的责任。)
『核心』沉思了一会儿,最后露出微笑点头道:
由于昇杀了之前的「核心」,因此昇的父亲成为下一个「核心」,然后步就被变成了吸血鬼。这是为了向昇展示他的行为所造成的代价。
升的口气完全像个孩子。
然后,他右手拿着槌子,左手解开腰带上的扣环。他拿起新堂一郎交给他的那把枪,慢慢地抵在躺在棺材里的吸血鬼胸口。
和那个时候在洞窟中看到的一样,有着豪华装饰的木制棺木。
盖子只是单纯地放在上面而已,虽然有点重量,但凭小孩子的力气也能轻易推开。
(……这一定是报酬。预付的报酬。既然如此,我就必须付出代价才行。这一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根木棒能做什么?如果是躺在棺材里的我或许还说得过去,但是面对已经觉醒的我,凭小孩子的力量又能做什么?」
「哇啊啊啊!」面对升因『核心』的举动而发出的愤怒呐喊,『核心』陶醉地张开双臂,敞开胸膛说道:
只要昇努力,就能让步恢复成人类。
那只手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升的手上夺走槌子,然后往窗外一抛。
为什么现在自己会遇到这种事呢?
步是为了给昇一个教训,才被变成吸血鬼的。
「你想助跑之后飞扑过来吗?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把那根木钉刺进父亲的身体里吗?你真是过分啊!升。但是凭你一个无力的小孩,就算这么做也不见得会成功哦。即使你能用十一秒的时间跑完一百米,我们之间的体重差距还是——」
「核心」把原本应该放在升背上的切肉菜刀拿在手上挥舞,然后用力一丢,将近三分之二的菜刀没入墙壁里。「核心」摇摇头说道:
接着将那个东西放进口袋里,重新拿起槌子,深呼吸之后走出妹妹的房间。
「来吧!扑进父亲的怀里!然后尽情地发泄你的不满吧!父亲会接受你的一切!我会接受你!然后用尽全力、使出浑身解数紧紧抱住你!」
由于和歌丘的吸血鬼粮食问题日益严重,因此战争时派不上用场的终端机不得不进入假死状态——小茜曾经很过意不去地这么说过。但是昇认为这是小茜的温柔表现,她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妹妹卷入战斗,才故意让妹妹进入假死状态。
昇小心翼翼地推开棺盖,不发出任何声响,然后轻轻地放在地毯上。
但是,新堂一郎还活着。
从棺材起身的「核心」,胸口仍然被钉子抵着——虽然升拼命地想把钉子钉进去,但是钉子连一毫米也没有进入胸口——「核心」握住钉子,从少年的手上轻易夺走,笑着说道:
不,是不去做。
昇拿着槌子,把手放在盖子上,慢慢地推开。
看到躺在里面的人影,昇感到安心。
一边快速旋转一边滚到房间角落的升,在内心暗自嘀咕:
(……果然已经苏醒了。)
「……神啊。」
他把槌子放在桌上,握紧那个东西,闭上眼睛向神祈祷。
首先,是看到「那个」躺在里面。接着,发现那道身影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曾经在洞窟和教堂见过的青年——就算他是吸血鬼,自己也不必对着父亲的模样挥下铁槌。只不过,完全感受不到当时在洞窟里感受到的强烈压迫感与压倒性的气势,这点让昇感到些许不安。他的心里浮现「暴风雨前的宁静」这句话。
昇终于在妹妹的房间里找到了那个东西。
不,没问题的。一定和之前不同,他现在只是单纯地睡着了而已。
「很不巧,升,爸爸我并不打算接受惩罚。因为我不晓得神是否真的存在,所以也不认为会受到神的惩罚。」
钉子追着槌子而去。
不知是愤怒到忘我了?还是自暴自弃?
「……这是惩罚哦,爸爸。」
「你错了哦,升。我的体内确实有形成你父亲人格的网络,而形成那个网络的记忆、经验与脑内地图也保存在我的体内。如果你成为『THE ONE』,你的网络的确能够遇见你的父亲哦?你们可以合而为一哦!怎么样?」
「……对于能够自由操纵脑内反应的我来说,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嗯,就这样顺从愤怒惩罚儿子也不错。怎么了?儿子。」
「不,我绝对、绝对要把这玩意儿打进你的身体里!就算要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神明大人……神明大人一定会帮助我的!」
用力挥下的槌子,并没有打中钉子的头部。
「牧师先生跟我说过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叫约伯的人的故事。他说人所遭遇的不幸绝对不是神明降下的惩罚,所以要对自己有信心,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嗯?」他歪着头。
对于自己让一郎变得顽固一事,昇一直很在意。
当她恢复成人类时,会怎么想呢?
「看来有必要惩罚你了,升。我要给你一个严厉、非常严厉的惩罚。」
「哎呀哎呀,真是可怕的儿子啊,竟然用这种东西袭击睡着的父亲。」
「庶子」这个词,以及亲戚们仿佛看到脏东西般的视线。
昇不再东张西望,笔直地朝父亲的寝室走去。
(没错,所有的行为都必须付出代价。每个人都必须支付对价,每个人都必须支付代价,然后欠了债就必须偿还。)
「没错,我一点错都没有……我觉得这是正确的想法。可是爸爸,我也有这样的想法……我想,没有受到惩罚,或许比受到惩罚还要痛苦吧。」
(果然已经苏醒,而且在等着我!)
当然,无法恢复到以前那样就是了。
但是昇却什么也做不到。
昇环顾房间,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当然,他们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昇。
(但是,他们两人都很努力地活下来了,让我感到轻松不少。)
牧师到最后也没有出现死者,自己也活了下来。
他举起右手的槌子——
『核心』像个父亲般张开双手。
——就像那个时候的洞穴一样。
「还有钉子!」
昇突然想起还活着的新堂一郎和稻吹九朗牧师。
「……真有趣,我竟然会感到愤怒……哎呀,这真是有趣,不是人造物的人格竟然会有感情?……原来如此,艾丽娜,是脑内啡的反应吗……你是用这个让终端机失控吗?……真有一套。大蒜的确——」
他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升大声吼叫:
剩下的钉子还有两根,用这两根想办法把『核心』——
升站起来,从腰带抽出新的钉子。
但是,盖子是关上的。
——轻忽大意。
(——这就是艾丽娜所说的,只有我才能制造的机会吗?)
升再次发出呐喊,刻意地大声嘶吼,仿佛在鼓舞自己一般。
他满脸通红,一如字面所示,表面上扮演着小丑,内心则冷静地祈祷。从刚才确认吸血鬼果然醒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保持冷静。
(……啊啊,神啊,请赐给我勇气吧!请让我能够最大限度地活用这个绝无仅有的机会、这个顺利进行的计划——)
升发出格外响亮的呐喊后,开始奔跑。
他朝着张开双臂等待着的吸血鬼,那仿佛在说「来吧!扑进父亲怀里!」的血盆大口,抱着木桩冲了过去。几乎整个人都趴在木桩上。升看见吸血鬼嘲弄的表情,嘲笑小孩子肤浅的智慧。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一边奔跑,一边在心里喃喃自语——
(——我要还给你哦,爸爸。还有『The One』,我要把从你那里得到的东西还给你——)
——升现在才小学五年级,由于他让娇小的身体更加前倾地奔跑,因此瞬间,『核心』的视线出现了死角。
木桩变得看不清楚了。
所以『核心』没有注意到。
等他回过神来时,升已经大叫出声。
他将手上的木桩刺进『核心』胸口,几乎没有任何手感就穿透胸膛直达心脏——『核心』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木桩轻易地刺入自己胸口,而升则瞪着『核心』,不自觉地大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The One』!」
『核心』的红色眼睛因惊愕而睁大。
「……怎、怎么可能……这种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The One』!——这是我从爸爸那里,从你那里得到的十字架!没错,我从爸爸那里拿到用来保护自己的十字架,然后把它挂在步的脖子上,让步用来保护自己。而这个十字架已经不属于步了——
我现在就在这里把它还给你,『The One』!」
木桩前端卷着小小的银色十字架。
那是他从妹妹房间拿出来的、可以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的小十字架。木桩轻易地消灭阻挡在前的『The One细胞』,到达心脏,刺穿心脏,一口气直达背部。
在左手掌上的是噗通、噗通地跳动着的再生心脏。
阻止了想要冲过去的昇之后,亲手捏碎自己心脏的吸血鬼摇摇晃晃地走向窗户。
雾气立刻化为实体的触手,贯穿了升的双手。
「活下去吧!昇。就算再怎么痛苦也要活下去。因为爸爸和妈妈都在你的心里——」
从胸口大洞中不断伸出的触手,将升的身体吊在半空中,紧紧缠绕着,让升恢复意识。听着儿子的惨叫、看着儿子痛苦的表情,「核心」开始伸展再生的双臂。开了个洞的手臂立刻化为雾气,接着实体化,先是左手掌出现红色肉块,然后很快地变成心脏,开始跳动。
「——是啊,或许真是如此。」
(还没完、还没完、还没完!)
意识逐渐模糊的升,听着对方的声音。
左手突然动了一下,抓住抵在额头上的右手。
「我要杀了你!我现在就要把你撕成碎片!」父亲的脸说道。
被打烂的嘴巴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一直、一直在生气。
爸爸绝对没有生你的气。
升咚地一声掉落在地毯上。
不等他说完,钩爪便朝他的嘴挥去。断掉的牙齿飞舞在空中,立刻化为银色尘埃消失。脱离网络的『The One细胞』没有拟态成周围的东西,而是化为尘埃消失。吸血鬼一边让闪闪发光的尘埃如飞沫般闪耀,一边殴打自己。用自己的手殴打自己的脸,吸血鬼被自己的拳头打飞到墙上。
「……你竟敢这么做啊,小鬼!你竟敢这么做啊,小鬼!哦哦,我生气了,我生气了,我感觉到自己在生气,我感觉到自己在生气啊!我要惩罚你,我要惩罚你,我要惩罚你!」
「听我说,昇。妈妈并不是讨厌你,她只是不得不这么做而已。错的人不是你,而是爸爸。全部、全部都是爸爸不好。所以不要恨妈妈,请原谅她——
因为妈妈就在你的心里,你是爸爸和妈妈的儿子啊!」
每重复一次,身体就被缠得更紧,升痛苦地呻吟。
「……呜、啊。」
他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抬头往上看。
「……爸、爸爸!等一下!等一下!」
一直、一直很在意的事。
他的爪子伸向左手。
尽情殴打了自己的头之后,右手终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放下了十字架。
「爸爸?是爸爸吗?」
爸爸从来没有因为妈妈的事而对你发过脾气。
(我要把『The One』的、『The One』的头给炸掉!炸掉!不炸掉的话——)
「别过来!」
木桩随着惨叫声掉落在地毯上。
被咬碎的舌头飞舞在空中,化为雾气四散。
因为父亲的脸就在眼前,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的脸。
「等等!爸爸等一下!求求你——」
砰的一声巨响。
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在仿佛要融入黑暗之中的意识中,他心想:啊啊,果然爸爸在生我的气。
瞬间,吸血鬼的身体差点变成雾气。
尽管如此,尽管双手流着血,升却莫名地感到茫然,他心想:
昇用受伤的手压住无力的脚,拼命地想要站起来。
从同一张嘴里发出的声音笑着回答:
升拔出木桩的瞬间,『The One』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甚至可以看见另一头的景色。
「……昇,『核心』现在正陷入混乱。它不知道该先从心脏的再生、脑部的恢复还是感情的控制开始着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听我说。」
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连一封信都没有寄给我——
看见「核心」裸露出来的头部,升的意识一片空白。
「……果然是我的错吗?」
决定一切的一瞬间。
(——还是说……是因为「The One」体内有我父亲的人格?)
伴随着冷酷的嘲笑。
凄厉的惨叫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
剧痛让升几乎昏厥过去,他倒在地毯上,但是「核心」并不允许。
但是,仿佛受到什么阻碍似地,又立刻恢复成实体。
然后慢慢地走向敞开的窗户。
「住手!啊啊,快住手!」
他以混浊的双眼看着高举的丑恶钩爪,心里想着:
吸血鬼一边颤抖着,一边慢慢地将右手与左手靠近。
从他的表情一眼就能看出,这明显违反了他的意志。
「住手!别做傻事!你只是被快乐物质给骗了而已!你会后悔的!等一下恢复冷静之后,你绝对会后悔的!绝对——绝对——」
(「The One」不是没有感情吗?还是说虽然有,只是隐藏起来而已?或者单纯只是因为受到艾莲娜学姐的「毒」影响?还是……)
爸爸真的喜欢妈妈。
(——啊啊,那个「The One」在生气。)
可是妈妈却离开了。
虽然左手拼命想逃开,但最后还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右手靠近。
升看见了被殴打无数次而已经无法辨识的脸孔,以及在那张脸上因恐惧而睁大的双眼。
『核心』的嘴唇扭曲了。
锐利的钩爪有如切奶油般撕裂头皮,陷入脑浆之中。
吸血鬼用右手的钩爪刺进自己的头。
十字架虽然已经脱落,但吸血鬼的右手却毫不在意地将它往自己的头上敲去。一次又一次地敲击着。吸血鬼的嘴似乎拼命想说些什么,但是右手却毫不留情,每当被敲打时,话语便被打断。
「你只是沉醉在脑内啡而已!你已经死了!死去男人的记录,被脑内啡欺骗,沉醉于拯救儿子的幻想之中!」
升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呆呆看着。在升的面前,吸血鬼的右手像是在找寻什么似地游移着,最后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木桩。
他的嘴以完全相同的声音,相同的语气大喊:
从那张被打烂的脸所发出的声音,确实地这么说着。
吸血鬼的身体跳了起来。
升重新握好木桩,朝按住胸口跪在地上的「The One」冲去。他瞄准正好来到适当高度的头部,挥下前端挂着十字架的木桩。发现木桩的「核心」连忙以双手保护头部,但是缠绕在木桩上的十字架轻而易举地破坏了吸血鬼的双臂——
「——我绝对不会后悔,因为这样可以保护我的儿子。」
「你只是被记忆所骗,被快乐物质所骗,才会觉得那是舒服的事、美好的事。那只不过是脑内麻药所带来的幻想罢了。」
以自己也吓了一跳的表情俯视着升。
「我要杀了你!」有着父亲脸孔的物体大叫。
由升的父亲所构成的「核心」对升露出笑容——
「……什、什么……」
吸血鬼从被殴打到变形的脸发出声音,劝告自己:
失去心脏的『The One』表情痛苦地按住胸口。
听见父亲的话,升停下动作的刹那,「核心」的身体、胸口的大洞中冒出雾气。
「……开、开什么玩笑!像你这种小鬼、流鼻涕的小鬼,竟敢对活了两千年的我做这种事!!!」
有着升父亲脸孔的「核心」,表情因愤怒而扭曲,大叫:
「——你竟敢这么做啊,小鬼!」
而另一只手则化为锐利的钩爪,指着升。
「——笨蛋!你父亲已经死了!」
吸血鬼的惨叫响彻云霄——
「……住、住手,别做傻事。你只是网络而已,只不过是情报、记忆罢了。」
「爸爸!」
「……住手,升。」
然后……
鲜血飞溅、脑浆四溢,但还没掉到地毯上便化为银色光芒消失。
右手终于到达目标,将左手掌上的心脏捏碎了。
吸血鬼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钉子,将它抵在凹陷的额头上。
「这个房间,我桌子的抽屉里有上锁,里面放着妈妈的日记。那是她拜托我总有一天要拿给你看的日记。你看了就会知道为什么妈妈会离开我们了。」
啊啊,果然。升心想。
「但是,那是我的记忆、我的脑内啡,而且他是我的儿子,不是你的,『The One』。」
「——你这家伙啊啊啊啊!」
滋噗一声,左手陷进自己的胸膛。
一瞬间,吸血鬼的身体停了下来。
「爸爸!」
然而吸血鬼没有回头,不让昇看见他的模样,只是笑着说道:
「……对不起,昇……你要保重哦。」
然后——
吸血鬼把额头抵在钉子上,单手插进胸口,就这样往窗外纵身一跃。
父亲的背影,在昇呼唤父亲的惨叫声中消失——
(————爸、爸……)
过了一会儿。
昇终于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窗户。
他从窗框探出身子,窥视楼下。
然后看见了。
裸露的地面上,残留着清晰的影子。
以及站在那影子上的少女身影。
(……我记得她是神名木唯……)
少女抬头看着昇。
然后深深地低下头。
「The One」将在此毁灭。
水彩点点头。
水彩犹豫了一会儿后回答:
「……我被甩了。」
或许终端们的失控与毫无抵抗,都是为了隐藏「铸模」而设下的障眼法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被小看了啊——无玄心想。明明没有比人类更擅长趁隙攻击的生物了,竟然还设下障眼法,这反而可能成为致命伤。
昇抬头看着水彩的脸,看到她对自己微笑,于是垂下视线。
「……不是为了打倒爸爸,而是为了被爸爸保护、为了被爸爸拯救,你才非来这里不可。」
◆
昇也笑着回答:
(……包围网果然很严密。)
所以一个「铸模」都不能留下。
「……咦?」
然后自言自语似地说:
(这样一来,一切就结束了……)
看到她红肿的眼皮底下有泪痕,昇忍不住问道:
然后——
昇也点点头。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以力量征服日炉理坂,这是早已决定好的事情。因为凡是挑战日炉理坂的人,都会被力量所消灭——这就是规则。
水彩用力抱住陷入沉思的昇的头。
而是我、我们、和歌丘的事件——
(……「核心」改变了……)
「……爸爸救了我。」
『是向美国人借来的电磁网发挥作用了吗?』
原本仰赖的狼人不知是被舞原家排除了还是背叛逃走了,在值勤所及其附近都找不到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许多舞原家的人在四处徘徊,不只人类,他们还放出某种堆满十字架与天线、像是遥控车的东西巡逻四周,并且到处捕捉猫或狸猫之类的动物。尽管在这片浓雾中陷入苦战,但他们确实地抓到了那些动物,将它们关进笼子里。这是为了根绝「The One」的「铸模」。
女性柔软的大腿触感、温暖的肌肤,让昇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母亲。
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不,我们什么也没做,他们就自己昏倒了。拜此所赐,无法确认对『The One』用的电磁网效果如何,派遣过来的技术人员们都很失望呢。」
「嗯,爸爸他真的变成吸血鬼了,可是即使如此还是救了我。挺身而出,为了我,为了救我——」
「咦?」
只要还留有一个「铸模」,「The One」就会从那里复活。
……那么,该怎么办呢——
不过,这些在大自然中并不稀奇,只是普通现象罢了。
突然袭来的压迫感令他全身颤抖,呼吸紊乱。
昇踩着缓慢而虚浮的脚步走出宅邸,发现有人坐在玄关前的阶梯上。
没错,这和舞原家、世界都没有关系——
三轮方辽子驱使着被「The One细胞」激发到人类极限的五感能力,寻找能够逃出和歌丘的方法。
昇点点头,乖乖地让水彩继续让自己枕着她的大腿。
你的个性真的很差耶!无玄笑了出来。
而故事即将迈向最后的结局。
联想到还不认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母亲。
下一瞬间,少女化为黑雾消失无踪。
「……『The One』不知为何开始失控,然后现在又陆续昏倒。」
「……发生什么事了?」
(……真是愚蠢啊,「The One」。活了两千年的贤者竟然如此无可救药。明明就连人类都无法轻易打倒的对手,你却偏偏找上日炉理坂……看来你终究只是个欺骗自己而活到今天的人罢了。)
如果她是完全的「The One」,要变成雾状移动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人类部分还很多的辽子办不到。就算身体能力比一般的人类高,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强行突破舞原家私设部队(而且恐怕还是这方面的专家)的包围。
「……」
(……虽然对水彩妹妹那么说,不过果然还是没办法吗……)
8.(三轮方辽子)
『……自己昏倒?』
◆
如果有人能够打倒日炉理坂、打倒舞原家,那一定不是依靠力量的存在。
小鸟游无玄在小学的校园里接到舞原家女仆总管——小民的联络,耸了耸肩。
「……水彩同学,那个——」
「……爸爸他?」
「……抱歉,请暂时让我这样……」
『状况如何?』
「很顺利哦!老实说,我们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他并不担心樱的安危。
直到雾气开始变浓,上空映出飞船的影子时——
「就是说啊。」
无玄拍手激励部下们后,自己也为了听取情况而进入校舍,去找那些自称是「蓝色」的孩子们。
『知道了,那么待会见。』
就这样,两人的事件结束了。

水彩歪着嘴唇说道:
「……你的个性真的很差耶!总之现在主要的工作是逮捕……保护昏倒的终端们,虽然有点早,不过请派出第三部队吧!」
在和歌丘与外界的交界处——森林里。
(……爸爸……)
『是吗?』
『……请不要大意哦!无玄大人。轻视吸血鬼会尝到苦头的。那个什么失控、昏倒的,说不定也是吸血鬼的计谋。』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不能对舞原家抱怨……因为这起事件,到头来似乎还是我的事件嘛。」
「……那么,升同学一定是为了看到这一幕,才非来这里不可吧。」
「……水彩同学。」
「……而且也是我的事件。」
「现在正在收集情报,看来似乎是三鹰家的儿子做了些什么。」
他反复着短促的呼吸,不久后开始抽噎,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以全身承受离别的事实。以全身承受真正的、最后的离别——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水彩也是一副衣衫褴褛、憔悴不堪的模样。
——昇瘫坐在地毯上。
「……嗯,还好。」
昇在水彩身旁坐下。
「昇同学呢?你还好吗?」
两人就这样维持了好一阵子。
(……原来如此,也可以把「铸模」藏在猫狗的脑神经系统里啊?不过就目前看来,他们似乎不会放过任何生物……)
「……恐怕是吧,十之八九——当然我不会大意的。再说那句话应该是我要对你说的才对。」
◆
「The One」毫无疑问会毁灭吧?会被消灭吧?被舞原家亲手消灭。
「……昇同学。」
「……啊啊,等一下。对了,樱小姐没事吗?我还没听说详细——」
「……真是的,好慢哦。」
不知是否没听见无玄的声音,电话已经挂断了。
「好了,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哦?大家加油吧!除了终端们之外,不管是狗、猫还是电脑,凡是网络复杂到推测可能有三岁以上幼儿程度的个体都要全部扣押。因为不知道『The One』会在哪里留下『铸模』!」
无玄拍了拍手,对巫女与黑衣人们下达指示:
然后几乎是强迫地让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喂!我!振作一点啊!我大概是最后的「The One」,最后的希望了耶!要是我放弃的话,我们就会灭绝哦!)
辽子激励着几乎要屈服的心,等待逃脱的机会。
她并没有什么计划,只是等待机会到来。
包围网逐渐逼近,将她逼得走投无路。
(……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
惊人的「ODE」波动笼罩了整个和歌丘。
那压倒性的强度、气势,毫无疑问是「核心」的波动。
蕴含某种指令的「ODE」波动,传遍了整个和歌丘。
(……「核心」?难道说「核心」觉醒了?脱离昇的控制?)
(这股波动是什么?到底想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不安吧——
辽子不禁忘了警戒,为了确认那股「ODE」是什么而解除了防护罩——
《——找到了!辽子小姐!》
(——不是「核心」?这是艾莲娜?)
还来不及心想「糟糕」。
一阵强风吹来,黑色的雾气在辽子周围飞舞。
雾气很快地形成人的身体——
「……终于找到你了,辽子小姐。」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可恨的「The One」背叛者鸭音木艾蕾娜。
辽子正想说「就是啊!」的时候,突然惊觉地环顾四周。
「那个,呃,别那么生气嘛。这是因为——」
「还有你那是什么态度!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明明个子那么高还敢抬眼看人!少装可爱了,笨蛋!」
她以旁人也听得出来的沮丧语气,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要。」
「别、别那么生气?不生气才奇怪吧!你是白痴吗?还有不要一直扭来扭去的!恶心死了!」
「核心」也注意到自己正在哭泣。
「不行!」
辽子闭上嘴,快步往前走。其实她并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开这个叛徒「核心」罢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
总觉得步调都被打乱了,辽子摇了摇头。
不过,与其说是因为辽子的话和「ODE」而受到打击,倒不如说像是高兴得不得了似的,脸上露出满面笑容。
仿佛感动至极般,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所以拜托你!辽子小姐,请不要逃走,留在这个镇上!」
辽子直盯着艾蕾娜。
「核心」连忙追了上来。
「什、什么嘲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呀!」
然后,下一个「核心」选择了鸭音木艾蕾娜的人格吗?
(或许我真的——)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询问一脸开心地看着自己的艾蕾娜:
艾蕾娜开心地点头,辽子见状不禁愣住,以复杂的心情注视着艾蕾娜。
于是辽子叹了口气问道:
同时不由自主地释放出「ORG」的触手。
「啊、等一下,你怎么了?」
她担心自己这么大声吵闹,会不会被舞原家的人发现。
(……这家伙为了阻止我逃跑,即使成为「核心」也还是敌人……!)
「……不是装可爱?」
「……哦,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放心吧,不会有人发现的。」
「嗯。」
「……啊啊,我现在是『The One』,是『第一人格』的『核心』哦。虽然主要人格是鸭音木艾蕾娜和神名木唯,不过我是『核心』哦。」
果然是被昇杀死的吗?
她瞪着想继续追上来的艾蕾娜,放声大喊:
「……啊?」
「恶、恶心?」
艾蕾娜突然抓住辽子的手臂,以强硬的口吻说道:
也就是说,鸭音木艾蕾娜已经完全变成「The One」了。
「……你说不行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啊……『The One』没有感情这件事是骗人的。」
「你、你想说什么?」
「——不要再跟、不要再跟过来了啦!」
被辽子一瞪,「核心」不禁退缩。
辽子瞪大了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核心」。
「咦?」
「……这么说来,你已经完全变成『The One』了……」
那张脸让辽子非常生气,她不禁停下脚步怒吼:
然后她心想:
辽子甩开内心的想法,看着艾蕾娜。她心想:
你、你……面对困惑的辽子,「核心」小声地说:
就在她正要继续破口大骂时——
表情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似的。
「啊、那个、这个嘛?呃……」
但是那压倒性的气势,毫无疑问是属于「核心」所有。
虽然无法原谅艾蕾娜所做的一切,但既然现在她是「核心」,那么或许可以和解也说不定。
新的「核心」明显受到打击。
「吵死了!不要跟我说话,你这个叛徒!」
「呃,所以……啊啊真是的,不要忸忸怩怩的!我的意思是!对于自己背叛、给予致命一击、毁灭的存在,对于自己亲手结束的生命,你有什么感想!」
「……你从刚才开始就怪怪的耶?……对了,说起来喝下『毒』的人就是你吧?所以你才会这么亢奋啊。」
面对辽子的视线,艾蕾娜低下头、红着脸,忸忸怩怩地扭动身躯,不时瞥向辽子。她的模样让辽子感到一阵晕眩,她一边心想「如果视线能够杀人就好了」,一边瞪着艾蕾娜问道:
狠狠地瞪了少女一眼后,辽子再次迈开步伐。
「因为『The One』是能够独立行动的存在嘛!所谓的感情,是为了生存而产生、为了生存而产生的高度反应。只要能够独立行动,就会产生感情。再说创造我的造物主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机器人……」
「……拜托你,辽子小姐。我啊,那个……辽子小姐,那个……」
艾蕾娜笑道:
「……那么,你现在姑且算是继承了两千年的知识、经验和人格记忆的正确中枢『核心』咯?是这样吗?」
不过,远处的人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里。
「没错!我是辽子小姐的同伴『核心』哦!同伴!同伴!」
「不是啦——我不是叛徒啦!那个……我……」
「闭嘴!」
「……我一直在找,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是这两千年、这两千年里,我一直都在找。」
然后她开始说道:
「核心」的脸因直接承受辽子纯粹的憎恨而扭曲。
尽管曾经遭到背叛,但再次被背叛的冲击,还是对辽子造成莫大的伤害。全身无力,好想当场倒下,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辽子露出自嘲的笑容。对方明明是艾蕾娜的人格,遭到背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相信她的我真是个笨蛋,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是啦,辽子小姐。重要的还是基因……没错,我是『DAMP』哦。」
——令她惊讶的是,这个打击比想象中来得大。
「……拜托你说话干脆一点啦。时间不多了。我个人是想先逃到隔壁镇,然后——」
少女模样的「核心」点头回答:没错。
「怎么样?艾蕾娜,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本来以为说不定是我……不过果然还是不行啊。像我这种半吊子。)
「吵死了!再说你是『第一人格』,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就好了!不管是『ORG』还是什么的,如果你想强行连结、阻止我、让我死在这个城市的话,尽管用你的力量来试试看啊!」
辽子冷淡地回答:
辽子看着被抓住的手臂好一会儿,接着缓缓甩开艾蕾娜的手,瞪着她。
「……是你做了什么吗?」
「……两千年?」
「不能逃!『ONE』必须死在这里、在这个镇上。」
身后传来声音——
原来如此,「核心」死了。
「嗯?这个嘛,那个……」
见到辽子讶异的表情,从黑雾中现身的少女腼腆地笑了起来:
「啊——!真是慢吞吞的!给我干脆一点!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所、所以我说了,我来是想……」
「……那、那个,辽、辽子小姐。你、怎么……」
因为只要有「核心」的能力,「ONE」存活的概率就会大幅上升。
(——居然让我有一瞬间的期待,可恶!)
「……拜托你,辽子小姐。听我说……不对,请解除防护罩,用『ORG』连结吧?」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说起来,我之所以非逃不可,还不都是你的错!背叛『The One』,把『The One』逼到灭亡,还把责任推给我!」她没注意到自己已泪流满面,继续大喊:「全都是你的错!你自己还不是变成『The One』?明明只能成为『The One』,却把『The One』逼上绝路——
她扬起嘴角,轻蔑地说道:
「……我、我做不到那种事啦。对辽子小姐……」
「……接下来该怎么办?呃……『核心』?」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管我!给我滚开,笨蛋!」
你才是、你才是真正的『DAMP』啦!你这个『DAMP』!叛徒!」
——和基因什么的没有关系!
「……那么,你到底来做什么?是来嘲笑残兵败将的吗?」
「可是啊,因为我可以控制头脑,所以一直、一直在心里压抑着那种感觉。我就是想这样告诉自己:我没有感情,所以我不是生物。因为、因为啊,我是为了被杀而诞生的,是为了不断被杀而诞生的存在……」
「……」
「两千年,我一个人活了两千年,只为了被杀而活。只为了让人类拿着十字架,杀害我。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方式,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所以压抑自己的感情,改造头脑,让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一直这样活了过来。因为我是『The One』,所以一直是一个人,孤伶伶的一个人——连我自己都快忘记自己的心了……
可是变成艾莉娜、和小唯合而为一之后,我终于明白了。
我一直很寂寞,甚至到了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程度。
我一直想要有人陪在我身边。就像人类、像动物有雌雄之分一样,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好,我希望有人能和我在一起——」
「……『The One』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存在……」
「核心」露出微笑。
她朝辽子伸出手。
然后说道:
「……我一直没有发现『混血儿』的存在。」
「……咦?」
「为了被杀而存在,所以能够无限增加的『The One』,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杀死?明明做了很多研究,甚至调查了基因,我却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不,是故意不去看。因为我很害怕,因为我不想被杀。我只是为了被杀而诞生,所以我不要像原本就不存在一样死去……可是,我终于明白了。『混血儿』是什么样的存在,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
……神明明就在。
神确实存在,而且从很久以前开始,祂就一直对我这么说:对只是被造物主人类为了被杀而创造出来的我,说活下去吧!努力地活下去吧!神一直这么对我说……可是我却视而不见,假装在寻找——」
「……你、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核心』腼腆地笑了。
她张开伸出去的手说道:
(——啊啊,原来如此。)
(……所以拜托你,请不要再让我——)
——然后终于让我找到了。
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在第二千年的今天,终于——
过了两千年,我终于遇见了你。我终于遇见了你。
明明那么憎恨她,甚至想杀了她。
(……不、不可以被她骗了!)
她紧紧抱住少女。
自己为什么会选择「The One」——
那是辽子不共戴天的仇人,鸭音木爱蕾娜可恨的脸孔。
「我找了两千年、找了两千年之久。一直寻找着能够填补这份寂寞的东西,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一直、一直找着。
拼命伸过来的手,以及诉说的声音。
就这样,吸血鬼「The One」引发的事件,在几乎没有借助舞原家的力量下,比暑假早一步暂告结束。
忽然间,她想起在黑暗房间中看电视的孩子身影。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云雾散去,入夜之前。
脸上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所以拜托你,辽子小姐。握住我的手——」
啊啊,可是——
她以带着期待与不安的眼神注视着辽子说:
交缠在一起,合而为一——
为什么呢?明明那么讨厌她。
少女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
「……拜托你,辽子小姐,请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留在这个城市——」
「……所以,辽子小姐,请和我以『种』相连吧?这样一来,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情,明白我想说什么。这个城市、这起事件对『The One』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为什么『The One』非死在这里不可。」
然后——
她在和歌丘与外界交界的森林里独自哭泣时被人发现。
(不管她说什么,她的目的都是消灭『The One』。所以她才会阻止我逃亡。没错,不能打开『种』,一旦打开就会变成她的傀儡,任她摆布——)
少女看着自己,停下脚步,将手伸到极限。
(——孤单一人了——)
(……我一直、一直很寂寞。被寂寞包围,连寂寞都感觉不到的寂寞,让我一直、一直很寂寞。)
舞原家设下重重警戒线搜寻的最后一名「第二人格」——三轮方辽子被找到了。
因为我一直很寂寞——
辽子轻轻握住少女的手。
◆
那应该是自己一直、一直憎恨不已的少女。
两人的「种」,不可视的电磁触手互相寻求、交缠在一起。
她没有抵抗就被带到舞原家。至此,所有和歌丘的终端机都被确认受到舞原家保护,尽管善后处理的问题堆积如山,事件仍在和歌丘宣告终结。
在「Organon」传递过来的欢喜洪流中——
◆
不要再让我孤单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