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第四天——山本M里——」
《恶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3.8万 字
1. 「觉醒」
有人在看着我——这种感觉一有自觉,立刻就袭向全身。
不管是在走路、跑步、睡觉还是吃饭,只要突然停下手边动作停下脚步,有机会面对自己的内心时,心里就会立刻传来声音。你被人盯着看哦。那个东西正在看你哦。没错,那个东西已经盯上你了,它正等着机会一到就扑过来。而且那个东西很生气。它气得青筋暴露。因为你在这里太格格不入了。因为格格不入的家伙不懂得察言观色,在这种地方嚣张地走来走去。所以那个东西正在等待。等待扑向你,撕裂你柔软的肉的机会。等待用獠牙刺进你白皙的肌肤,让你鲜血直流的机会——
啊啊,可是我又不是自愿想待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非得是我不可吗?
低血压的人早上很难起床,这种说法到头来不过就是温暖的棉被与温柔的枕头所创造出来的幻想罢了。至少以山本美里来说,她自己和别人都认为她是低血压,所以早上很难起床,但是这天早上,当她感觉到鼻腔有股腥臭的气息,接着鼻子被舔了一下之后,她立刻清醒过来,并且如字面所述地「跳」了起来。在清醒的同时,被人盯着看的感觉也急速消失、遗忘。美里坐起身来摸了摸鼻子,在混乱之中环顾四周……咦?咦?刚才那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清晨的蓝光包围着她,记忆逐渐苏醒——
(对了,这里是……日炉理坂与和歌丘交界处的山中……)
美里坐在地上,转动脖子四处张望。
身旁被美里拨开的浴巾开始蠕动,最后将美里吵醒、发出腥臭气息以及拥有锉刀般舌头的主人缓缓现身。还只是只小猫的它从浴巾中出来之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冷静,像是从昨晚就一直待在那里似地舔起自己的身体。
——森林之中。
大自然的正中央。
突如其来的孤独感,让美里像是在寻求灯光似地环顾四周。
但是原本应该睡在自己身旁的存在,那个应该像抱住自己般一起睡觉的存在,却不见踪影。茂密的树木与及腰的草丛虽然隐藏了美里的身影,但也让她无法得知外面的情况。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美里用赤裸的双脚踏着地面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让正在整理毛发的小猫吓得跳了起来,并且和美里拉开距离,不过它马上又继续整理起毛发,仿佛完全不认识美里一样。不过竖立在头上的三角形耳朵其中一边,确实地朝向美里的方向。
美里按着开始加速的心脏,移动自己的视线。
她转动脖子,无意识地将脸转向风吹来的方向。
然后用鼻子吸进空气——嗅起味道。美里并没有自觉,在森林中时,不知不觉间已经养成这种动物般的行动,不过美里还没有发现这件事。
美里闻到一丝血的味道,于是她蹑手蹑脚地朝那个方向走去。在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之后,她便感受到一股「仿佛有人正在监视着自己」的恐惧感。
没多久,她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少女身影。
舞原樱站在离美里稍远的地方,那里刚好是一块较为开阔的空地。
她的脚边跟着几只猫,身上穿着小可爱和喇叭裤这种近乎半裸的打扮,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那张美丽的侧脸有着长长的睫毛,充满紧张感又庄严神圣,让美里不禁看得出神。过了一会儿,她才注意到樱的手里拿着某样东西。
听到樱的声音,美里停下抚摸猫咪的动作抬起头。
樱那光泽的嘴唇逐渐靠近,以及让人联想到樱花柑橘类的清凉,却又带着些许甘甜的体味。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并非洗发精或香水的味道,而是樱本身散发出的体味。身为舞原家公主的她从小手脚就被抹上香料,因此才会有这种体味。每当美里想到这件事时,背脊都会感到一阵寒意。因为在饭店时只觉得「啊~好香哦」的樱的体味,在得到血之后就完全不一样了,变得更加鲜明强烈。没错,樱的体味只有在血液中才能发挥真正的本领,仿佛是以被血包覆为前提的气味,溶入血的气味之中,不仅冲淡对血的厌恶感,同时突显出樱的存在本身。这么形容或许比较容易理解吧?举例来说,平常只是普通气味的樱的体味,在血液中会变成某种特殊的「费洛蒙」。当然美里并不知道费洛蒙是什么味道,但就感觉而言是如此。透过肌肤、嗅觉,她感觉到自己正被类似费洛蒙的东西包围。
石头立刻失去离心力,从胸罩的罩杯中滚落。
「好像是自己抓到的呢,真厉害。」
当时美里第一次被樱用嘴对嘴的方式喂下了「某种东西」。
「……那是……」
在那之后,樱一直像这样用嘴对嘴的方式喂食美里,而到了现在,美里甚至已经不觉得厌恶了。她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伸出舌头,甚至还有余裕去品尝味道。她可以感受到肉原本的甜味、用来消除气味的叶子苦味,以及樱唾液的滑润。
「久等了!山本先生!已经好了哦!」
当美里发现樱的手正要扔出石头时,几乎同时大叫。
光是手腕轻轻一转,樱拿在手上的东西便开始画圆。
樱坐在刚才用来代替桌子的岩石上,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向美里招手。看到樱一边动着嘴巴,一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美里缓缓地站起身来,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仿佛要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似的。突然间,理应已经习惯的血腥味再次复苏,胃部一阵翻腾。然而,现在的美里并不清楚这是出于厌恶还是相反的现象。
「——嗯!」
「早安,山本先生,睡得好吗?」
美里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而感到困惑,樱则是露出笑容回答:「真的吗?太好了!」
樱开心地说:
「是吗?那就好。」樱点了点头,然后「嗯~」地把脸凑了过来。
等美里注意到时,已经聚集了许多猫咪。低矮的树下、树木旁,甚至还有树枝上。除了刚才叫醒美里的小猫之外,还有昨天看过的猫,以及明显是新面孔的猫。有些猫看着这边,也有些猫事不关己地打着呵欠。美里数着这些猫的数量,然后叹了口气。她很清楚就算数了也没用,却还是忍不住去数,这让她察觉到自己有多神经质。
说到底,自己竟然会感到饥饿,竟然会想要吃东西。
毕竟,就算从同性的角度来看,樱也确实非常可爱,而且现在这个状况——
这是樱在森林里「自己」「猎捕」到的货真价实的「生肉」——
美里微妙地移开视线,看着樱的脸。她的目光被樱咀嚼时摇晃的嘴角吸引,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她无法相信自己会有这种反应。不过,在她转过头去之前,樱已经双手合十发出「嗯嗯嗯嗯唔嗯!」的声音。于是美里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双手合十,说出和樱一样的话。
以这只花斑猫为首,周围的草丛中接二连三走出许多猫咪。
光是看得到的就有十几只——不知为何,这座森林里的猫特别多。
毕竟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管怎么说都是「生肉」。
美里闭上眼睛,老实地等待着——
◆
「因为山本同学很可爱嘛,闭着眼睛等待的样子……昨天明明那么坏心眼,今天却变得这么坦率喵!呐,山本同学,你今天心情好吗?已经不生我的气了吗?」
伴随着柔软舌头的触感,唾液和肉片被送进了嘴里。即便杀菌作用比一般人强上一倍,但唾液就是唾液,舌头就是舌头,舌头相碰的那种触感,不管樱的行为有什么意图——即便是为了「活下去」这种冠冕堂皇的目的——对于正值青春期的美里来说,还是有种性方面的意味在内,让她无法直视樱的脸庞。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闭上了眼睛;感受到樱的舌头所带来的快感后,她不禁感到羞耻不已。如果樱没有这么可爱、如果樱长得再丑一点的话,自己应该就不会如此惊慌失措了吧——美里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它像是抗议般啪哒啪哒地拍打地面。美里一边抚摸花猫的背部,一边享受手掌感受着柔软毛皮的触感,同时注视着白猫,无意识地在心中数着次数。
「那个啊,山本同学,其实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很害怕呢。因为硬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所以我很怕你会生气、讨厌我。而且昨天你几乎都不肯跟我说话。」
——正因为如此,她才感到害怕。
但是,樱却对美里微笑说道:
一阵美里感觉不到的风摇曳着树丛,传来微弱的树叶摩擦声。
就在尾巴拍打地面的声音数到第七次时——
沙沙声响起,这次从正面的树丛中出现一只纯白的猫。
将口中的东西移过来之后,樱的脸轻轻地离开。
像是某种东西跑走的声音。
明明才过了一天,自己竟然已经适应到这种程度了。
——樱的手放在美里的肩膀上。
樱「喵哈哈」地笑了起来。
在樱的催促声中,美里闭上眼睛接受樱的吻。当两人的舌头交缠在一起时,美里才发现自己竟然伸长了舌头等待肉片的到来,这让她感到羞耻不已。啊啊,我怎么这么贪心呢?樱会怎么想呢?不对,在那之前,从旁人的眼光来看,这个情景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不不不,更重要的是,自己这副模样又是怎么回事?一开始明明连在意这种事情的余裕都没有,只是因为厌恶、不快和屈辱而全身僵硬而已。但是樱却不允许她拒绝。有一次美里忍不住吐了出来,结果樱竟然让她把吐出来的东西再吃回去。当时樱是这么说的:
樱的嘴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什么也没送进来就离开了;美里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就这样,她们迎接了森林生活的第二天早晨。
美里被樱那无法违抗、难以抗拒的体味包围,已经陶醉到连血腥味都忘了。
坐在眼前的白猫依然背对着她,尾巴拍打着地面。
在美里说完之前,树丛的另一端传来嘎的一声。
「我、我一开始就没有生气啊。」
因为自己忍不住发出声音而心跳加速的美里,战战兢兢地看着樱。
原本在樱脚边的猫儿们一齐跑开,消失在树丛中——
「——樱!」
不是用手腕,而是从手肘开始转动手臂,她的双眼似乎在注视什么。只穿着内衣的她,身体的动作一目了然。全身紧绷却感觉不到僵硬的流畅感与柔软度。不只是手上拿着的投石器,仿佛整个身体都化为一个武器般,拥有统一机能美的优雅、流丽,但这一切的目的——
「毕竟我可是个大小姐,从小就被迫喝过各种毒药,早就已经习惯了。呃,简单来说就是为了防范毒杀啦。所以不管是什么细菌还是虫卵,对我来说都只是小菜一碟!而且我的肚子里还养着『虫』呢!」
樱暂时以侧脸面对美里,看着树丛。不久后,她将右手上的投石器咻地甩向地面。
美里什么也没说。
美里睁开不知不觉闭上的眼睛,发现樱正微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脸红起来。她低下头,然后自己也开始咀嚼。虽然感觉直接吞下在樱口中被充分咬碎的东西也没关系,但还是得至少咀嚼三十次才行。重要的是不是吞下去,而是仔细咀嚼、分泌唾液。只要愈是咀嚼,脑部就会愈快进入「进食模式」,分泌愈多唾液,肚子痛或拉肚子的概率也会降低。

而现在,樱正挥舞着那个武器。
她慢慢地在樱的身边坐下。
「不可以输给自己的心情!如果是毒药的话就算了,但你绝对不能因为心情不好就吐出来!」
樱的嘴唇贴了上来。
听到樱的声音后,美里将口中的东西咕嘟一声咽了下去,回答道:
美里不禁对缓缓转头的樱感到畏缩。
「……咦?」
「不用担心哦?我们的份已经抓到了。」
「……嗯。」
「……嗯,早安,樱……」
「——山本同学?你怎么了?」
因为自己妨碍了她而被责备吗?
我慢慢地咀嚼着肉片,将其咽入喉咙深处。同时感受到自己正在进食的充足感。进食——不是为了品尝味道,也不是每天三次的习惯,而是为了生存的行为。为了活下去而进行的战斗。我慢慢地咀嚼口中的食物,咕嘟、咕嘟地吞下喉咙,突然想到最近唾液分泌得好多啊。和以前相比,唾液分泌的速度明显变快了。简直就像胃袋和嘴巴在比赛消化一样。嘴巴好像想把食物只在嘴里消化掉一样。这就是樱所说的「进食模式」吗?樱说过唾液有杀菌作用,为了吃野生动物的生肉这种危险至极的东西,身体会增加唾液的分泌量吗?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不用樱喂食,自己也能吃生肉了吗?(而且这是好事吗?)现在樱特地用嘴喂我吃东西,是为了「杀菌」生肉。毕竟野生动物的生肉可能附着寄生虫或虫卵,是非常危险的东西,一个不小心不只会拉肚子,还可能引发致命疾病。所以樱会事先用唾液帮我「杀菌」——
这次的肉片比一开始的还要硬。
是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吗?
樱依然只穿着内衣,蹲在大岩石旁,身体遮住的阴影处似乎正在做什么(大概是准备食物)。顺带一提,美里也只穿着内裤和T恤坐在平坦的石头上。两人之所以都没穿衣服,并不是因为没有替换衣物,而是为了不弄脏「食物」。因此美里半裸着身子,看着同样半裸的樱,同时感受血腥味。基本上,樱不会让美里看到她捕捉猎物或是肢解猎物的样子,而美里虽然觉得这样很卑鄙,却也从不主动去看。即使如此,声音和味道还是会传过来。使用石头敲碎肉块和骨头的声音、血腥味都会飘散过来。不过,血腥味很快就会习惯,嗅觉也会在短时间内适应,最后就像空气一样感觉不到。如果不这么做,脑袋会因为疲劳而无法继续生活下去。
美里将被汗水和朝露沾湿的浴巾随便挂在树枝上,然后坐下。
(……啊……)
「嘿嘿~亲到了。」
樱笑着看向美里,不知道从她的表情中看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樱点点头说:「太好了。」接着又将一片肉放进嘴里,和不知从哪采来、颜色鲜艳的绿色叶子一起咀嚼。
这是前天晚上樱告诉美里的事情。
「咦?没什么啊。」
那是两天前还是美里的胸罩,现在却成了可怕的武器——投石器。原本用来包裹柔软胸部的罩杯,如今装着坚硬粗糙的石头,咻咻挥舞产生的离心力让石头加速并产生冲击力。美里突然想起小学时,曾经把水装进水桶里转圈圈玩耍的事。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就算把水桶倒过来也不会洒出一滴水。不过记忆中鲜明的不是水没有洒出来这件事,而是如何停止旋转的水桶。虽然要让水桶旋转很简单,但对小学一年级生来说,要让它停下来却很困难。离心力明显超越自己的力量,无法控制。至少当时无论是美里还是一起玩耍的男生们,都无法在不洒出一滴水的情况下停止水桶的旋转。但是樱不同。她完美地控制投石器和离心力。不需要像水桶那样停止,可以随心所欲发射出去的东西,能够毫不留情地击中目标。美里试着把木片扔向空中,樱百发百中地用石头击中它。被石头击中的木片在空中粉碎。那股破坏力和樱的技巧,让美里全身起鸡皮疙瘩。她想起使用这个武器的目的。
(那是我的胸罩?不对,现在应该——)
嘴唇重叠。
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事。自己正在逐渐改变。
而且不只是野猫,其中也有戴着项圈、一看就知道是家猫的漂亮猫咪。美里从来没听说过有猫住在森林里(不过她也不记得曾经听说猫不会住在森林里),所以她心想这些猫或许也和自己与小樱一样,是从和歌丘、从吸血鬼那里逃出来的吧?在人类饲养的宠物中,猫算是比较自由的动物,只要想逃随时都能逃走。说不定它们就是因此而逃到这里来的。这么一想,就觉得被绑住的狗或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很可怜……不过对猫和狗来说,吸血鬼果然还是威胁吧?吸血鬼也会吸猫和狗的血吗?不,不对,不是那样,应该正好相反,吸血鬼一定对猫和狗没兴趣。他们不会疼爱猫和狗,因为『The One』的世界不需要猫。所以——
红色项圈的白猫走到美里面前,瞥了一眼被抚摸背部而发出呼噜声的花猫后,不知为何故意背对美里坐下。它什么也不做,只是背对着美里坐着,仿佛在闹别扭的样子让美里不禁笑了出来。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樱的唾液似乎比一般人拥有更强的杀菌作用和消化能力,就算直接生饮生水或吃生肉,她也完全不会拉肚子。
——啾。
「……啊?」
樱的右手咻地动了一下。
和刚才叫醒美里的小猫不同,这只花斑猫走到放松下来的美里身边,用侧腹磨蹭她的脚。美里反射性地伸出手,抚摸那只陌生的花斑猫背部。花斑猫立刻发出呼噜声,脖子上还戴着项圈。
「好吃吗?」
「……我开动了。」
她歪着头说道:
接着送进嘴里的是,经过樱咀嚼后几乎变成糊状的「生肉」。
根据樱的说法,她似乎吞下了樱肚子里饲养的「虫」——所谓的「虫」只是比喻而已,实际上应该是大肠菌或益生菌之类的玩意儿吧?至少美里是这么希望的——而事实上也确实产生了某种效果。除了隔天中午之前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地叫以外,她并没有因为吃下生肉而拉肚子。第一次被迫吃下生老鼠肉的时候,美里已经做好了绝对会拉肚子、绝对会生病到动弹不得(不,干脆死了算了!)的心理准备,结果却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甚至还逐渐习惯了生肉的味道。
美里老实地咀嚼着,那几乎只有甜味和些许苦味的肉。她仔细地咀嚼混合了肉、草以及樱唾液的「粮食」,然后吞下肚。但是愈吃,胃部就愈是沉重——
没有经过火的加工处理,不知道有什么细菌或虫子。
背后传来沙沙声,美里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同一时间,从樱注视的方向传来沙沙声。
然而,从草丛中摇摇晃晃走出来的是一只小猫。
「山本同学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我当然不想被你讨厌;可是如果不一开始就确实做好,等到关键时刻就会变得很麻烦。所以就算会被山本同学讨厌,我还是觉得必须好好处理食物的事情才行……
所以啊,今天的山本同学让我非常开心!」
看到樱那灿烂的笑容,美里却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她重新回想起来。
自己是为了保护樱才逃离和歌丘,来到这座森林。可是从进入森林之后,美里几乎没想过樱的事,只想着自己的事;也不曾考虑过因为自己陷入恐慌而闷闷不乐时,一直陪在身边的樱的心情。
「……对不起,樱……我……」
美里不禁脱口而出,接着又轻咳一声,改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不是啦,樱。」
「咦?」
「……唉,我也是人嘛,当然会有心情不好或是幼稚的时候,不过基本上,或者该说在内心深处,我是不会讨厌你的哦。」
「真的吗?」
「嗯,真的,绝对不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讨厌你的……
昨天我虽然有点那个,不过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从今天起我们一起加油吧!」
「哦——!」
「积极地、有精神地一起加油!生肉也吃!草和虫子也若无其事地吃下去!」
「哦——!……真的吗?如果能吃的话,那个啊,虫子啊,其实很……」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拜托你,虫子,只有虫子,请饶了我吧……」
樱嘴里嘟囔着:「虫子明明很好吃啊!」美里叹了口气,拿起放在旁边的叶子放进嘴里。顺带一提,那不是用来吃的,而是为了消除吃完生肉后口中残留的粘腻感和口臭而准备的东西,所以咬一阵子之后就会吐掉。不过就算不吐掉,最后也会从别的地方排泄出来。
美里很没教养地「呸」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吐到草丛中,然后看着放在岩石上的其他野草。
「那么,呃……肉已经吃完了对吧?这些草呢?要吃吗?还是装饰用的?」
「当然要吃啊。这个呢,只吃茎的部分……你知道这个吗?这是牵牛花哦。虽然牵牛花不能吃,但是这个可以吃,真是不可思议呢。把这边的部分拔掉之后就可以吃了。然后这个呢,是根部的圆形部分,剥皮之后——」
——但是果然……
诀窍在于手指在碰到之前就先弹出去。
「……嗯,看来生态系没有因此而失衡,那就好。别在意。」
那是相当强硬的方法,做法很简单,只要用手指弹花上停着的蜜蜂,让它连同花朵一起飞出去就行了。
「可是之前捞金鱼的时候,你不是生气地说不可以抓不会吃的东西吗?」
不只是蜜蜂——美里已经摸过十二次抓到蜥蜴的猫,然后把蜥蜴放走。除了蜥蜴之外,还有像是蟑螂亲戚的虫子之类的东西——这些几乎都已经死了,省了美里亲手放走它们的工夫——每当这种时候,美里就会重新体认到不管外表多么可爱,猫终究还是肉食性的猎人。毕竟她已经看过好几次猫张开腥臭的血盆大口,贪婪地吞食生肉的模样。
没想到樱在山里也不会为食物发愁。
樱夸张地仰天长叹,等了一会儿后笑了出来。
然后把那只蜜蜂的翅膀压住。
「它们会建立蜂巢,整个群体就像一只生物一样行动。」
大概是吃饱的野猫觉得(暂时)不需要再待在这里,所以才从草丛里跑了出来吧?当然一定是这样没错。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原因。绝对不可能是吸血鬼或狼人之类的怪物在监视她们。说到底,如果对方是追兵的话,根本不会做这种监视的动作,而是会立刻把樱抓回去才对。因此,她们不可能被什么人给监视着。
以『The One』的理论来说,别说是为了吃,只是为了取乐而无谓杀生的猫,明显是罪孽深重的存在吧!
猫的这种反应,并不是因为肚子饿的关系。
比起那种花,山本美里更想看夏季甲子园(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偷偷地一边喝啤酒!),而且这种想法是无法改变的。
『The One』只需要吸少量的血就能活下去。
即使如此,蜜蜂还是会螫人。以自己的死亡为代价,顺从本能的命令。
「嘿嘿,毕竟我在加入米虫社以前是园艺社的嘛。那么,就先从容易入口的鸭跖草开始吧。呃,因为没什么水可以洗,所以吃起来可能会有点沙沙的,你就忍耐一下咯——」
美里心不在焉地游移着视线,看着前方,偶尔也看看身旁的树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啦!因为有胡蜂嘛——」
美里把樱留下的『我去蜂窝那里一趟!在这里等我!』的纸条拿给樱看,并且连珠炮似地不停抱怨。樱虽然被她的气势吓到缩起肩膀,不过还是环顾四周,表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如果让蜜蜂濒死的人是自己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闯进美里视野的猫,在她脚边放下一只蟑螂般的虫子。虽然觉得那应该是蟋蟀(小学的时候曾经看过朋友养过),不过以蟋蟀来说,这只没有翅膀的虫子已经断气了。美里看着那只虫子,摸着猫的头心想:好像在哪里听过『动物不会无谓地杀生』这句话,原来那是骗人的啊!因为现在这些猫正在做不必要的杀生行为,而且恐怕还是为了取乐。因为人类还有自制心,但是猫却没有。
不过,虽然山本美里姑且是个女孩子,但是她到目前为止对花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么一来,蜜蜂就会暂时无法飞行。
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翻肚。虽然美里没有发现,但是其中也有被蚂蚁包围的蜜蜂,而这些几乎都是美里的杰作。
——想到这里,美里「唉」地叹了口气。就在这个瞬间,过去不断重复着努力再努力、战斗再战斗的山本美里这名少女,终于做好了真正战斗的准备。
「……为什么?蜜蜂明明这么简单就被我……」
没错,蜜蜂会螫人。
她往地面一看,发现猫用前脚压着一只蜜蜂。
只要吸血就好——不需要杀死猎物。
因为太过紧张而无法动弹的美里背后,有人出声叫她:
但是人类必须吃东西,为此就必须杀死猎物。要说哪一边的罪孽比较深重,美里认为的确是人类这边。曾经虐杀过蜜蜂的美里这么想:那个时候,在公园集合的六个人决定要与『The One』战斗(虽然不知道那能不能称为战斗)的时候,那个脸长得像书本的牧师说这是生存竞争,无关善恶正邪好坏,而是赌上生存的战斗。所以就算人类是比吸血鬼罪孽深重的存在,也可以战斗。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人类就会灭绝而无法存活下去。但是美里真正想听的并不是这种话。她希望牧师能说人类是比吸血鬼更好的存在,所以可以存活下来。因为坏人明明是坏人却不用受到任何惩罚就能活下去,这样真的可以吗?坏人应该要灭亡,让好人好好地活下来,这才是正确的世界吧?或许这是幼稚、孩子气的想法也说不定。如果是聪明的人,一定能够想出许多反驳的意见吧。但是美里无法反驳,所以她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人类果然还是应该灭亡吧?当然,这不是美里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
「山本小姐?」
那么猫就是比人类罪孽深重的存在吗?
「……我把蜜蜂集体虐杀了。」
如果顺利的话就不会被螫——不过失败的话就会被螫。
「……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不过你真的是个野生儿耶……」
尽管如此,美里还是觉得身为女人的自己不知道花名很丢脸。
只要用手指弹一下,就能轻易地抓住蜜蜂。
「没事,没什么。」
「不是那个问题!」美里依然怒气冲冲地环顾四周——当然也注意到了地面的惨状——然后面无表情、冷淡地对樱坦白:
樱的说明让蜜蜂的形象与『The One』重叠在一起,美里感到厌恶。
——但是,现在,美里稍微往不同的方向思考。
只要轻轻掠过,蜜蜂就会因为受到惊吓而变得老实,然后就可以抓住它。
樱教了美里捕捉蜜蜂的方法。
她觉得这只是自己想太多而感到害怕而已。
「……山本同学,如果你以为这样就算赢过蜜蜂的话,那就太天真了哦!因为蜜蜂……呃,是社会性昆虫?所以,只是杀了几只工蜂根本不算什么。」
「咦?」
但是——
这对吸血鬼来说,肯定是一大失算吧。
不对,或许应该说幸好自己没有加入才对?
(既然如此,只要这样就够了。光是这样,我、我们就可以战斗了。即使就理论而言人类才是邪恶的一方也一样——)
樱耸耸肩,一边咀嚼着野草,一边将手上剩下的肉块一一抛向草丛。她正在喂食聚集过来的猫群。不知为何,樱似乎不觉得有这么多猫聚集过来很不可思议。不过,正因为樱在喂食它们,所以才会吸引这么多猫过来吧?因为只要跟着樱,就可以得到食物,这些猫就是这么想,才会聚集过来——
被监视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过了一会儿,猫才把脚移开,不过只要蜜蜂一动,它又会立刻伸出前脚。
当初樱邀请自己加入时,幸好有拒绝她的邀约。
蜜蜂的针平常收在肚子里,螫人的时候会从鞘中滑出。针的前端有倒钩,一旦刺入就很难拔出,因此螫人的蜜蜂会连内脏一起被扯出来,之后只能等死。
——唰的一声,从背后的树丛传来声响。
「……你、你害我吓了一跳!你在搞什么啊!你知道吗?我们正在被追捕耶!而且还在躲藏中哦?可是你却留下字条就突然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
而且在美里的周围,还有几只蜜蜂混在花瓣中掉落在地上。
(对了,只要和樱在一起,一定——)
「嗯,对啊。怎么了吗?」
美里笑着说道,并且摘下樱所说的花、叶、茎都可以食用的鸭跖草。她将这种一折就断的柔软野草含在嘴里,用舌头品尝着这种比其他花草没那么苦的味道,然后吞了下去。接着,她对樱露出笑容。
然后美里想起刚才发呆时想到的事,那就是:
美里认为自己现在感受到的这股视线,只不过是内心软弱所产生的幻觉罢了。
美里的脚边也散落着几片花瓣。
美里紧张地全身僵硬,转头看向背后,发现一条灰色的尾巴消失在草丛中。
2.『蜜蜂』
「哇啊!你做了什么好事?」
「怎、怎么了?」
「……社会性昆虫?」
嗡~嗡~蜜蜂飞舞,美里坐在石头上听着那引人入睡的声音。
美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抓住蜜蜂,所以她非常高兴地玩着这个游戏。只要不再害怕蜜蜂,就算不弹额头也可以直接抓住它们。或许是因为教她的人不在这里,一个人被留在这里的压力吧?美里忘我地玩着这个游戏。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脚边已经掉了一地的蜜蜂。人类的手指对小小的蜜蜂来说又大又有力,要是打到不对的地方,就算美里没有那个意思,也会因为那一击而让蜜蜂断腿、翅膀脱落无法动弹。像这样掉下来的蜜蜂,就成了在美里周围休息的猫咪们最好的玩具。一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不过大概是被猫抓到了吧?听到猫「喵」地惨叫一声,美里才第一次注意到地面,发现地上掉了一地的蜜蜂,也注意到自己造成的惨状而停手。
樱摇摇头。
「……咦?没事,没什么。这个意外地可以吃呢。」
(如果『The One』支配世界,那么纷争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
因为觉得邪恶,所以认为是邪恶——这种幼稚、孩子气、好战的想法真是可笑。这或许是很危险的想法,但是毫无疑问地,这是山本美里用自己的力量找到的答案。不是牧师或海藤先生或艾蕾娜或『The One』强迫她接受的答案,而是自己在自己的经验与思考中找到的,只属于自己的答案。那是只属于自己的话语,是靠自己的力量创造出来的,所以才能让人认同、引以为傲,是有价值的宝物。
至少,她不认为猫是像自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大量虐杀蜜蜂的罪孽深重存在。所以如果有人主张猫是罪孽深重的存在,应该消灭它们,美里会认为那种人才是疯子。即使就理论而言那家伙是对的,但是就感觉来说,美里还是觉得那家伙错了。同样的,人类是邪恶的,所以应该消灭——这种说法或许也是错的;不,在这之前,就像她不认为猫是邪恶的一样,不管就理论或感觉来说,自己果然还是认为『The One』是『不知为何』的邪恶存在——
樱若无其事地把没有去涩处理、而且恐怕是刚刚才摘下来的野草送进嘴里。美里一边对樱知道哪些野草能吃感到佩服不已,一边模仿着樱开始品尝野草。她不禁心想:不管是野草的知识还是弹弓的使用方法,园艺社根本不是文科系社团,而是体育系社团、是注重实践的社团吧。
「啊啊,别说了。你一次说完我也听不懂啦!每种看起来都一样——
之后美里就一直看着风景。
「久等了!咦?我吓到你了吗?」
那是美里吸完花蜜之后的事。
她按照樱的教导,从花萼上拔下花冠,从后面吸吮,就可以吸到一点点甜甜的花蜜。
但是美里不这么想。她不认为猫是罪孽深重的存在。
「咦咦咦?」
「那是因为那些金鱼是『弱者』,但是蜜蜂不一样。」
……樱,你真的知道很多东西呢。」
身为女人却这么想,或许算是性别歧视吧?
不过它们还是兴高采烈地到处杀戮蜜蜂。
美里也惊讶地发现,捕捉蜜蜂是件相当简单的事。
「……就这样?这样好吗?只要生态系没失衡,就算杀了也没关系吗?」
现在,脚边有只猫跑过,让美里从发呆的状态中回神。
后方传来草丛摇晃的声音,美里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这些猫平常已经从美里和樱那里得到很多食物(所以美里一直认为猫之所以会跟她们在一起,是因为食物的关系),所以并不会吃蜜蜂。
它们并不是想吃蜜蜂,只是单纯地有想要压住会动的东西的习性而已,不然就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在这些猫当中,甚至还有故意把咬到的蜜蜂拿到美里面前给她看的猫,虽然樱说过这时候要称赞它们,因为这样会让猫觉得好玩,不过老实说,就算看到濒死的蜜蜂被拿到自己眼前,美里也提不起劲去称赞它们。
她像贝壳一样沉默不语,静静等待把自己留在树丛里的樱。
尽管樱是个千金大小姐(不,从樱的描述听来,她反而像是因为是千金大小姐的关系,才会这么熟悉这些事情),却对野草知之甚详,甚至还懂得如何捕捉兔子和老鼠、如何宰杀它们,甚至直接生吃都没问题——
足以遮住坐着的美里的草丛中,开着紫色和桃色的喇叭状花朵,不过美里并不知道那种花的名字。虽然心里觉得可能是杜鹃或桔梗,但是没有确切证据,而且她也不知道杜鹃和桔梗是不是花的名字,可是又不好意思问樱,所以一直没开口。
「集团算是一只?这样还能说是生物吗?」
「可以啊!人类也是啊!」
「啊——够了,别说了。我果然还是不想听这种事。」
「是吗?总之,昆虫其实是很强的哦!你知道吗?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外星人来到地球的话,一定会以为这颗星球是由昆虫所支配。因为地球上昆虫的数量远比人类多,而且又繁荣。所以山本同学,你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以为自己赢过蜜蜂了哦!」
「我、我才没有那么想……」
美里总觉得樱好像在说自己很傲慢,于是语气含糊地转移话题。
「然后呢?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这么辛苦找到的蜜蜂巢找到了吗?」
「呜呜。我说啊,不是蜜蜂,是胡蜂啦!日炉理坂的蜜蜂都是养蜂人饲养的,所以只有养蜂场才有蜂巢。」
「咦?」
「不过我找到胡蜂的巢了哦!我已经设好陷阱了,明天就可以吃到美味的蜂蛹了!所以你就原谅我吧……」
「……(吞口水)」
明天就可以吃到蜂蜜了——美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嘴里已经满是口水。她红着脸悄悄地把口水吞下去,然后对明明刚刚才吃过饭却已经饿肚子的自己感到惊讶。食欲旺盛的自己到底怎么了?是因为肚子里的『虫』吗?啊啊,我的确变得食欲旺盛,而且胆子也变大了。虽然现在还是会害怕风声、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的确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
——这是好事吗?
……总之,美里像是要掩饰害羞似地冷淡说道:
「我说啊,樱,不要像刚才那样突然冲出去啦!你别忘了我们是被追捕的逃亡者。」
「我知道、我知道,没问题啦!」
「……你真的知道吗?」
「嗯!没问题!倒是山本先生还好吧?肚子没事吧?」她眯起眼睛。「……有好好上厕所吗?」
「……嗯,我上过了。多亏你按了莫名其妙的穴道,让我知道一个人被留在这里的感觉,所以我可以上得很安心。啊啊、喂!不会吧?讨厌啦,不要看!没有流血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跑出来!真的没有!」
「……竟然真的下手了……健康管理明明很重要……」
美里摇摇头整理思绪,对樱说:
那位姐姐只看一眼就识破了神是蛇的化身。在严酷的旅途中见识过许多事物的姐姐,很清楚蛇的习性。识破山神就是只吃活饵的蛇之后,双胞胎姐姐拿小刀抵住自己的脖子说:
「……舞原家的传说?」
「没这回事哦!虽然没有河川,但山里还是有水的。所以森林才会这么有活力,即使在被山环绕、没有河川的日炉理坂,以前的人还是能够生存下来。」
「那你怎么知道哪里有水?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水不是吗?樱也知道吧?日炉理坂并没有河川。」
「……野外求生?」美里重复道。
「没错,再说这里说不定根本没有水源啊?」
当然,樱说的话大部分都是夸大的吧?
「嗯,这只是传说啦。总之,日炉理坂的人们把双胞胎当成活祭品献给了山神。可是……
「……嗯、嗯,如果你不说的话,是有一点啦……」
「什、什……你要去哪里?樱,虽然我这么说很啰唆,不过你知道吗?我们得躲起来才行哦!可是你却要到处乱跑……」
但是从她的话中,可以感受到一股压倒性的强大自信。不论是躲藏、找到水源,还是对自己的能力都充满绝对的自信。不允许美里反驳,正是强者的自信。
「……哇啊……」
樱毫无根据却自信满满的『没问题、交给我吧!』让美里不禁抱头。
「因为要是我们死了,舞原家和日炉理坂也会跟着完蛋。反过来说,只要我们没事,日炉理坂也就不会有事。所以为了让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活下来,并且保护小花,我学了很多东西哦!」
看到美里沉默不语,樱故意双手扠腰说道:
「……锻、锻炼?」
美里悄悄伸长脖子,环顾四周。
于是,日炉理坂的山主——蛇神这么回答:
「很简单!食欲性欲睡眠欲!」
或许是察觉到美里的动摇吧?樱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所以说,重要的是躲起来!……总之,现在的我们衣食住都齐全了哦。特别是住,非常理想。但是随便移动的话,先不说衣食,住可能就不够了。就算有水源,但或许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既然如此,与其随便移动,不如以继续躲在这里为前提……」
「……嗯,虽然到处都在抽痛,不过应该没问题……怎么这么问?」
面对美里接二连三的质疑,樱却干脆地摇头。
「不对!那才不是任性呢!我的意思是说,得趁还有水的时候找到水源才行。等到没有水了再找就太迟了。如果不在还有水的时候确保水源的话,过了三天之后,连洗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哦!」
即使只是传说,但樱所说的故事的确有股惊人的力量。
「嗯,这里也是。所以山本先生,我非常清楚要怎么在这里躲藏并生存下去,请你放心吧!说起来这座森林本来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所以不管是席薇亚还是MORTE还是KAGEBEI,不管被什么样的家伙追杀,我们都不会被找到的。而且我一定会找到水源的。所以山本先生,只要和我在一起就绝对没问题,知道了吗?」
「……嗯……」
日炉理坂的人们无法违逆归来的双胞胎姐妹,而这对双胞胎也成了舞原家的祖先。
四周被山环绕却没有河川,这种特殊严苛的环境造就了日炉理坂独特的风气,这是住在日炉理坂的人都知道的事。和歌丘那边的森林姑且不论,日炉理坂这边的森林并没有河川流过。美里就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和樱逃到这座森林来。虽然也可以选择逃往有河川的地方,但就算有河川没有水源这个缺点,只要逃到舞原家脚下的这座森林,即使被发现逃进森林,吸血鬼也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搜索吧?基本上,如果派人在属于舞原家土地、禁止进入的森林里搜索,就无法避免引起舞原家的注意。对于想瞒着舞原家行事的吸血鬼来说,这是最想避免的事。
「到时候我再做给你看。不然也可以回到这里来。」
「……山本先生,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觉得我不可能办到?」
只要走出去,被发现的可能性就确实会提高——
「咦?」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应该说就是这块土地上,有一对带着双胞胎女儿的母亲来到这里。但是呢,毕竟这里是四面环山又没有河川的土地——日炉理坂,当时非常饥荒,这里的居民根本没有余力接纳外来者。而且那时又碰巧持续干旱了很久,人们真的非常饥饿、痛苦。再说,双胞胎本来就不吉利,所以日炉理坂的人们就杀了那位母亲,夺走双胞胎,将她们献给山神当活祭品。」
「没有啊?我是第一次来哦!」
没错,野外求生——樱点头。
『如果你愿意救我妹妹,我就让你活生生地吃掉;但要是你连我妹妹也想吃,我们就选择自我了断,这样你就得不到活饵了。』
「咦?难道不能告诉别人吗?可是每年新年的时候,神社都会跳这个故事的舞蹈啊……总之呢,虽然这只是个传说,但听了这个故事之后,你不觉得身为舞原家大小姐的我很厉害吗?我也是双胞胎姐姐哦!不觉得很神秘吗?」
但是樱不为所动地对美里说:
她之所以会这么有信心能找到水源,是因为她相信自己不会被追兵发现。而她的信心来源几乎都是建立在毫无根据的乐观上(不,应该说是因为樱的坚强),所以根本无法讨论。
「这个……那么,樱所说的水源是指涌泉吗?可是我们连地点都不知道,要怎么找呢?就算是涌泉,也不可能随便找个地方就冒出来吧?」
樱拿起美里身旁的背包,从里面拿出装了半瓶水的五百毫升宝特瓶。
「所以我说没问题啦,山本先生。交给我吧?我会带你到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喝水。而且啊,在有水的地方一定也有适合躲藏的地方!」
一瞬间,美里甚至想把一切告诉樱。
「可是,就算这样,水也还可以撑三天啊!」
对了!她拍了一下手。
美里突然大声说话,让周围原本在闲聊的猫们同时看向这里。
然后双胞胎姐姐真的活到了最后一刻,直到身体的最后一片肉被溶掉为止。她活着被蛇神吃掉了。」
「而且啊,不只是才能而已哦!我还累积了经验,也有锻炼过。」
没错,日炉理坂没有河川。
(而且,就算不勉强去水源地,说不定三天之内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她感觉到自己很紧张。
「你看,水越来越少咯。」
「我说啊,樱。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认为我们必须先考虑不要被找到的方法。既然如此,与其随便乱走——」
「别担心,不会太远,以山本先生的脚程应该傍晚就能到了。」
——樱的话让美里全身僵硬。
「不对!是衣・食・住!衣食住,衣食住!我说啊,樱,我们人类需要的是这三样东西。然后呢,现在的我们,衣……」
「嗯,可以哦!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过了三天之后,光靠朝露跟叶子上的水分是不够的。而且山本先生不是说过想要擦身体、洗衣服吗?」
双方就这么约定好了——
「真没信用耶!难道我不可靠吗?那你有听过舞原家的传说吗?」
「——咦咦?」
樱的气势让美里不由得点头。
『如果你真的愿意让我活生生地吃掉,我就救你的妹妹。这块土地就给你妹妹,让她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吧!』
「……」
「樱,你之前来过这座森林吗?」
「……那是我任性的要求……」
(……啊啊,又是这样……)
「就算你这么想,但凡事都有个万一,而且……欸,樱。你知道为了生存,不可或缺的三样东西是什么吗?」
「……好厉害。」
不知道是大自然的恶作剧,还是樱动了什么手脚,这个地方正好有树丛和矮树重叠在一起,可以遮住美里和樱的身影。只要屏息躲在这里面,就算拥有比人类更敏锐的嗅觉和听觉的人狼,应该也找不到她们(或许只是想这么相信而已)。但是,如果离开这个天然的藏身处,出去外面走动的话,被发现的概率就会大幅上升。森林里面也不可能一直都有这么容易躲藏的树丛和矮树吧?一定也会有视野良好的地方。
「因为虽然不是我想当才当上的,但我毕竟是有着这种传说的舞原家大小姐嘛!舞原家是日炉理坂的负责人,而我跟小花又是舞原家的大小姐,也就是说我们就是舞原家,我们就是日炉理坂。我们一直被教导说,我们的肩上背负着对住在日炉理坂的许多人的责任。所以我和小花都学了很多东西——不过啊,我们彼此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物啦!然后呢,我被教导了许多野外求生的方法。」
「……可、可是……」
美里看着包覆自己身体的草味长袖衬衫和裤子。
「真的是『哇啊』的感觉呢。所以啦,在被吃光的前一刻都忍着痛苦、遵守约定的双胞胎姐姐让蛇神也感到『哇啊』,它巨大的身体颤抖不已,然后对剩下的妹妹这么说:
「……所以说,那是别的……总之!我的意思是,我们首先必须考虑的是躲藏!」
关于这座森林和樱的野外求生技术,到底哪些是真的?还是跟平常一样(而且是为了让美里安心)是樱在吹牛呢?虽然不知道真相为何,但美里还是被樱的话震慑住了。
「你看,虽然只是轻装,但姑且算是有穿衣服,现在还是夏天,所以暂时没问题。食的话,樱很熟悉野草,我也会毫不抱怨地吃肉吧?然后呢,住是最重要的,我觉得我们现在这个地方,是最适合躲藏的场所。」
——正在寻找她们的并不是樱所想的一般人类,而是狼人这种非比寻常的存在、吸血鬼这种怪物;和歌丘与日炉理坂的存亡,如今全系在樱的身上。要是樱被抓到的话,和歌丘就无计可施了,日炉理坂……甚至世界都会陷入危机。只要让樱明白这一点,她或许就会更谨慎地行动——
(但是敌人并不是光凭樱身为舞原家当家就能战胜的对手。在尚未做好准备的现在,不能让樱去做那种事——)
「没问题!相信我!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被当成活祭品的双胞胎中,姐姐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这就是流传至今、关于舞原家起源的传说。」
蛇神说完,就化身为拥有纯白羽翼的鹤,飞上天空。它在空中舞了一阵子之后,便飞走了。当妹妹回过神来时,姐姐已经倒在她身旁,而且姐姐还得到了不可思议的力量——无论多么干旱,只要进入山里就能找到水源;即使饥荒之年,只要进入山里就能得到食物。
「那个啊……如果山本先生的状况不错,今天我想换个地方。」
樱按着头,像是要引起美里同情似地抬眼看着她,不过发现没有效果之后立刻重新振作,开口问道:
「太好了!」樱点头,松了一口气,舔了舔因为长篇大论而干渴的嘴唇。
「而且啊,虽然这只是传说,但舞原家的祖先真的非常擅长在山中找水哦!所以才能在没有河川、水源不足的日炉理坂成为领导者,我们家的山上至今也还祭祀着龙神之泉……我啊,是这种人的后代子孙,本来就拥有在山里找水的才能!」
「可是,也有可能没有不是吗?」
「……」美里无话可说。
『我反而觉得是汝吃了吾之姐姐,从今以后,吾就是汝之姐姐了——』
「然后啊,比方说有某个国家攻打日炉理坂,而我们来不及避难的话,就要逃到附近的森林里等待救援。这座森林和舞原家后面的森林,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打造的藏身用森林哦?」
这动作虽然像野兽,却充满性感魅力,再加上刚才听到的话带来的效果,让美里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肌肉酸痛呢?」
「可是,就算衣食住都齐全,如果没有水根本就活不下去吧?」
看到美里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樱点点头开始说道:
「没问题的啦!虽然我是第一次来这座森林,不过只要看地势,大概就能知道哪里有涌泉了!我刚才已经大致看过一遍,只要靠近一点应该就能知道了!放心交给我吧!」
「藏、藏身用?这里也是?」
(啊啊,可是不行。要是说出一切,樱一定会以舞原家当家的身份,主动去对抗吸血鬼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嗯。就是舞原家成立的传说。」
「……因为……」
樱讶异地环顾四周。
「因为山本先生,如果留在这里的话……」
「……是吗?……明明没有水?」
——最惊人的是……
美里自己在听的过程中,也相信了樱说的话。
相信樱能找到水源,相信樱能一直躲藏下去。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相信了樱毫无根据的话——
「——!」
美里感觉到某人的视线,而且是嘲笑的视线,于是她回头看向背后。
当然,除了摇晃的树木之外什么都没有。
美里按住突然开始狂跳的心脏,樱担心地对她说:
「你果然还是害怕到外面来吗?无论如何都想留在这里?」
「……」
「……那个啊,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的话,山本先生可以留在这里等我也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人去找……」
「——不行!那样不行!只有这件事绝对——」
美里几乎要抓住樱那件有草味的长袖衬衫大喊。
樱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点头说道:
「太好了。我也很担心留下山本先生一个人,果然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担、担心……」
「那么就一起走吧!没问题!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很安全!而且很开心!我绝对会带你到有水源的地方!」
「……」
「那么,我来准备一下哦!」樱说完便蹲在背包旁开始准备。
美里在一旁轻轻抱住自己的肩膀。
即使是在树荫较多的森林里,也无法逃离夏天。
美里沉浸在舒适的无力感——快感中,眼神迷濛地仰望着樱。
「山本先生,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让你吃肉吗?如果只是要活下去,吃野草就够了,可是我却让你吃危险的生肉,你知道为什么吗?」
樱停下脚步,注意到一旁的某个东西。
「山本先生,你知道吗?生物的身体里有一种叫做『防卫力』的力量,可以排除进入身体里的异物,保护自己的身体,利用异物让自己变得更强。例如,人类在日常生活中,身体会受到各种细菌的侵入,不管多么健康的人,身体里都有生病的细菌,可是却不会生病,是因为身体里的『防卫力』抑制了细菌。山本先生的身体里也有感冒的细菌,可是不会生病,是因为山本先生的『防卫力』抑制了细菌。」
(还是说,该不会是——)一瞬间,她想到狼人的毛——
「……咦?」
樱压低声音,在美里耳边轻声说道:
自从开始模仿猫之后,美里才注意到猫这种生物很少会发出叫声。
「心灵觉得『不行了』,身体也会这么想。这么一来,身体就会切换成别的模式,『防卫力』也会变弱。『防卫力』变弱,就容易生病。在镇上生病就算了,要是在这里生病,那就真的糟了。可是,就算状态很糟,只要山本先生的心想着『我要加油!』,山本先生的身体也会好好地回应你。当然,需要营养和能量这些本钱,可是,山本先生的身体绝对会回应你。模式会改变,适应力和抵抗力——『防卫力』会变强。这么一来,一点小病靠气势就能治好,不对,根本就不会生病哦?所以,为了在这里活下去,我想先让山本先生的心觉醒。本能、野性,『我在这里也能行!』的心。
据说已有八百年之久,但舞原家恐怕在那之前就存在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回过神便发现舞原家已支配了日炉理坂。由于四周被山环绕,加上没有河川,使得这里的风土民情十分独特。此外,这块土地在政治、军事上都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因此被世界遗忘、孤立。从那时起,舞原家便已支配日炉理坂。当中央政府企图推行集权政策,派军队来到这块偏僻的土地时,挺身而出的正是舞原家。舞原家顺利度过战国时代,坚守独立,战后更借由「情报整合」与「地下银行」的职责,让日本认同了「几乎独立的地方自治」(顺带一提,据说舞原家当时以拥有悠久历史的永久中立国「佣兵之国瑞士」为榜样,而当时的方针至今仍被执行着)。
「——猫捉迷藏?」
她最先想到的是学校打扫用具中,扫地用的扫帚毛。
(这就是猫的心情吗?)她看着走在周围的猫。(你们也有这种心情吗?……话说回来,我没事吧?我真的还正常吗?)
樱像人类一样坐起身,笑嘻嘻地看着美里。喂?这样不是违反规则吗?明明是你自己决定的,美里嘟起嘴,突然对自己这样的反应感到羞耻,于是也坐起身。怎么了?美里开口,被自己模糊的声音吓到,她咳了几声后重新说:
不过,美里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樱似乎说了些什么,美里连忙将注意力转向她。
但是,斜坡并没有消失,四肢着地的手脚确实感受到被短草覆盖的地面倾斜,让她想起自己正在爬山。斜坡从和缓的坡度,有时变成接近四十度角的陡坡。超过四十度的斜坡,已经不是坡度,而是墙壁了。即使如此,樱还是在能爬的地方直接往上爬,美里也毫无怨言地跟在她身后。
「……可是……猫捉迷藏……」
樱看到美里还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用力点头。
◆
(……这是——动物的毛?)
尽管如此,美里还是乖乖地伸直双腿,配合樱的手部动作。
现在,美里在轻微的兴奋包围下,看着樱的屁股。内心想要扑上去,当然不是性欲(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现在美里想要扑向眼前四肢着地的樱的屁股,把樱翻过来压住,用牙齿咬她的喉咙。不是像吸血鬼那样,而是像「猫」一样。想要压倒樱,让她露出肚子。想要压倒她,让她尝尝自己的力量。不然反过来也可以,想要被樱压倒,再次让她服从自己。想要用这副身体感受樱的力量——
美里正要发出「喵」的叫声,却闭上了嘴。
如果这能帮助自己在这座森林里生存下去,如果这能让自己不再成为樱的累赘,那么她反而求之不得。
美里瞬间想起之前在饭店和樱的对话,连忙摇头,心想:拜托,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别再玩那种游戏了——
还有,虽然我忘了详细的原理,可是心灵受挫也会让『防卫力』变弱。」
樱注视着前方的树木。
美里突然发现,被剥开的树皮纤维里,夹着一根像针一样的东西,她伸手将它拔出来。
「……怎么了?已经要休息了吗?休息次数会不会太多了?都已经过中午了,这样下去,真的能在傍晚前抵达水源地吗?」
「呐~拜托,来玩猫捉迷藏吧!绝对很好玩的!山本先生也不用再害怕了,只要模仿猫,就不会害怕只有影子的追兵了。」
「没问题啦。因为山本先生很努力,所以比想象中还要快……所以我反而担心你,你没有勉强自己吧?身体状况如何?肌肉酸痛吗?」
中午过后。
樱从小腿肚按摩到大腿,美里吐了口气,躺在地上。背部感受到的坚硬触感,让她想起刚才的事——
「野、野性成分?那、那个,不管是谁,跟你比起来都……」
至少美里身边的猫几乎不会发出叫声。这么说来,她对野生动物的叫声其实不太了解。或许是因为在大自然中,不应该随便发出声音,否则会暴露自己给敌人或猎物发现。美里莫名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对于自己的想法感到莫名兴奋,于是也跟着不发出声音。而且实际上,就算不特意发出声音,也能隐约传达出自己的意思。像是停下来、休息一下、一起玩吧等等,樱只要用眼神或一些小动作,就能表达出自己的想法,美里也能理解她的意思。因此美里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靠近樱。
——几分钟后。
一边看着樱的屁股在眼前摇晃。
(……啊啊,果然还是赢不了……)
这声惨叫大到不像是躲藏的人类所发出的,瞬间撼动整座森林,但又立刻消失。
「嗯,我知道了!果然山本先生的野性成分还不够!」
——所以,才要吃肉哦?」
「再怎么样都不会这么快就酸痛啦。」
不过,因为樱已经迈步向前,所以美里只好不甘愿地起身。
所以美里没有怀疑自己的行动,反而积极地想要彻底变成猫,跟在樱的身后。
只不过,尽管四周被山环绕、没有河川,环境十分严峻,日炉理坂的人们仍确实地存活下来,并且持续赢得自治权。『The One』选择的战场就是这样的土地,而他选择的战斗对象舞原家,则是不知何时开始支配这块土地的家族。
「……心灵?」
「嗯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舞原咲杳就是出身于这样的家族,拥有这般血统的公主。
「不过光是这样好像有点那个,所以我要稍微粗暴一点哦!」
「……」
「对,我们一边玩猫捉迷藏一边前进吧!要彻底变成猫哦!」
在残留的寂静中,猫咪们各自站起身。
随着太阳升高,森林早晨的冷空气被夏日的暑气逼退,躲进阴影里。有趣的是阴影和阳光下的温度差,阳光照射的地方确实很热,但阴影处却宛如另一个世界般凉爽。每当风吹起,冷空气便从阴影处流泻而出,冷气混入热气的温度差,对于被长袖衬衫和长裤包覆的火热身体来说,实在非常舒服。虽然长袖衬衫和长裤是不适合夏天的打扮,但在森林里,它们可以保护柔软的肌肤不受草叶和树枝伤害,可说是再正确不过的服装。在森林里,即使是再小的伤口都有可能致命。尽管如此,还是会觉得热——美里维持四肢着地的姿势前进,为了多少让空气流通,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抓住衣领,敞开胸口。结果立刻有闷在体内的热气、汗水和除虫草汁混合的气味飘出。自己的身体发出的气味让美里回过神来,感到十分害羞,但是她无法战胜从阴影处飘出的凉爽冷气所带来的快感,于是她抓着胸口搧风。
(……这是什么?)
「那个啊,山本先生。如果你会害怕的话,就看着我、听我说话,只要跟着我、闻我的味道就好了,这么一来就不会再害怕了。」
那棵树的树皮似乎被什么东西刮过,留下了一道痕迹。
3. 「敌人」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是山本先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害怕的,全部都是错觉,是被风吹动的枯芒花吧?呐,只要玩猫捉迷藏,就不会在意那些了。」
不过,就算变得不正常也无所谓。
它们遵从大自然的本能命令,迈开步伐。
「你骗人。」美里摇摇头,樱也摇摇头继续说:
虽说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但地面在上午充分吸收了热气,被加热的大气依然十分炎热。
「山本先生,你累了吗?」
关于舞原家的成立,本家绝口不提,也没有留下任何纪录,因此无从得知正确的缘由。
——没错。
没有人知道舞原家为何会支配日炉理坂。
直到刚才为止,一直跟在她们身边的十几只猫,大概也各自去避暑了吧?只剩下两只跟在她们身边,其他都消失无踪。等到吃饭时间,它们大概又会聚集过来吧?虽然觉得它们很无情,但仔细想想,猫像狗一样跟在身边,反而比较奇怪——
「不对!山本先生需要更多!所以才要玩猫捉迷藏!」
「听我说,像这样在森林里生活,最需要注意的就是生病哦!一点小伤、一点感染,在这里都会致命。」
樱点头,「对,心灵。」
(——不过,猫们确实跟在身边——)
她突然看向樱刚才注视的树木。
「……哦,防卫力。」
太阳早已越过天顶,被日光温暖的大地差不多开始冷却的时候,美里和樱两人带着几只猫,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
樱的声音,而且还是人话,让美里吓了一跳,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猫、猫捉迷藏……」
美里一脸讶异地反问,樱则点头回答:
「咦?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她像是被冷风吹过似地颤抖身体,突然回头看向背后,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般,又像被什么嘲笑般紧咬嘴唇。
树木的下部有被什么动物抓过的痕迹,树皮被剥开,露出里面的纤维。
「不是只有影子!我们是真的被追了!」
美里和樱现在四肢着地,模仿猫的动作。
她们正在玩樱所说的『猫捉迷藏』。虽然已经是高中生,几乎算是大人了,但樱自不用说,就连美里也沉迷于猫捉迷藏的游戏。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只顾着模仿猫。她有时会回过神来,怀疑自己是否还正常,甚至害怕自己是不是因为无法承受森林的压力而发疯了。现在的自己还正常吗?还是说,自己已经适应这个状况到变得不正常了?她偶尔会试着这样问自己,但当然得不到任何回答。说到底,如果自己的脑袋真的不正常了,那么就算问自己,也不可能得到正确的答案。
在中午前,正准备出发寻找水源时,樱说出这句话。
「……等一下,我突然想生气了,我可以生气吗?」
「也可以说是抵抗力。可是,『防卫力』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变弱。年纪大了会变弱,压力大了也会变弱,生病或受伤也会变弱。这么一来,身体就无法抵抗病原,变得容易生病,而且很难痊愈——
接下来就要离开这个藏身之处,前往可能会被发现的外面——
果然还是只能四肢着地。
(……豪猪或刺猬之类的?这座森林里有那种动物吗?)
当美里看到樱一直盯着树皮剥落的部分时,她立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向樱,从背后压住她,抱住樱的胸部和腹部,然后顺势往旁边一滚。美里让樱的身体躺在自己肚子上,接着立刻准备翻身压制樱。不过樱却一点也不慌张,她直接在美里身上翻转身体,瞬间逆转两人的位置,美里被樱压制住而不断挣扎。啊啊真是的,早知道就该更认真上柔道课的,美里一边这么想,一边挣扎了好一阵子,不过樱的压制却纹风不动,最后美里只好放弃挣扎。确认美里不再抵抗后,樱缓缓起身,对着美里露出笑容,同时搔了搔美里的侧腹,美里忍不住扭动身体。
「……是没错啦,可是吃肉就不会生病吗?我反而觉得吃肉比较容易生病。」
而且不知为何,树皮上到处沾着泥土,简直就像被什么动物磨蹭过一样。
但是,樱却抢先开口:
仔细一看,树皮上还夹着好几根。
枯叶色,长度约有十公分,的确和扫帚毛很像。不过比扫帚毛硬多了,要是碰到皮肤,可能会被刺伤。
穿过树木并排的斜坡,山里再次出现草丛。
看到樱露出笑容的脸,美里不禁感到退缩。
然后,再次进入只有树木并排的黑色地面外露的地势。
「……吃肉?」
「对。你不知道吗?吃肉的话,身体会变得好战,野性会觉醒。相反的,如果只吃蔬菜,就会变得很乖巧,会开悟。因为,吃肉的动物,不具攻击性就抓不到肉吃吧?草食动物要是好战,马上就会被吃掉吧?……真是的,我没有骗你啦,因为吃必要的食物而改变性格,是生物为了顺利活下去的理所当然行为。」
「……总觉得,好像懂了,又好像被唬弄了……?」
「真是的,山本先生不就是证据吗?昨天明明一点精神也没有,连话都不太说,可是昨天吃了肉,你看,今天这么有精神!这么具侵略性!还乖乖地吃饭!」
「侵略性……这,不是,因为昨天,只是打击太大……我想,两个女孩子不可能在这种森林里躲着……」
「可是现在呢?不一样了吧?你开始觉得应该可以撑下去了吧?那是因为你的心变坚强了。而你的心会变坚强,是因为昨天你硬是把吐出来的东西又吞回去,好好吃饭、消化、吸收的关系哦?因为身体得到了力量,所以心才能努力!」
「……嗯,的确……」
从起床开始肚子就饿得不得了,而且从早上开始就有食欲……美里不由得点头,樱的话有如连珠炮似地传进她耳里。
「所以,现在正是玩猫游戏的时候!自己模仿动物,得到内心的野性!这么一来就没事了!什么都不用担心,可以在这座森林里活下去!
所以,来玩吧?来玩猫游戏吧!好吗?」
面对樱拼命恳求,应该说是撒娇的模样,美里认输,她忍住笑意,大大叹了口气后点头。
「……那么,具体来说要做什么呢?」
「很简单!只要模仿猫就好了!虽然偶尔可以站起来,不过基本上要以四只脚走路。然后呢,当然不能说人话,可以说的只有猫语!」
「……猫语……你知道自己几岁了吗?」
「真是的!这种游戏就是要彻底扮演才行!不可以害羞!听好咯?知道吗?我说开始!之后,除了模仿猫叫以外,都不可以讲话哦!」
「……喵、喵、喵……可是要一直趴着?」
「我会让你休息,到时候再变回人类也没关系。」
「……嗯,我知道了。」
「真的吗?那就这么决定咯!」看到樱的表情闪闪发亮,美里觉得心情轻松许多,心想:如果樱这么高兴,那么模仿猫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也没有其他人看到……当然,除了从早上就一直感觉到的视线以外——
——她想得太天真了。
她记得好像在电视或书上看过——虽然不记得是不是猫,但是对动物来说,露出肚子给对方看,是认输的姿势,也是服从的姿势,更是承认对方的动作。樱要求美里这么做,要求美里承认谁要服从谁,要求美里承认接下来的移动中,谁是站在前头的领导者。不,更单纯地说,只是遵从野生的规则,决定群体的顺位。
「那、那是那个啦!是弱者的手段。因为要制伏你很有效……」
但是,美里看到樱俯视自己的眼神,还是动弹不得。
「——咦?」
说不出话来。
看到樱开心的表情,美里露出微笑,心想:
「……这个……」
「……山本同学?」
不准动,不准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
美里一直仰望上方的视线,回到樱的身上。
「啊哈哈——」樱笑了出来,美里发出「我说你啊」的抗议声,接着大大叹了一口气。
「和平常一样、和山本同学在一起的我敢断言……的确,虽然比平常更迷惘、烦恼、胡闹,但山本同学果然还是平常的山本同学。温柔、喜欢照顾人、认真、闷骚色狼、忍不住想吐槽,我最喜欢的那个山本同学——」
(……哇、哇、哇……)
但是,如果问她和平时的樱是否不同,美里并不这么认为。
「难道你不喜欢吗?猫猫游戏不好玩吗?你不喜欢吗?可是、可是可是,你什么都不怕吧?」
力量一点一点地增加。
樱其实很生气我这么迟钝吗?
虽然不明显,但是确实有力量。
不仅如此,还有杀兔子、解体、吃掉的一面。如果有必要的话,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用嘴对嘴的方式喂食,温柔、可靠,却也有些可怕的一面——
在号令发出的瞬间,美里全身因为惊讶而冻结。原本美里还从容地心想,只要模仿一下猫叫,樱就会满足了。但是号令之后,樱的表情瞬间让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号令一结束,樱立刻四肢着地,摆出野兽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美里。看着?不,不对,那根本就是窥视。她以感觉不到感情的瞳孔,窥视着美里的破绽。因为那表情实在太过诡异,美里完全忘记猫叫游戏,忍不住开口叫了樱的名字。就在这个瞬间,樱的身体突然下沉,下一瞬间便飞舞在空中。美里只能茫然地看着那个已经无法判别是野兽还是人类的存在,朝自己袭击而来。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呆呆地站着,下一个瞬间,樱便扑了过来,从下方将她翻转过来,让她感到背部撞到坚硬的地面,忍不住发出声音——
美里缓缓起身,樱靠过来帮忙。
樱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哇,这好像很危险。)
「怎么了?」
没错,就算脑袋快要变得不正常也无所谓。
因为太热衷于模仿猫,而且一直都很兴奋。
带着亲爱与服从的心情。
「……呐,樱……虽然我这么说很奇怪,不过你不要笑,听我说好吗?」
突然,眼前这个摇着屁股走路的存在,这个自己应该非常熟悉的存在,变成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强者模样。没错,强者。那是比任何事物都值得信赖的存在。比任何事物都强大,能够率领自己、率领我们、率领整个群体的存在。美里因为从内心涌出的兴奋而颤抖,她领悟到了。在野生的世界里,为什么动物会群聚在一起?为什么它们会绝对服从群体的领导者?答案就在这里。她能够切身地体会到。啊啊,她心想。啊啊,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樱在,而且我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樱的确是我的领导者,而且她需要我。只要和樱在一起就不要紧。只要和樱在一起,一切都没问题。已经不需要烦恼了——
美里回想起模仿猫在地上爬的自己。一有机会就扑向樱,想要夺取领导者宝座,一边装出这种样子一边嬉闹的自己。因为太丢脸而满脸通红的美里,把脸从樱身上别开。啊啊,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不像高中生的丢脸行为。可是、可是真正丢脸的、真正恐怖的是……
美里虽然装出开玩笑的样子,却几乎快哭出来了。樱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先是露出认真的表情,接着笑了出来。
然而,与叹气的量成反比,笼罩在心中的阴霾确实变少了。听到樱保证自己和平常一样,心情也轻松许多。虽然樱的话没有任何根据,或许只是安慰而已。
从樱微笑的表情,美里知道野生的『仪式』结束了。
樱仿佛忘了刚刚要咬美里喉咙的事,亲密地将温暖的身体靠过来。
(——啊啊——)她知道为什么。
「……唔,等一下?闷、闷、闷骚色狼?」
突然,腹部传来一股温暖的感觉。
——毫无防备的时间。
樱不发一语,只是微笑看着美里。
她感觉到本能的恐惧。
美里感觉到风吹在肌肤上,发现樱掀开自己的肚子,身体微微颤抖。
(……哇,讨厌,我……我在做什么啊?)
虽然知道——
「……樱和平常一样。即使在这种地方,也和平常完全一样。」
「……因为在这种状况下,我适应得太快了……用嘴对嘴的方式吃生肉、在这种世界里肚子饿……还那么热衷于猫猫游戏……」
「我的脑袋没问题吧?」
樱只是笑着看美里,然后摇摇头,背对着美里开始往前走。
樱的气息从腹部消失。
(樱,你到底怎么了——)
美里笑着回答:
不,她知道樱不会咬断自己的喉咙。
美里仰躺着,终于放弃抵抗。
那是瞬间就能咬断自己纤细喉咙的力量。
喉咙感觉到牙齿的触感。
还是——这是在玩猫捉老鼠?
突然,喉咙的牙齿触感消失了。
美里全身僵硬,只能等待时间流逝。虽然她不认为樱会咬断自己的喉咙,但是不知为何身体动弹不得——简直就像被本能支配,遵从身体深处的根源指令,一动也不动地等待时间流逝,等待樱原谅自己的时刻。她突然想起「被蛇盯上的青蛙」这句话——
「好啊,我还可以继续陪你玩。因为我不想一直被你制伏……怎么样,我的野性有没有稍微觉醒了?」
——樱咬住美里的喉咙,随着血液一起消失在喉咙深处。
突然感到害羞的美里,无法忍受樱的眼神,她避开樱的视线,撒娇似地将鼻子埋在樱的脖子上,这正是猫的举动。尽情享受樱的体香后,美里轻轻将脸移开。
美里先做了个开场白,然后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开玩笑似地说道:
意外地博学多闻、令人难以置信的坚强……以及超乎常人的部分。
美里再次想起牙齿抵住喉咙的触感,现在那牙齿就在肚子上——美里事不关己地想着,这的确是毫无防备的状态。将生命交给对方的牙齿,这正是服从的证明——这明明是屈辱的事,但不知为何,美里并不觉得悔恨,反而有种奇妙的快感,以及令人颤抖的感慨。尽管被压倒,被强迫认输,却有种奇妙的喜悦。仿佛与樱合为一体,自己的某部分被认同,自己的存在被确认为某部分重要的一部分,有种满足的感觉——
喉咙附近感觉凉凉的。
美里也回亲樱的脸颊。
还是脑袋突然变得不正常了?
「……你还要继续玩猫捉老鼠吗?……还是已经……?」
樱在说,不准动。
樱虽然展现出新的一面,但她的内在果然还是平时的樱。天真无邪、活力充沛、乐天开朗、爱捉弄人、野性与知性并存,单纯又复杂的樱确实存在。因此美里摇摇头回答:
但是,美里一动身体,触感立刻又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又消失,但是只要稍微动一下,牙齿又会抵住喉咙。
「那么,山本同学也没问题。」樱笑着肯定。
「……猫猫游戏不好玩吗?」
即使如此,美里还是等了一会儿。
「没有,还没!要继续玩才行!」
搔弄喉咙的樱的气息消失了。
突然回过神的美里,慌慌张张地从樱的身边跳开。
美里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
她感觉到樱的呼吸,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是啊。」
「……山本同学,你看我?」
樱看着美里好一会儿。
「嗯喵啊啊啊啊啊啊啊——」但是,惨叫声立刻消失。
「山本同学,准备好了吗?」樱以开心的声音询问,美里则从容地回答:「好了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对了,山本同学。」樱战战兢兢地问道:
的确,在这座森林里,美里看到了许多樱不为人知的一面。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动,因为她突然理解了。
肚脐感受到樱的气息。
「不,很好玩……所以、所以……我、我的脑袋没问题吧?我、我是不是疯了?我该不会——」
「嗯。没错。班长的面具下是个闷骚色狼。因为山本同学从刚才开始每次扑向我时,都会摸奇怪的地方。」
「的确,这或许是异常的状况,我们或许也很异常,不过山本同学,你看我?我和平时的樱不一样吗?和平时在学校见面的樱不一样吗?和平时不一样吗?」
「那么,山本同学,要开始咯!——好!开始!」
樱用失去感情的眼神凝视美里的脸一会儿,确定美里已经不会动之后,摇摇头,从美里的视野中消失。
「……不……那个,我在想……刚才的猫猫游戏。」
樱在美里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居然说制伏!果然好色!山本同学是闷骚色狼!」
她什么都没问,却毫不怀疑美里会跟上来。
「咦?」
樱的声音,让美里从记忆的边缘回到现实,她直直地看着替自己按摩的樱。
(——振作点啊,我!山本美里!好好地保持自我——!)
樱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樱……」美里好不容易才开口,但是樱立刻咬住她的喉咙,美里再次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只要稍微动一下,樱就会再次咬住自己的喉咙。
只要樱陪在我身边,只要樱断言我和平常一样,我就相信她的话,然后做自己该做的事。
为了和樱一起躲在这座森林里,只要做必要的事就好——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喵!樱说完,把手撑在地上,开始往前走。
美里当然也趴在地上,跟在她后面。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急速高涨的情绪,同时靠到樱的身边。
开始模仿猫的美里,已经忘记好像有某种东西在看着自己的视线,也把这件事从脑袋里删除了。同时,她也完全忘记刚才在树皮上发现的,像是动物毛的东西。
她的脑袋里只想着扮猫的事。
美里和樱一起往前走。
——然后,那个东西在黄昏前终于抵达,它在水源旁等待。
◆
「山本同学喜欢狸猫吗喵?」
「……狸、狸猫?……这个嘛,我不知道喵……不过,既然都到这里了,就一不做二不休,我有点想吃吃看喵。」
「那我明天中午抓来请你吃喵!」
「哇,呃,还是不用了喵……哇?糟糕了喵!」
「怎么了喵?」
「小樱,我虽然可以想象狐狸的样子,可是狸猫就想象不出来了喵!我只能想象出像人偶一样的狸猫喵!」
「……如果是浣熊的话,你懂吗喵?」
「……啊,嗯,感觉很像卡通人物。」
「把那个的颜色加深,眼睛周围涂黑,就是狸猫了喵。那个狸猫啊,日炉理坂的狸猫很好吃喵!刚抓到的没有臭味——」
姑且不论这算不算好的变化,总之美里已经适应环境,不再感到羞耻,能够自然地喵喵叫了(应该说,明明是自己决定『不能说话』的规则,樱却还是无法停止说话)。此时,太阳已经染红,迎接黄昏时刻。
太阳应该很快就会下山,但是,还没有到达水源地的感觉。
「不过喵,喵喵。古老的细菌并没有灭绝喵。首先,开始出现反过来利用剧毒的氧气,将它当成能量的细菌喵。然后,出现靠在一起,共生,让身体变大,把DNA集中在一起藏在身体深处保护的细菌喵……呃呃,就是所谓的真核生物喵。」
「不,这是真的喵,山本喵。你不知道喵?对生命来说,最初的毒就是氧喵。」
不知从何处传来小猫的叫声。
「……哦。破伤风……破伤风是毒喵?」
美里突然感到兴趣,于是问道:
(——都是因为我,樱才会——)
但是,美里无法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握住樱伸出来的手。
樱曾经说过,吃饭不是因为养成习惯才吃,而是为了生存才吃。而且,这不仅限于吃饭,运动也是一样。活动身体,绝对不是为了减肥;跑步或跳跃,绝对不是为了维持身材。健康是为了生存,运动能力是为了生存下去。如果随时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自然就不需要做俯卧撑了。至少,我没听说过有哪只狮子会做俯卧撑。因为在大自然这个严酷的环境中,它们的日常生活根本无法消耗在俯卧撑上。
不管是食物还是心态,都让人觉得她有好好思考活下去这件事。
「!」
「啊啊,不过就算看起来很好吃,山本喵也不能靠近狸猫喵。应该说,不能靠近所有的野生动物喵。因为所有的野生动物都有毒喵。」
从美里正要冲进去、如果樱没有阻止她的话,她应该已经冲进去的沼泽方向,传来低沉、沙哑、像是在呢喃的男性声音。
「没事的,山本同学。那家伙已经走了。那个啊,好像是鼻子很灵,但是眼睛不好的家伙,因为这里是下风处,所以只闻到猫的味道,没有发现我们哦。」
原本已经紧绷到极限的紧张情绪,被划破空气的声音和惨叫声打破。
樱的确有好好思考活下去这件事。
所以她才会那么强,而且充满生存的魅力——
接着是「呀」的惨叫声。
(水洼……泥巴沼泽?)
我觉得生命的历喵史,就是与毒的战斗喵。」
是猫群在草丛里四散奔逃的声音。
(……至少我在樱告诉我之前,都没有发现——)
首先注意到的是,像是某种东西爬过,用大笔画出8字形的泥巴痕迹。
就在那个瞬间,美里昏了过去。
那个声音,仿佛要捏碎美里的心脏。
美里一头撞进正好浮在脸附近的蚊群,慌忙地拍掉飞舞的蚊子,然后发现前方耸立着约五米高的岩壁。
啊啊,这就是樱的魅力,也是她的强项吧。
然后是某种东西沙沙沙跑走的声音。
「……呼喵。讲得真认真,可是喵喵喵。」
美里被突然用两只脚站起来的樱吓了一跳,发出抗议的声音。
难道说,我们到了水源地?就是这个?
因为樱总是全力以赴,所以不需要特别锻炼身体,只要日常的动作就足够了。如果要比喻的话,那就像是『只要在学校认真听课,就不需要特地准备考试』一样。但是,就算知道这个道理,就算这是理想,到底有多少人能够实行呢?但是,樱却实行了。当然不是指学校的功课,而是指『活着』这件事。从平常开始,不需要别人提醒,而是靠自己的意志。
美里默默起身。
樱的日常生活,全都是为了生存的布局。
面对冰冷的现实,美里轻轻靠在樱的身上,被樱抱住。
(为了活下去的武器吗……)
「山本同学,你刚刚昏倒了哦?啊,不过那是因为紧张,身体没有异常哦。」
「……嗯嗯,对我来说,是量……喵。」
樱突然用力一拉,美里被拉回后方。
然后在樱的怀里,开始轻轻落泪。
「……有人在吗?」
被樱拉着,迈开步伐——
——就算不是在森林里?美里不禁哑口无言,然后心想:
「没错喵。我们吸进空气,摄取氧气转换成能量喵。不过喵,对最初的生命——细菌来说,氧气是剧毒喵……你有学过细菌喵?地球还只有海的时候,没有氧气喵。不过,从海里出现陆地,详细情形我已经忘了,总之陆地出现天空,太阳光照射到海里,于是出现从水、光和二氧化碳制造出氧气的细菌喵。氧气会氧化任何东西,是非常可怕的剧毒,连DNA,也就是基因的本体也会破坏,所以至今为止不吸氧气而活的细菌们立刻面临了灭绝的危机喵。」
(……可是,说不定已经被发现了。)
虽然是很抽象的问题,不过樱毫不犹豫地回答:
「……咦?喵喵。」
「是毒喵。」
美里瞬间梦想着,声音的主人其实是海藤先生,我们完全不会遇到危险,樱和之后的事情,海藤先生都会替我们处理好的状况。但是很可惜,美里听过两次的男性声音,和她认识的男性声音完全不一样。
美里听到某种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
「——量?」
「……然后到了现在,氧气果然还是毒喵。你听过活性氧喵?」
咦?这是……?她重新将视线转向前方,看着眼前的岩壁,然后往下方看去。
「喵。正确来说是细菌?因为动物不会洗手,所以爪子上会有很多细菌喵。嘴巴里面也有很多细菌喵。所以只要被稍微抓到,就会从那里生病喵。嗯嗯,像是破伤风之类的感染症喵。」
「——喵?喂,喵——」
美里正想生气地抗议,樱的手掌捂住她的嘴,将她压在自己丰满的胸部上。樱的强硬、非比寻常的模样,让美里的心脏开始跳动。突然,她想起已经遗忘许久的感觉,被人监视的感觉。有人在生气、有人在发怒、有人在监视自己的感觉。没错,我、我们不该在这种地方悠闲地喵喵叫,我们正被人追赶,我们的肩膀上扛着和歌丘的未来,我们明明必须躲起来才行——
美里的心告诉她,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家伙很生气,那家伙气到青筋都爆出来了。因为你在这里,因为不该在这里的家伙,不懂得察言观色,还在这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家伙一直在等待,等待扑向你、撕裂你柔软的肉的机会。那家伙一直在这里等待,等待将獠牙刺进你白皙的肌肤,让你的血喷出来的机会——
「……谁知道?大概是因为练习跳舞的关系吧。而且就算不是在森林里,我平常也都是这样运动喵。」
「不管是什么,适量的话对身体有益喵,过量的话就会变成毒喵。就算是身体需要的物质,过量的话也会有害喵,就算是有害的毒,适量的话就会变成药喵。所以,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可能变成毒,不过生物还是无法离开毒喵。因为活着就是交换物质——
先不管语尾加上喵这点,玩猫猫游戏时站起来是犯规的。
「没错喵。然后喵,真核生物最后连把氧气转换成能量的细菌都吸收到体内,共生,创造出现在的生物喵。呃,是叫线粒体喵?因为和它共生,所以生物才能把应该是剧毒的氧气当成能量喵。为了从氧气和紫外线保护、保存DNA,传给下一代,细菌们从孤零零的个体选择共生,身上包了各种东西,变成现在的样子喵。为了抵抗剧毒的氧气而适应与共生,就是现在的我们喵。」
我们真的来到这里了——
「咦?……氧气就是空气的?我们正在吸的那个喵?」
例如樱来到这座森林之后,美里再次见识到她的运动能力,那绝对不是樱锻炼身体得来的。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樱本身并没有特别锻炼身体。至少樱的上臂没有肌肉,而且她的胸部很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美里曾经听说,如果锻炼身体的话,肌肉就会变发达,胸部就会长不大。如果那是真的,那么樱的胸部不可能因为锻炼身体而变得那么大。
「这又是个很壮大的话题喵,樱。」
「……啊啊,好像听过喵。说运动的时候会产生……」
美里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缩小成拳头大小,同时在心里哀号着。啊啊,已经不行了,被发现了。如果对方是狼人的话,在听得见我们声音的距离下,不可能没发现我们。樱的体味也就算了,但自己身上那股汗臭味,不可能逃得过狼人的嗅觉。心脏像是警报器般响个不停的声音,狼人不可能听不见。都是因为自己,我们马上就会被发现、被抓住吧。樱会被抓住,而我则会被杀掉,赌上性命拯救和歌丘的大家,他们的努力也将化为泡影——
「啊,你醒啦?」
樱终于闭上嘴,取而代之的是美里「唉~~」地叹了口气。
「就算不运动也会产生喵。人只要呼吸,从氧气得到能量,就会得到活性氧这种毒喵。虽然它会破坏细胞、伤害DNA喵,不过只要生命还活着,就无法逃离它喵。得到能量的同时也会得到毒。生命就是物质交换,凡事都需要代价。这已经是系统喵,为了活下去的系统。不管是细胞的等级,还是我们的等级都一样喵。」
「喵?」
一起身,身体立刻开始发抖——
「……我记得在生物课学过喵……呃,是拥有核心的细胞?」
美里感动万分,正要朝沼泽奔去——
美里连忙将嘴巴压在樱的胸口,但喉咙却还是继续发出声音。啊啊,就算心脏的声音没被发现,这么大的叫声狼人也不可能没听见——
呜呜、呜呜,声音擅自发了出来。
「毒?所有的野生动物都有喵?」
尽管如此,美里心中却没有「该不会无法到达水源地吧」的不安。最重要的是,樱那毫不迟疑的脚步让人感觉不到不安。到目前为止,樱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一点踌躇,充满自信地在没有路标的山路上前进。所以美里也毫不怀疑地跟着她,偶尔想起猫猫游戏,一边寻找扑向樱的机会。话虽如此,但美里可没有笨到在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滚落山下的斜坡,或是不知道地面有什么东西的草丛中做出那种事。
裸露的岩壁,莫名地湿滑。
唰!传来踩踏草丛的声音。
那么,为什么没有锻炼身体的樱,运动能力会这么好呢?
「……可是,你没有锻炼身体,为什么运动能力这么好喵?」
过了一会儿,美里才发现那微弱的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发出来的。
当她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饮水区旁边,头枕在樱的膝盖上,头发被樱轻轻抚摸。
「没事的。」樱轻轻抱住她,低声说道:
樱的声音传来。
「……原来如此喵……」
是吗?终于到了水源地。
但是,看到樱看着自己的眼神,美里闭上嘴,自己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下一瞬间,她感觉到脚和腰都在嘎吱作响,差点跌倒。哇,看来她已经习惯四肢着地了——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出声,蹲下后伸展了两、三次,然后站起来。
樱温柔地对她微笑。
这是什么?她踏出的脚陷了进去,这时美里终于发现地面很泥泞。
「喂?有人在那里吗?」再次传来流畅的日语。
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樱,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其中还有几个被泥巴弄脏的水洼。
「樱,你居然知道这么多喵。明明学校考试总是低空飞过。」
「……不过具体来说,毒是什么喵?」
「因为学校考试很麻烦喵,很少有想回答的问题喵。只要不考不及格就好喵。不过,这种知识喵,只要心里理解,心态就会不一样喵。小春说过,这是『为了活下去的有效武器』喵。」
那是对刚才的恐惧落下的泪。
也是对自己感到悔恨的泪。
(啊啊,我明明很清楚——在和樱一起前往水边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了,我根本就来错地方了,我做错了,我被骂了——)
「没事的,山本同学。」樱对美里说道:
「……我们被刚刚那个东西追着跑,所以才躲在这里。」
「……」
「对不起,山本同学,我好像有点太小看它了,没想到它的鼻子比眼睛还好……不过已经没事了,我会好好修正的,我不会再小看它了,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对不起,我保证……
我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樱似乎被哭泣的美里影响,声音也带着哭腔。
没错,这种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等到发生之后就太迟了,这种事我明明很清楚——
(我一直想欺骗自己,就算装成猫的样子,我自己也不会改变,我一直想欺骗自己——)
不会发生第二次——美里在心中重复樱为了让她安心所说的话,缓缓抬起头看着樱,她的眼睛虽然还在湿润,但已经不再流泪。
樱似乎从美里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有些退缩,连忙开口:
「没事的,山本同学,真的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嗯。」
「……那个,你果然生气了?」
「没有。」
没错,樱明明遇到这么不讲理的事,却什么都没问,也没有抱怨,还是一起跟了过来。
可是我却——
樱没有让美里说完,她用表情制止美里,平静地说:
樱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美里,美里甩开她的手,这才发现自己被打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地开口: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别逃避,卑鄙小人。」
美里大大吐了口气,站起身。
「只有樱的话,就算在森林里遇到那种怪物,或许也能逃走。」美里拼命挤出声音。「但是,如果我在这里,连樱也会被发现。因为我没办法像樱那样行动,没办法躲起来——」
但是,美里没有开口。
从樱的身上感受到,肉眼看不见的压力。
「怎么……」
樱低着头,柔顺的浏海遮住她的表情。
美里一巴掌打在樱的脸颊上。
「因为……樱,我确实说了很过分的话,我自己也知道。但是,重要的是,你……」你不要被吸血鬼发现,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美里好不容易才忍住,改口说道:「……我们两个之中,至少要有一个不要被发现。但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在这座陌生的森林里躲藏。所以只能拜托樱了。如果樱可以躲起来,那我怎么样都——」
美里从背包里拿出空宝特瓶,不管从岩石涌出的水混着泥沙,装到不能再装为止,接着盖上盖子,迈步向前。
「听我说,樱。不是我有危险,是我们有危险!我们必须尽可能努力活下去!」
◆
脸颊开始发烫。
「这个方法确实到可以牺牲别人吗?这个选择有那么有价值吗?你能够抬头挺胸地说,这是为了让自己获胜的战斗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是最确实的方法——」
「不,如果这不是山本同学说的话,我一定会生气……因为山本同学很温柔,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所以……」
樱抓住她。
「……你打了我。」
「我不是坏心眼!我们不能在一起!」
美里脑中瞬间充血,下一个瞬间——
「樱,你听我说,好吗?」
我刚才说的话,的确就是这个意思。虽然是我自己说的——
「对不起,樱,该道歉的人是我,该被骂的人也是我,明明樱什么错都没有——」
「不、不是……我……」
「……因为,樱也知道吧?刚才你也看到了吧?我——会碍手碍脚。」
打从一开始,一个人会有危险的就不是樱,而是美里。樱一个人反而比较安全。打从一开始,没有碍手碍脚的人比较安全。
——美里无法回答,樱的话有如鞭子抽打她。
回过神来,美里已经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打下去之后,她才心想「糟了」。因为那很明显是冲动的行为,因为那是毫无意义的殴打,罪恶感立刻袭上心头。看到樱脸颊发红、双眼圆睁的模样,美里感觉胸口一紧,但是她拼命压抑住这种心情,没有道歉,而是开口说道:
「和我一起躲藏,或是自己一个人躲藏,哪种方法比较有可能,山本同学应该很清楚。但是山本同学却选择几乎不可能的方法,因为这个选择不需要负责任,因为不需要负责任,不对,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想躲藏到最后,不想获胜——这不是逃避是什么?不是卑鄙是什么?」
她连忙否认。
美里快步离开水源,樱连忙追上去。
「你打了我。」
「不行!绝对不行!」
——美里低着头好一阵子。
这也是理所当然。

樱的声音、魄力,让美里气势全消,她知道樱在压抑着什么。
樱的语气、语气中隐含的某种情绪,让美里瞬间不知所措。
美里的眼前,星星飞散。
——没错。
美里凝视着樱,开口说道:
「对不起!我道歉!不要这么坏心眼……」
……山、山本同学?美里凝视着樱战战兢兢抬头看她的眼神,感觉自己的心情冷静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开口说道:
「不是!不是那样的!」
美里摇头。
「咦?」
樱听到美里充满怒气的话,露出害怕的表情。
当樱说要往有水的地方前进时,我就应该察觉到,真正担心的人是谁?真正该做的事又是什么——
(——等到被发现就太迟了!)
「所以,你不能跟我在一起。听好咯?懂了吗?懂了就快点走开!」
我也会尽量努力。
「……或许,很过分……但是,这种情况下,没办法。」
「别这样,樱!不要大声——不要让我大叫!要是刚才那个家伙回来,被发现的话怎么办!」
「……绝对不要被发现……虽然我没办法好好说明,不过在情况改变之前,你绝对不要被任何人发现,躲在这座森林里,躲起来活下去——
「……对,我打了你。如果你还要说些有的没的,我还会再打你!所以,真的,拜托你,快点走开——」
「不是不可能!就算不能生活,只要躲起来就好!」
「不,你就是在逃避。山本同学,你因为自己不想战斗,所以想把责任推给我,想把责任推给我,想让自己轻松。」
「等、等一下!山本先生!」
「不是不行!放开我,笨蛋!」
——接下来,我们要分头行动。」
在黄昏的黑暗中,传来冰冷的声音。
樱的表情像能面一样白皙,没有感情。
和樱分开,独自待在这座森林里,让她害怕得不得了。最重要的是,刚才的紧张感。她没有自信能一直躲着可怕的人狼,不可能有。如果被抓到,我会怎么样?樱会被拷问出躲在哪里吗?会被强迫变成吸血鬼吗——她几乎要被不安与恐惧压垮,但是,她必须行动,所以美里让怒气爆发,采取行动。
她从来没有因为愤怒而大吼大叫。
二年二班的班长山本美里,虽然会大声说话,但从来没有对谁发过脾气。
「……既然两个人都有危险,那就更不应该在一起。」
「没有什么没办法。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你在说什么?山本先生一个人在森林里生活,不可能的!」
「……对——!」点头的瞬间。
「山本同学,你刚才说,要我丢下碍手碍脚的人。没用的人被丢下也是没办法的事。山本同学,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我、我……」
如果是为了樱着想,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山本同学?」
「……不是的,樱。」
美里断断续续地说:
美里甩开樱从后面抓住她的手,瞪着樱说:
「刚才那个家伙?你没看到山本先生吧?没有风,而且距离那么远,不可能听到!再说就算不大声说话,如果只有山本先生,绝对会立刻被发现!只有山本先生太危险了——」
「……山本同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樱平静的一句话,让美里瞪大了眼睛。
「山本同学应该也知道,在这座森林里,和我在一起是最确实的躲藏方法。但是你却不选择这个方法,因为你很清楚这个选择有多辛苦。没错,如果山本同学被发现,我们就是命运共同体,你不想背负这个责任吧——所以你才逃避。」
美里凝视着樱的脸,在心中反复思考。
不然她会动弹不得。老实说,她怕得不得了。
「所以要分开?」
「……我不懂。」
「不、不是!我没有逃避!我只是想做该做的事——」
「什么?」
……不,没有错。
这种事,其实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但是美里害怕一个人——
这种事,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但是,现在的美里需要这么做。
没错,应该更早告诉她才对。
需要因为愤怒而行动。
终于,她没有和樱眼神交会,只是喃喃自语、咬紧牙关似地说道:
「我绝对不要因为我的关系,害樱被抓到。」
「那是由我决定的事。」
「……因为,我没有那个价值!」
美里抬起头,几乎要瞪着樱的眼睛。
「樱、樱很厉害,有樱的知识和经验,当然可以在这座森林里躲藏。」
「……」
「可是我不一样,我没有像樱那样的知识,别说是野外求生的经验,就连求生的知识都没有,身体也没有锻炼过,我从来没有为了生存做过任何努力!」
「怎么会,你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这种事我自己最清楚!所以,我被抓到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如果因为我被抓到,害得本来应该可以得救的樱也牺牲,那绝对是错的!太奇怪了!对吧!应该得救的人、努力求生的人、正确的人,却因为像我这种理所当然不能得救的人而无法得救,这太奇怪了!」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
影子蹲了下来。
白皙的手指,抚上美里的脸颊。
纤细的手指,温柔拭去美里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
樱露出微笑,说道:
「山本同学真是个笨蛋,太认真了。」温柔的声音笑了,终于。「你根本不需要在意这种事。我只是在这里比较特别而已,山本同学非常普通哦?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也不是理所当然不能得救的人,只是个普通、理所当然的人,这样就好了……
你知道这句话吗?」
樱拭去美里的泪水,用手指轻抚她的唇,然后大大地动着自己的唇说道:
「生存竞争。」
「……生存……竞争……?」
即将入睡的美里,不知道那究竟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才不会呢!呜哇,你干嘛泪眼汪汪的啊?拜托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好吗……应该说,你不要把我当成那种角色啦!」
听着樱开心的话。
「……不管是洗衣服还是洗澡,都希望你明天再做。」她环顾四周后说道:「你看,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对吧?今天我想先找到睡觉的地方和吃饭……因为晚上会变冷,而且那个……」
而且这绝对不只限于山上。
「那个啊,山本同学。我也是这样哦。」
「我也会好好考虑肥皂的事!」
——樱捉弄了美里一阵子之后,说了句:「那我们走吧!」便迈开步伐。
咦?要去哪里?美里问道。樱笑着回答:
「虽然山本先生说不是来玩的,不过山上其实很好玩哦!」樱拍了一下手:「因为有找到水源,所以明天也去找树果吧!这座山上有很多酸梅和木通之类的果实哦!还有枇杷、木通、沙梨、蓝莓——」
她看着泥沼旁边,像是蛇或其他生物爬过留下的8字形痕迹。
美里稍微压低声音询问:
美里心想:没错。
——美里暂时倾听樱的声音。
「不,是在更远的地方。」
「喵哈哈哈哈。」
所以我会继续做自己。
没错,不管你是否生气都无所谓,无论你如何否定我,我都会继续做我自己。反正人到最后都是一样,而且也有朋友对我说这样很好。
「……蓝、蓝莓?真的吗?」
美里说完后,再次因为自己身上的青草味与汗臭而感到沮丧。
「可是声音听起来很近耶?」
「不会……彼此彼此……我先打了你。」
「……嗯,我知道了。」
因为有山本同学在,我才能在学校里待下去。多亏了山本同学,我才能喜欢上学。然后啊,帮助了我的山本同学,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我当成舞原家的大小姐,没有对我阿谀奉承,而是会斥责我、对我笑,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这样的山本同学,是山本同学至今为止的日常——山本同学的斗争所造就出来的。正因为有那样的日常,我才能和山本同学成为朋友,然后我才能打从心底想要帮助山本同学。
「我明明拒绝了小春邀我去山上玩的提议,结果却还是来到山上玩。」
「小学的时候,我过得很好。因为大家会一起跑来跑去,因为大家会对我坦诚。初中时,虽然不多,但还是有这样的人。可是,到了高中,我身边就只剩下戴着面具的外星人,只剩下不会对我坦诚的人,对我来说,学校已经是另一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格格不入。比起森林里的、热带草原上的山本同学,我更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该怎么办才好。」
「山本先生,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没、没有那回事啦!我是因为太高兴了所以吓一跳!能够在这片广大的森林里找到水源,樱真的很厉害!」美里笑着拍拍樱的肩膀。「樱真的找到了水源耶,好棒哦!」
「那么山本先生,今天就先忍耐一下吧!明天我会让你尽情地用水!不管是洗衣服还是洗头都可以!」
如果你这么讨厌我,总有一天会和你对决吧?美里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在身旁樱安稳的呼吸声引导下进入梦乡——
「如、如果变成色色的事怎么办……」
「话说回来,刚才的……那个东西不是在这里吗?」
早晨来临。
那天晚上,在进入梦乡之前,美里再度感受到那个愤怒的视线。
在樱的拥抱中,小小的肩膀开始颤抖——
「痕迹?」
毕竟健康的十几岁女高中生,就算是在凉爽的森林中,但在夏天这个时期还是没有洗澡。老实说,很臭。与其说是身体,不如说是衣服。虽然头发和身体也很在意,但首先还是衣服,至少想洗个衣服——
美里和和歌丘都迎接了命运时刻。
过了一会儿。
美里闭上嘴,凝视着湿漉漉的岩壁和泥沼。
「是啊!还有很多其他好吃的东西哦!只要抱着享受的心情,山其实很好玩的——」
「嗯……喂,你干嘛脸红啊?还忸忸怩怩的?哇,你别用那种害羞的眼神看我啦!你、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嘿嘿,是吗?」
「帮助这样的我的,就是山本同学哦?
「对不起,山本同学,我打了你。」
「……咦?」
听着樱的呼吸声,感受着樱滑嫩肌肤的触感,美里接受那个视线并心想:
「对不起,我应该一开始就先说清楚才对。就算找到水,可能也无法马上使用。不过,我没想到会这么混浊。」
……所以山本同学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了哦?」
「……嗯。」
樱轻抚美里的头,然后将她拥入怀中。
她一边磨蹭着美里的脸颊,一边说道:
「那是因为山本先生太敏感了啦!声音是风声,不过老实说有点意外呢,没想到会被发现我们的痕迹。」
「所以,山本同学,我们不要再分开了,一起行动吧?不要觉得我碍手碍脚,不要觉得不想给我添麻烦。不,相反的,你要给我添麻烦哦?就像我在学校里做的那样,山本同学至少在这里也给我添麻烦吧?不管山本同学怎么想,对我来说,山本同学就是这么重要,不,是更加重要,是无可取代的人。
「我知道啦。不过你不觉得很有趣吗?虽然昨天没机会聊天,但今晚我们就尽情地聊吧!让我们变得比小春和真嶋先生还要更要好!」
「……对不起,山本先生。」
「……」
「我们走过的路。不过还好有猫帮忙掩饰过去。」
另一个影子轻轻点头——
不过,美里和先前不同,以满足的心情接受那个视线。
不久,她的脸埋进樱的脖子。
(……!呜哇呀呀呀……)
所以,不要说什么没有帮助的价值这种悲伤的话……」
「啊啊,嗯。」
「确保睡觉的地方。沼泽附近太不卫生了,我们稍微离开一点,找个安全的地方吧。」
「……那身体呢?可以用这水洗身体吗?……只有衣服也好……」
4.『决心』
两个影子一起开始行动。
樱似乎误会了美里不发一语盯着泥沼看的原因,很抱歉地说:
「啊——嗯。」
「是啊,彼此彼此。所以,今后也一起加油吧——」
「……我们一起洗澡吧。」
突然,樱转过头来问道:
美里也跟着自信满满的樱迈开步伐。
「所以,山本同学就算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也没有任何问题哦?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哦?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狮子进入森林也会因为不习惯而不知所措,老虎到了热带草原也一定什么也做不了。然后,对山本同学来说,这里就是森林,就是热带草原,只是这样而已。」
「对,生存竞争。用日文来说,就是生物为了生存下去的战斗。不过我在脑中把它翻译成『日常』,因为日常就是战场,大家应该战斗的时候。生存竞争——这是所有生物都平等拥有的战场,但每个人战斗的方式都不一样。就像狮子和兔子的战斗方式不同,所以我和山本同学的日常不同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不是啦!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看起来有那么失望吗?」
「……啊啊,是啊……喂,我们可不是来玩的哦!」
美里想起自己刚才用这副身体和樱玩猫捉迷藏,还和她扭打成一团,大概被樱闻到味道了吧?美里羞耻到想用头撞地面开个洞,然后直接埋进去,或是把充满丢脸记忆的脑袋敲碎。樱不知道是否了解美里在心中挣扎,只是很抱歉地说:
「咦?」
「我一定会找到比早上那个地方更理想的住处的!」
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心理准备,有朋友陪伴,一定——
不管这个视线是谁,我都不会再烦恼了,也不会再被扰乱了。
「……」
◆
「……如果是已经分到我的『虫』的山本先生,我想应该不会吃坏肚子,不过还是明天再做过滤装置比较好。生水很可怕,反正还有今晚和明天的份。」
「嗯。」
沉默。
不知为何对美里燃起怒火,仿佛在等待着咬破她肌肤那一刻的视线。
「嗯。」
「咦?」
「嗯。」
樱瞬间露出笑容。
「话说回来,这水能喝吗?……应该可以吧?」
◆
「可是啊。」她微笑着说道。
美里望着涌出泉水的岩壁下方泥沼如此问道。樱含糊其词地回答: